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悶頭道:「讀了《拾遺記》和《博物志》,只是還未讀完,回頭帶到鄴城去。」
「既然讀了《拾遺記》,我且問你句最簡單的。‘夫人好學,雖死猶存;不學者,雖存,謂之行屍走肉耳。’這句作何解?」他饒有興趣地望著她。
她垂眼答:「依學生的見識,任末是倡導活到老學到老。若是好學,雖死了,還和活著一樣。但若是不好學,見識淺薄,活著也和行屍走肉一樣。」
他點點頭,「《博物志》呢?如今讀到哪裡?」
她想了想道:「我正想問夫子,‘蜀南多山,彌猴盜婦人’,可是真的?把大道上的漂亮女子偷回去做妻子,生了孩子還送到孃家撫養。人和獼猴能夠通婚嗎?」
這倒問住了他,「不過是神怪傳說,自然不可信。人怎麼能和獸類通婚?即便通了婚,也不能生下後代來。」
這樣一問一答很有些趣味性,只是她並不正眼看他。雖合乎他的要求,此刻卻又不得人心起來。她對他唯命是從是好事,但不懂得變通就是愚忠愚孝。顯然她需要避忌的人裡並不包括他,她竟連這個都不懂!
「尊長教誨時,目光游移閃躲是為藐視。」他沉著臉,「你可在聆訓?」
她木訥地抬頭,「夫子剛才不是說……」
「我是你師尊,不是你同窗。」他一道眉挑得老高,「你沒有聽清我的話,孺子不可教!」
她惶惶然,想辯駁,到底沒敢張嘴。橫豎再說什麼他都有辦法讓她啞口無言,誰叫人家是夫子,她是學生呢!她佝僂著身子,只覺一口氣洩到了腳後跟。再反省一下,大約真的是自己疏忽,會錯了意。她懷著十二萬分真摯的表情作揖,「夫子我錯了,是我糊塗,請夫子息怒。」
他振了振袖,「這裡面有說頭,不單同窗,還有陌生男子跟前也是這樣。目不斜視,端莊有禮,才是大家閨秀的做派。」
她總結出一個規律來,他說什麼都接受,態度誠懇、唯命是從,就保得住她少受斥責。她越發地低眉順眼,「學生愚鈍,這樣的事還要夫子親自教導,學生慚愧,對不起夫子。」
他對插著袖子嗯了聲,能有這個認識已經很不錯了。外面冷,她站了一陣臉都凍青了,撐傘的手變得絳紅。他不言聲,轉身原路返回。她在後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,模樣頗狼狽。
宗聖寺裡有個名氣很大的青燈大師,摸骨相面造詣甚高。他們師徒進來的時候,他才應付完了謝家大婦和六位娘子。僅僅一眼,臉上就露出玄異的光來,笑道:「今日貴人來得齊全,鄙寺蓬蓽生輝啊。」
沛夫人忙拉彌生過來,「快快拜見大師。」
彌生合十一拜,「大師有禮。」
那青燈回禮不迭,「萬不敢當!」問沛夫人道:「這位是府上女郎嗎?三年未見,長得這樣大了!」
沛夫人點頭,「正是呢,光陰如箭,明日要及笄了。多謝菩薩護佑,這些年平平安安的,今天特地到寺裡來贖身還願。另要勞煩大師,再與小女卜上一卦,看看姻緣在何方。」
青燈大師細打量彌生兩眼,「他日必得佳偶,現在問,也是天機不可洩露。我還是老話,貴不可言。只是路上多艱險,興衰榮辱全在一念之間。但有福星扶持,也可逢凶化吉。」
