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看《鎖金甌》小說信息

第十一章 微酸(第2頁,共2頁)

字體:

「我知道你能學好。」他收斂起了鋒芒,像個尋常人般的和顏悅色,「明日我也要去的,到時候在宮裡還能遇上。今日就作罷了,你也早些回去吧,姑娘家在外頭逛久了不安全。」

彌生對他滿滿施禮,偷眼看著肩輿逶迤去了,方直起身鬆了口氣。

無夏古怪地目送著,轉過臉,眼珠子卻定定的,「大王恁地奇怪,莫非對女郎當真上心了?」

問題表面彷彿糊了層窗戶紙,不戳破,得過且過。偏偏無夏要把紙揭開,彌生聽他這一絮叨,背上汗毛都豎了起來。她駭然張著嘴,半晌才道:「胡說!是有過一面之緣,打個招呼而已。」

旁邊的店主幽幽接了一句:「恭喜女郎了!」

彌生又氣又臊,跺著腳吩咐無夏給錢,自己抱著錦盒就出了店面。

街市上人來人往,太陽在頭頂煌煌照著,她站在那裡,心裡是說不出的一種滋味。也許這事該儘早和夫子說,晉陽王百樣都好,但不是她喜歡的。

指甲在緞面上來回地刮,平金水浪紋被她刮出了倒毛。她嘟著嘴一再嗟嘆,她喜歡儒雅溫文的人啊!長相是其次,反正不能像晉陽王那樣,僅僅在那裡坐著就給人無形的壓迫。當然了,他的長相是極好的,和夫子有六七分神似。如果這五官再配上點書卷氣,偶爾小小的促狹也不讓人討厭……

她悶著頭踢了踢腳邊的石子,這點選婿要求應該很容易滿足。分明熟悉得觸手可及,可是真要去找,茫茫人海,又未必能夠找得到。

無夏拉了單輦來,招呼著:「時候不早了,該買的都採買齊全了。女郎上車吧,咱們回府去。」

彌生回頭朝百尺樓方向眺望,「這裡離太學很近……」

無夏順著她的視線看,「女郎是要去找殿下嗎?反正順道兒,小的送你過去。」

她又猶豫起來,專門跑去同夫子說這個會不會太不識相了?他是好心好意要抬舉她,況且晉陽王這樣獨斷的人,夫子有心阻止也不易吧!

無夏看她拿不定主意,便攛掇著:「女郎不是給殿下買了禮物嗎?這會兒送去,殿下就是有心怪你亂跑,看在麈尾的分上也不會發作的。」

彌生經他一點撥,果然覺得很可行,也不管其他了,喜滋滋上了輦車。等見了他,再尋個機會見縫插針。就算今天說不成,日日見面,還有日日落空的道理嗎?要緊的是先把麈尾送過去,也不知道夫子喜不喜歡。

無夏的馬鞭甩得脆響,單輦小,在街道上穿行很靈活。巷堂裡斜插過去,轉瞬就到百尺樓了。她抱著盒子跳下去,沿著遊廊往官署走,心口像揣著個兔子,一陣陣跳得耳膜鼓譟。路上遇見同門搭訕也都敷衍了事,恨不得一腳就踏入夫子的衙門。

漸漸近了,她滿心歡喜地跨進門檻,可是兜頭一盆冷水澆下來——

樊家女郎也在,正牽著他的袖子淚盈於睫。看樣子有千言萬語的,只是忌諱她在場,才慌忙鬆開了手。

她停在門口進退不得,來得不是時候!

樊家女郎紅了臉,因為年紀比她大,不好稱呼,便對她欠了欠身。美麗的人,無論如何都充滿了少女風致。不像她,看見長者就會長揖。彌生頓覺失落,和她一比自己明顯遜了一籌。人家知書達理,她倒像是個草莽出身的。

還杵在這裡礙眼乾什麼?看來夫子和人家果真早就有牽搭了,她不識相,沒的討人嫌。

彌生乾巴巴地笑,「咦,我走錯門了。明明要回耳房的,怎麼到這裡來了!」她乾笑著指指外面,「那個……我走了。」

「回來。」她剛要抬腿,夫子發話了,「我有事要吩咐你,你先別走。」復對那樊家女郎道: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,我眼下要忙,你且回去。等回頭得了空,再細說不遲。」

彌生偷著撇撇嘴,聽這語調多溫柔!以前對她凶神惡煞的,面對漂亮小娘子就是另一副模樣。善言笑,果然啊,言笑都對著樊家女郎了。

那女郎似乎不捨,又礙著有旁人在場,只得福身行禮告退,經過彌生身旁再一點頭,彌生忙回個笑。不過表情不大受控制,可能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
夫子在案後落了座,隨手拿了本手札來翻,又提筆蘸墨,一面道:「怎麼不在家歇著,跑出來做什麼?」

