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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 驟驚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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梓玉是三個侍妾中最沉得住氣的,永遠一派坐在雲端裡看山水的清華氣象。彌生望著她,倒羨慕起她的心境來。她上前給彌生見禮,彌生忙攙起來,笑道:「這我可不敢當,女郎是夫子身邊的人,論理該我拜你才對。」

「這話不是打我的臉嗎?什麼‘身邊人’,我們在府裡是吃閒飯的,哪裡來的尊榮。」梓玉輕淺一笑,嘴角映出兩個小小的梨渦,又問:「女郎這是上哪兒?」

「我往廚房瞧湯去,太學裡幾個師兄來探望夫子,眼下都在靜觀齋。他們說話,我就不在跟前伺候了。」彌生料想她大約要過園子,索性先和她知會一聲,免得過去了不方便。只是夫子和這幾個侍妾當真是淡薄得很,他受了傷,並沒有見到她們過去請安。今天才看見一個梓玉,另兩個到現在也沒出現。她捺不住好奇,朝隨園裡張望,「怎麼只有你一個?」

梓玉回身囑咐婢女回去,只道:「女郎去伙房,我陪你一同去。」攜彌生上甬道,邊走邊說:「女郎不曉得,如今隨園裡只有兩個人了。頤兒前陣子叫郎主送了晉陽王,倚月據說是身上不好,受不得驚擾,郎主遇刺便也沒有告訴她。」

彌生哦了聲,感慨著這些侍妾怪可憐的。一個大活人,隨意就被轉了手,簡直和件擺設沒什麼區別。她面上不好顯山露水,潦潦應道:「大王那裡也好,將來出息大。」

梓玉抿嘴而笑,「哪裡一定是好的?全看個人造化罷了。」復又不無遺憾道:「我們這樣的人,原就不值什麼。憑藉一副過得去的皮囊,誰喜歡就挑了去。早前我也險些被贈給二王,後來機緣巧合未能成行。」

她仰起臉,這樣溫柔寬厚的人,笑容走了,頰上仍舊有嫋嫋的餘音。風吹亂了頭髮,她抬手掖了掖鬢角,「我前日聽說廣寧王妃出了亂子,女郎可知道?我平常不出府門,聽得不透徹。女郎外面走動的,和我說說。」

她話多些,看著更容易親近。彌生是願意和她細說的,可是想起從磚眼兒裡看見的東西就害臊。怎麼講呢?她乾咳了下,含糊道:「是有這一說,王妃和人私通,叫搜城的禁軍拿了個人贓俱獲。後來驚動了二王和皇后殿下,二王來得早,便下令把王氏絞殺了。」

梓玉聽得發怔,半晌方長長出了口氣,「死了……那樣赫赫揚揚的人生,臨了落得這麼個下場。」

「王氏張狂得沒邊,死了也是活該。」她低頭踢足尖的石子,覺得梓玉似乎和廣寧王府有淵源,轉過臉看她,「你和王妃是舊識?」

「那倒沒有。」她說,「就知道王妃善妒,據說不能生養,待底下姬妾很壞。二王卻是個好人,我初到鄴城時和他有過一面之緣。他是個很謙虛的脾氣,身上有克己的美德。我在南苑做家人子起就見過很多貴胄,沒有一個像他這樣的。」

彌生不傻,看她惘惘的,心裡也知道了個大概。人以群分,自己什麼品性,總對同類人有莫名的好感。至於她,說起來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。一開始就看錯了夫子,等到發現已經來不及了。

兩個人各懷心事進了後廚,府里人口少,廚子相應地也要少些。做餅做羹湯的,規矩嚴的應當分開,還有茶茗和酪漿之類,一樣一個管帶是起碼,樂陵王府卻殊異,統共才兩個主廚一個伙伕。所以要像晉陽王府那樣做到隨傳隨到,壓根就不可能。

