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兩個人,卻有截然不同的感受。暖玉溫香,不心動的大概只有死人。窗外狂風大作,身上熱得蒸籠一樣,他沒想到自己陷得這麼深,一直渴慕,最後成執念,刻在骨頭上,到死還是個潰瘍。
他的自制力,一直是他引以為傲的,熬得油碗要幹,神思幾近昏聵,一手在她背上輕拍安撫,「別怕,不要怕我……」可不知怎麼鬼使神差,一個恍惚,已經覆在她身上了。
她駭然望著他,眼睛裡的恐懼無限放大,顫著嘴唇說:「你要幹什麼?」
他連自己的呼吸都控制不住,在她看來,可能就像個吃人的獸。他說對不起,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他低下頭想吻她,她別開臉,嘴唇落在了她耳畔。她因為恐懼大聲抽泣,胸脯急速起伏,細細的脖頸幾乎承載不了那麼激烈的呼吸,看上去叫人心疼。
他有些晃神,她不知哪來那麼大的力氣,猛地把他掀翻了,然後飛快跳下床,光著腳衝出了臥房。
銅環和小酉還沒睡,因為上房不用伺候了,閒散地坐在燈下描花樣,納鞋底。忽然門被撞開,哐地一聲銳響,兩人俱嚇了一跳。忙站起來看,長公主從外面進來,衣衫不整,滿面淚痕。銅環大驚,「殿下怎麼了?」
她哆嗦著嘴唇,牙齒磕得咔咔作響,半天才說出話來,「叫人備車,我要回長公主府。」
這般模樣,顯然已經不必再問了。銅環給小酉使眼色,令她出去準備,自己拿了大氅來包裹她,拉她在榻上坐下,倒水給她定神。
婉婉氣哽不已,搖著頭說:「我還是不能,實在是做不到。我再也不要來這藩王府了,我要回去……」
她單薄的肩頭顫得厲害,銅環只好上來抱她,喋喋安慰著:「好、好,這就回去,別哭了。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呢,您去前就有準備的,這會子反嚇得這樣。」一面說,一面上下檢查她,「南苑王弄痛您了嗎?他傷了您沒有?」
她說沒有,剛才的事不想再回顧了,只是一味催促著,外頭準備好了沒有,什麼時候能走。
這麼晚了,又下著大雨,長公主要離開,自然驚動整個藩王府。太妃聞訊而來時人已經走了,見兒子悶悶不樂坐在那裡,少不得要責問上兩句。
「究竟是怎麼回事,竟連天亮都等不及,這大夜裡的就回去了?」
他臉色慘白,十指交叉起來扣住了口鼻,只餘一雙眼睛,裡頭盛滿了無奈。
太妃打聽不出所以然,急得大聲呵斥,「怎麼不說話?吵嘴了?還是你哪裡做得不當,惹她生氣了?明知道她身驕肉貴,就應當擔待著點兒。想盡法子娶回來的人,大婚第二天就鬧得這樣,怕外頭不笑話你?這麼大的雨,叫她走在雨裡,你還在這兒給我塌腰子坐著,虧你坐得住!還不攆上去,該賠禮賠禮,該認錯認錯。夫妻之間舌頭挨著牙齒,還指著過一輩子呢!」
太妃是大公無私的人,在她看來女人鬧了脾氣,一定是男人的不是,所以不用問緣由,劈頭蓋臉先一頓臭罵。
他坐在圈椅裡,垂著腦袋無力反駁,嘆了口氣道:「我這會兒不能去,去了只會火上澆油。」
太妃掖著兩手凝眉看他,「你究竟哪裡惹惱了她,這大半夜的興師動眾回長公主府……」說著好像轉過彎來了,「可是你唐突了?冒犯她了?」
那張雪白的臉漸漸紅起來,他這麼大的年紀了,還要母親操心這種事兒,覺得丟盡了臉,也喪盡了尊嚴。
太妃歪著脖子打量他,「兒子,你今年二十四了,也該曉事兒了。牛不喝水強按頭,這種買賣有幾樁能成事的?不是額涅說你,擎小兒你阿瑪操練你們,半夜裡睡昏了頭,上房一敲鑼,哥兒幾個裡,就數你跑得最快,因為你時刻清醒,知道自己該幹什麼。現在大了,成人了,竟越活越回去了……她是姑娘家,路遠迢迢到這裡,還沒鬧明白你長了幾個鼻子幾個眼呢,你就想沾身,你說她心裡什麼想頭?這一點上,你是不及你阿瑪,當初我嫁到南苑,兩年後才懷的你,你阿瑪就不鬧心嗎,也沒見他像你似的。」說著嗓門矮下去,嘀嘀咕咕道,「兒子都那麼大了,再過三五年的也要往房裡填人了,當爹的還像個愣頭青,我都替你寒磣。眼下怎麼辦?事兒交代了,你還有臉子上她那兒見她去嗎?這麼僵著是法兒?你到底是要個駙馬爺的名頭啊,還是缺個媳婦兒踏實過日子?」
他簡直被數落得無地自容,「我這會兒一腦門子官司,您就別往我傷口上撒鹽了。我知道自己失算,悔得腸子都青了,您光顧著埋怨我,頂什麼用!」
頂什麼用?自然是先出夠了氣再想轍。男人吶,到底不如女人揪細,要不怎麼好些酒後愛亂性呢!女人不一樣,女人心思細膩,不是什麼人都好相與的。別以為嫁了你,你就是她男人,能大馬金刀想幹嘛就幹嘛。夫妻間也得講究個你情我願,霸王硬上弓,對付良家婦女還成,對付帝王家的金枝玉葉,那就差遠了。
母子倆各佔了一處坐著,事態嚴峻,如臨大敵。
塔喇氏和陳氏也相繼來了,見堂上氣氛沉重,誰也沒敢說話。
半晌太妃嘆了口氣,「這麼著吧,明兒讓瀾舟和瀾亭早早兒起來,上那頭伺候著去。要是能成,讓他們先紮了根,你就沾沾兒子的光吧,一點一點兒靠上去為宜。」言罷看瀾舟,「到你顯身手的時候啦,太太(老北京旗人,管母親叫奶奶,管奶奶叫太太。)瞧你會抖機靈,你額涅那裡,交給你和你兄弟。千萬哄好了她,叫她不趕你們走,旁的以後再說,明白了?」
瀾舟眨著大眼睛垂袖道是,「聽太太的指派。」
太妃略感安慰,至少還有一個能靠得住。長公主雖氣大發了,但對孩子也許還存一點慈愛之心,打發孩子去,比他老子管用。瀾舟聰明,懂得隨機應變,瀾亭呢,得囑咐他不許瞎胡鬧。這個土匪託生的,睜眼就不消停,宇文家爺們兒個個斯文有禮,結果出了他這個反叛,幾乎沒有一天不捱揍的。
「亭哥兒呢?」太妃找了一圈,沒找見他,再一看女人堆兒裡,連周氏也缺席,不由大搖其頭,「造孽的,孃兒倆一個臭德行,天塌了也不和他們相干。吃爹的飯,睡孃的覺,眼皮子少沾一會子就死了。」
還是瀾舟上前來揖手,「亭哥兒還小,天暖和了愛犯困,太太別怪他。等明兒我叫上他,我們哥兒倆一道去,孫兒自有法子留下,請太太放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