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珩抬眼看他,「你指的是哪個?」
「南梁刺史靈縉的兒子叔茆在燎原之戰後被俘,大兄下令將他放到東柏堂配廚,二兄可還記得?」他掩口咳嗽了幾聲,又道;「一個朝臣的兒子做廚子,他如何納得下這口氣?靈縉幾次三番來贖人,大兄看重叔茆,都不曾放行。前陣子靈縉死了,叔茆要回南梁料理喪事,卻被大兄杖責,我料著眼下叔茆定是恨他入骨的。二兄手上有張好牌,怎麼不知道打?」
慕容珩想了想,恍然大悟,「你是說我的帶刀侍衛爻寧?」
慕容琤頷首而笑,「叔茆和爻寧是親兄弟,當年分別跟了二位兄長。二兄待爻寧寬厚,他那裡好做文章。叫他和他阿兄通氣,要扳倒大王,還不是易如反掌!」見慕容珩怔怔的,怕他多心,忙道:「我替阿兄出主意,不過渾說。哪裡錯了,還請阿兄莫見笑啊!」
慕容珩思忖再三,表態模稜兩可,應承道:「我竟沒想到這一層,也多虧了你了。後面的事我計較計較再說吧,畢竟……」
畢竟動用了大王貼身的人,不出人命是決計不可能的了。這不是樁小事,二王像亞聖人說的那樣,君子不動殺機。現在未到揪心處,他還可以得過且過。等大王回來了,潑天震怒時,他就能切身感受到什麼叫惶惶不可終日了。
他該做的提點都做完了,捂著胸口喘了會兒氣,「來日方長,阿兄自己拿主意就是了。你別忙備輦,我著無夏去辦,從前彌生上下學都是他駕的轅。」
彌生聽見這話並不承情,喊無夏來,擺明了是要監視她。二王不知道內情,她心裡是門兒清的。再叫他隨意擺佈,她豈不是成了傻子!
她挽著畫帛下了臺階,溫聲對二王道:「你別費心,同乘一輦也沒什麼,何必多費手腳。時候不早了,早些進宮,回頭我還要去趟十一王府。」
慕容珩自然不會有二話,萬事都聽她的意思,慕容琤臉上卻變了顏色。她入戲得倒挺快,大約是橫了心要和二王過日子了,那樣小的車廂裡面對面坐著,是打算大眼瞪小眼嗎?然後呢?還會有別的什麼嗎?他幾乎被自己的想象力打倒,一面驚懼著,一面還要裝出威嚴來,「按理說我如今不該再管束你,可是女子閨範還請你多注重些。」
彌生抬起眼來,似笑非笑地盯著他。這世上誰都有資格說這話,唯獨他不行。他和她同乘的次數還少嗎?動手動腳,抱她吻她的時候怎麼沒有想到提醒她恪守閨範?如今拿這個來說事,簡直滑天下之大稽!
慕容琤在她眼裡無所遁形,她的表情說明她有多蔑視他。他感到難堪,自己現在就是一張妒夫臉,醜陋可笑。可是他害怕她這一去再不見蹤影,找十一王妃也許是為了尋下處,好擺脫他的桎梏。
他和她說不通,乾脆直接同二王交代,「阿兄還是送她回來的好,我們是師徒名分,用得著這樣避嫌嗎?她爺孃沒入鄴城之前,住在我府上總有些保障。要見十一王妃明日下帖子請來就是了,在外頭遊蕩怎麼讓人放心?大婚之前別再生出什麼亂子來!」他被她傲慢的態度氣得不輕,洩憤似的說了一通。言罷賭氣不看她,匆匆招了遠處侍立的人來攙他,頭也不回地往甬道那頭的繁花叢中去了。
彌生滿腔委屈,想學他甩袖子走人,終究因為二王在面前沒好縱著性兒來。只不過一路上悶悶不樂,弄得二王也不敢開口說話,憋了好半晌,快到宮門前時才道:「你是想搬出樂陵王府嗎?其實也不用這麼著急,九郎說得有道理,裡頭緣故不方便和你說,怕唬著你。你聽他的話,目下還是借居在他府上。等你家下大人來了鄴城,到時候是另外找地方,還是從樂陵王府出閣,再聽你爺孃的意思。」
彌生無奈嘆息,不就是大王要打她主意,他當她嬌花似的什麼都不知道,怕唬著她,其實裡頭緣故她比他還透徹三分,可惜不能說出來,非得爛在肚子裡。
他引她從西面金明門斜插過去,走到中宮宮門上時,內侍總管迎上來行禮。拜完二王又拜彌生,前所未有的客套周到。嘴裡打著哈哈,八字眉耷拉到顴骨上去,他殷勤地寒暄道:「奴婢給二位道喜了!殿下和女郎來得巧,皇后正宣了太卜令占卦問日子呢。廣寧王殿下和樂陵王殿下的婚事皇后極上心,排了一個時辰,這會兒也不知卜得怎麼樣了,殿下和女郎快進去瞧瞧。」
正陽宮裡打卦占卜,檀香燒得旺,滿室煙霧繚繞。
二王攜她進西次間,太卜令正收拾卦具起身,已經辭過了皇后,衝他們長揖行禮後便退了出去。
