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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 湛影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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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生看得出她不樂意,悻悻住了口。想了想,沒事人似的和她拉起家常來。又說到謝允,彌生原想打探些小道訊息的,後來看佛生不怎麼願意提起,總是三言兩語地岔開話題,便不得不放棄了。

姊妹兩個吃茶吃點心,談論婚俗禮儀。佛生道:「你明日出來,我知道一家成衣鋪子,做的衣裳出了名的精巧細緻。前頭有幾位郡主出閣,據說都是到那兒從裡到外定做的。你大婚後要入宮要回門,少不得多備幾套釵鈿禮衣。家家那裡固然會置辦,陳留的手藝到底不能和鄴城比。行頭多了不尷尬,擱在箱子裡好有挑選。把裁縫傳到府裡量尺寸也可以,就是挑料子不方便,不及自己過去的好。恰巧我也要做幾身新的,和你搭夥一道去吧!」

彌生對衣裳頭面不懂經,但佛生是好意,掃她的興怕難為情,就點頭答應下來。佛生稍坐了一會兒,惦記家裡那不方便的夫主,早早便起身告辭了。

佛生走後不久底下人來通稟,說廣寧王殿下來了,在大門上等她傳見。他總是小心翼翼的樣子,到了現在一樣很恭敬,沒有她的允許絕不會貿然闖進來。她感到暖心,有些什麼怨言也可以忽略不計了。

彌生親自去門上迎他,他捏著拳頭站在斗拱下,臉色不太好,可是看見她依舊保持微笑。彌生心裡沒底,邊領他往卬否邊問怎麼了,他猶豫了下才道:「我得了幾樣小東西,原本想送來給你玩的,可到了建春門那裡被人搶了。」

彌生愕然道:「是誰搶的?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行兇嗎?」

他不想說,含糊地敷衍過去,「罷了,搶了就搶了,我回頭再買就是了。」

彌生卻不依,「你該報縣丞拿人,真是無法無天!」說著從頭到腳看他一遍,「東西搶了,可曾傷著你?」

他搖搖頭,「沒有。」一頭說一頭悄悄把手背到身後去。

彌生感到悲哀,料想他一定是吃了癟,不過遮掩著不讓她看見。她不說話,伸手去拽他的胳膊,「讓我瞧瞧。」

他掙了下,到底拗不過她。自己感到無地自容,先紅了臉,支吾道:「沒留神擦傷了,不要緊的。」

彌生手腳功夫不好,眼神卻不壞。是擦傷還是鞭傷,她一看就能分得清。這是牛皮扭成的麻花短鞭打出來的,傷痕破了皮,邊緣還有菱形的淤青。她鼻子發酸,「你不是領兵打過仗嗎?怎麼還敵不過強盜?那人是誰?是大王嗎?」

他分明噎了下,「你怎麼知道?」

她怎麼不知道?一個王,是誰輕易動得的?大王就愛欺負兄弟,連夫子都捱打,二王是泥人性子,大王越發要騎在他頭上。她嘆了口氣叫皓月拿傷藥來,自己仔仔細細給他塗抹好,拿帕子一圈圈地包裹起來。彌生幾乎能看見他護著盒子被鞭打的樣子,心頭不好受,垂著眼說:「下回他要就給他,別和他硬碰硬。」

「可那是我送你的。」他有些固執,梗著脖子犯倔,片刻復頹敗下來,「本來東西叫他搶了,我打算折回去的。想想都已經到了建陽裡,又不甘心白跑一趟……」

她嗔怪地看他一眼,「你不帶東西來,我就不讓你進門了嗎?」

慕容珩心裡歡喜起來,她是有教養的女子,待人那份不緊不慢的溫存,是他八輩子沒有領教過的。他壯了膽,就勢把她的手捧在掌心裡,再忐忑也不願意放開了。他帶著膜拜的口吻切切道:「彌生,我沒有想到會有這麼一天。說要娶你,我這兩天晚上連覺都睡不好,是不是很沒出息?我總覺得像做夢一樣,怕夢醒了什麼都沒了。情願半夜在園子裡一遍一遍地兜圈子,睜著眼捱到天亮……你放心,我以後一定全心全意對你好。不欺騙你,不辜負你,你說什麼我都依你……那你……」

