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笑,「沒有,日日在學堂裡讀書,哪裡能遇上中意的人!阿兄呢?過年二十四了,還不結親嗎?」
夜涼如水,三三兩兩的星鑲在漆黑的天幕上,似乎出奇的遠,遠得有些渺茫。他嘆了口氣,瞬間在眼前交織成濃霧。嗓音也淡寒了,慢慢道:「你是知道的,我在家裡身份尷尬。父親雖然一視同仁,我自己心裡終歸不好受。這麼多兄弟姊妹裡,我只和大兄還有你談得來。何苦娶親呢!自己苦悶便罷了,再牽扯上一個人,妯娌之間也要拼出個貴賤高低來。」
彌生不知怎麼勸解他。像他們這樣的大族一般不分家,上下百口人吃住都在一府。若是能單過,還少受些腌臢氣,可惜行不通。既然低頭不見抬頭見,這個問題便很現實地存在。嫡庶尚且有別,他的定位有點四面不著邊。連庶子都不如,充其量算個繼子。父親仁愛不分伯仲,然而婚配上艱難。女家挑郎子半點不馬虎,出身和富貴一樣重要。他要像哥哥們那樣尚公主是不能夠的。莫說公主,就連其他三姓的正頭千金都配不上,估摸著頂多就是個庶女。庶女如何在那些頭頂光環的妯娌間立足呢?還不得受盡欺凌!
她憐憫地望他一眼,「可是這麼下去不是辦法,或者我尋了機會同母親提一提,叫母親為你留意。」
他笑了笑,「你不必為我操心,過陣子我到門下省任職,便從家裡出去了。等立穩了腳跟自己建個府,屆時和阿耶細說,他也定能體諒我。」
彌生想想,這也不失為一個周全的計劃,夷然笑道:「日後誰嫁了阿兄可是大大的福氣,阿兄寧肯委屈自己也不能委屈了嫂嫂的。」
他有點惆悵,「我們常做不了自己的主,即便愛了誰,最後也未必有結果。我不奢望高攀,他日覓個小家碧玉,安安穩穩過日子便好。給不了人家萬丈榮光,若是連安逸的生活也不能保證,那還不如不娶,免得拖累了別人。」
他說得頗淒涼,彌生靜靜聽,感慨道:「阿兄的胸襟叫我佩服。其實這樣也好,自己自在,又短不了吃喝。深宅大戶,人多是非也多。索性出去了,單過自己的小日子,想想是極愜意的。」
兄妹兩個一遞一聲說著,走出去老遠。隱隱聽見街道上敲梆子,恍在耳邊。
謝允挑著燈籠與她照腳下,邊道:「我幾次去鄴城,本想去看你,最後都作罷了。」
「怎麼不來?」彌生不解地問,細琢磨一會兒轉過彎來,「是他們和你說了什麼?」
謝允眼裡浮起無奈,「我們隔了一層,名義上是兄妹,到底不能像他們一樣。走得近了怕是要有閒話,但是我對你的心並沒有差別。雖然不是同個爺孃養的,好歹看著你長大。他們嚼那舌頭,叫人氣憤至極。」
彌生聽了也要發火,按捺了半天才道:「阿兄別搭理他們,我們自家兄妹,真要忌諱那麼多,往後豈不是越走越遠了!橫豎我不怕得罪人,他們再渾說你告訴我,我逮了他們到父親跟前理論去。」
謝允笑而頷首,「你還是這脾氣,不過今天夫子手底下辦得倒不錯。我琢磨著,你既然不願嫁給王潛,何不央求夫子?父親曾說要徵詢樂陵王殿下的,若是殿下這頭不放人,這門婚便結不成。」
謝允的話正撞到她心坎上來,忙附和道:「還是六兄懂我!我也這樣盤算,只是沒有把握。我和夫子交流得少,往常不怎麼說私話。突然間去討人情,有些開不了口。」
「且試試吧!到底是人生大事,也顧不得那許多了。」謝允道,「說實話我見過王潛,雖然體胖,但是很有才學,待人也謙和有禮。你若是單因他胖而推了這門婚,似乎太過武斷了。」
