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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佯醉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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沛夫人應道:「那還不容易!明天空著的,正好趁著你及笄前拜拜觀音。」她興沖沖站起來,「我原怕你懶,不肯出門,既然你願意,我這就命人準備香油錢去。布個施,也好積些功德。」語罷挽著披帛往門上去,走了幾步又頓下,回身道:「你焐會兒還是起來,往梨園看看去。萬一宴停得早,夫子跟前別失了禮數。」

彌生應個是,透過窗上綃紗看她母親走遠了,又膩了半晌才下床來。打水洗臉,重綰好了頭髮,換上件交頸裲襠,底下配個間色裙。站在菱花鏡前照照,細長的身條兒,俏生生的一副眉眼。乳孃給她戴了昭君套,就著鏡子裡打量她,嘖嘖道:「目下還小,等及笄長開了,再過兩年,定然是傾國傾城的絕色!」

她有點難為情,抱起手爐就往園子外去了。

抬頭看看,四圍混沌沌的,風裡夾了點溼氣,只怕又要下雪了。她加緊了腳步趕,橫穿過好幾道垂花門才到梨園。甫入園子就聽見雅樂陣陣,正堂門外一溜小廝侍立著,夫子帶來的人也在其中。彌生招招手喚他們來,「裡頭怎麼樣?夫子出來過嗎?」

無冬道:「回女郎的話,尚未出來過。」忽而一笑,眨眨眼道:「裡面有美酒佳餚,有如花美眷,出來看這冰天雪地,什麼趣兒!」

「說來怪異,」無夏對插著袖管道:「殿下今兒高興,我看連著吃了好幾盞酒,以往可是從來沒有過的。上回太原王壽誕,簡平王和上黨王藉著由頭灌酒,殿下不樂意,當即砸了酒盅就走。殿下不嗜酒,像今天這樣倒少見。」

無冬一哂,「還不許人有高興的時候?諸王裡頭誰好誰賴,殿下心裡都有一筆賬。和對路的人暢飲,自然是酒逢知己千杯少;和那些明裡暗裡時刻算計的人,有什麼可糾纏的!酒吃多了誤事。只不過這裡是謝尚書府上,又是女郎孃家,殿下用不著防備誰,飲的便也多些。」

無夏探著脖子嘿嘿笑,「不過邊上伺候的小娘子真是美,怪道咱們殿下心情好呢!只怕今夜要侍寢的,女郎還候著嗎?」

彌生有點為難,要是像他們說的有人侍寢,那她當然不必再等下去了。可萬一要是沒有呢?夫子內堂出來不見她人,又要覺得她偷懶耍滑,免不了做臉子冷嘲熱諷。她計較了下,還是搖搖頭,「等夫子宴畢了再說吧!看樣子還有陣子,你們凍了半晌,進耳房裡喝點湯暖和暖和。這裡我叫人盯著,有召喚再去叫你們。」

兩個小子一聽如蒙大赦,長揖拜下去,笑道:「還是女郎疼小的們!那這裡就有勞女郎,咱們過會兒再來。」

彌生點點頭,叫下面人領他們到捲棚那頭去取暖,自己裹著鶴氅挨在抱柱旁等候。

滿世界蕭條,遠近景緻都很模糊。過了半盞茶工夫,果然下起雹子來,細而密,打在瓦楞上沙沙一片。屋內觥籌交錯,偶爾掀起的堂簾子裡帶出一蓬熱氣,轉瞬就消弭於無形。手爐裡的炭漸漸冷了,她撫了撫耳朵,凍得冰碴子似的。腳上也冷得慌,只好在原地跺兩下。似乎跺得狠了,麻酥酥的感覺直竄到腿彎子上來。

她有了點怨氣,這麼等下去,天知道多晚是個頭!一梗脖子真想走了,裡面倒傳出擊節聲來。

天上還有一絲餘光,宴會可算是結束了。裡面服侍的僕婢掛起門簾,滿面紅光的郎君們魚貫而出。彌生大喜,忙快步迎上去。謝恆嗬了一聲,「細么等了多會兒?臉都凍僵了!早知道你在外面,我送杯酒出來給你暖身子多好!」

