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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香懷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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彌生聽後悵然不已,這麼說來二王確實是懦弱得過了頭。他那樣的人,若娶的是有德的女子,或許能夠夫妻敦睦,輕鬆過日子。可惜王妃偏是個不守婦道的,性情又潑辣又蠻橫。二王到她手裡就成了軟柿子,搓圓捏扁都由她喜歡了。

「真是……」她嗟嘆,「廣寧王殿下可憐得緊。那皇后的意思呢?王妃胡作非為,宮裡就沒有聽到風聲嗎?」

「這種事情不是要有證據的嘛,連他這個做夫主的都不吭氣,誰又能拿她怎麼樣呢?」嘴裡說著,車到了胡記湯餅店前,無夏一手勒住韁繩,躍下馬車,探著身問:「女郎是進鋪子還是在車裡用?若是在車裡,小人去給您端來。」

彌生牽著袍角站起來,「還是到店裡去,人多的地方吃起來熱鬧。」

無夏哎了聲,三步並作兩步邁進小店裡去。因是熟門熟道的,徑直對那跑堂的招呼道:「博士,來碗湯餅!」

前朝傳下來的習慣,稱呼有些混亂。太學裡的師父有博士這個名頭,店鋪裡打雜的夥計竟也這麼稱呼。店家很熱情地迎上來,打量彌生,奇道:「不是樂陵王殿下啊,這位郎君是太學生?」邊往座兒上引,邊道:「郎君要吃什麼口味的?如今有新鮮的蓴和葵,還有寒具、昆味、鯢魚。郎君若吃鹹,可要來幾樣澆頭?」

彌生想了想,仰臉笑道:「不用麻煩,來份樂陵王殿下常用的就好了。」

博士響亮地高唱起來:「桂花蜜湯餅一份隨客嘍!」

彌生在鄴城三年,以前不常出來,也沒有在街邊上吃小食的習慣。如今難得有雅興坐在堂角上看風景,別有一番鬆快愜意的滋味。

街口上人來人往,不說看景,看看眾生相也是好的。一個穿黃布右衽衣的跛腳和尚正在街市對面挨家挨戶化緣,手裡的缽比她以前看到的都要大,幾乎趕得上盥洗的銀盆。大鄴尚佛,通常一圈跑下來,功德化得也頗可觀。有錢的給錢,沒錢的佈施年下餘留的茶食。那僧人經過視窗的時候彌生望了眼,大缽委實大,裡面雜亂放了各種東西。五銖錢、饅頭、香燭,甚至還有緙絲緞子和環佩。

漸漸到了湯餅店門前,那僧人是不正眼看人的,耷拉著眼皮子喃喃念上一段經。佛門講究隨緣,萬事不強求。願不願意施捨全憑個人,你高興就往那缽裡放上點東西;不願意,他念完了經馬上走,片刻也不停留。

餅店老闆長了一張倭瓜臉,邊端著托盤過來,邊給跑堂的打手勢,意思叫趕緊給錢打發了。等人走了方一嘆:「鄴城東南西北全是廟宇,一天不知道要來幾撥化緣的。不給又不成,顯得對佛祖不敬。若是給,當真是應酬不起啊!」一頭說,一頭對無夏笑,「阿郎是樂陵王殿下身邊的人,也和殿下說說,看朝廷能不能對這些寺院收管些。逢著節氣走方也就罷了,不年不節的,整日討要,咱們信佛是要信不起了。」

無夏嬉皮笑臉地搭著另一桌的桌角,「你同我說,我是不給你傳話的。佛門裡的事連聖人都撒手不管,你叫我家大王怎麼樣?」

那店主其實就是扯閒篇,見無夏不兜搭他,轉過來又問彌生:「郎君可要再加些蜜?夠甜嗎?」

彌生忙道:「夠了。」這甜湯吃上三五勺還很有味道,但進得多了就感到膩,也不知夫子怎麼會喜歡。她這裡吃湯餅吃出汗,卷著袖子擦臉,不防邊上人笑起來,「這叫什麼典故來著?何郎啖熱湯餅,以衣拭,色轉皎然乎?」彌生抬頭看過去,隔壁食案前歪著個年輕公子,華服美冠,托腮趺坐,五官秀氣,長眉過鬢。只是眉峰彎彎如新月,莫名顯得女性化。這算搭訕還是調戲?她眼下著男裝,不開口,別人看著至多覺得她娘氣。如果這樣都能受到調戲,那眼前這位大抵有龍陽之好。她懶得理睬這種人,付了餅錢,對無夏道:「時候差不多了,走吧。」

