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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章 沉淪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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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做過你的夫子?」佛生對她前半句話感到訝異,「你母親竟答應?」

令儀揉著纖髾道:「這話我只同阿嫂說,阿嫂別笑話我。也是鬧了好久的,後來去求了九兄,九兄出面替我求情,母親才算答應下來。」

佛生還是覺得稀奇,常言一日為師,終身為父。如今倒好,師徒也可以通婚了?不過有情人終成眷屬也是一樁好事,既然她姓慕容,身份地位都擺在那裡,再往高了嫁是不可能的。尋個好郎子,日子過得舒心便皆大歡喜了。

「那你可得謝謝九兄那個大媒,他讀了那麼多書倒不守舊,真是極難得的。」她笑道,「你那郎子姓什麼?今天人來了嗎?見了也好打個招呼。」

令儀忸怩道:「姓龐,龐囂。這會兒大約在前院吧,我也沒瞧見。」

姑嫂兩個邊走邊聊,進了上房,繞過帷幔到後身屋裡看,裡面的僕婦喜娘正忙作一團。新婦子穿件深藍的嫁衣,頭上戴著蓮花冠,眉間一點硃砂,越發襯得她皎皎如明月。她坐在梳妝檯前愣神,看上去和這片歡騰沒有什麼關係,全無半點待嫁的喜興勁兒。

令儀看看佛生,暗忖著是不是新嫂子忌諱二兄前頭有過元妃,心裡還是不痛快?

佛生過去給謝大婦問安,又和彌生調侃:「怎的?可是要成親了,捨不得家家?依我說大可不必,過陣子阿耶總會調回鄴城來,到時候要見也不是難事。今天是好日子,高興些。我來時在外面遇見六兄,他讓我帶話問你好呢!」

彌生勉強笑了笑,「聽說六兄榮升了,如今是四品的銜兒?」

佛生道是,「九王接掌了吏部就重給他派了差使。老話說了,朝中有人好做官。略提拔一下,比寒窗十年有用得多。」說著上下打量她,面靨沒貼,斜紅也沒畫,便道:「單這樣,忒素淨了。女人一輩子只一次的事,還不往豔了打扮嗎?」

佛生說著牽了袖子來揭胭脂的蓋兒,拿筆出來給她描唇。左一層右一層,直把那唇描得鮮紅欲滴。彌生生來就是一張纖塵不染的臉,脆生生嬌滴滴的工細五官,稍稍加上幾筆便能傳神。那雪白的底子上泛出一抹豔紅,越發美得扎眼。

沛夫人諾了聲道:「這才像個新婦的樣子,先前說破了嘴皮子都不聽,眼下不是挺好嘛!」

佛生笑道:「姑娘家害羞,回頭罩了蔽膝就好了。」

這裡正說笑,外面婢女進來躬身行禮,手裡託著漆盤往上呈敬,「我家郎主叫送東西過來,給女郎添妝。」

彌生心頭驟跳,害怕他又會做出什麼怪誕事來。她看了她母親一眼,沛夫人會意,忙上去接過來。開啟匣子一看,是對蓮藕菡萏玉搔頭。沛夫人鬆了口氣,私下裡嗟嘆,巧取豪奪雖不可取,不過當真有真情在裡面吧!送藕花,還念著藕斷絲連嗎?她現在有些私心了,不管彌生答不答應,嫁的郎子不中用,彌生又和九王有過夫妻之實,將來總沒那麼輕易罷休。可惜了二王,脾氣懦弱難堪大任,被這兄弟盯上,到底能做幾天皇帝誰也說不準。彌生死心眼,將來怎麼辦?當真撇得太清,斷了路子不是好事。

「替我謝你家郎主。」沛夫人對那婢女道,順手抓了把五銖錢給她。轉回身把首飾取出來,卸了原先的花鈿給她倒插上,低聲道:「難為你師尊上心,就戴著出閣吧!」

彌生不言聲,心裡生涼。她瞥見那金絲籠子,對她母親道:「回頭叫元香把我的兔子帶過去,路上好好照料,多備幾顆含桃帶著。」

沛夫人笑應了,「這東西好奇怪的性子,兔子竟吃含桃。」

彌生唇角浮起笑意來,它的刁鑽古怪委實和他很像。如今更挑嘴了,下等含桃都不肯吃。七天洗一回澡,一個疏忽忘了,就看見它蹲在食盤裡,滾得一身汙垢。那些美好的回憶帶不走,只有這活物是實打實的。留著它,多少還有些安慰。

「怕不好養,到了冬天沒含桃了怎麼料理?」門外有人介面,不緊不慢的聲氣,從屏風那頭緩緩而來。

彌生抬眼看,是王宓。緩鬢傾髻,滿面笑意。卻不知為什麼,那笑容看著十分虛假做作。來者是客,自己這點修養還是有的,即便不喜歡也會很好地掩藏起來。她起身一笑,「女郎來了。」

王宓道:「王妃客氣了,叫我名字就成了,叫女郎顯得生分。」一頭說,一頭給謝大婦見禮,對令儀佛生頷首。

沛夫人知道她是王家女兒,過不了幾日要嫁給慕容琤的,心裡難免有芥蒂。只敷衍著笑道:「咱們兩家原就有淵源,如今要入一家門了,往後妯娌之間多照應才是。」

王宓也大方,自謙著應個是,「王妃是阿嫂,將來多看顧我些吧。」頓了頓又道:「上年我聽人說起我大兄的親事,原來是要聘阿嫂的,後來擱置下來了。沒想到兜兜轉轉,我們姊妹最後還是聚到了一起,可不是緣分嘛!」

王宓存了心地哪壺不開提哪壺,大家聽了都訕訕的。沒有議成的婚事,拿出來說嘴有什麼意思?自討沒趣!