籠屜子堆得很高,彌生踮著腳打算揭籠蓋,邊上僕婦慌忙接下來,「女郎沒的燙著,粗使的活計交代奴婢就是了。」

梓玉籠著兩手看,「郎主中晌備的是什麼?」

廚子揖道:「有筍鴨羹和菰菌魚羹,請女郎挑選。」

彌生想了想,「我老家說筍是發物,現在吃不得。還是魚羹好,再盛碗御田粳米,回頭要是有別的說法,我另打發人來傳話。」

這麼一一安排,似乎有點反客為主的嫌疑。彌生自覺不好意思,下面的人卻很尋常的樣子,照著她的話辦妥了,僕婦拎著提籃站在門前靜待。彌生正打算出門,梓玉錯後了幾步道:「郎主那裡我就不去了,請女郎代我問聲好。郎主不喜歡不請自來,況且還有外人在,萬一撞上了不大好。」

夫子很多時候的確規矩古怪,彌生知道梓玉忌憚,便點頭應下了。回到靜觀齋時龐囂他們都走了,彌生接過僕婦手裡的食盒擱在綠沉漆圓案上。床圍的十二扇圍屏半開半閉,她繞過去看他。他心情很不錯,仰在那裡眉舒目展,聽見她的腳步聲,微微睜開眼一瞟,「我才剛叫你,叫了半天不見人,你上哪裡去了?」

彌生腹誹,叫了半天沒人應,誰讓他把人都支出去了?她總有離開的時候,前腳走後腳就找,她又不是他的使喚丫頭!

「我去後廚給你挑羹。」她撇嘴應道,四周看了看,「要用飯了,躺著吃嗎?」

他古怪地睃她,「躺著怎麼吃法?」

她歪著腦袋想了半天,「也是,上回我大兄家的樂胥受了風寒,賴在枕頭上不肯起身。我阿嫂沒辦法,順勢喂他吃粥,誰知道嗆著了,像放爆竹似的,噴了我阿嫂滿頭滿臉。鼻涕口水一大把,我那時候在邊上,隔夜飯都要嘔出來了。」

他喉結滾了滾,「你是瞧我還沒昏迷,存心硌硬我嗎?」

彌生一臉無辜,訕笑著,「我不過湊嘴一說,哪裡能有這心思呢,夫子太高看我了。」

他不理睬她,想要自己坐起來,可是抬了幾回身子,每回都不成功。她大驚小怪地喲了聲,「這怎麼成!身上有傷呢,坐起來拉著傷口怎麼辦?」

他忍不住要罵她笨,轉念想想自己偏偏就愛她的榆木腦袋。萬一不留神罵聰明了,豈不適得其反?他頹敗地倒回隱囊上,扭過頭無奈望著她,「你就在那裡站幹岸,看我一個人耍猴嗎?」

彌生還是愣愣的樣子,心裡只管盤算起來。他一直叫她恨得牙根癢癢,趁著他不能動彈,新仇舊恨算一算,能討回來多少是多少,橫豎算賺的。

她歡快地跑過去,他再次試圖起身,她卻沒有搭手,不過眯著眼睛把他從頭審視到腳,嘖嘖道:「夫子的傷勢真的很重嗎?瞧著怎麼不大像呢?」

他回過眼來,唇角含笑,「你是打算欺師滅祖?」

他笑得她汗毛直豎,看來好耐心要用到頭了,再這麼下去難保他不光火摔東西。彌生懂得見好就收,也很明白變通的好處。要找碴兒哪裡找得完?這處行不通換條道走也是一樣。因點頭哈腰上去託他,他身子沉,她託得胳膊都酸了。中途放開是不行的,要是直挺挺砸下來,不把腦子砸壞,傷口也得崩出血來。她哀哀叫著:「夫子你腰上使點力啊!」