彌生現在很後悔,是啊,在屋裡吃吃睡睡多好,偏想著顛出去買禮物賄賂他。現在心都涼了,滿腔熱情都化成了灰,那麼周到根本多餘!她擰過身,想想自己雖然鄭重其事,人家未必稀罕。熱臉貼冷屁股什麼趣兒呢!一賭氣,話鋒便旋了個圈,遠兜遠轉開去。

「我落了東西在學堂裡,特意來取的。」她笑得嘴角發澀,天曉得她多想哭。再琢磨琢磨,自己又感到很奇異。為什麼要哭?夫子還是她的夫子,就算收了別的女弟子,她也沒有理由覺得頹喪。皓月說月事期間容易發脾氣,真應了她的話,她莫名地心情低落,大約就是因為這個。

「落了什麼?」夫子連看都不看她,視線停在書頁上。

彌生遲疑了下,「是常嶽的拓本,拿回去好臨摹。」

他終於抬起頭,「你這樣勤勉?」看了眼她手裡的盒子,「那是什麼?」

她下意識往身後藏,故作輕鬆地聳一下肩,「沒什麼,集市上買的小玩意兒。夫子才剛說有話吩咐的,是什麼?學生領了命就去辦。」

他擱下手裡的狼毫探究地一瞟,她越是遮遮掩掩,他越想知道。起身踱過來,伸手去觸那盒子的邊角,「讓我瞧瞧。」

彌生心裡不痛快,執拗地往後縮。她買的東西,既然不願意送給他了,憑什麼非得給他過目?她使勁扽了扽,「說了沒什麼!」

男人的力氣她沒見識過,她咬牙切齒地搶,他只消一隻手,照舊紋絲不動。不過她這個做法當真讓他不太高興,簡直有忤逆的嫌疑!他的目光在她臉上掠過,難道是先前的情形叫她誤會了?

「我和樊家女郎沒有什麼。」他說,「你不要胡思亂想。」

彌生腦子鈍,她到死都想不到這是夫子在向她解釋,依然鬱結難解,「夫子的事不必告訴學生,學生呆蠢,聽了也不懂。」

他皺起眉頭不說話了,但是眼睛直直盯著那幾根蔥白似的手指,半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:「放開。」

彌生怕他怕得要命,之前是一股無名火支撐著。現在見他神色陰鬱,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尤其讓她發憷。她一抖,很沒骨氣地撒了手。

是把白玉柄麈尾嘛。

慕容琤起先有點驚訝,漸漸笑意攀上了眼底,心道這丫頭真有心,身上不舒服還出門給他買禮物。他感到愉快,周身都覺得暖和起來,拿著麈尾把玩,沉吟道:「料子還行,做工也湊合。」他笑吟吟地看著她,「這是男人用的,你買來做什麼?」

彌生紅著臉,夫子那麼厲害的人物,她有點風吹草動哪裡逃得過他的法眼。既然早就窺破了,卻還存心揶揄她,可見這人極不厚道!她別過臉,「我給自己買的,等日後有機會,我要女扮男裝去清談。」

慕容琤臉上掛不住了,難道他猜錯了?給她自己買的,還打算參加清談?果然越發了得!他眼一橫,把麈尾往盒子裡一扔,「我有多久沒讓你背《周易》了?」

彌生垂眼盯著自己履上的雲頭,咬緊牙關決定死不開口。

他見她不應,蹙著眉頭沉聲道:「尊長問你話,你這是什麼態度?」

擺明了就是欺負人,看她老實,動不動拿這個來給她小鞋穿。還有她的麈尾,她的一片心意,他竟然隨手就扔開了!彌生憋著氣把盒子重新裝好,在緞面上撫了又撫。越想越是心酸難言,她裹著袖子擦擦眼睛,「學生不會背《周易》,夫子要叫我罰抄,我現在就去。」

她這算把自己給發落了嗎?他抱著胸道:「我讓你罰抄了嗎?自說自話!」

「那夫子要如何處置學生,學生聽夫子的示下就是了。」她脊背挺得筆直,還是那副氣傲的樣子。把盒子攬在胸前,總歸不服氣,小聲囁嚅著:「我原說不讓看,是你自己硬要搶。看了又不稱意,還要罰我背《周易》,沒天理……」

他的眉頭越挑越高,「你大聲些,我聽不見。」

「我沒說什麼。」她不看他,屈腿一蹲,「夫子若是沒別的吩咐,學生這就回去了。」

他居然被噎得沒話可說,胸口存著氣,發狠瞪著她。隔了一會兒把案上的書啪地合上,還在為自己會錯了意耿耿於懷。他乜她一眼,沉著嗓子道:「我問你,你這麈尾在哪裡買的?」

彌生估摸著是她先前闖進來壞了夫子好事,所以他現在不依不饒地要洩憤。她氣死了,脫口道:「在西市,還遇見了晉陽王殿下。殿下停了肩輿,和我說了好一會兒話呢!」

其實她也不知道賭這口氣有什麼意思,就是心裡不平。夫子不是要把她嫁給晉陽王嗎?她聽從他的安排,這下子他總該滿意了吧!