佛生在旁打圓場,岔了話道:「是啊,等過幾日你和九兄的大婚辦了,不成姑嫂成妯娌。咱們還在一處,大家都不生疏。」看見婢女端著蔻丹盒子過來,拉著令儀道:「來給阿嫂染指甲,丫頭手笨,沒的弄到外頭去。」

大家重又忙著張羅彌生的穿戴打扮,一時把王宓冷落下來。她本來就不是衝著道喜來的,走個過場,不過是謝家面上交代過去。既然英雄無用武之地,留著也無趣,便尋個由頭辭了出去。

令儀怔怔的,「我怎麼瞧著這位王家女小家子氣呢!」

佛生哼了聲,「可不!進來就說兔子不好養,又說起前頭的事,不知她什麼用意。」

「她說是來太學唸書,只露過一面就沒再來,大約是瞧著九兄不在學裡吧!」令儀坐在杌子上,蘸了鳳仙花汁小心翼翼給彌生抹指甲,嘴裡喃喃著:「九兄這樣儒雅的人,配她埋汰了。還沒過門,一口一個阿嫂,沒羞沒臊的,虧她是大家子出身。」

佛生促狹道:「那可是你嫡親的嫂子,背後說她,仔細九兄聽了不高興。」

令儀嗤地一笑,「這世上只有嫡親的兄長,沒有嫡親的嫂子。我是替九兄不值,將來這兩人能過到一塊兒去倒怪了。我料著九兄也是沒法子,年紀到了,既然旨意已經下了,他要想推諉也不能夠。」

聖旨這東西,能帶來榮耀,也能害人。彌生聽她們閒談,心裡五味雜陳。王宓露面無非增加她的痛苦,想想那時候真的答應了王家大郎的求婚,後來的一切也就不會發生了。真是命中註定的劫數,一樁樁都安排好了,逃也逃不掉。

花汁上得多了,沒那麼容易幹。佛生對著彌生的手打扇子,邊問令儀道:「我有幾日沒進宮請安了,陛下身子怎麼樣?」

令儀嘆了口氣搖頭,「一日不如一日,昨日上朝才坐了一盞茶工夫就叫人抬回來了。這會兒什麼都吃不下,不能吃……說起來忤逆,看母親的意思,大約延挨不過兩個月。所幸兩位阿兄的婚事趕得及,否則遇上了那當口,又要耽誤三年。」

這是實在話,聖人的病來得奇怪,半夜裡突然驚風從床上摔下來,有兩個時辰口不能言。後來傳和尚唸經、放幹針,好不容易才救過來。太卜令佔了卦,說是打天下時造的殺業太多,如今要一分一毫地還。皇后跟著聖人腥風血雨裡走過來,看架勢不好了才急吼吼叫兒子們完婚的。

「那你的大婚怎麼辦?也要趕在這之前嗎?」彌生道,「接連地辦事,百姓總歸會咂出味道來,怕民心不穩呢。」

令儀靦腆道:「母親也同我這麼說,暫且不動的好。我不打緊,橫豎年紀還小,過個三五年也沒什麼。」

彌生笑道:「那我龐師兄等得?他今年二十二了。」

令儀鬧了個大紅臉,「怎麼說我呢!我是不急的,自己撐門戶艱難,多輕省一時是一時。」

佛生道:「龐氏若不分家,你過去也是太平媳婦。不像咱們,真要靠自己的。說起這個來,那位王家女郎大約是個中好手。沒個牽扯都像只鬥雞,倘或在一個屋簷下過日子,咱們妯娌間也不好相處。」

「理她做什麼。」令儀做了個鄙薄的表情,「她仗著王家嫡女的名頭作威作福,也要看看別人服不服。咱們在一起,誰也不比誰低,她做那猖狂樣兒給誰看?」

彌生悻悻道:「我嫁得不及她,我是個繼妃。」

佛生和令儀面面相覷,「胡說,什麼元妃繼妃的!廣寧王行二,你過了門就是正經王妃。她自視再高也不能越過次序去,見了你還是得規規矩矩叫聲阿嫂。再說九殿下能教三千太學生,連家眷都調理不好,豈不叫人看輕!」

彌生蹙著眉頭無可奈何地笑,其實她心裡真害怕,如果現在來道旨意說婚事暫緩多好。

可惜也只是空想,因為外面天黑下來了。吉時漸次近了,終於園子裡迴盪起沸騰的歡笑聲,石破天驚一樣——廣寧王來迎親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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