「我腰上沒力氣。」他嘆了口氣,「你知道什麼叫力不從心嗎?全靠你了,你賣力些,好歹能成事。」

她換了肩頭來頂,喋喋抱怨著:「酸死了哎。」

「又不是頭一回,歇會兒就好,眼下可不能掉鏈子。唔,快成了。」彌生是個傻子,她不懂裡頭玄機。慕容琤自顧自地竊笑,忖度著自己是越發回去了,嘴上吃豆腐吃上了癮。要是現在廊下有人,隔窗聽見這段對話不知怎麼猜測呢!他越想越高興,「哪裡酸?怎麼個酸法?為師給你揉揉……」

彌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總算把他攙到堆疊起來的鋪蓋捲上。才一放鬆就看見他伸過來的手,細長優雅的五指,賣相雖不錯,蓄謀卻不太好。她忙不迭撣開了,想起來他剛才的話似乎在哪裡聽過,仔細回憶一番,兩手一拍,拖著長音恍然大悟。

上回聽壁腳聽見倉頭和二王妃說情話,遣詞造句可不就差不多嘛!她飛紅了臉,扭捏著咕噥:「夫子怎麼這樣壞!」

他一味地微笑,「我哪裡壞了?」

她不好明說,扭身過去開食盒蓋子,把海棠花蓋盅端出來,拿把銀匙插在裡頭往他面前推了推,「夫子用飯吧!」

他腰往下一塌,不無惆悵道:「傷的地方真不好,牽筋帶骨的,只怕舉不動勺子。」

他胡謅起來簡直不打草稿的,今天沒少看到他動手,有本事壓她脖子揩她的油,一個湯匙竟有千斤重,便舉不起來了?彌生看他是個傷患不和他計較,絮絮叨叨地攬過蓋盅來,舀著羹湯一口一口喂他。看他臉上得意,心裡不服氣,使壞越喂越快。可憐了溫潤如玉的樂陵君子,狼吞虎嚥尚且來不及,幾乎要被她弄得哽死,終於受不了了,一把壓住了她的手,邊咳邊道:「你這逆徒!」

彌生眉開眼笑,「夫子應當謝謝我,喏,你看手好了!」

他反正是拿她沒辦法的,剛才一點殘羹落在褶褲上,位置還那麼湊巧。他抬眼看她,她抽出手絹便要過來擦。他大大驚惶起來,腿腳麻利地躍下了床,「我自己來!」

她咦了聲,「我上輩子一定是大羅神仙,夫子昨晚還臥床不起的,眼下居然活蹦亂跳了!」

慕容琤窘得老臉通紅,傷確實是傷了,自己人下手留餘地,因此不像散播出去的那麼嚴重。他原本還想多延挨一陣子的,誰知這麼快就被她拆穿了。這丫頭面上糊塗,要緊時候還真有些歪才。

她是第一次看見他這樣無措,夫子天生長了張雪白的面孔,平常看他優哉遊哉的,情緒沒有多大起伏,可是稍有一點風吹草動,立時就變成下了滾水的蝦。彌生忍不住歡欣鼓舞,他平時佔了她多少便宜?總算叫她扳回一局來,那是亙古從無的顛覆性勝利啊!

「不過夫子昨晚裝得很像,」她悻悻道,「騙了我不少眼淚呢。」

他弄得這一身料理不乾淨,索性全都換了,走到插屏後邊挑衣裳邊道:「你不問問我為什麼要演這出戲?」

彌生籠著袖子倚在雕花隔斷上,琢磨下才道:「眼下王府儀衛重又回來了,建也建得師出有名,夫子為的不就是這個?」

他手上一頓,恰好她就站在正對面,透過圍屏的間隙一眼就可以望到。她臉上波瀾不驚的,談論這個像吃蘿蔔青菜一般稀鬆平常,他卻隱約覺得心驚。她現在大了,懂得往深處看待事情的真相。照這樣的發展態勢,他以後再想敷衍她只怕不易。