女眷們聽得惘惘的,慕容琤卻不大信得過那和尚。謝家的女兒,再不濟能差到哪裡去?她便是終身不嫁,照樣也是貴不可言。他笑著合十,「大師也來替我相相面吧。」
青燈深深行一禮,「萬事皆在貴人手中,貴人的出處不是常人算得的。生來的富貴命格,又是萬方共仰的人品德行。貧僧只說,金鱗豈是池中物。敢問貴人,貧僧說得對是不對?」
慕容琤頗感意外,說得倒是八九不離十,這和尚看來還有些本事。因道:「我這裡正遇著了難題,想請大師指點指點迷津。」
青燈唸了句佛號,含笑道:「樂無為者,一切縛解。貴人是慧極之人,無須貧僧來指點。」言罷不願多逗留,和眾人告辭。杏黃的袍子一旋,便閃身出去了。
沛夫人聽得雲裡霧裡,彌生的命運三年前就是這個論斷,再套也套不出話來。不過說樂陵王說得真是像,有鼻子有眼的,只差沒道破他是天家骨肉了。她笑了笑,「這老和尚橫有些本事,就是說話愛兜圈子,叫人摸不著頭緒。」
謝洵娘子道:「算得準的都這樣,只有那些江湖術士才會順嘴編造。今兒發財明兒出仕,全往好的上頭靠。都說天機洩露多了損陰騭,將來閻羅王一五一十地算賬,叫人爛嘴,說不出話來。出家人深懂得,也就更忌諱了。」
「怪道吞一半含一半。」謝集娘子一哂,「原來修行的人也怕損功德,還不如那些行僧頭陀度人苦厄呢!」
沛夫人覺得佛門重地嘴上沒把門的很不好,這個媳婦管不住老四也罷了,更是不懂什麼話該說,什麼話不該說。當下臉上不大好看,忌諱慕容琤在場才沒發作,只斜著眼狠狠瞪了謝集娘子一眼。媳婦們察覺了,誰都不敢出聲,吸著肚子站著,一動也不動。等沛夫人帶頭往偏殿裡去,才活絡了身子快步跟上去。又是進香上供奉,連五百羅漢都拜了,一套流程下來,不覺已交了申時。沛夫人打發小子去拾掇車輦,一行人復浩浩蕩蕩出了山門,登車回府。
第二日是行及笄禮的正日子。大鄴和歷朝歷代都不同,十五歲生辰當天必須行禮。沒有許未許人,是不是上巳這一說。
請來做正賓的是父親表兄家的大娘子,很是德高望重。三從四德無不盡善盡美,更重要的一點,她是當今聖人的堂姊,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。這樣尊崇的身份,能壓得住福氣。請她上頭,好運道通通盤進她頭髮裡去。
至於有司和贊者,幾個從父家的阿姊都是現成的。她們年紀大,比她早受禮,早就熟門熟道,成了行家。先料理她沐浴,換好了采衣採履,把她推到雙鸞葵花鏡前,再由十全的婆子扯紅線開臉。說起來這開臉,是個比較痛苦的過程。臉上汗毛秋風掃落葉似的被成片拔起,錚錚地扽斷,那聲響猶如調絃。
外面廳堂裡父母親正迎接前來觀禮的人,客客氣氣地道謝讓座。房門上婢女來往,偶爾打起門簾,門檻正對面坐的就是夫子。他穿皂紗鑲紅緄邊禮衣,偶爾和他姑母談笑兩句,眉舒目展的時候分外動人。
邊上託著手巾的曇生早被幾個姐妹調侃得面色赤紅,道生還在笑,「昨日二伯母同我阿孃說,埋怨大娘沒有事先說一聲,只顧自己領人去宗聖寺上香。但凡露點口風,好歹叫她帶著曇生姐姐一道去。男女相處,多接觸總是好的。何況咱們曇生長相又不差!」她拿肩頭拱曇生,「那位殿下相貌真是頂頂好的,阿姊你看!嘖嘖,生得這麼勻停,若是招郎子,再齊全也沒有了。」