彌生想起夫子,他卻是欺騙她、辜負她的。為什麼流著同樣的血,心思那麼迥然?她紅了眼眶,既到了這步,即便走投無路,也還是要走下去。她橫了心去擁抱他,把下巴擱在他肩頭上喃喃:「我也答應你,只要入你廣寧王府,今生定不負你。」

慕容珩心滿意足的笑落入湖畔人的眼睛裡,簡直比刀子還鋒利,直割得人體無完膚。

「夫子……」伴在一旁的魏斯是頭一回看到他這樣狠戾的表情,只覺滿心驚懼。

他拳頭的關節握得咯咯響,咬著槽牙森森道:「敢動我的人,殺了他。」

他被妒火衝昏了頭,儼然痴狂。魏斯並不違逆他,只是低聲提點:「夫子交代的事,學生昨日去辦了。宮裡有個太醫丞是廣寧王府的門客,常年負責二王的平安帖子。」

他嗯了聲,「怎麼說法?」

魏斯道:「那醫官透露了個事,學生聽了……委實哭笑不得。二王的隱疾確有其事,先頭王妃閨房裡黏纏得厲害,二王原就不足,那上頭力不從心,常叫那太醫丞用藥提精神。誰知道精神頭提得久了,像芝麻吊油似的,漸漸就油盡燈枯了。那個……」魏斯尷尬地咳嗽了聲,「如今中看不中用。王氏死了才開始反著用藥調理,眼下要大婚,便越發上心。學生以為,只要藥上做些文章,不必大動干戈,照樣事半功倍。」

他調過視線來看魏斯,「他不知道自己的病勢嗎?宮裡賜婚還這樣歡天喜地的,竟不怕委屈了彌生!」

魏斯籠著袖子道:「他總歸認為自己能醫治好,況且男人家這方面看得尤其重。就是當真不成事了,也斷不肯說出實情跌了面子。」

他哼笑了聲,果然人不為己天誅地滅。彌生不是豔羨他溫潤如玉嗎?還揚言要同他好好過日子,等她知道了內情,這番豪言壯語八成得拋到汙水溝裡去了。二王看似善性,心底裡可不像面上那麼無私。要是盲目樂觀地以為慕容氏能養出個聖賢來,那才是瞎了雙眼!

他憎惡且恐懼,他們纏抱在一起的樣子絕不想再看第二眼。心裡也恨彌生隨便,她的愛情這樣靠不住。不是說愛他的嗎?怎麼轉頭又和別人摟摟抱抱?他很生氣,可是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管束她的立場。別人是名正言順的,他算什麼?這醋性原就有蠻橫的嫌疑,真如她說的那樣,是叔嫂,且要論個長幼。他再抬恩師的架子,完全不合時宜了。

他妒紅了眼,覺得二王若是能像十一王那樣癱在床上動彈不得也挺好。至少不能牽她的手,不能抱她的人,彌生就可以一塵不染。要解決一個二王容易至極,但是後面怎麼料理?他還需要二王對抗大王,還需要二王給病重的聖人吃定心丸。所以他得忍,忍過了這段崎嶇不平,再往前就是康莊大道。

他點點頭,「就照你說的辦,早早斷了他的念想,也省得他白做無用功,甚可憐。」

魏斯應個是,又道:「大王今日回了鄴城,自打上次受傷後,身邊的護衛新增了三十人,如今要突襲委實不易。這趟西楚州之行如臨大敵,咱們的人喬裝過後和他有過正面交鋒,可惜都未成事。再耗下去怕露馬腳,便暫時先蟄伏了。」