穿過長階到了彌生的院落裡,門上候著的僕婢忙出來迎接。她摘下暖兜遞給身後人,一面道:「若論風骨,我見得實在太多。夫子門下哪個不是才情縱橫的?反正我有主張,阿兄放心吧!」踅身解下斗篷還與謝允,「阿兄進來吃盞茶再走?」
謝允辭道:「天色不早了,改日吧。你快進去,別受涼。」小廝伺候著他繫好了鶴氅上的飄帶,這才踏著夜色去了。
房裡婆子和幾個婢女替她打點沐浴,她的乳孃在一旁抄著手道:「女郎整年地不著家,想是不懂。少和六郎君來往,仔細人背後說閒話。」
她淨了一半臉抬起頭來,「這話怎麼說?那起子不懂人事的東西渾說,你也同他們一口氣?六兄好好的人,只因為他是帶來的,你們就這麼糟踐他?」
乳孃怔了怔方道:「我何嘗是這意思!女郎不知道,他同大娘子有過一段情。府里人都說他是要學何晏,假子招贅做女婿,好圖長久留在謝家。你那時小,沒人同你說那些。如今大了,橫豎提防些,沒的給人鑽了空子。」
謝允和佛生有過私情,這話真是頭回聽說。她呆愣道:「我阿姊不是嫁了康穆王嗎?怎麼又有這說頭?」
「那是大婚前的事,三年多了。」乳孃斂著衣袖道,「說與女郎聽,是給女郎提個醒。大娘子不過是個庶女,他且心心念念,女郎是大婦生的嫡女,只怕更惹他惦記。」
彌生沒對她的忠告上心,反而更同情起謝允來。難怪他說愛了也沒有結果,原來是指佛生。到底凡事有因果,佛生一去三年,沒有訊息,大約也是恨家裡拆散了他們吧。
次日五更,彌生便到夫子下榻的園子裡候著了。
眼下不像頭幾天,爺孃體諒她在外不易,有時晨昏定省誤了時候也不苛責她,睜眼閉眼地就過去了。夫子是外人,在學裡規矩也定得嚴。如今到謝家做客,她是東道,又是學生,哪怕單隻為了給謝家爭臉,她也要一絲不苟地把夫子伺候好。
她手底下的幾個婢女對樂陵王殿下實在感興趣,見他生得這樣齊全,一個個紅著臉私底下偷偷打聽。姑娘們的愛慕都寫在臉上,她最體人意,索性趁著出門前的辰光細細和她們說道一番——
「殿下行九,諱琤,是拓跋皇后的第四子。初封樂陵郡公,聖人御極後晉爵為王。現今官拜司徒,又兼太尉。」她半抬著眼看屋頂的蓮花藻井,信口就說出一串溢美之詞來,「殿下音容兼美,學涉經史,聰慧夙成,謙慎寬厚。讀書目下十行,覆棋不失一道,聖人與皇后甚愛之。你們說,有這樣了不起的夫子,是不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啊?」
僕婢們聽不出她的滿腔幽怨。她自己知道,一個過於優秀的老師,對她這種不成器的徒弟來說到底意味著多大的壓力。眼界高的人要求自然也高,不過總算好的是,他平素不太關注她。除了動不動堆積如山的課業叫人苦悶,相比那些師兄弟來,已經是天大的通融了。
她站在外間的多寶槅前吩咐人準備青鹽。也不知夫子什麼時候起身,抬來的熱水怕冷了,打發人拿厚褥蓋著桶。等了好久裡面也沒動靜,彌生便尋張官帽椅坐了下來。
天氣奇寒入骨,一旦無所事事,這高深的大屋子就顯得無比清冷。好在椅子上鋪了厚厚的灰鼠袱子和椅搭,腳下還踩了個炭火爐。那熱氣從銅爐蓋兒上成排的圓孔裡蓬蓬四溢,一路由腳底往小腿肚上擴散,不多時身子就暖和起來。
因為起得早,哈欠一個接著一個,簡直憋都憋不住。她迸出兩眼的淚,自己拿帕子擦了擦。夜長晝短,雞叫過了兩遍,天才放出朦朧的一點微光。夫子還睡著,她怕吵醒他不敢發出聲音,坐的時候長了漸漸犯困,回籠覺睡不成,打會兒盹兒總可以的。她寬慰自己一番,曲起胳膊支著扶手,當真開始恍恍惚惚起來。
