「南小姐的意思我明白,真是個實在人,才會這樣在意時間。現在兵荒馬亂,汽車也不能通行,所以就耽擱了。我的意思是南小姐只管安心靜待,既然來了,薪酬方面我不會虧待你的。」邵行知笑了笑,顯得有些難堪,「你曉得淑元的母親在老家,我又不常回來,孩子一個人也很可憐。雖然請了這麼多保姆,到底層次不同,孩子讓她們帶也帶不好。那天寶珠和我提起你,我心裡再稱意不過。說得直白些,你的婚姻我也有所耳聞,畢竟曾經是少帥的夫人,淑元交給你我很放心,不愁調理不出個淑女來。我生意上忙,一客不煩二主嘛,再找人怕也找不到南小姐這麼熨貼的,因此務請南小姐勉為其難,留下方好。至於工錢方面可以再商量,就是抬到十五塊也是使得的。」
這下南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,倒不是工錢的問題,人家出言挽留,言辭也很懇切,再推脫似乎有點不識抬舉了。她站起來躬了躬身,「邵先生說的是實情,交通不便也是沒辦法的事。既然這樣,那我只好繼續打攪了。」
邵行知豪爽笑道,「南小姐太客套了,這裡就當自己家一樣,缺什麼短什麼同下面阿媽說。我早就囑咐過的,南小姐是貴客,叫她們不許慢待。」他抬表看了看道,「那就這麼說定了,我生意上還有些事要處理,不能再逗留了。」轉身放嗓子喊了聲孫媽。
孫媽抹著兩手趕過來,「先生什麼吩咐?」
邵行知手指向南欽點了點,「南小姐吃口上要仔細照料,挑些有營養的東西,瓜果也不要斷。」邊說邊大步流星往外走,手一揮,「就這樣吧!」
車子來了,邵先生又走了,來去不過十幾分鍾光景。孫媽衝南欽笑笑,「這樣好的東家……可真少見噢?」
南欽也啞然失笑:「是啊,邵先生真有意思。」
她仍舊上樓去,坐在陽臺上看車子開出零和路。人倚著門框,一時有些不知身在何處。可能是她想多了,總覺得現在和陏園的生活沒有兩樣,也是無所事事,吃穿不愁。她嘆了口氣,低頭往下看,坐著的時候已經不濟了,肚子這裡裹得溜圓,像倒扣著一個籮。該做衣裳了,她拉拉腰線,一點空隙都沒有,以前的都不能穿了。她慢慢笑起來,日子一滋潤,肚子就見長。其實真有點對不起小毛頭,叫他跟著母親一道吃苦,難為他長得這麼結實。
太陽很快落山了,她退回屋子把窗上綃紗放了下來。房頂上的銅吊扇嗚嗚地轉,洗了澡出來仍舊覺得熱,便下樓去乘乘涼。外面阿媽正提著桶給水泥地面潑水降溫,她搖著扇子在邊上看,水潑得只嫌少,一轉眼就了無蹤跡了。
孫媽晚飯過後換了件寬綽的圓領汗衫,手裡的蒲扇刮嚓刮嚓拍打著後背,風從後面來,領子顯得奇大。走過來搭訕,「我看你好像特別怕熱噢,大概是個兒子。兒子火氣旺,到了冬天也不怕冷。」
南欽靦腆地笑,「不知道,還沒做過檢查,不管男女我都喜歡。」
「還是兒子好,兒子吃香。尤其上了年紀的人,看見孫子骨頭輕死了。」孫媽搬了張竹椅來讓她坐,一面打探著,「是離婚後發現有小囡的?唉,女人真苦,誰想到會是這樣!那你以後怎麼打算?還回馮家去伐?」
不太熟的人,問了這麼私密的問題,叫人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。南欽也不多言,只說「以後的事講不清楚」,算是敷衍過去了。
今天破例在外面走了一圈,邵家的花園收拾得不錯,有高壯的棕櫚樹和微型的假山。假山前開鑿了池子,養了說不出名目的魚,來去都是成群的,脊背看上去像蝦子。
她自己也很當心身體,太晚了怕有閃失,稍微轉了一圈就回房間了。還好這裡有獨立的發電系統,要是沒了電扇,日子恐怕更難熬。上了床,心靜下來,漸漸就睡著了。也不知道睡了多久,迷迷糊糊又聽見腳步聲,她打了個激靈醒過來,心裡惶惶驟跳,抬腕看錶,十二點了。
今天一步一步特別清晰,不像在隔壁,似乎就在走廊上。簡直是要把人逼瘋,有時候想索性開門看看究竟是誰,可是鼓不起勇氣來,只敢縮在床上發昏。她頭皮發麻,駭然盯著那門。邵公館的門很奇特,沒有做到貼地,底下空出了兩寸左右。如果房間裡沒有亮燈,外面走廊的夜燈可以透過縫隙把光送進來。那腳步聲漸漸近了,終於在她門前停下來。她以為自己聽錯了,唬得坐了起來。再一看,霎時魂飛魄散。那一整片的光被分割成了兩縷,門縫下方隱約看見一雙皮鞋的鞋頭,外面有人貼門站著。
她捂住嘴不敢出聲,這是要嚇死人了,這地方斷不能再待,明天一定要走!
所幸門外的人沒有停留多久,稍過一會兒就去了,可是南欽再也睡不著了,直愣愣盯了那門一整夜。第二天樓下有了人聲就下去打電話,打給誰,她滿腦子只有良宴。也管不了那許多了,打到空軍署,打到陏園,甚至打到寘臺,接電話的都說他沒在。她握著話筒,一顆熱乎乎的心漸漸冷下來。找不到人,要緊的時候他救不了她。果然緣分斷了,再也沒有靈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