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聽了都笑她,現在還小,沒有遇見可心的人,說什麼不願意出宮。等將來找見一個好駙馬,只怕多等一程子都不願意了。
婉婉呢,她是個簡單純粹的人,不懂藏著掖著,心裡怎麼顧忌,嘴裡就怎麼說。皇帝和她提起的事,沒有死到臨頭也不放在心上,照舊過她春花秋月娓娓道來的日子。得空了和底下人研究怎麼燃香,說紫藤初點不香,要加上別的香料,哪怕是最尋常的松木,和之也會特美。於是悄悄上慈寧宮花園找松樹,拿小妝刀撬樹皮,刀鋒一偏劃破了手,博山爐裡第二爐香就帶上了血腥氣,她給這香取了個名字,叫雁血。
為什麼是雁血而不是鳳血,因為公主的鳳是半吊子鳳,離開了紫禁城,就什麼都不是了。
轉眼五月將至,端午前夕是一個季節的轉折,宮裡籌備入夏,尚衣局送來了新做的袍子和迎夏的首飾,說是太后發話讓多添置些,長公主長個頭,才半年光景,裙子都吊在小腿肚上了。正巧今年請了外頭的好裁縫來,內家樣穿膩味了,換時新款兒試試。至於首飾,冬戴赤金夏戴玉,有蟲草簪子,也有雕成亭臺樓閣的步搖和耳墜子。
婉婉進慈寧宮謝恩,恰好邵貴妃也在,見了她唇角浮起寡淡的笑意,大概還在為先前的那件事不痛快。
她不理她,對太后蹲身納福,太后問喜不喜歡那些東西,她甜甜道:「只要母后覺得好,婉婉都喜歡。過兩天是端午,我宮裡人正做紅豆粽子,回頭呈敬給母后嚐嚐。」
太后點頭,「你那兩個嬤嬤是南方來的,江浙的粽子包得巧,我這裡的可差了一大截。皇帝腸胃不好,偏愛吃糯米做的東西,吃多了又泛酸水,少給他兩個,嚐嚐鮮就是了。」
婉婉道是,邵貴妃適時插了進來,「聽者可是有份的,回頭別落了我承乾宮。我也不白吃殿下的,自有回禮敬你。」
婉婉雖然不喜歡她們明爭暗鬥,更討厭她們較勁的時候捎帶上自己,但場面上的圓潤少不得,便含笑道:「這是自然,幾個粽子罷了,不值什麼,可不敢要貴妃娘娘的回禮。」
邵貴妃一陣感概:「殿下如今人越大,越是懂事討喜了。瞧瞧個頭,眼見著拔高,這會子已經是個大姑娘模樣了。我聽說端午的君臣宴,皇上特准了殿下出席,怕是有讓殿下選駙馬的意思吧?依我說,外埠也忒遠了些兒,真出了京,回來一趟不容易。太后跟前只有殿下一個閨女,遠嫁了哪兒還能見著呢!咱們萬歲爺也不知什麼想頭兒,連我都捨不得,他倒全沒往心裡去。」
太后剛盥了手,正戴米珠甲套,乍一聽邵貴妃的話,嘶地吸了口涼氣。摘下甲套一看,留了一寸來長的指甲齊根斷了個乾淨,當時臉色就不豫。調手把甲套扔進了盒子裡,那鏤空的鏨花迎頭撞上銀製的剪刀,發出一聲悶響。
婉婉惶惶站起來,邵貴妃也有些懼怕,兩個人立在一旁互看了眼,心裡咚咚跳個不停。
太后面沉似水,「嫁到外埠去?好好的公主,哪有離京的道理?雖不是我親生的,但自小看著長大,一氣兒送得那麼遠,豈不叫我愧對先帝?」
邵貴妃也後悔剛才說的話,支支吾吾道:「這些都是我的猜測,做不得準的,太后千萬別動肝火。」
婉婉尷尬笑了笑:「母后,兒臣還小,說這個早了些。萬歲爺是偏疼我,讓我見見世面罷了,沒有旁的意思。」
太后嘆了口氣:「早前你爹爹帶你大宴群臣,那時候你不過四五歲,小孩兒家的,猶可恕。這會兒大了,拋頭露面不成體統。皇帝是好心,大約也有那個意思,只不過考慮不周,欠妥了。」轉頭吩咐身邊近侍,「知會皇帝一聲,就說我的原話,不叫長公主隨宴。有好的人選,我自然替她留意,讓皇帝別操那個心。」
婉婉有點失望,皇太后要抓她的婚事,不知道最後會把她指給哪一家。其實皇帝倒是真好心,只怪邵貴妃多嘴,攪了她的好事。
她回去之後鬧脾氣,兀自坐在窗下生氣。沒法跟著沾光湊熱鬧倒是其次,不能自己挑駙馬也不是頂要緊的,可惜了沒機會看一看那個南苑王。紅眉毛綠眼睛的祁人,大概像畫冊上那樣,渾身上下裹著狐裘,胸前掛一面大銅鑼,一張嘴,長四排牙齒……這樣的活物不能親見,實在太可惜了。
小酉卻覺得她的困擾完全不是困擾,「不叫去,咱們可以另想別的辦法。不就是看看南苑王長得什麼樣嘛,那還不簡單!讓五七先打聽好藩王們從哪個門入宮,左不過東華門和西華門。禁宮內院施展不開手腳,咱們就上那兒去,奴婢給您換上幞頭葵花袍子,您走道兒再低著點兒頭,誰知道您是長公主,全把您當太監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