慕容琤在裡間收拾停當了出來,小子一打軟簾,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。
他蹙眉打量,她倒挺受用,臉上睡得紅撲撲的。小子覷他面色知道不妙,待要上前喚人,被他擺手制止了。他捺著性子踱過去,在凳腳上踢了一下,再負手站在她正對面,倒要看看她如何應對。
她睜開眼,果然不出所料,大大地一震,手忙腳亂地跳起來,怯怯道:「夫子起身了?」左右環顧一圈,捋了袖子道:「我給夫子打水洗漱。」
「不必了,我不敢勞動你大駕。」他轉身坐到書案前,隨手翻了翻案頭的書,也不看她,只道:「連累你這麼早過來,是我的不是。你要睡便回去睡,我這裡不用你伺候。」
她向來敬畏他,聽他語氣不佳,胸口咚咚直跳。再小心瞟一眼,見他面沉似水,便更惶恐不安了。小腿肚發僵,手足亦無措。她站在原地進退維谷,懊惱著怎麼一疏忽真睡著了,夫子生氣也是應該的。自己不是來盡孝心,是來惹他不自在來了。當下悔恨交加,甚至考慮要不要跪下來磕頭認個錯。
恰巧門外僕婦送羹來,她忙去接了,躬身託到他面前,囁嚅道:「學生忘了本分,請夫子恕罪。夫子昨日沒進飯,想是餓了。且吃些東西,回頭再責罰學生不遲。」
她還知道他宴上只喝了幾盞酒,觀察算細緻的。這麼想來,他心頭火氣方退了些。
彌生揭開盅蓋兒,把勺子呈上去。他慢慢用了幾口,看臉色像是緩和了。她略鬆口氣,卻也不敢怠慢,招人往銅爐裡添些新炭,親自捧到他腳邊,賠笑道:「天冷得厲害,夫子莫凍著。踩在上頭焐一焐,可暖和呢!」見他只穿了件齊膝大袖衣,又道:「夫子眼下要讀書嗎?久坐不動,寒氣要入骨的,學生給夫子添件衣裳吧!陽夏不像鄴城,人口少,四周屋舍稀疏,風也比鄴城大些。」
他唔了聲,沒有明確表示,只管低頭看書。彌生想順勢攀搭兩句話都不能夠,沒法子,只好垂頭喪氣地踅進屋裡找大氅。她搭著那狐狸皮的裡子思忖,豁出去,今兒整天在跟前待命,不愁找不著機會。
再到堂屋裡,他仍舊不溫不火地捧著那本《齊諧記》看。她不好出聲打斷,上前給他披上氅衣,便靜靜退到一旁侍立。
太陽漸高了,霧也散了。溫煦的光從門檻外斜射進來,照在光滑的青磚上。花形裡的一枝一葉彷彿有了生命,在她視野裡纏綿伸展,綻成鮮活的蓮。
燻爐頂上香菸嫋嫋,屋裡靜悄悄,唯有他翻動書頁的短促清脆的聲響。不知是不是來時路上受了涼,他有些咳嗽。每每蜷起半拳擋在口前,那纖長潔白的手指如珠如玉,倒比女孩子的還要漂亮。
她替他換下放涼的茶,看準了時機道:「夫子身上不舒服嗎?學生叫人拿枇杷膏來,夫子用些?」
他置若罔聞,連眼皮都沒抬一抬。她有些訕訕的,只得老實肅立。到現在才知道做下人有多不易,站功練來委實吃力。她想起母親給嫂子們立規矩,上房南窗下的十來塊磚都站塌了。自己琢磨琢磨怪後怕的,萬一將來嫁了王家,婆母厲害,像戲文裡焦仲卿的母親一樣,到時她不單要站,恐怕還要紡紗織布……
不知紡紗織布夫子教不教?她把自己逗得發樂,調過眼來快速瞥了瞥他。他低著頭,眉目清冷。但比起訓誡時候的疾言厲色,這刻倒顯出罕有的寬厚。彌生沒面過聖,但聽說聖人當初是有名的美男子,夫子這花容月貌想是隨了武定皇帝。不過再好看,總是板著臉到底不大妙。夫子深沉能斷,學生們都知道。美人過分嚴厲,也叫人望而生畏。