說是來謝恩,彌生卻不知道該怎麼個謝法。她沒有感到快樂,也沒辦法笑得滿面開花。不過不要緊,深閨女子笑不露齒,這點可以搪塞過去。她只是斂了衣裙上前,在宮婢準備好的錦墊上跪下來。深深泥首,想不出措辭,籠統地感恩戴德一番,「彌生才疏學淺,蒙皇后殿下抬愛得賜良緣,彌生謝殿下恩典。」
皇后臉上是深而真摯的笑,熱熱鬧鬧打發女官,「別叫咱們王妃殿下受累,快攙起來!」
彌生聽那一聲王妃殿下,心裡便突地一悸。掉過頭來看二王,慕容珩眼裡有暖陽似的微笑,敦實的,有內容的。她漸漸平靜,奇怪和他在一起不像面對夫子時的波瀾起伏,心情可以很放鬆。這種感覺其實不錯,雖然知道沒有愛情,但是卻可以依靠。平心而論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,或者還有對她安於現狀的一點回報,比方日後能夠穩妥順當地享點清福什麼的。
她低下頭,表現得很有些少女羞答答的風致。慕容珩到現在才鬆了口氣,這一路上他都在忐忑,尤其是她一直不說話,他隨時準備著她會反悔。現在好了,見過了母親,她也沒有顯得為難或不情願,這就說明事情成了一大半,已經板上釘釘了。
他的笑容關也關不住,直從眼角眉梢傾瀉出來。皇后看了頗為感慨,「我看見你們和美,心裡也安慰了。石蘭多久沒這麼高興了?如今有了這樣一位賢良淑德的主婦,日後便順風順水地過下去。要待彌生好,她是九郎調理出來的女夫子,定然處處能夠幫襯夫主。」
慕容珩有妻萬事足,如今說什麼都能入耳,拱著兩手不住長揖,「母親放心,我自然拿命來愛護她。」
彌生面紅耳熱,年輕的女孩子聽見別人這樣當眾表白沒有不害羞的。皇后見她忸怩,剛開始的憂心忡忡消弭了大半,拉她到得身側來,一遍遍撫著她的手道:「好孩子,前陣子的磨難你都知道,我也沒什麼可瞞你的。王氏的死是她自作孽,好日子不過,偏要整出那起子事來。你不同,你是知書識禮的人。上回你跟你夫子進宮,我一眼看見就喜歡,天天念著你。現在好了,你算是一隻腳踏進了我慕容氏的大門。你和佛生是姊妹又是妯娌,也不顯得孤寂。還有二郎,我生了四兒一女,這麼多孩子沒有一個及他善性。他在外建了府單過,我又不好干預太多,他那時落在王氏手裡,捏得和個麵人似的,現在你來了,我把他交給你,總算放下心來。只盼你們大婚後夫妻敦睦,我夜裡也能睡得踏實了。」
皇后絮絮說了一堆,可是論調很奇特。一向只聽說岳丈把女兒託付給郎子,從沒聽過婆婆把兒子交付給媳婦的。大約也是對二王傷透了腦筋,這才倒過來有這麼個說法。
二王更關心太卜令算卦的結果,不好意思明著問,旁敲側擊著,「母親先頭求什麼?是求國運還是民生?」
皇后唔了聲,「你和九郎的婚期都要排一排,我也好心裡有數。」語畢煦煦一笑道:「我的意思是越快越好,兩個月裡都辦妥,我就高枕無憂沒什麼可掛心的了。眼下氣候適宜,再往後立了夏,新婦子坐帳挨熱太辛苦。若是拖下來,只怕要入秋才好操辦。」她瞧著彌生的臉色,「太卜令看了日子,說下月二十二上上大吉。我算了算,還有四十來天。橫豎要什麼都是現成的,只要你爺孃那裡答應,時間就算緊些,照樣辦得又體面又風光。彌生,你的意思呢?」
彌生張不開嘴來,今天賜婚,下個月就完婚。新郎官又不是急著出兵打仗,這樣匆忙委實有點壞規矩。可是怎麼辦呢,哪裡輪得到她來反對!自然不好也好了。她努力地擠出笑容來,但是天曉得她多想哭。以後真的要和不愛的人共度一生,唯覺得前途茫茫不可估測。皇后在看著她,二王在等她答覆,她垂著廣袖使勁在大腿上掐了一把。即便心裡怨恨夫子,她還是要為他著想。他有他的計劃,自己雖然不瞭解,也不能壞了他的好事。就算愛情虛無縹緲,這些年來的師生情誼總還在。他既然讓她做棋子,那就順著他的意思辦吧!恪盡職守,也算報答他三年來的恩情了。
她福下身子去,「一切但憑殿下做主。」
慕容珩心境寬舒,調過視線望著他母親笑,「那我回去就吩咐人置辦起來。」
「大婚要的禮器排場不用你操持,著人換了府里布局是正經。王氏的園子派給下人住,上房西邊的門封起來,這樣便百無禁忌了。」皇后生怕彌生忌諱,好言相勸著:「王氏是在外頭歿的,和府裡不相干。王府人氣足,你只管放心大膽。」
