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婉聽了他的話,對他刮目相看起來。他到了她身邊,辦事說話一向謹慎,很有肖鐸的風範。說皇帝是明君,分明有誇大之嫌,否則怎麼樣呢,總不好說他心眼兒狹窄,喜怒無常吧!
她笑了笑,淺淺的梨渦,優雅澹泊。頷首道好,「就依你的話,只是恐怕要回了南京才能送出去了,這地方人手不夠,又亂得厲害,不能給他添麻煩了。」
餘棲遐略猶豫了下,方問:「殿下和王爺,如今再無芥蒂了吧?」
她的筆抓在手裡,頓了一會兒才道:「他用計尚主,這個無傷大雅,我可以原諒他。只要他以後守本分,我想……應該再無芥蒂了。」
餘棲遐掖手道是,「臣明白殿下的意思,王爺是要陪伴殿下一生的人,殿下瞧得開,臣等也為殿下高興。」
她聞言眨了眨眼睛,「無論如何,對弈還是少不得餘承奉。餘大人就在我公主府長久供職吧,將來也別回京了,我身邊缺了你們不行。」
他湧起淡淡的笑意來,拱手道是,「臣今生不離殿下左右,京裡的事,早前就已經交代清楚了,臣除了公主府,已然無處可去。」
斬斷後路,只能勇往直前,長公主在一片落日餘暉下,面容平和,像寺院裡鎏金的菩薩。
天熱起來了,再過幾天就是端午,入夜到處都是蟲袤的叫聲。一輪月亮升起來,驛站裡掌起了燈。這驛站有點西域風情,建在官道邊上的空曠地,全木搭建的二層樓,四面合圍,組成一個口字型的大院落。有人走動,露天的樓梯上蹬蹬一連串的腳步聲,時間久了,她已經能分辨出哪個是良時,不緊不慢地,天塌下來,我自悠然的勁頭,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個了。
婉婉推窗看,他從樓下上來,硃紅的曳撒隨他的步伐開闔,他走得端穩,一步一步,恍如丹陛登頂。她想起乾清宮前的大哥哥,曾經也是風華絕代,可惜後來玉碎,現如今魂魄也不知飄到哪裡去了。
她起身到門上迎他,他給她送衣裳來,端端正正疊好了,兩手平託,姿勢莊重。見了她,璨然一笑,一點也不覺得難堪。
她伸手接過來,不大好意思,「多謝你。」回身進屋,他自然也跟了進來。
「我已經著人準備晚膳了,燃眉之急暫解,咱們小酌一杯吧。」
婉婉本想說自己不會飲酒,又怕掃了他的興,便點頭說好。他含笑看她,美人眄睞,一顧一盼俱是風情。她先前開窗,窗屜子後面露出半個身子來,簡直像一副工筆仕女畫。
桌上散落了一些文房,她回去慢慢整理,手探得長了,袖下露出一截皓腕來。他上去幫忙,瞧準了時機,長長嘆了口氣。
她抬起眼問怎麼了,「又出事兒了?」
他支支吾吾地,「白天不是把衣裳晾在房裡了嗎,滴下來的水淋溼了褥子,今晚上不能睡了。」
婉婉目瞪口呆,「難不成你把衣裳晾在床架子上了?」
他又不傻,怎麼能幹那麼出格的事兒!不過靈機一動,端了盆水潑在床上,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,他為了她的衣裳連住處都沒了,她好意思不收留他嗎?其實也不是想幹什麼,就是想做給人瞧罷了。之前在長公主府分房睡,除了她身邊的人沒人知道,現在在外頭,眾目睽睽之下依舊這樣,那些戈什哈固然不敢明目張膽譏笑,漱泉的嘴卻已經咧到耳朵根了。照他的話說,不見兔子不撒鷹的毛病全改了,這回的本兒下得夠大。他覺得也是。不過給她洗衣裳洗腳,這些都不算什麼,要緊的是得同房,即便各睡各的也成,至少讓他掙回點面子。
他說:「屋裡沒處晾曬,況且常有人來回事,怕他們看見,只好放在帳子裡了。」
婉婉雖覺得他有點缺心眼兒,但仍舊十分過意不去,「真不好意思的,帶累你了。怎麼辦呢,叫他們給換一床褥子吧,明兒曬曬就好了。」
「我問了,說沒有多餘的褥子替換,全拿去給災民了。」
「那和二爺睡吧,哥兒倆熱鬧。」
他哀怨地望著她,「我已經成親了,哪有和媳婦分房,和哥哥一頭睡的!叫人知道了,會傳閒話的。」
婉婉嚥了口唾沫,終於明白他的意思了。她摸摸自己的耳朵,耳垂滾燙,掙扎一番後放棄了,「你想留下就直說吧,沒關係,應當應分的。這種事兒還得你拐彎抹角提點我,是我的不周,叫你見笑了。」
她這麼痛快,他反而一驚,頓時訕訕的,「我沒有旁的意思……」
驛丞帶人送酒菜上來,站在門外叫了聲回事,兩個人方回過神來。嘴裡讓進來,同時伸手歸置泥金紙,兩下里一觸碰,都澀澀然別開了臉。
出門在外,多有不便,橫豎早晚有這一道的,婉婉倒也不計較。只是面對面的時候很尷尬,那些菜品也味如嚼蠟。
他給她斟了酒,杯子很小,一杯至多一口。知道她酒量欠佳,自己幹了一杯,請她隨意。
「我不是催促你,你千萬別誤會。」他看了看屋子四周道,「這也不是個好地方,沒的……委屈了你。我今晚上只借住一夜,明兒……」
「明兒也住這裡。」她端起杯子微微抿了一口,不知是個什麼酒,入口一陣辣,辣過了倒好了,回味居然是微甜的。她擱下杯子喟嘆:「我這個福晉不稱職,你心裡八成怨過我吧?」
他說從來沒有,「使人有乍交之歡,不若使人無久處之厭。前者容易辦到,我正使盡渾身解數達成後者。」
她笑了笑,「多謝王爺體恤。」牽起袖子給他佈菜,見他只管喝酒,輕聲道,「吃點菜墊一墊,仔細傷了胃。」
他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腕子,「婉婉……」
他掌心的溫度驚人,她遲疑了一下,把手覆在他手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