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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權謀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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彌生聽他話裡藏著機鋒,陡然便亂了心神。這下子可怎麼好?她成了砧板上的肉,要殺要剮全憑人家的意思了。大王她不願屈就,夫子有了王家女郎,她此刻面對他,很難不生出距離感來。如今她孤零零的,又該去依仗誰呢?靠山山倒,靠海海乾。索性沒有擁有過,倒還不至於有心理落差。可是走到這裡,接下去簡直舉步維艱。

越想越苦悶,她埋首伏在臂彎上喃喃:「我不願意拖累任何人,將來實在延挨不過,自己鉸了頭髮做姑子去。大王再霸道,總不能上尼姑庵裡搶親去吧。」

他知道她在說氣話,只是那句「不願意拖累任何人」也叫他傷懷。是他低估了她的決心嗎?或者醋性大到了極點,打定主意與他為敵了?

她突然想到了什麼,站起身就要往外走,「我阿姊和阿兄都在鄴城,我去同他們討主意。」

他依然攔住她的去路,「你病急亂投醫且看看人吧,謝允只是個七品錄事,十一王妃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江,他們誰能幫上你?」

她要出門,他偏攔著不讓。兩下里推推搡搡,她繞不過去,發了急使勁朝他腳背上跺了兩記,嘴裡嘰嘰咕咕地數落:「叫你作梗……叫你作梗!」

慕容琤腳上痛得鑽心,手上卻沒有放鬆。這是個心尖兒,打不得罵不得,吃點兒癟只有自己生受。他嘟囔著:「你這丫頭這樣野蠻!」

彌生撒了氣,看他疼得齜牙咧嘴,自己心裡不免難過。如今鬧得師徒不像師徒,情侶不像情侶,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。因捂著臉道:「夫子不該收我為徒,今時今日你不後悔嗎?若是兩不相干,大家都樂得自在。」

他唯剩嘆息,原本一切盡在他掌握之中,誰知道會發展成今天這個樣子。他伸手去抱她,忌諱門前人來人往,怕落了別人的眼,抓著她把她拖到門後邊,悵然道:「我不後悔,若是沒有收徒這一步,你在陳留我在鄴城,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相見的一天。」

她掙了幾下沒有掙脫,想起剛才報了一箭之仇,解恨之餘越發感到難過。她到底年輕,心也不是鐵做的。他這麼驕傲的人卻要忍受她的怒火,自己不管不顧發洩了一通,現在冷靜下來就變得心虛了。王家女郎的事是絕口不能提的,他不說,她沒有追問的道理。倒像她吃乾醋,鹹吃蘿蔔淡操心似的。

她乜著他,「踩痛你了嗎?」

他發窘,微微扯了下嘴角,「你踩著我了嗎?沒有吧!」

他最擅長裝佯,彌生皺了皺鼻樑別過臉。他卻笑起來,捏了她的鼻子道:「哎呀,長出皺紋來了,想是老了。」

她原本打算反唇相譏的,可是剛才一通拉扯扯鬆了他的右衽,不經意一瞥,他脖子上有半圈青紫,五個指痕根根分明。她吃了一驚,探手去觸,「這是什麼?」

他臉上一陣難堪,忙用手去捂,掩飾著應了句:「沒什麼。」

她不依不饒地去掰他的手,「究竟怎麼回事?你說呀,是要急死我嗎?」

他眼神閃躲,臉上難掩尷尬之色,一徑推託著,「當真沒有什麼,大約是哪裡沒留神碰著的吧。」

碰著的會有手指印嗎?她不說什麼了,只抿唇看他。想起皓月上半晌的話,心裡疼得直抽搐。他是怕難為情,早已弱冠的人還受兄長欺負,說出來沒有面子,唯恐遭別人恥笑。

想想的確辛酸,他在三千太學生面前何等尊崇,這樣學道深山,揹著人竟還不及尋常百姓家兄友弟恭。又不是孩子,一個個早已成年封王,做什麼還要受這樣的折辱?彌生邪火直衝起來,夫子含汙忍垢,比自己遭受不公更叫人義憤。她對大王的恨意又添一重,幾乎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。牆上掛著把開了鋒的短劍,她摘下來便要找大王拼命去。橫豎不濟了,她情願站著死,也不願跪著苟且偷生。