正要出門,那少年站了起來,擋住了她的去路,笑道:「郎君是太學生?哪裡人氏?家中可有妻房?」

彌生愣了愣,復打量他一眼才道:「你我素昧平生,郎君這話問得太冒昧了些。」

那少年嘻嘻一笑,「做什麼那麼認真呢!我遊歷四海,到處結交朋友。年下才到鄴城,不想今天遇見個閤眼緣的,可不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嘛!」

大冷的天,他手裡竟還拿著羽扇,搖啊晃的,帶起一股冷風。彌生自發後退一步,拱拱手道:「承郎君青眼,在下感激不盡。只是現在要往學裡去了,耽擱久了不成,郎君且自便吧。」

她繞過他,覺得這人真是輕浮孟浪。不過倒還好,沒有追趕上來繼續糾纏,等走到店門外才聽見他喊:「在下姓韓,表字雲霽,吳郡富春人。今得遇女郎,三生有幸哉。改日必當登門造訪,女郎定要等著我啊!」

彌生都要羞死了,狠狠罵了句「登徒子」。無夏原本準備撤開輪下的軔木,聽見他這麼一嗓子,撈袖就要撲過去,嘴裡叫罵道:「殺才,你也不打聽打聽這是誰!敢在小爺跟前滿嘴腌臢,仔細小爺打斷你兩根骨頭!」

彌生吃了一驚,忙伸手攔住了。回身一瞥,那少年老神在在,看來也不是嚇大的主兒。彌生便拉著無夏道:「別惹出事來,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來路,趕緊走吧!」

無夏這才作罷,罵罵咧咧上了車,氣憤道:「吳郡韓氏,看我回頭告訴殿下,不找個由頭整治死他才怪!」

今天的太學和以前不一樣,從御道東起,還沒過百尺樓就已經滿目的香車寶馬了。彌生算了算,大概女學籌備好了,今天是頭一天,這些金枝玉葉都來入學拜師了。

她看著好奇,快步進了太學大門裡,迎頭正遇上魏斯,忙興沖沖問:「四兄,南邊都籌備好了嗎?」

魏斯是個不苟言笑的人,整天臉皮繃得緊緊的。他順著話頭子嗯了聲,「先前龐師兄還找你呢,你往官署裡去,看看他在不在。」

彌生料著肯定是要和她說轉學的事。以前太學不收女子,她只好混在男人堆裡。夫子不是三令五申讓她多避諱嘛,如今正好,把她撥到女學裡,算回到正途上了。估計夫子早就下了令,這會兒不過差龐囂傳個話。

她應了,繞過影壁朝官署方向去。剛到紅門那裡,又和邊走邊回頭的載清撞個滿懷。她一個趔趄險些摔倒,載清手忙腳亂地撈住她,笑得異常開懷。彌生揉揉生疼的肩頭,鼓著腮幫子道:「笑成這樣,非奸即盜,你又做了什麼好事?」

「沒有。」載清答得飛快,稍一頓,朝長廊那頭的檻窗指指,「那裡看得見南院,女學生好多啊,樊家女郎也在。哎呀,近了看更漂亮了!手如柔荑,膚如凝脂,領如蝤蠐,齒如瓠犀……」他斜眼瞥她,「彌生,咱們是不是朋友?」

一聽這話準沒好事!彌生扭過頭,「不是。」

載清窒了下,「你這人真是無情無義,咱們平常處得不好嗎?那我問你,我是不是你師兄?」

彌生被他弄得發毛,拉著臉道:「你想幹什麼?莫非叫我給你遞情詩什麼的?」

「嘖,誰說你腦子不開竅了?我看聰明得很,一點就透的。」載清覥著老臉湊過來,「我心裡愛慕樊家女郎,你若是換了學堂離她近了,就常幫我傳個話什麼的。咱們同門一場,你總不忍心看我為情形容枯槁吧?」

