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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 盡日冥迷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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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畢竟還年輕,心酸了掩不住,哽咽一下,眼眶和鼻尖一齊紅了。他在邊上看著,悄悄觸了她一下,「瞧你難過,我也不是滋味兒。都是因為我,把你弄得背井離鄉。」

她搖搖頭,「不是因為你,是命。」他的指尖觸到她的手背,她微微瑟縮,很快退讓開了。

仰起臉看簷下燈籠,小小的一簇光倒映在她漆黑的瞳仁裡,她說:「我一直很孤寂,爹爹和娘在我六歲的時候就走了,他們過好日子去了,留下我和哥哥,在宮裡寄人籬下。太后並不喜歡我,還好大哥哥疼我,太后責備起來,他也向著我。可大哥哥是皇帝,不能時刻照應我,二哥哥又出去了,有一陣子我過得很艱難,想爹孃的時候躲在被窩裡哭,嬤嬤也不管我。哭累了我就睡一覺,睡醒臉下都是溼的,起來敷點兒粉,照舊裝得高高興興的……太后不喜歡我哭喪著臉。慢慢我就學會看人臉色了,看太后的臉色、看皇后的臉色,甚至看嬪妃們的臉色。我很怕她們在背後說我壞話,怕連大哥哥也不喜歡我,實在不成,我只好去死了……」

她說的他都知道,她沒說的,他也知道。後來肖鐸到了她宮裡,她有人撐腰後,才漸漸活泛起來。某些方面他還是應當感激肖鐸的,雖然大多時候恨他恨得牙有八丈長,但她最孤苦的時候是他護著,她才全須全尾等到他來娶她。

黃金堆砌的出身,走了一段黃連鋪就的道路,他溫聲安慰她,「人活一世,跌跌撞撞在所難免,終有一天會好起來的。」

她咬住了嘴唇,臉上沒有血色,半晌才道:「我怕一直這樣下去,孤伶伶的,這輩子除了榮華富貴,再也沒有別的了。有時候我想,要那麼多的權勢幹什麼,一輩子戎馬倥傯,老了回頭看看,不過如此。我骨子裡終究是個貪圖安逸的人,真真沒有大出息。」

他品咂出了一點寬解的味道,忽然覺得她太過剔透,很多話裡都藏著玄機,實在叫他無法作答。他只有一味裝傻,「殿下說得很是,十年前一面之緣後,我也常打聽殿下的訊息,只可惜鞭長莫及,幫不上你什麼忙。你在閨閣時我缺席,將來的日子,請殿下給我機會,讓我好好照顧你。」

她倒沒有羞赧逃避,恬淡笑著,微微頷首,然後轉過頭去,看著外頭的夜雨出神。

廊下有迴旋的風,吹起她的髮梢,髻上小簪頭的金葉流蘇琴絃一樣來回盪漾,簌簌輕響。他說:「回去吧,風口裡站著,別受了寒。」

婉婉腳下生了根似的,只說再等一等,神京杳杳,想念宮裡的生活,也想念宮裡的人。

迴廊對面有嬤嬤趨步而來,隔著一片花圃納福,「夜深了,殿下該就寢了。」看了南苑王一眼,「王爺今兒是去是留?要是留,奴婢就著人記檔了。」

這種事情問來真尷尬,宮裡皇上御幸才要記檔,到了她這裡也是這樣。現在才剛起頭,將來尋常過日子了,是不是還天天的記,紅本再送進宮裡叫人過目?她在考慮要不要把這項取消,他那裡倒先替她回答了。

「今兒本王侍寢,外頭人都撤了吧,聽牆角的也撤了,叫我抓著,少不得一頓好打。」

對面嬤嬤臉上五光十色,大概被他的話嚇著了。婉婉也目瞪口呆,世上真有說侍寢說得那麼字正腔圓的爺們兒,這個詞兒用在這裡實在太驚悚了,他要侍寢?要不要叫人做一面綠頭牌,也讓底下太監天天頂著大銀盤呈上來?