曇生忌諱她的話被外面人聽見,回身對道生的婢女抱怨,「你還不拿手絹來堵住你家女郎的嘴!這種渾話亂說,萬一宣揚出去,叫我怎麼有臉見人!」
開臉的婦人在一旁笑,曇生越發尷尬了,期期艾艾地自己解釋了一番:「都是大人的主意,我可沒有張過嘴。咱們姊妹私下裡玩笑就罷了,別朝外頭說,看叫人笑掉了大牙!」
彌生疼得眼淚汪汪還要插嘴,「那有什麼!哪家女子不嫁人?殿下是無雙君子,多少閨中女郎惦記著他呢!」她噝噝地吸氣,對那十全婦人道:「做做樣子就是了,別這樣當真,實在是疼得厲害。」
那婦人道:「不成!就是要絞乾淨,打從今天起脫胎換骨,重新做人。」
她聽了合十一拜,「阿彌陀佛,鄙人決意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從今往後告別紅塵,世人莫勸,勸也無用矣。」
大家都笑,「這副腦子倒有,夫子面前怎麼不敢胡謅?」
她吐吐舌頭,「的確是,借我個牛膽也不敢。我家夫子是一等一嚴厲的尊長,若是曇生姐姐要配給他,可要好好仔細了。」
裡面聊得熱鬧,門外雅樂大作起來。蓮生掀起簾子一角朝外看,喃喃道:「笄禮要開始了,備著初加吧!」
彌生屏息靜待,只聽父親致辭道:「今日是我么兒喜日子,我與內子盼了十五年,方守得雲開。諸位賞臉前來觀禮,謝某感激不盡!」
這算開場白。曇生是這場大禮的贊者,協助主賓司禮的。她率先打起堂簾子出去,在銅盆裡盥了手,到西階處侍立。
上頭禮是女孩子成長過程中比較重要的一場正規大禮,彌生看這陣仗真有些緊張。起身緊了緊束帶,方由玄生陪同著出了東房。謝家面子大,觀禮者把堂屋擠得滿滿當當。她也沒敢抬頭,垂著眼走到高座前,斂神向賓客長揖道謝。然後到席墊上,面對西方跽坐,由玄生拿犀角梳給她抿頭。
巧倒是巧,她面對的堪堪又是夫子。這下更叫她大氣不敢出了,總疑心自己哪裡做得不熨帖,渾身都不自在起來。偷著往上瞄一眼,他在交椅裡端坐著,嘴角竟有和暖的笑意。這卻讓她納悶,他似乎很是欣慰。轉念想想,這三年夫子看著她長大,大約此刻的心情和爺孃是一樣的吧!
主賓盥好了手過來,她自發掉轉個方向背對夫子,安安心心聽主賓高吟祝詞,「令月吉日,始加元服。棄爾幼志,順爾成德。壽考惟祺,介爾景福。」主賓撩起她的滿頭黑髮,含笑與她梳頭加笄。她抬起眼,看見母親含著淚望她。她突然鼻子發酸,自己又覺好笑。成人要哭,將來出閣為人婦,豈不是要哭得翻江倒海。
初加禮成了,眾位賓朋都起身道賀,她還了禮,仍舊循著來時路返回東屋裡。玄生從曇生手裡接過素衣襦裙跟進房內,邊給她換上邊哧哧笑,「曇生姐姐臉紅得這樣,想是看樂陵王殿下極中心意。你說若是趁著這趟機會請表伯母出來說媒,可有勝算?」
蓮生一旁道:「這九王如今是香餑餑,親要娶,但也未必一定在謝氏裡頭選。」
彌生唔了聲,「表伯母不會出來說媒的,萬一不成可是折面子的事。再說外頭對謝家女兒有這樣的傳聞,任是誰,都不敢輕易娶。」
道生瞧她一眼,暗忖平時看著拉忽,原來也是懂事的人嘛!