「這個跋扈的混賬,天下人怕他,我卻不怕。我非要討個公道,教訓那潑皮無賴!」她咬牙切齒,繃得面皮鐵青,「你一味忍讓,他又不懂得收斂,欺壓別人越發上癮!」

彌生在太學不單學文,另有懂得養生之道的師父教他們打拳練武。雖然只學著點皮毛,但一把劍要舞得轉,完全不在話下。

她捲了袖子準備出門,夫子照舊門神一樣杵在她面前,「我知道你替我打抱不平,我要是淪落到讓女人出頭,我成了什麼?小不忍則亂大謀,姑且由他去。他也張狂不了多久了,到時候連本帶利討回來也是一樣。你這會兒去,分明就是羊入虎口。人家正愁逮不著你,你自己送上門,大王高興還來不及呢!」

她提著劍的樣子有股凜凜的美,當真和別的女子不同。他瞧在眼裡,稀罕到骨頭縫裡。女孩子舞刀弄棒的不好,他接下她手裡的東西擱到一邊,雖然笑她魯莽,暗裡卻是極其受用的。

她看著他頸上的淤青,萬箭穿心似的痛起來。他的一點閃失,對她來說都是切身的損害。這種感情也許比盲婚的夫妻還要熱烈,是感同身受的天性。然而轉念再一想,他自有別人關愛,什麼時候輪著她呢?一顆心倏地冷下來,臉上顏色也不大好看了。她開始後悔,她一時衝動落了個話柄在他手上,自討沒趣。

她踅過身,悻悻地把劍掛回原處,和他拉開一段距離,便在那裡立著不願意過來了。

他眉心聚得更攏,剛才的溫情像指間的沙,瞬間就流逝得無影無蹤。他感到乏力,以前捉弄她、調侃她,因為一隻腳邁進情關,另一隻腳還在門外;現在整個人都陷進來了,他那點自得其樂的惡趣味便再也找不回來了。笨嘴拙舌,簡直和過去天壤之別。

關於王宓他不知怎麼解釋,矇混著怕她心裡不痛快,撇得一乾二淨,皇后的意思就在那兒放著,想忽視也難。他如果據實同她說,他原本就計劃同琅琊王氏結親的,只不過這場婚姻與愛情無關,他的身也好,心也好,單單隻守著她一個,她會不會狠狠甩他個耳光?

呵,他突然厭棄自己,被權力衝昏頭腦的人,連靈魂都是骯髒的。他不敢問自己後不後悔,問了難免要重新審視。計劃開始運作,不容他有反悔的餘地。他只有拖延,讓她死心塌地地愛他,給他時間。等到他君臨天下的那一天,他必定穩妥無虞地迎她入主中宮。

愛情上還要耍心機,說起來實在可悲。可是沒有辦法,他若放得下倒也罷了。只是這棋子早就不是原來的棋子,他如今左右為難,到底怎麼辦?他要有萬全的準備來應對皇后給她和二王指婚。他做不到把他愛的女人拱手讓人,那麼只有另闢蹊徑,叫這段姻緣名存實亡了。

他拂了拂廣袖跨出門檻,外頭溼氣迎面撲來,他閉眼長嘆,「你好好待著,我過會兒叫無冬送你回去。從今天起,沒有我的吩咐不準踏出卬否一步。」

他走得很快,她在背後說了什麼,他全然沒聽見。到了官署傳召魏斯來,一連朝外指了好幾下,「去連營傳話,叫他們早做準備,今夜子時到天牢劫人。」

魏斯揖作了一半,遲疑地抬起頭來,「夫子要劫誰?」

他靠在官帽椅裡捏了捏眉心,「大王這一向太平,我如今要找碴兒兒無處下手,去把六王劫出來,趁著他沒動咱們先行一步。有了頂包的人,辦事也容易得多。出了紕漏只管往六王身上推,橫豎死無對證,全說六王記恨報復,大王自負,以為眾王都被他制住了,想不出誰還敢與他為敵。若說六王越獄反他,他自然相信。到時候疲於應付,咱們就能多出許多機會來。」

魏斯應個諾,又問:「六王劫出來後怎麼處置?」想到他剛才那句「死無對證」,心下全然明白了,深深一揖道:「夫子放心,學生這就去辦,定然辦得滴水不漏。」

他合上眼皮擺手將他打發了,大事上一條明路清晰無比,那些繁雜的瑣事卻叫他無緒。王宓是次要,彌生這個擰性子,現在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。索性禁她的足,她留在府裡也好叫他心裡有底。

傍晚出太學的時候雨停了,空氣依舊是潮溼的。太陽從雲翳邊角斜照在青瓦上,出廊前的湖面反射出暈黃的光影,連青草和樹木都是鮮煥的。

他掖著袖子駐足,腦子裡車軲轆一樣地轉。劫出六王很容易,只不過殺他到底還是有顧忌。好歹是自己的一母同胞,縱然以往專橫不輸慕容琮,真叫他死在自己手上,底下追隨他的人又會怎麼想呢?