偃偃的眉毛高高挑起來,檀口微張,連吃驚的樣子都那麼討喜。他打發走了人,慈眉善目衝她微笑,「南苑有不少朝廷派遣的官員,咱們婚後的情況會一一向京裡稟報的。我是想,新婚燕爾嘛,第二天就分房,萬一問起來還得多費唇舌,所以自作主張了,請殿下見諒。」

婉婉頭昏腦脹,他說的都在理,為了二哥哥的囑託,她也應當多和他親近。在京裡一口答應的,到了這裡瞻前顧後,沒的叫他誤以為變卦了,回頭再做出什麼稀奇的決定,也讓人招架不住。

她不得不說好,視死如歸,「那就安置吧,再在這裡當戳腳子,也沒什麼意思了。」

她垂頭喪氣,可見剛才扯了那麼多,就是想等他自動告辭。還好他挺住了,男人的幸福,果然還是要靠厚臉皮才能爭取來的。

婉婉跟著銅環進浴房沐浴,大木桶裡熱氣蒸騰,進門就灌了一鼻子中藥味兒。她探身看,水裡有小小的口袋載浮載沉,她脫了衣裳坐進去,「今兒洗藥浴?」

宮裡一年四季有專門的御用方子供后妃們養生,到南苑來,必定也帶上了。

銅環卻說是修珍方,「怕您疼,特意備下的。上回是把藥汁子摻在水裡,秦嬤嬤唯恐藥力不夠,越性兒裝進紗袋了,您多泡一會兒,回頭少受些罪。」

修珍方是老方子了,專用來減輕姑娘初夜疼痛的,幾乎每位公主出降時都有配備。她也不覺得不好意思,只是心裡空空的,腦子裡亂得厲害。

水很熱,燻出一身汗來,她兩臂枕在桶沿上,蹙著眉頭說:「我還沒有準備好,不想同他圓房。總覺得守住了,我還是自己,守不住,就成了糊塗老婆,將來不管好歹,都得圍著男人打轉。」

這種事,外人真是沒法開口,叫她們怎麼規勸呢,說遲早有那天,長痛不如短痛嗎?對她來說這是立場的分水嶺,原先家國天下,如日月在心。一旦真的和這個男人家常起來,夫妻已成一體,萬一出點岔子,那就是挫骨割肉,不死不休。

她泡了一刻鐘,婉轉起身,換上了一件淡紫的寢衣,寢衣薄而秀美,隱約能見纖纖玉臂。小酉給她撲上一層香粉,她站在鏡前輕聲說:「我只瞧今晚,他要放肆,我不攔他,但從此以後,長公主府再不許他踏足。」

她繞出屏風逶迤走進臥房,銅環和小酉面面相覷,水裡撈出的巾櫛滴滴答答的,連水也忘了擰。

風聲好大,窗戶上的高麗紙像被孩子吹了一口氣,噗地鼓起來一大片。月牙桌上的燭火跳動,一根銅針伸過來,百無聊賴地撥弄了兩下。明明看不見隆恩樓方向,依舊隔著一堵白牆眺望,「你說……爺今兒歇在那裡了吧?能成事嗎?」

婢女把案上的燈罩揭開,拿手一扇,便扇滅了一盞蠟燭。

「姑娘愛俏,長公主也是女人,身份再貴重,眼睛和咱們生得一樣。」嘴裡說著,把人扶上了架子床,「主子別愁,進廟還得拜菩薩呢,將來怎麼樣,全靠兒子說了算。您放寬心吧,大爺在跟前兒,王爺和老太太都偏疼他。二爺呢,整日間烏眉灶眼的,瞧著機靈,半點兒準譜沒有,長公主生下男胎之前,王府還是咱們大爺的天下。」

這麼一說倒疏解了,塔喇氏躺下去,拿癢癢撓一頂帳上銅鉤,帳子落下來,她翻了個身,半帶嘆氣半帶長吟地哼哼了一聲,「睡吧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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