彌生不理他,對謝允一笑,轉而和慕容琤唱喏,「夫子玩得可盡興?學生伺候夫子回下處?」

謝朝和謝洵交換一下眼色。男人家的事在她面前不好明說,只含糊道:「咱們回頭還有樂子,殿下這裡我們來料理,你回自己園子去吧!」

彌生看看夫子,他臉色微紅,襯著那雪白的皮膚,居然顯出淡淡的嬌媚來。剛想問問他們要往哪裡去,門裡出來個穿絳紗復裙的女子,柳眉彎彎,眼波流轉。看著雖有些俗麗,但不可否認是個美麗的人兒。她呆了片刻突然明白了,這些不學好的哥哥當真要把她家夫子拖下水了!夫子眼裡有灼灼的光芒,看得出很受用,也很高興。

她暗裡鄙薄,夫子春情盪漾了,高大形象瞬間打了折扣。再偷著看那女子一眼,正對夫子不住地眉目傳情。大約知道他的身份,又貪他年輕英俊,有意要攀搭上這根高枝。

罷,她還是早點回去洗洗睡吧!攪了人家的好事,往後日子就不好過了。她很知趣地退後一步,滿滿行上一大禮,「學生不能從旁侍候,夫子請多保重。學生恭送夫子!」

他的腳尖卻未挪動,稍一頓道:「我也乏了,還是回去歇息吧。」又對謝朝他們拱手道:「你們且高樂,我就不作陪了,等下回尋個機會再聚不遲。」

他自顧自地下了臺階,彌生古怪地看看兄長們。謝洵和一干兄弟似乎怏怏的,無奈朝她揮揮手,示意她跟過去伺候。如今主角都走了,剩下他們也無趣,便扣上了風帽,一個個都散了。

天上雹子打得人生疼,彌生撐著傘給夫子引路。西北風刺骨,關節上的肉皮兒要綻開似的,她只好不住地換手執傘。

夫子微醺,腳下彷彿也不穩當。無冬和無夏上前扶他,被他抬手隔開了。他不樂意,沒人再敢造次,無奈只得先回園子裡張羅寢具去。

剛喝完酒身上燥熱,他走得很慢,彌生都要疑心他是不是服了寒食散。可又不好開口問,唯有咬著牙關在旁陪同著。

「好一場雪!」他突然說,「涼快得很……」

她調過視線古怪地看他。眼下不過下雹子,哪裡有半片雪花的影子!夫子一定是喝多了,眼前看不清楚了。還有分明冷得蝕骨,他卻說涼快,豈不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嗎?

她打個寒戰,「夫子說得很是。」

他轉過臉來,瀲灩的一雙眼,「天不好,但似乎並不冷。」邊說邊解領上飄帶,「熱得竟有些穿不住!」

彌生盡力把傘面擋在他頭頂上方,看他要脫披風便央告:「夫子好歹忍些個,才吃了酒身上燥,回頭就不熱了。萬一脫了斗篷叫寒氣侵襲進來,明兒就該生病吃藥了。」

他還算聽人勸,勉強答應了。揹著手在甬道上緩緩地踱,想起她的婚事來,順口道:「都說妥了,想也不會再為難你。你好生在我身邊待著,他日必定虧待不了你。」

彌生服服帖帖道是,反正不是也是了,且過兩年舒爽日子再說。

他提著嘴角低聲喃喃:「好容易等著……」

她沒鬧明白他在說什麼,只道:「學生明日向夫子告個假,我母親要帶我上寺裡拜觀音去,夫子跟前我再指派有眼色的來伺候。」

慕容琤嗯了聲,「上哪個寺?」

「宗聖寺。」她說,「我小時候身子弱,母親怕我養不大,就記名在寺裡做弟子,求佛爺庇佑,能無病無災地成人。後天要及笄了,得去寺裡還願。」

他點點頭,「難怪取了個名字叫彌生。不過論起來,還是那小字好聽些。」說著腳下加快,也不等她打傘,直直地走到外頭去了。

園裡各處都掌了燈。雹子停了,暈黃的燈光裡碎雪飛舞,末子往人口鼻裡鑽。他揹著手,六尺的長袖堪堪拖到地面上。彌生忙不迭舉傘追過去,他回頭道:「明日無事,我也一道去。瞧瞧陳留的寺院和鄴城的有什麼不同。」