她的話觸了雷,他氣憤難平,鐵青著麵皮道:「你放肆!誰準你大庭廣眾下和陌生男人搭訕了?還有臉大言不慚?」

她被他一喝嚇得噤住了,終於站在地心大放悲聲,口齒不清地哭訴著什麼。慕容琤被她哭得發躁,努力了半天只聽清「你說的」「罵人」……他腦仁兒都有些生疼,嘆著氣道:「好了,別哭了!」

彌生現在覺得夫子是天底下最討厭的人,他喜怒無常,不講道理。她嗚嗚咽咽地哀鳴,但始終沒捨得把那柄麈尾砸爛,只是抱在懷裡,緊緊貼在胸前。惱恨了一陣,霍地轉過身就朝外面走。這趟她是橫了心,就算他把她逐出師門也由得他吧。

慕容琤追了好幾步,叫她停下她置若罔聞,很快穿過花壇,朝學堂那邊去了。他氣得打顫,好啊,翅膀硬了,敢違逆師命了。再追怕別人側目,就此停下又實在氣不過。他在簷下團團轉,索性拂袖回到正衙裡。怒氣衝衝地在案前坐下來,可是更漏嘀嗒三聲,他就再也坐不住了。剛想起身去趕她,門外進來了幾個博士。因為下月初太學要增設律、書、算三學,一些常規的校務月尾都要來請示。

眼下走不脫,再急切也無濟。他臉色黯淡地往門外看一眼,雲翳重重,穹隆是蟹殼青的顏色。這該死的月令,恍惚又要變天了。

那廂彌生歪在高輦裡生悶氣,車輪在黃土壟道上一通顛騰,她探過手拉那錦盒,重新把麈尾取出來打量。

「料子還行,做工也湊合」,這就是夫子的評價。他是見多識廣的人,這種小玩意兒根本不放在眼裡。可好歹是她的心意,花出去的飛錢也不少。無夏一張張地遞給那店主,她著實肉痛得緊,簡直不忍直視。要不是好東西,哪裡會那麼貴!他卻還鄙薄,憑什麼呢?就憑他眼睛裡裝著如花美眷,學生遮遮掩掩的賄賂就是地上的土嗎?

她決定再也不理他了,以後給她教學她就裝聾作啞。打死不開口,他也拿她沒辦法。

皓月和皎月來迎她進院子,瞧她神色發現不對,兩個對覷著,遲疑地問:「女郎怎麼了?眼睛這樣紅,遇著什麼不順遂的事了?」

她掖了掖手,「沒什麼,風沙眯了眼,過會兒就好了。」

皓月一頭走,一頭回身審視她,「真的沒事?我瞧著怎麼像是哭過似的!」

彌生作勢一笑,「我春風得意,有什麼好哭的?」進了屋子把她們的首飾拿出來分了,癱在席墊上哼哼唧唧,「在外面跑了半天,累著了。你們給我點一爐香,都退出去。讓我睡上兩個時辰,緩緩神再說。」

皓月給皎月遞個眼色,叫她換上安息香的塔子,自己在一旁賠笑道:「女郎換洗一下再睡吧,熱水和絛子都準備好了。」

彌生應了,等諸事都打點好,一頭扎進了被子裡再也不肯騰挪了。

渾渾噩噩,睡他個天地無光。睜眼的時候簷下掌起了風燈,她貪戀熱被窩不願起身,心想反正睡了,乾脆直睡到明天早上豈不痛快?把一切煩惱都睡掉,她算是找到了治癒自己的良方。

她賴著打算繼續做那個斷了的夢,隱約聽到外間有動靜,是皓月和夫子一遞一聲的對話。

「女郎還沒叫人進去,想是要睡到明早了。」

「她打算日夜顛倒嗎?你進去,叫她梳妝起身,我在這裡等她。」

彌生無奈坐起來,天黑了還不能叫人踏實,夫子找起碴兒來盡職盡責,真是晝夜不分!

章節列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