彌生強烈地鄙視他,「你是瘋了嗎?人家心儀的是夫子,太學裡誰不知道?偏你詐聾,全當沒聽見?我不去討那沒趣兒,龐師兄前陣子升了博士,少不得兩邊跑。你去託他,看他答不答應你。」

載清把舌頭吐得老長,「你這是在說笑嗎?龐囂活像個閻王爺,誰敢輕易去惹他!你叫我託他幫著鴻雁傳書,非被他人腦子打出狗腦子來!」言罷立著兩個眼睛瞪她,「不幫就算了,橫豎我看錯了你,白拿你當朋友!」

彌生煩透了,踹了他一腳道:「不用龐師兄打,你本來就是個狗腦子!瞧見樊家女郎看夫子的眼神了嗎?我覺得她作配夫子很好,若是跟了你,那才是鮮花插在了牛糞上,你行行好放過人家吧。再說夫子的心思誰也猜不透,萬一他兩個有情,你敢挖夫子的牆腳,當心罰你到廣場上去拿大頂!」

載清反應得有點慢,半天才喃喃:「夫子同她有情?不能夠吧。我只有一回見夫子同她說過話,倘或夫子與她相處的時間和你一樣多,那我還有些信。」

彌生啐了口,「你是人頭豬腦,懶得和你說。」言畢再不搭理他,徑自往官署去了。

龐囂的話果然和她事先料想的沒差別,讓她挪到南院去讀書,但是下了學仍舊回耳房裡來。她搓著手問:「那夫子也上南院授課嗎?」

龐囂攏攏桌上的字帖,垂眼道:「夫子不教女學,昨日說了,你的課業單獨給你另上,旁的人自有太學博士料理,那邊他是不管的。」

也就是說女徒弟只收她一個,彌生聽龐囂這麼說,登時歡喜起來。甜絲絲的感覺,直沁進四肢百骸裡。她鬆了口氣,心裡總算踏實了。轉頭一想,自己似乎幼稚得可笑,像個爭寵的孩子,唯恐大人的注意力被別的兄弟姊妹吸引,分散了原本專屬於她一個人的關愛。

這也算是種佔有慾吧。只不敢說出來,鬧得夫子像她的私有物似的。她有些臉紅,又想起昨晚上夫子對她又摟又抱,她雖然後知後覺,總歸是個女孩子。面上裝大度,心裡還是很計較的。躺在床上糾結了大半夜,各種奇怪的想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最後也只剩惆悵。

龐囂抱著一摞書出門,走了幾步沒見她跟上,踅身叫道:「十一娘,快隨我來!」

彌生才回過神追上去,看見龐囂拿的書太多了,便熱絡道:「我替大兄分擔些。」

龐囂轉過臉來衝她一笑,「不用,你不給我惹麻煩就已經謝天謝地了。昨夜在夫子府上怎麼樣?可還住得慣?」

她含糊唔了聲,「住得倒還好,可是樂陵王府怎麼建在東城馬市口呢?那地方偏僻得很,當年還做過刑場。我上回去晉陽王府,那宅子的風水多好!在金墉城那裡,離鄴宮又近,一看就是個潛龍邸。」

「你還知道潛龍邸?」龐囂仰著臉,邊走邊道:「你不懂,諸王間的明爭暗鬥實在是太激烈。就如同你看見一片海,表面是風平浪靜的,底下卻暗流洶湧。夫子是淡泊的人,不願意同他們爭,在城外建府也是一種示弱。但是世事總無常,不存著害人的心,但是難保別人不來害你。我常勸夫子,當出手的時候不要心軟,可惜夫子不聽。他太重情義,這樣勢必吃虧。我們做學生的空替他著急,他自己倒不放在心上。他是世事洞明的,有什麼看不透?只是顧念情義,不願拔刀相向罷了。」