他有興致,彌生也不敢潑他冷水,躬身道:「那我回頭差人通報二兄,叫他安排。」

慕容琤拂了下手,「別和他說,太隆重了,弄得大家都不自在。就這麼悄悄地去,拜了佛就回來。」

彌生道是,攙他上臺階,看他搖搖晃晃的,低聲提醒:「夫子仔細腳下。」

他搭著她的肩頭借力,沉甸甸的分量壓上來,險些叫她招架不住。幸虧無冬上前接手,她才略鬆了口氣。這頭撂下了,趕忙到裡屋檢點寢具去。手插到褥子裡摸摸,被窩燻過香,也焐熱了。她踅出來,放下雕花門上的半幅幔子。見無冬和無夏抬著木桶進來,料著後面大約沒她什麼事了,便福身道:「夫子歇息吧,學生告退了。」

他坐在官帽椅裡,聽了她的話不表態,轉過臉來瞥她。深邃的一雙眼,不帶感情的時候冷厲得嚇人。倒沒說什麼,單是合上了眼皮,看樣子很不耐煩。

彌生和兩個小子對望一眼,暗道這模樣看來又不遂他心意了。當下不敢再多言語,識相地過去絞帕子,恭恭敬敬地往上遞。他接了,拿在手裡蹙了蹙眉,「不夠燙。」

慕容琤有個習慣,喜歡用滾燙的開水裡撈出來的帕子焐手。彌生早前不知道,聽他抱怨忙去火上拎銅吊子,兌了一大盆熱水。兩隻手泡進去,立時燙得她齜牙咧嘴。她曉得服侍這樣高貴的人是個苦差使,所幸他在陽夏待不久,等回了太學裡就好了。反正有盼頭,她硬著頭皮把事辦妥,吃苦也只這兩天罷了。

手巾呈到他面前的時候還冒著熱氣,他的表情是挑剔的。彌生心驚膽戰地覷著他,他勉強擦了兩下就扔過來,還好她身手敏捷接住了,否則必定正中她臉上。然後他站起來,步履蹣跚。彌生糾結了一下,他這是要就寢了,按理說一千一萬個不該是她伺候的了。她是學生,又不是他府裡的丫頭。去了罩衫就是褻衣,她年輕輕的姑娘家,原當和男人保持幾尺的距離才對,現在倒好,還要送他上床不成?

可是無冬無夏是最有眼力見的,剛才殿下既然不叫謝家女郎走,分明就是檢驗她孝心的時辰到了。他們這會兒自作聰明地上去幫忙,不白白討來一頓打才怪!夫子嘛,同父親沒什麼兩樣,用不著避諱那麼多吧!太學裡三千儒生,有幸成為入室弟子的只有十幾位,哪個不是把夫子當菩薩一樣供著的?謝家女郎既然身在其列,盡心盡力地伺候也是應當。橫豎夫子的輩分擺在那裡,也不會對她怎麼樣的。

他們向她努嘴遞眼色,隨即扁擔一挑就把水桶擔了出去。彌生沒法子,攙著夫子的胳膊挪步,邊走邊道:「夫子上床歇息吧!過踏板……來邁腿……」

他的大半重量叫她擔負了,她真是扛得肺都疼。回來的路上還不至於這樣,莫非那酒後勁大,這會兒上頭了?她心裡絮絮埋怨那幾個哥哥,只管灌黃湯,竟不知倒霉的是她!

上了胡床的腳踏,眼下扶是不成了,不知什麼時候換成了抱。說實話很難為情。夫子身量高,自己不算矮了,可也只到他胸口。他腿上沒氣力,簡直全靠她騰挪。她使著勁,努著力,丱發都散了,披在臉上也顧不得。他不邁步才是要了她的命了!

