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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 暖絮亂紅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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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實誠話,既做了夫妻,總盼著他們順遂,下人們也圖個輕鬆。肖掌印在,哪怕將來生變故,也自然會為長公主想好退路。但要是他不在了,他們這些人才真要擔負起責任來,與長公主同進退。

銅環應了聲,「這會兒歇著呢,回頭我把話傳到。後兒是南苑王千秋,殿下必定要上藩王府,您費費心,還得預先籌備起來。」

餘棲遐頷首去了,她背靠著門框子,把視線投向遠處的天。雨後晴空萬里,一片瀟瀟的藍,這樣不濁不垢的顏色,看久了真叫人神魂顛倒。

無邊的藍色盡頭有人緩步而來,月白的曳撒上金線縱橫,在陽光下尤為流麗。她一凜,忙站起身相迎,南苑王行色遲遲,到了跟前亦是漠然,她欠身納福,「給王爺請安。王爺榮返了,這程子辛苦。」

他不答她的話,只是問她:「殿下午睡了?」

銅環應個是,「才睡下不久,王爺怕是要等一等了,殿下不愛人打擾,奴婢得過一個時辰才能給您通傳……」

他抬了抬手,「用不著你通傳,本王上裡頭等她。」

銅環吃了一驚,「王爺,府裡有規矩……」

他忽然轉過頭來,一雙深淵似的眼睛,半點溫度也無,「自本王襲爵以來,還沒有人敢和我提過這兩個字呢。規矩?你在同我說規矩?公主與駙馬分府而居的狗屁規矩,早就該廢了。我不管京裡如何,到了我南苑,便得奉行我南苑的規矩。你們這些服侍的人,不該拿教條來約束主子,反倒應當多規勸,才是你們做奴才的本分。我知道你們的私心,駙馬進府要打點,得買通奶奶神們,放心,我這裡一個子兒也不少你們的。只是打今兒起,不許再作梗,否則我可不管你是皇上派的,還是肖鐸派的,一樣留不得你。」

他嘴角微微上揚,聲調平緩,聊家常似的,可是說出來的話卻字字誅心。原來這才是真實的他,遠不是他們跟在長公主身邊時看到的謙恭有禮。他有睥睨萬物的氣度,面對在乎的人,也許是和風霽月的,但對於無關痛癢的人,則是冷酷到近乎殘忍。

紫禁城裡發生的事,顯然他都知道,所以她的來歷他也瞭然於心。銅環嚇出了一身冷汗,故作鎮定道:「王爺誤會奴婢了,奴婢的意思是殿下才睡……」

他哂笑:「我知道殿下有床氣,該當如何我自有道理,你不必多言,退下吧。」

銅環無可奈何,讓到一旁。他進了垂花門,繞過一樹海棠,上回來這裡還是大婚那夜,後來再想進來,她下了嚴令禁止他入內,他也只能隔牆興嘆了。

當初把行在改建成長公主府,朝廷雖然下令藩司籌備,但真正操持的還是他自己,所以他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極熟悉。那金絲藤紅漆竹簾垂掛在簷下,一片接著一片,或高或低地卷著,原先不過是死物,自從有了她,漸漸煥發出生機。

這幾日他在杭州,立在遍野的江水裡,腦子在指派人救災,心裡卻依舊惦記著她。不知她在金陵習不習慣,也不知她偶爾會不會想起他。以前回來後頭一件事是給太妃請安,現在是來見她。雖然她依舊事不關己,但比起以前的天長路遠魂飛苦,這點不解人意,又算得了什麼!

他漸漸到了臺階下,抬眼看,她的臥房保持行宮最高規制,簷下的金鳳和璽翻新過,愈發鮮亮得耀眼。快見到她了,迫不及待,又隱隱生怯,站定後略緩了口氣,這才提袍上了漢白玉的臺階。

入正殿,一室空曠,只有蓮花更漏發出輕微的滴答聲。他知道她在東暖閣裡,幾重沉沉的簾幔後有她的睡榻。他放輕手腳,一層一層靠近,幔子底下香氣瀰漫,姑娘的閨房裡就應該是這樣的味道。他心裡咚咚跳起來,站在最後一道紗幔前,透過疏朗的經緯,看到一個嬌柔的輪廓側身躺著,衣裳面料柔軟,把她的身腰勾勒得異常玲瓏。他伸手想打幔子,猶豫了再三,料她已經睡熟了,怕進去吵醒她,惹她不快。

或者再等等也可以,他按捺住了,正想退出去,聽見她低低的嗓音,問是誰。然後一肘撐起來,烏黑的頭髮緞子似的,流淌到羅漢榻下的波斯毯上。

退是退不得了,只能往前。真好笑,究竟有什麼可怕的,幾次三番的大風大浪也沒有讓他卻步,一個小女孩罷了,還能吃了他不成?

他說:「是我。」伸手掀起幔子,朦朧的輪廓一瞬變得清晰,她臥在那裡,面如桃花,唇如朱丹。

婉婉有點頭暈,只覺腦子睏倦,神思也不大清明。簾後的人走進來,她眯著眼睛看了半天,竟然分辨不出他是誰。看模樣身形是極熟悉的,是誰呢……她覺得自己在夢裡,既然是做夢,管他是誰!

她又躺回去,閉上了眼,喃喃說:「你來了……」

他沒想到她是這個態度,語調平和得讓他受寵若驚。他說是,「我回來了,殿下這段時間好麼?」

她笨拙地挪動了下,請他坐,也沒回答他,自言自語似的問:「天要黑了罷?」

他回頭看了看檻窗,分明天光大亮,難道她睡迷了嗎?

他趨身在榻沿上坐下,她的袖口闊大,輾轉之後高高撩到了肩頭,一彎雪臂橫陳,有種震心的美。他心緒雜亂,隨口道:「我進來的時候瞧了,午時三刻。」

她咕噥了一聲,真不是個好時辰。大概戲文里老唱,午時三刻推出去問斬吧。

這樣寧靜的時刻,他坐她躺,毫不起衝突,彷彿是長途奔襲後得到的最大的賞賜。他悄悄看她,她臉頰微紅,似乎熱得厲害,鬢角都洇溼了。中單的交領撕開了一點,露出脆弱的脖頸,頸上牽著紅線,垂墜一面算盤珠子大小的銀鎖,他知道,是她幼小的時候徐貴妃留給她的。所以這麼多年來,她還是在渴望親情,他一直默默旁觀,時間越久,越令他心疼。

他忍不住,輕聲問她,「我不在的時候,你有沒有想過我?」

她慢慢睜開眼,迷濛地望他,一隻手遲緩地探過來,爬上他的曳撒,攀過他的後背,然後環住腰,把臉貼在他的大腿上,帶著隱約的一點哭腔說想,「可是……不行。」

他聽見她的話,腦子裡嗡地一聲,三魂七魄儼然要離開軀殼,不敢相信這是真的。

她說什麼?是不是他聽錯了?就這麼承認說想了?他心裡五味雜陳,用力握緊她的手,俯身問她,「殿下說的,都是真心話?」

她眼神渙散,好不容易聚焦,看了半天,看見剛毅的眉毛,挺直的鼻樑,覺得他應該是她曾經日思夜想的那個人。

她委屈起來,好多話想說,怕夢忽然醒了,他又不見了。於是伸出手去,搭著他的肩膀向下牽引,他靠過來,兩個人的臉頰貼在一起,她輕輕哽咽了下,手臂像常春藤,纏繞起來,犧牲所有的驕傲,把他困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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