彌生想起他在回程的馬車上也曾提起過,眼下龐囂一說,就更明白了。心裡也隱隱擔憂起來,「夫子竟這麼老實?他是大鄴出了名的賢人,料著諸王爭鬥也不會禍及他吧!」

「愈是名頭大,愈是要打壓啊。」龐囂轉過眼灼然望著她,「古來立儲君,有嫡立嫡,無嫡立長,他日登龍的必定是晉陽王。可是晉陽王少壯氣猛,一旦御極,只怕別的兄弟日子艱難。我曾聽夫子提起你的婚事,夫子疼愛你,有心成全你們謝家的名聲。自然不是為他自己,全是為了抬高你。所以我想,如果將來你當真跟了晉陽王,萬一哪天夫子有難,你好歹顧念師徒之情。」

彌生飛紅了臉,「大兄這話叫我惶恐,我怎麼可能嫁給晉陽王呢!」

「怎麼不可能?那蕭妃是前朝公主,大王御極後冊封皇后,朝中大臣自然要勸諫。你是王謝的後人,立你為中宮,名正言順。」他說,然後調開視線,「其實認真論,千般防備萬般自保,到底不及自己為王。與其讓別人主宰生殺大權,何不把大權攬在自己手上?以夫子的人才學識,執掌乾坤綽綽有餘,你說是不是?」

龐囂這算先露個口風,將來成大事也少不了她的幫忙,總避諱著不成。夫子不方便說的話全由他代勞,旁敲側擊地提點一下,總比臨陣磨槍要好。

彌生不懂那些政治權謀,她只知道她是夫子的學生。夫子有什麼困難,只要她有能力,一定會傾力相幫。可是要她嫁晉陽王……

她沒接話,轉眼到了南院垂花門前,龐囂略頓了步子,「這些都是咱們師兄妹的私話,你不要往外傳。走漏了風聲對夫子不好,記住了嗎?」

她忙點點頭,「大兄放心,我曉得什麼該說,什麼不該說。」

「你多留個心眼瞧瞧晉陽王吧。橫豎夫子有這意思,也不是拍定下來的。你若是不願意,沒人會強迫你。」龐囂話畢,自回身進了園子裡。

彌生被他這一通說得暈頭轉向,靜下心來想了想,大致理清了一點——若是她能嫁給晉陽王,對夫子是有好處的。龐囂話裡話外彷彿是要她多斡旋,順帶又透出另外一層意思來,「千般防備萬般自保,不及自己為王」。說得蠻有道理,可是跟她交代這個,她是個悶吃糊塗睡的人,又有什麼幫助呢!

她鬱結了會兒,不過很快就拋到了腦後,提著袍子拐過轉角,還沒走近,便聽見女孩子們歡快的笑語。銀鈴樣清脆,一縷縷,一串串,充滿了新鮮感。

再往前去才看清,這些金枝玉葉都聚在院子中間的空地上。總有二三十個人,通通換了太學裡的廣袖衫子。高矮胖瘦各不相同,穿出來也是不一樣的風致。她遠遠立著看了一會兒,今天是拜師大典,先拜孔子後拜授業恩師。十二位博士都到了,齊齊掖手站在廊下,臉上雖然自持得很,姿勢卻和往常不同。脊背挺得不那麼直,微蝦著身子。到底裡頭有七八個公主,還有各藩留在京畿的郡主縣主們。右側那兩排女郎,隨便點一個都比他們品階高。看夫子們的模樣,女學往後辦到什麼程度,還真有點不好說。

她正抱著胸竊笑,不防有人在她肩上拍了一把。她回身看,來人著絳紗袍,裡面透出皂緣白紗中衣來。遠遊冠兩側大紅鑲金邊的綬帶低垂在胸前,越加顯得風姿秀逸,氣宇軒昂。

「夫子散朝了?」她透過光禿禿的枝丫朝廣場上看一眼,「孔子像和大爐鼎都設好了,快要行拜師禮了,夫子不換衣裳?」

他略側過身子,臉上笑意一閃而過,「換衣裳?你伺候我嗎?」

彌生瞪大了眼睛,簡直恨自己的不沉著。原來什麼都不在意的,近來居然容易臉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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