「夫子,您抬抬腿……」她肩頭拱著他的右衽衣領,仰起脖子喚他。他耷拉個腦袋,倒像是睡著了。

她叫苦不迭,只好伸手去搬他的腿。哪知道突然失了平衡,他往前栽過來。一陣天旋地轉,砰一下子砸在鋪板上。就像座山,他結結實實把她壓在了身下。

她心裡神天菩薩地大叫起來,罪過罪過,這要是讓人看見怎麼得了!

她使出吃奶的勁來推他,他拱在她頸窩裡紋絲不動,咻咻的鼻息猶在耳畔,他咕噥了聲:「真香……」

彌生給嚇傻了,手腳並用地從底下爬出來,撫胸緩了半天,看他沒有要醒過來的跡象才長出一口氣。不醒的好,醒了反倒尷尬。她及笄了,再不是小孩子。平白給男人壓一壓,傳出去可沒臉見人!

他還在那兒趴著,兩隻腳垂在床沿外。她嘆了口氣,還是上前給他脫鞋。他翻轉過來,燭光裡一張鮮華耀眼的面孔。她對他是極敬畏的,再美也不敢放肆打量,彷彿視線多停留一霎兒都是褻瀆。太學裡日日拜孔孟,夫子是尊長,更要惕惕然如對天地。

她耷拉著眼皮,半跪在腳踏上把他擺正些,再拖過高枕給他墊在頸下。將褥子鋪陳熨帖了,轉身吹滅蠟燭,正要退出去,突然聽他說:「明日準時來叫我。」

她在黑暗裡唬得蹦起來。他口齒清晰得很,並不像是吃醉了的樣子。那先前是怎麼回事?她惶駭地想,難道那一跌把他跌醒了?既然醒了,怎麼又不作聲?如果是為了避免難堪,就應該繼續沉默下去,這會兒開口,反而不合時宜。

兜兜轉轉,她把自己弄得頭昏腦漲。藉著雕花門外守夜的油燈看,他在薄薄的微光裡撐起了身子,歪在隱囊上。頭髮鬆了,水樣地流淌在兩肩,看上去頗有落拓不羈的味道。

「夫……夫子醒了?」她結結巴巴地說,感到自己的兩頰火燒一樣發燙,腦子裡也恍恍惚惚,定了定神方道:「我去把燈掌上。」

他說不必,捏了捏眉心,嗓音有些低啞,「替我倒杯水來。」

她領命去辦,心頭一陣陣亂上來。夫子是高深的人,言行舉止都叫人捉摸不定。只是這麼的太嚇人了,像有一千雙眼睛,精刮的,世事洞明。她奇異地覺得自己落下了短處,甚至不太好意思面對他。但也僅僅是一瞬,又笑自己傻得厲害。這本來就是個意外,再說師尊如父。就算有了點差池,長輩和晚輩之間有什麼可計較的!或許睡了一夜,第二天就忘記了。

她端著杯盞進去,恭恭敬敬俯身呈上,「夫子若是沒別的吩咐,學生這就回自己園子裡去了。時候不早了,夫子早些安置吧!」

她揹著光,面目模糊。慕容琤別過臉,隨意擺擺手把她打發了。

她提著裙角下臺階,站在捲棚下衝對過比個手勢。意思是他已經睡下了,讓無冬無夏上夜伺候。

雪下得很大,一片片飛絮似的,又急又密。她頓住腳,攏攏頭髮,院門上進來兩個婆子給她披斗篷套暖兜,打理妥當了方打傘擁著她去了。

杯子裡的水漸涼,拿在手裡是個模糊的溫度。隱約還聞得見那冷而淡的香氣,可惜只剩下將斷不斷的絲縷。他把杯子擱在案頭上,惱恨自己酒量那麼好。他們一味地勸,他卻越喝越清醒。其實有時候醉上一醉很不錯,歡喜沒了,煩惱也沒了。難得糊塗,對他這種人來說委實求而不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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