她這頭只顧胡思亂想,又開始盼著二兄他們。不是交情極好的朋友嗎?怎麼日上三竿了還不見來?來了他們說說話,氣氛就能緩和些。她站得久了,又不敢動,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。
真真不知過了多久,才見夫子把書合上,揚眉道:「這《齊諧記》我十歲時看過,如今再讀一遍,倒有別樣的感觸。」
她道是,忙去打熱水,絞了帕子來給他淨手,「夫子坐得久了,活動活動吧!家君先頭差人來回話,梨園裡備了戲文和段子給夫子取樂。夫子稍歇一歇,學生服侍夫子過去。」
「勞你父親費心了。」他說,走到光影裡。太陽照著他的臉,深邃的眼,白淨的皮膚,是種與生俱來的顯貴模樣。手指把著門框,他抬頭看了看道:「這宅子有些年頭了吧?」
彌生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,簷下的木斗拱上朱漆斑駁,頗有凝重的滄桑感。她躬身道:「回夫子的話,這個院落是我祖父手上建造的,到如今算來有五六十年光景了。家君主張勤儉,產業交到他手上,府裡還沒興過土木呢。」
慕容琤聽著,嘴角流出隱隱的笑意,「王謝並重,王家我拜訪過,雕樑畫棟,亭臺樓閣,極大的富貴排場。令尊是大鄴出了名的賢士,如今看來果真名不虛傳。」
彌生拜下去,「謝夫子誇讚,家君不嗜鋪張。常說自古名士出寒門,我們這樣的出身,更當潔身,修德行。」她笑了笑,「所以夫子來了只能住這老宅,怠慢之處,夫子切莫怪罪才好。」
他微頷首,臉上表情喜怒難辨。彌生咬著唇思量,既然提起了王家,正是開了個好頭,說下去也順理成章,因鼓足了勇氣道:「夫子平常忙,這趟為學生的笄禮而來,學生真是感激得緊。原還想著夫子回鄴城,學生好為夫子扶車的,可是前幾日我母親說起我的親事,只怕許了人家,就不好在夫子跟前伺候了。」
她不知道父親的尺素裡有沒有提及,因此分外留意他的表情。他轉過臉來,眼睛深得如一口井,「你後兒就及笄了,是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。怎麼,說的是哪家?」
望族間的聯姻他也懂得,侷限性極大。她要作配,不外乎琅琊王氏,弘農楊氏,太康謝氏。後面兩家雖也鼎盛,到底不及陳留謝氏輝煌。如今能比肩的唯有琅琊王氏,橫豎人選只在王家人裡挑罷了。
她有點不好意思,「夫子也認得的,是王家大郎。」
他哦了聲,「王潛。」
「對對!」她介面道,「夫子以為如何?」
他稍頓了頓道:「王潛眼下拜滄州刺史,為人審慎,舉止也有度,我看倒是門良配。」說罷似笑非笑地掃她一眼,「你自己是個什麼意思?」
她愁眉苦臉道:「王郎體胖,具服大焉。其寬六尺,橫陳如彘……夫子,這話您聽過嗎?」
「你嫌他胖?」慕容琤道,「說來是有些,不過男人外表是其次,要緊的還是人品操守。王潛少年有器望,將來前途不可限量,你許給他也算門當戶對。」
她有種五雷轟頂的感覺,「夫子也說他好?可是我不願嫁……我學業未成,還沒來得及報答夫子,怎麼好這樣草草嫁人呢!」她急急說下去,「其實夫子昨兒一到,我就想和夫子說來著。夫子橫豎收了我做徒弟,求夫子顧念則個。叫我有機會,以後好好報答夫子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