彌生嘴裡道是,心底還是有些恐懼。給人家做續絃總是這樣的,嫡妻不是休了就是死了。休了倒還好,死了的才可怕。常聽說有人家鬧鬼,嫡妻陰魂不散攪得家宅不寧。何況王氏是被勒殺,她想起來就汗毛直豎,只是不好表現出來,唯有低頭隱忍。
慕容珩估摸著自己的婚事塵埃落定了,有閒工夫替兄弟操心起來,向他母親打聽九郎的訊息,「和琅琊王氏的婚帖什麼時候下?今天的卦象又怎麼說?」
皇后若有似無瞟了彌生一眼,「就這兩天了,回頭就讓黃門擬旨。你是兄長,長幼有序,定要先辦你們的事才好。他們的婚期定在六月初六,隔開一陣子,我也好騰得過手腳來。」
彌生心裡咯噔了下,恍惚覺得一大盆冰水兜頭澆下來,人惘惘的,一時不知身在何處。彷彿抽光了絲的繭子,只剩下個沒有利用價值的乾硬的屍身。夫子要娶王家女郎了,和她的婚期一前一後不過錯開十幾天,往後便物是人非事事休。如果沒有牽搭倒好了,可惜免不了還有見面的時候,屆時怎麼處呢?
皇后一口一個佳兒佳婦贊得起勁,吩咐底下準備起來,要留他們在宮裡用飯。普通人家的情理也是這樣,所以斷沒有推辭的道理。為了表示熱絡不分食案,酒菜擺在楠木月牙桌上,三人團團坐下來,居然像民間家宴一樣。
彌生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,所幸令儀也來了,天南地北地打岔,讓她分分心,還好些。不過她開口閉口叫阿嫂,著實讓她尷尬不已。
慕容珩的快活自不必說,然而文弱的人,從來都是含蓄的。彌生髮現了他的一個愛好,據說閒暇時喜歡在家裡孵豆芽。五六個藤籮並排放著,把前一晚泡好的豆子撈出來,上面鋪上溼草,間或拿到日頭底下小曬一會兒再搬進屋噴水,如此隔一晚就能發芽。她聽著不由苦笑,她以後可算有事做了,可以跟他學徒打下手,一起在家裡盯著籃子發呆。
終於熬到宴畢,辭了皇后出宮來,慕容珩送她回樂陵王府。真是個不善套近乎的人,明明四月的天那麼暖和,他卻還問她冷不冷。她抬起眼看他,「我才聽皇后殿下說,你五更上朝從來不用早點,可是嗎?」
他愣了愣,臉上有些掛不住,「母親怎麼這個都同你說……有時起得晚了來不及,就不吃了。」
來不及可以隨身攜帶,竟連兩個截餅都吃不上嗎?他怕難為情,其實她知道王氏當家,府裡家奴欺主,誰也不拿這郎主當回事。難怪晉陽王府上姬妾說王氏叫他餓肚子,她想想莫名心酸。人善被人欺,若是自己也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,他這輩子也忒苦了些。
「往後早朝不能空腹,這陣子讓底下人盡心,等我過了府,你的吃穿我來料理。」
他看過來,驚駭得有點發呆。彌生嘆了口氣,活像大人吩咐孩子。這樣的相處之道真讓人百感交集。
他送她到門上,才相處半天,但已然很有一種依依惜別的傷感。下輦的時候他來接應,抬臂攙扶她,藉機拽住了她的手。其實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,大鄴如今的民風不那麼保守,有一星半點肢體的接觸稀鬆平常。可是彌生認為受了冒犯,簡直要生氣。他是個敏感的人,在她發作前惶恐地放開了。她一口氣推到喉嚨口又咽了回去,他這模樣可憐巴巴,她要責怪他,總歸也硬不下心腸來。
他站在簷角燈籠投射下來的光影裡,依舊是清風明月的微笑,「你進去吧,我看著你。」
彌生上了臺階回頭望他,琢磨著至少應該有句道別的話。無奈實在詞窮,腳下稍一頓,終究還是進了大門裡。
候門的婆子挑著燈籠送她回卬否,她踏進園子才曉得累。扭著脖子進門,屋裡燃著燈,卻沒見到皓月和皎月。她也不甚在意,橫豎自己洗漱了就上床歇著的。繞過帷幔進裡間,突然停住了步子——
屋裡有人,淡淡的藥香瀰漫。她一顆心杳然墜下來,是他,這麼晚了還在這裡。
她蹙眉站著,很不是滋味,放輕了動作撩起幔子看,也不知他等了多久,這會兒一手扶著藥吊子,正伏在案上寫方子。
她鼻子發酸,強忍著淚做出冷漠的姿態來,挪了兩步到燈下,淡聲道:「這個時辰了,夫子怎麼還在我屋裡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