彌生換好了襦裙又被牽出去,父母親面前的地上鋪了墊子,她整整儀容上前行參拜大禮,感念父母十五年的養育之恩。
二加流程同初加基本一樣,只是改了祝詞。曇生雙手呈上步搖,正賓復又吟誦:「吉月令辰,乃申爾服。敬爾威儀,淑慎爾德。眉壽萬年,永受胡福。」念畢,跽坐下來替她去了發笄換簪,禮成又是一番道賀。再回廂房,換曲裾深衣。
如此這般一番倒騰,真有些疲於奔命的感覺。等三加過了,戴釵冠,換了釵鈿禮衣。出來還有一道流程要走,叫「醮子」。就是灑祭酒,答拜正賓。象徵性地抿口酒吃口飯,就算完了。
接下來爺孃給她取小字,說真的,細么這名字委實不上臺面。家裡人私底下喊喊是可以的,若是將來過庚帖過婚書也用這個,就有點掉價了。父親大禮之前還在翻書呢!嫌這個拗口,那個寓意不好。她聽說了心裡很是感慨,可憐天下父母心。阿耶看著端嚴,其實還是很疼愛她的。
提字也有套路。謝尚書攏著衣袖,把這段說得聲情並茂,「禮儀既備,令月吉日,昭告爾字。爰字孔嘉,髦士攸宜。宜之於假,永受保之,曰無咎甫。」她正式的小字叫無咎,這個是有出處的。鼎卦裡有個初六卦,無咎是企盼平安、不發生災禍的意思。
等這一步過去,笄禮也算到了收梢。母親對她的訓誡有專門的一套範文,橫豎就是謹言慎行,孝順曲從。她的答詞同樣約定俗成,「兒雖不敏,敢不祗承!」心裡大大地歡欣雀躍,對上座的爺孃行完稽首禮,這場儀式就徹底完成了。
賓客們對謝家家主道喜,對彌生道喜。如今四海昇平的年月,所有人都重新開始對禮儀精雕細琢。若像前幾年裡,換皇帝比換衣裳都快,誰還有閒情考慮溫飽和安危以外的事!
謝尚書切切表示著他的感激,作揖作得連手都放不下來,「有勞有勞,多謝多謝……花廳備好了大宴,請貴客入席吧!」
彌生跟著父親團團轉,眼梢一瞥,卻看到夫子並沒有挪動。她忙裹著禮衣過去深深一福,託著兩臂靦腆笑道:「夫子你看,學生成人了!」
慕容琤點頭,似有些悵然,「日後就是大人了,再不能把你當孩子看了。」
她以往垂髫,兩鬢的頭髮動輒遮住大半張臉。如今束起來了,方顯出少女特有的風致。似乎漫不經心,又略帶些稚嫩。但是古怪得很,她性子不算慢,說話語速卻不快,很多時候總讓人感到鈍鈍的。這類人,生來就具備這種優勢,彷彿和心機沾不上邊,即便揹著人有些小奸小壞,也不會被懷疑,更不會被責怪。
「學生伺候夫子過廳裡去。」她說,頭上的發冠重,不時地扶上一扶。又恐招他反感,先自嘲地笑笑,「以前眼熱樊家女郎戴著很好看,如今自己戴,卻東倒西歪的不成樣子。」
其實是很漂亮的,盛裝能提人精神,她穿起來有別人沒有的端麗。也許是骨子裡的貴氣,縱然珠翠滿頭,她仍舊四平八穩,不顯得世俗。那雜裾垂髾再奢華,到了她身上也是她在穿衣裳,不是衣裳在穿她。
他的唇角微揚,「同別人比什麼?我瞧著很好,各有千秋。」
她臉上一紅,「夫子說好看,那必定是好看的。」稍側過身比了比,「夫子請。」
慕容琤很快收回視線,只是那一捻柳腰卻印進心裡去了。他提起袍角出了廳房,她在邊上陪同著,脂香四溢,環佩叮噹。他才發現她身量已經這樣高,再長兩年也許就到他肩頭了。等她長大等了整三載,如今真的盼到了,又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。
她在他面前總是怯怯的,害怕他,不敢接近。他無奈地笑,他這麼令她恐懼嗎?也許吧,不過還是遠著點好,權當是為了自己。若是走得近了,一不小心恍了神,那長久以來的心血就都白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