龐囂說:「夫子,成大事者要忍情忍性。六王在牢裡不見得能活到壽終正寢,咱們不殺他,自有殺他之人。既然早晚要死,何不成全了夫子大業?將來算是功臣,特旨讓他進太廟享用香火,也就對得起兄弟的情分了。」

他所謂的於心不忍不過是有意拿話套龐囂,他倚重龐囂,因為他是個冷靜到極致的人。若是自己對手足太狠辣,難保別人不會顧忌這前車之鑑。如今龐囂能這樣應對,便是給他吃了定心丸。他轉身看他,復想起彌生來,黯黯道:「六王的事辦就辦了,只是延年,我眼下更擔心彌生。」

龐囂對上他的視線,意味深長地一笑,「夫子的心思學生知道,英雄難過美人關,年輕的師徒朝夕相對,難保沒有心神盪漾的時候。夫子是天下第一智者,心裡明白的,怎麼真碰上了反倒犯糊塗?依學生的拙見,萬事皆以登龍為重。江山在手,何患美人無情?否則他日大王御極,夫子自身都難保,哪裡還有能力顧念她!」

他點點頭,「我都知道,可是……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。」

「那夫子的意思是……」龐囂略躊躇,「委實舍不下她,計劃有變?」

他仍舊搖頭,「皇后殿下心裡有成算,今天王氏女入了太學,你可知道意思嗎?」

龐囂應個是,「學生應當恭喜夫子,夫子智珠在握,王謝皆收歸旗下,日後御極便是天命所歸。」

這樣的話是看人挑擔不吃力罷了,自己沒到這境地,壓根體會不到別人的難處。他放眼遠眺,長長撥出一口濁氣,「親手將她嫁出去,我著實硬不下這心腸。」

龐囂不知應當怎麼開解他,緘默半晌道:「夫子總有萬全之策,學生只待夫子一聲令下,立即領命去辦。」

他回過頭來,似笑非笑地看了龐囂一眼,「這個不忙,先擱一擱再說。今晚靜待魏斯的訊息,事情辦妥後還要演一場戲。大王給我出了個難題,不使苦肉計交代不過去。要叫大王相信六王活著,撒出去的鷹可比鎖著腳鏈的厲害,讓他擔驚受怕,滿世界搜人,分身乏術,自然抽不出空來尋我的不自在。」

子時劫獄,丑時便有了訊息。他的左膀右臂,辦起事來大多是靠得住的。六王入獄這段時間早就不成人形,被那些練家子破草蓆似的拎出去斬殺在城外,找了個荒墳草草掩埋,墳頭上插根竹竿做記號,收拾妥當便回來覆命了。

次日早朝,廟堂上果然掀起了軒然大波。聖人把龍案拍得震天響,問刑部的罪,又斥責大王當時為何沒有處死這殺才,下令全國緝拿,嚴懲不貸。

眾臣和諸王忙著出謀劃策,慕容琤手捧笏板,心安理得地縮在人後。他眼下無兵無權,區區一介書生,對於這種情況當真是愛莫能助啊!再瞟瞟二王珩,他臉上惘惘的,一副不知身在何處的模樣。

散朝的時候大王早去排兵佈陣了,一干人卻行退出文昌殿。過了端門金水橋,他叫聲「二兄」,加緊步子趕了上去。

慕容珩回過身來等他近前,嘴裡喃喃著:「怎麼出了這樣的事呢?」

「六兄征戰沙場這些年,底下總有些忠心追隨的將士。刑部那些二把刀獄卒,哪裡是行伍的對手。」他說著,不無惶恐之意,「六兄下獄時我同他結了怨,只怕他這趟走脫了,回頭少不得來尋我報仇。」

慕容珩駭然看著他,「這如何是好?」

他攤了攤手,「是禍躲不過,他要來取我性命,就算我樂陵王府是銅牆鐵壁,他也照樣來去自如。」說著話鋒一轉,「我的安危也不論了,如今陳留謝家的女兒在我府上借住,要是有了閃失,我怎麼同人家高堂交代。」

男人嘛,一旦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了他記掛的女人,總會表現出一些異於常態的地方。比方一個動作一個眼神,他在二王眼裡看見了奇異的光,自己感到淒涼,捫著心地苦笑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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