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閣面帶羞愧,朝她蹲了個福,「給長公主請安。回殿下的話,奴婢才進宮就遇見皇上,還沒來得及去噦鸞宮。」一壁說,一壁看了皇帝一眼,「奴婢告退了。」
皇帝往著她的背影悵然若失,想起妹妹還在,重又抖擻起了精神,「身上還熱不熱?咳嗽都好了吧?」
婉婉不理他這些,蹙眉道:「我要沒記錯,那個是音樓的姐姐吧?哥哥怎麼這樣兒,別說沾著親,就是不沾親,她還是南苑王的小妾,您這麼做,有失體統了。」
皇帝噎了下,試圖辯解:「就是偶然遇上了。」
「偶然遇上不也得避嫌嗎,要問話兒,正大光明傳到養心殿去,在這假山石子後面,傳出去好聽來著?」
皇帝簡直有點傻眼,奇得很,他連太后和皇后都不在眼裡,唯獨怵這個妹妹。婉婉年紀還小,不過十五歲,可她說話有時候像個學究,姑娘家卻心懷天下,見他有了不對的地方也敢仗義執言,他又拿她沒辦法,漸漸的面對她就範頭疼。
他撓了撓頭皮,「是哥哥做錯了,往後會警醒著點兒的。你別在風口站著,上亭子裡頭來。」
她慢吞吞跨上去一步,「我原不該說您的,可我希望二哥哥當個有道明君,咱們大鄴如今的財務政局都吃緊,得靠您力挽狂瀾。您把這些心思全擱在這種事上,往後怎麼好?」還想和他爭辯,又礙於自己是個沒出閣的姑娘,有些話不好理論。想了想只道,「音樓的姐姐是南苑王的侍妾,您這麼的,不好。旁的我也不說了,二哥哥自己知道。」
又是一臉不高興的模樣,嘟著嘴走了。皇帝目送她,等她去遠了才鬆口氣。太監崇茂上來聽示下,「萬歲爺,那庶福晉怎麼料理?二人抬還在夾道里候著呢。」
皇帝電閃雷鳴地一聲大斥:「沒眼力勁兒!還能怎麼料理?送出宮去!」
於是無功而返,音閣負著氣,從順貞門上出來,到了藩王府還在鬧情緒。婢女上來接她的斗篷,她揚手一推,把人推得八丈遠。宇文良時正舉著水端子澆花,見她這模樣,就知道出師不利。她到跟前,他連眼睛都沒抬一下,「怎麼?」
「那個合德長公主,真是個厲害角色!原本我和皇上在浮碧亭裡說話,一切都順遂,不知這太歲從哪裡冒出來的,幾句話說得皇上都愣神,我也沒法兒在跟前待著了,只好先回王府來。」
他起先還是一副無可無不可的樣子,聽見她提起婉婉來,臉上才有了溫和模樣,也不急躁,饒有興致地問她:「長公主說了什麼?」
音閣揪了把樹葉,狠狠摜在地上,「她陰陽怪氣兒的,說‘這不是庶福晉嗎,你怎麼在這兒,瞧了步娘娘沒有’……皇上就在邊上站著,一點兒辦法也沒有。」
他聽了不由發笑,「誰讓你們在花園裡點眼,她沒拉一大幫子人來看熱鬧,已經是她的恩典了。皇上那頭怎麼說,有交代沒有?」
音閣搖頭,更加的鬱悶了,「叫長公主這麼一鬧,皇上敗了興,還能有什麼交代!我如今都疑心皇上怕那位姑奶奶了,世上也有這樣的哥哥,妹子一句話,他連大氣兒都不敢喘。我是沒了指望了,往後怎麼樣,看造化吧。」
其實不應當埋怨皇帝,應該驚訝於那位姑奶奶。一物降一物,就是這個道理。按說皇帝萬乘之尊,還有什麼令他顧忌的?可就是這麼奇異,他忌憚胞妹,也許不能說是忌憚,更多是因為疼愛吧。這位長公主,生來克化得動帝王,強硬對強硬,到最後產生的只有戰爭,但她柔弱又倔強,反而讓人無所適從。
他心情不錯,花也不澆了,揹著手在院子裡遊走,音閣因為計劃落空了,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,「接下去怎麼辦,請王爺指教。」
他回眸一顧,金芒流轉,九霄雲動,「你還是不瞭解男人,除非你沒入他的眼,否則是斷然撒不開手的。宮你可以照入,去瞧端妃娘娘,誰還敢攔著你不成?至於皇上那頭,有人給你敲邊鼓,自然夠你受用的。」
這麼說來他早就有了安排,至少御前是不必發愁的。
「王爺曾經說過各取所需,那麼您要的是什麼?奴婢斗膽猜一猜……」音閣想起他那抹笑意,咬了咬牙試探,「是合德長公主嗎?」
他的眉眼漸漸生涼,就那樣漠然看著她。音閣渾身起栗,嚇得肝兒都要碎了,正懊悔自己多嘴,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的時候,聽見他寂寥的語調,一字一句道:「猜得沒錯,我要的正是她,所以你只能成功,不能失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