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母聽了忙致意:「為我們的事,勞動府上這麼多人,實在罪過。」邊說邊引向沙發,斟茶道,「四小姐請坐,原該請小姐去我們那裡遊玩的,我們好盡地主之誼。現如今鬧得這樣,我們也只好借花獻佛了……四小姐請喝茶。」
雅言起身說不敢,看著俞母的臉,想起俞副官來,搜腸刮肚想找些說辭,竟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略頓了會兒才整頓了精神,和聲細語道:「伯父伯母住在這裡,尚且習慣吧?有什麼需要的,可以給我打電話。俞副官人很好,同我們相處十分融洽,他不幸捐軀,留下二老需要照顧,我們作為故友,是責無旁貸的。」
事情雖過去了那麼久,但提起兒子,做父母的仍舊淚水漣漣。
俞母道:「承蒙少帥惦念,把我們接到楘州來,一切都很好,謝謝四小姐關心。繞良沒了,但我同他父親以他為傲,他總算沒有白來世上一遭,結識這樣重情義的上峰和好友,連帶我們當父母的也得益了。」
這些都是場面上的話,再好,哪裡好得過兒孫繞膝。他們這些人不過是雪中送炭,救得了急,救不了一生一世。
俞父客氣寒暄了幾句,和曲拙成一同出去了,留下女眷們說話。雅言一遞一聲安慰俞母,從一開始的官樣文章,逐漸聊得家常起來。
俞母回憶了兒子好些趣事,不那麼悲傷的,從他開蒙一直談到就讀。
「那時候他一門心思報考黃埔軍校,俞家世代都是讀書人,唯獨出了個他,不知怎麼有那麼大的決心。那時候我和他父親極力勸過他,他把報效祖國掛在嘴上,任誰也勸不住。後來果真考上了,畢業後分到楘州來,見了長官就給我打電話,說同少帥年紀相仿,極其談得來。我聽得出他很高興,起先我還擔心副官難免受委屈,可時候長了,知道少帥是極好的人,我們在老家也放心了。」俞母長長嘆了口氣,又道,「繞良一生光明磊落,從不虧待人半分,我思來想去,唯有他的婚事上,我們欠了米家。」
雅言訝然:「他在老家定過親麼?」
俞母說是,「女方的父親和他父親是拜把子的兄弟,當初他們還在肚子裡就商定的,一男一女,將來就結成夫妻,兩家定了娃娃親。」
雅言坐在那裡,許久沒有說話。她似乎明白為什麼他至死不願點頭了,因為老家還有一個姑娘在等著他。她心裡五味雜陳,不知怎麼接俞母的話,卻聽她又說:「我一直很後悔,那次他回來,同我說起要退親,我當時是一萬個不贊同的,擔心他在外頭開闊了眼界,瞧不起鄉下的未婚妻。如今想來,當時若是答應了,也不至於耽誤人家姑娘至此。」
雅言只覺耳畔有一列火車隆隆開過,碾碎了她的腦子,也碾碎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他是個辦事謹慎的人,應當深思熟慮過,和家裡提出解除婚約,後顧無憂了才好大大方方同她在一起。然而沒有用,家裡不同意,他不能以那樣的身份和她交往,這是對她的尊重。
她從零和路出來,膝蓋痠軟幾乎站不住。車在邊上跟著,她茫然向前走,走過一處拐角才停下,蹲在路邊捂住嘴慟哭起來。
車上人下來,軍靴移進她的視線。曲拙成憐憫地看著她,彎下腰說:「四小姐,我送你回去。」
她哭了很久,不願意起身。他不再相勸,只是靜靜站在一旁陪伴著。也許哭一哭,才能把心底的塵埃打掃乾淨。雅言覺得自己不該再有什麼遺憾了,知道他愛過她,這就夠了。
她擦乾眼淚站起來,緩緩長出一口氣,料想自己的樣子一定很醜,尷尬地轉過了臉。
「四小姐沒事了吧?」
她搖頭,「讓曲副官見笑了。」
年輕人為感情,任何失態的表現都是值得被原諒的。曲拙成不苟言笑,但是眼睛裡有溫和的光,他說:「四小姐回去睡一覺吧,明天天一亮,世界又是嶄新的。」
雅言沉默著跟他回到寘臺,站在廳房裡還是木蹬蹬的,聽見他同馮夫人說:「四小姐今天抱恙,似乎有些頭疼,好好休息為宜。明天墨梯女高新建的博物館落成,四小姐受邀剪綵,卑職到時候再來接她。」
少帥的副官,不知怎麼抽得出那麼多的時間來。雅言起先沒在意,直到一天二哥同她喝茶,拐彎抹角打聽起她對曲拙成的看法,她才漸漸明白過來,頭一句問的就是「他在老家定親沒有」。
良宴咳嗽了聲,「沒有。他十四歲便去日本求學,校長倒是想招他入贅,可惜人家不願意當日本女婿,畢業後就回國了。」
雅言低著頭,手裡捧了一杯茶,茶涼後才道:「我喜歡過俞副官,他也知道。我想結婚,未必一定在軍中找人。」
良宴蹙眉道:「我沒有逼你的意思,只是建議你考慮。你和繞良的事,我也有耳聞,他固然是好,可惜有緣無份。你的年紀不小了,總要為自己考慮。當初若是有過承諾,你便是為他守孝,三年已經滿了,也該走出來了。拙成的家境很有根底,曲家是山東大族,不至於辱沒了你。你何不試著同他交往,也不枉我給他放了那麼多的假。」
他們上司和下屬間,肯定已經徹談過了,雅言想了想,終於還是點頭。
以結婚為目的,官邸的三位夫人也放心了。雅言其實還是找不到感覺,盲目而如常的約會,每週必須見兩次面。曲拙成這人雖然刻板,但是具備所有副官都有的優點,他謙虛敏銳,體貼入微,和他在一起,再不需要她操半點心。甚至連去山東拜會他的父母,他也是唯恐她有不適,儘可能的為她周全。
除夕那晚漫天煙火,雅言扯著越剪越短的頭髮問他:「我這模樣,哪點值得你待我好?」
他還是波瀾不驚的樣子,「六年前我剛進寘臺,人海之中一眼就看到你。」
六年之前,那時她的眼裡只有繞良。曲拙成話不多,能精簡的儘量精簡,所以她聽不到他纏綿悱惻的表白。可是隻需這一句,她就已經全都明白了。
她蓄起長髮,心甘情願的嫁給了他。一個用心等了你六年的人,在你快樂的時候遠遠觀望,在你悲傷的時候不趁虛而入,待得你平靜,能以正常的思維來判斷對錯時才出現,足可令人稱道。
婚後她生了個小男孩,取名叫念良,每逢節假日會帶去和俞家二老見面。能做的本就不多,唯盡心而已。但願如此,那邊的繞良也可得到安慰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