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快了,打仗的事說不清,也許明天就可以。」
「良澤,你們一定厭惡我這樣。」她悽惻道,「我是不是有點瘋了?好像是種病,想忘也忘不掉,怎麼辦呢!」
良澤說不是,「這十里洋場,你這樣痴心的女人不多。如果別人遇到這種事,難保一段時間後不會風過無痕。可能她們更在乎以後的出路,更憂心帶著孩子要孤獨一輩子。」
南欽搖搖頭,「沒有看到他的屍首,我寧願相信他還活著。哪天死心了,也許會像行屍走肉一樣。」
他蹙眉看著她,她的臉很消瘦,兩隻眼睛越發大。有時候呆呆的,讓人心裡一陣陣的泛疼。
「你別這樣。」他很快別開臉,「時間會沖淡一切。等到孩子長大,你活著也有指望。」
她笑了笑,「沒有她父親,憑我自己怕教不好。」
「還有我。」他說,突然意識到了什麼,又補充道,「還有父親母親他們,這麼多人,不愁教不好一個孩子。」
她沉默下來,靠在椅背上朝遠處眺望,眼神空洞,一潭死水。
良澤退出來,心裡只是沉甸甸的。雅言其實曾經喜歡過俞繞良,只不過沒有說破,他陣亡了,她難過幾天也就過去了。南欽不同,真是病入膏肓無藥可救,只好指望她生下孩子分了心,也許一切還能慢慢好起來。
他在花園的小徑上踱步,芭蕉葉子焦了,有風吹過異常的響。他走出去很遠,回頭看,原先她坐的地方空空如也,她已經不在那裡了。
秋去冬來,臘月裡坐月子很難熬。南欽的產期漸漸近了,大帥府開始籌備,房間裡的窗簾加得越發厚,因為產婦不能吹風。孩子的小床也置辦好了,放在大床的邊上。胡桃木的床架子,雕工很精細。上層是騰空的,可以像搖籃那樣晃動。她圍著小床轉了幾圈,家裡添人口是件喜事,一個孩子的降臨可以把長久以來的陰霾掃空。可是她卻沒法真正高興起來,走了一個又來一個,沒有什麼比寡婦生孩子更悲苦的事了。
孩子一天天往下墜,她自己能感覺得到,離生大概不太遠了。她還在盼著,希望她臨盆的時候良宴能回來,結果到進產房的那天,他還是沒有出現。
因為身體太弱,大夫建議剖腹產。她忘了是怎麼把孩子生下來的了,只記得做了個很長的夢,夢裡良宴就在手術室外。推出來的時候麻藥沒有散,她很著急,可是睜不開眼睛。等醒過來看病房裡的人,每一張臉仔細分辨,沒有良宴,她只是痴夢一場。
南葭來照顧她,讓她別亂動,「肚子上縫著線,別把刀口崩開了。」
她抓住南葭的手,「良宴回來沒有?」
南葭把她的胳膊塞進被窩裡,沒有回答她,只說:「當心著涼呀。」
她身體不能動,在人堆裡搜尋良澤。良澤上前去,溫聲道:「你彆著急,好好將養著。我已經派人往北邊去了,一有訊息就拍電報回來。」
她心裡安定下來,麻藥過了,肚子上開始隱隱作痛。醫生不讓平躺,據說平躺更容易崩線,須得半靠著。馮夫人抱了孩子來讓她看,紅紅的,秀氣的一張小臉。眼睛睜開一半,瘦弱得像只小耗子。
「罪過喲,你吃得少,孩子也受苦,過了稱只有六斤重。」馮夫人疼愛的摟在懷裡嘖嘖逗弄,「不過還好,咱們很健康。府裡僱了兩個奶媽子,好好的喂,後頭慢慢就填補上了。」
說了半天沒說男女,雅言笑道:「二哥的清宮表看得好,果真是個女孩子,名字派上用場了。」
所幸她生產和懷孕的時間合上了,馮夫人嘴上不說,之前到底有些顧忌。現在孩子落了地,那五官簡直和良宴一模一樣,這下子她放下心來了,就算是個女孩子也打心眼裡疼愛。這是兒子的骨血,看見她至少能讓晚景有些安慰。
「你好好作養身子,想吃什麼只管說。在醫院裡住一個月,回家正好給淑元辦滿月。」馮夫人把孩子放到她身邊,「來,和姆媽親熱親熱。多漂亮的孩子,和良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!」
他們鬧鬨鬨一陣,怕打攪她休息,後來又都走了。南葭看她眼睛裡有淚,忙道:「不許哭,月子裡哭壞了眼睛,到老了吃苦頭。看著淑元的面子,你不是一個人,你有女兒了。對她好就是對良宴好,記住了?」
南欽點點頭,刀口太疼,說不出話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