他皺了皺眉頭,「這個不急,我們手上還有二王那張牌,要緊的時候或許一擊即中。如今我擔心的是彌生,她恨我,見了我像見了仇人似的,我有話也不知該怎麼和她說。你派人盯緊她,不管出了什麼事,保得住她要緊。」

魏斯諾地應了,頓了頓遲疑道:「學生多句嘴,夫子和彌生既然弄得水火不容,為什麼不就此放手呢?再拖下去兩頭都受罪,何苦來!」

他沉著嘴角不說話,踅身往竹林那頭去。走了幾步長嘆,半晌方道:「她再仇視我也是應該,是我算錯了路數,害她受那些莫名其妙的委屈。我如今……後悔也來不及了,只有走一步算一步。」

他心裡的感覺沒法子表達出來,痛到極致反而無話可說。就算是他自私吧!如果他能放得下,登極之路也許要平坦許多。可惜他還是不夠辣手,還是瞻前顧後。他的劫數應在她身上,居然覺得保全她和掌握天下一樣重要。他沒能從這段感情裡得到什麼好處,反倒添了一身的累贅。現在靜下心來想想,當真放棄一切做閒雲野鶴也沒什麼不好。可是一環套著一環,他早就找不到來時路了。以前一門心思御極,絕大部分是出自野心;現在向皇位進發,目的卻變了。想要奪回她,除了登龍再無捷徑。

彌生不是他,永遠體會不到他的彷徨。

她聽見皎月說王府開始籌備婚儀,夫子像嫁女兒一樣替她置辦嫁妝,這個訊息傳到她耳朵裡,瞬間就叫她冷透了心腸。其實她情願他不作為,也好過如此大方周到。該有多涼薄的心才能做到氣定神閒啊!她號啕大哭了一場,哭過之後惘惘的。從頭到尾想想,這場愛情的確錯得太離譜。現在明白過來,為時不晚。

欠他的債用眼淚償還了,今天起她還是原來的她。四個月的愛情算不了什麼,都讓它煙消雲散吧!

她吩咐皎月給他傳話:「我的妝奩謝家自己會辦,請夫子不要破費。」早前和佛生約好了地方碰面,急匆匆地就趕了出去。

天氣不太好,有些陰沉,但是跨出樂陵王府,心就鬆快了。彷彿到了寬綽的地方,再不用拘束著,隨時可以飛起來。

那家成衣鋪子在御道東,銅駝街走到底,離金墉城不遠。她朝北望望,晉陽王府近在眼前,連府裡高聳的跑馬樓都看得見。估估時辰,這會兒大王應該還未散朝,而且在這種鋪子巧遇的機率也不高,想來沒有什麼可怕的。

佛生已經在鋪子外面接應她了,她下了輦車,稍作停頓便往門裡去。前面巷堂裡探出個緋衣金帶的人物,眯著眼觀望,越看越覺得不是滋味。有陣子沒見她,似乎是長開了,纖腰一束,越發動人心絃。明明是他先相中的人,偏被皇后指給了二王。他才回鄴城就聽見這訊息,當時簡直目瞪口呆。他去捉拿褐燭渾,長途奔襲跑到西楚州去,不想後防空虛,倒被二王鑽了空子。這樣的美人配給二王不是糟蹋嗎?好花要施好肥,石蘭有個什麼能耐?三拳打不出個悶屁來,連搶了他的東西,他都不敢吭一聲。