「也不盡然是為這個。」他緩緩道,「那天大王耳提面命地要我送你到他府上,他的壽宴要到了,再不想法子怕推託不過去,只好出此下策。」

他束著襟上衣帶踱出圍屏,太陽斜斜地從門檻上方照進來,照在他的麻履上。彌生只覺悲切,一半是自苦,一半是為他難過。果然龍困淺灘,被逼到這地步。她垂下頭,「是我帶累了夫子。」

明明不是這樣的,是他的私心硬把她拉進這場戰爭裡,該良心不安的是他。然而他不能說,只恨生不逢時。如果是亂世之中倒也好了,奈何四海昇平,根本沒有機會直接動用武力。他罷了兵權之後徹底蛻變成了個文人,既然是文人,便只能耍心機打算盤,因為沒有別的捷徑可走。

他挪到她面前,「造成今天的局面,責任在我。如果當初沒有把你帶到晉陽王府,怎麼會有現在的尷尬。」他握上她的手,「我反悔了,我捨不得了。」

她抬起頭,瀲灩的一雙大眼睛,「真的捨不得?」

他萬分真摯地點頭,俯身吻她的眼睛,「細腰,我心裡的苦你看不到……」

一點鹹味從唇瓣蔓延進來,他知道她哭了。他伸手攬她,不輕不重的分量壓在他胸口,凜冽地痛。他咬牙忍著,越痛越記得深,應付過了眼下,將來再用盡全力挽回。彌生心軟,只要愛著他,兜個圈子,最後終會回到他身邊的。他替她擦擦淚,笑道:「這下子知道我為什麼把左右都打發出去了吧,平常人多,太學裡也好,王府裡也好,總在眾目睽睽之下。像現在如今這樣單獨相處,說話行動都不用避諱,難得地鬆快。」

她嗯了聲,攥緊他的衣袖。其實有好多話要問他,可是莫名害怕,怕問出她不敢直視的結果來,於是情願苟且偷安。這樣美麗的春日,彼此都小心翼翼維護著,打破寧靜便是罪惡。

他帶她出門,靜觀齋是他的院子,佈置很是雅緻。長長的一道抄手遊廊,盡頭是個青瓦八角亭。亭外有片草地,當中孤零零立了棵榆葉梅。那樹生得好,約莫有兩丈高,花繁色豔,密密匝匝綴滿枝頭。一片空曠裡平白多出個風景來,叫人覺得驚豔而快樂。

有石杌子不用,情願到花樹下席地。兩個人並排坐著,彌生軟語道:「我險些忘了,隨園裡的梓玉叫我帶話問夫子好。」

他不置可否,聽見也沒有多大的反應。身邊有新鮮的落花,他撿了朵插在她髮髻上,自顧自道:「以後該打扮起來了,別白糟蹋了這花容月貌。」

彌生撐著兩腿拿手臂箍住,下巴擱在膝頭上,好奇他對頤兒的處置,便道:「我同梓玉閒聊,聽說園裡只剩兩個侍妾了。夫子做什麼要把人送給大王呢?」

他仍舊是一副無關痛癢的神情,淡漠道:「大王好女色,尤其偏愛年紀小的。頤兒和你差不多大,過去恰好能填一填你的缺。她們三個留在我這裡原本就是耽誤青春,願意散出去,對她們有好處。」

彌生皺著眉喃喃:「她們都是你的人啊。」

他臉上空白一片,他的人?沒有愛情,於他來說就只是個名牌。多時不見,甚至連面目都模糊了。他笑了笑,掉轉話鋒道:「我若是重情義,把她們一個個捧在手掌心上,你不會吃醋嗎?」

彌生給他問得不好意思了,別過臉細聲嘟囔:「你捧你的,我見著了無非叫聲‘師母’,哪裡有什麼乾醋可吃!」

他的手滑進她的廣袖,緩緩往上移,嘴角笑痕更深。他不說話,只是看著她,眼睛裡裝點著千山萬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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