他扯了扯嘴角,搶東西小打小鬧的,不過是給他個苗頭。他很想知道,要是搶了人,石蘭是個什麼態度。

「雲霽,你瞧見了嗎?」他的手指指向那個掛著垂簾的店面,「美嗎?」

韓雲霽生就一副笑模樣,大王這麼一問,長眉毛高高揚起來,點頭如搗蒜。實在是因為那女郎他認識,就是湯餅店裡遇見的謝氏女嘛!好幾迴路上有照面,不過她沒留意他,自己卻看得清楚。要說美,委實是沒法挑剔的。當初他在富春也曾滿樓紅袖招,什麼樣的美人沒有見識過,可一碰上這位,鶯鶯燕燕立刻都成了糞土。女人的容貌身段還可以後天雕琢,唯獨這份威儀是學不來的。她出身高貴,肚子裡又有學識,放在哪裡都引人注目。

「學生眼盲,遠了看不清。」他很識相,仰臉一笑,「尤其是這種美色耀眼的,殿下賞心悅目就成,學生覺得美不美,並不重要。」

慕容琮掃了他一眼,「這話說得不錯,我瞧著喜歡的,和你沒什麼相干。你只要替我把人弄來,後面就沒你什麼事了。」

韓雲霽哈了哈腰,「殿下的吩咐,雲霽無不從命。」他拿扇骨蹭蹭頭皮,似有些不解,「可謝家女郎指婚給了廣寧王殿下,若是胡亂擄人,只怕不好善後啊殿下。」

慕容琮乾乾一笑,「我何曾怕過這個?二王這鼠輩,你就是闖進他上房睡了他老婆,他看見也只做沒看見。如今我不是當他的面把人帶走,算給他留了臉子,他能奈我何?回頭十一王妃要和她上四國樓去,我親自動手怕招人側目,還是由你出馬,弄暈了帶出來,不費事。」

韓雲霽拱手道是,「那麼人是送到別院還是王府?」

他兀自盤算,進了王府兩頭齊大實施起來有難度,還是到潛邸的好。那裡是他辦公的地方,以前雖常有各色女人往來,他戲耍過一陣失了興致便送走,所以沒有外婦常住。如今她去了,妥善養在北邊,他大多時候都在那裡,正好過過正頭夫妻的日子。因道:「往東柏堂送,我先回去等你的好訊息。」

他上了羊車,小鞭子一甩,發出一聲脆響,搖搖晃晃往北宮方向去了。韓雲霽抱胸看著他走遠,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來,「下頭痛快上頭受罪,等命都交待了,看你拿什麼坐享豔福!」

既然在人家手底下辦差,渾水摸魚不要緊,要緊的是裝樣子。於是韓雲霽老老實實挨著牆根等謝彌生量完尺寸出來。那個十一王妃不用說,九成是和大王通過氣的,出了成衣鋪子和彌生有說有笑,那尖而厲的嗓音直飄到他這裡來——

「耗了這半日,腿都酸了。」佛生拿肩頭頂了頂她妹子,「你家二王殿下可知道你上這裡做衣裳?過會兒來不來接你?」

彌生臉上掛著淡淡的笑,有些不好意思,「阿姊別取笑我,什麼我家二王!我來這裡沒和他說起,估摸著他眼下正籌備聘禮呢,昨兒說要往陽夏請期的。」

佛生看樣子怪傷感的,「說起請期,十一殿下腿腳不方便,我那時候出閣連六禮都沒過。像人家娶妾似的,坐著青油呢帳高輦,自己就往高陽郡去了。二王倒是看重得很,雖不是娶元妃,用的心思卻一點不少,你也算是有福的。」說著話鋒一轉道:「前面有個四國樓,是朝廷招待來往使節的。那裡茶點口味多,還有道有名的蒸豚,是拿豆豉和秫米伴著乳豬一道蒸的。你不去嚐嚐可惜了,比起五味脯來,那可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。時辰還早,回去也是無聊。既到了這裡別錯過了,我差人先訂廂房,咱們過去歇歇腳。」

彌生倔筋不犯的時候也是個隨遇而安的性子,加上佛生完全沒有要商量的意思,早已經做主派人過去了。彌生應了佛生,姊妹兩個挽著手往四國樓走。因為實在太近,連輦都不必坐,走上幾步光景就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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