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茂連聲說是,「想必南苑王的奏疏不日也要抵京了,皇上可以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太后娘娘,叫太后娘娘也跟著高興高興。」
可皇帝不言語,沉默了半晌,寒聲道:「擬朕手諭,長公主出降半年,皇太后甚為惦念。傳令長公主即刻動身省親,著司禮監派人接殿下榮返。南苑王不必相送,留在轄下治理河道及漕運事宜。」
崇茂愣一下,手諭裡絕口不提長公主遇喜的事,這是要趕在南苑王題本送入京城之前,先下手為強嗎?
皇帝說完了,輕輕吁了口氣,「好了,就這麼辦。婉婉到底在北京長大,習慣了北京的水土。現如今有了身孕,當然要回北京養胎,長公主府建得那麼堂皇,她一天都沒住過,多可惜。接她回來小住,一家子團圓,也好共享天倫嘛。」
平川在檻外領了旨意,上司禮監傳話去了。崇茂上前收拾鋪排開的文房,一面覷皇帝臉色,「主子爺,為什麼不讓南苑王一道進京來呢?這會兒讓他們小夫妻分開,怕會……」
「朕就是要瞧瞧,這南苑王有多大的能耐,能跳出朕的五指山。召他來京……不好。這人頭子太活絡,就像一把砒/霜灑到大鍋裡,能毒死一大片。再說南苑的公務多,朕也要個人替朕辦差。」他笑了笑,「只要安安分分的,別起什麼邪念,老婆兒子還是他的,有什麼可愁的!」
所以是故技重施,就像當初冊封端妃為後,以此拿捏肖鐸一樣。皇帝是個逍遙和皇權試圖兼顧的人,朝廷一個蘿蔔一個坑,拔了一個得往裡填還一個。問題是填進去的蘿蔔尺寸未必相同,擔心不合適?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動它,讓它為你所用。皇帝一向信奉以不變應萬變,這次的決定自覺辦得不錯。讓長公主省親,上下誰敢有異議?他知道南苑王這個時候是不會有任何反抗的,趁他羽翼未豐時拿住他的七寸,比將來得了勢再壓制,容易千萬倍。
男人太愛一個女人,果真不好。皇帝繞著錯金螭獸香爐慢慢踱步,愛了就有軟肋,這妹夫雖狠,遠沒到絕情的地步。婉婉在京城會安然無恙的,只要她在,宇文就不會輕舉妄動,除非他能設法殺了婉婉母子,以此作為藉口召叢集雄……真要是這樣,那這人也不能稱之為人了,實則與禽獸無異。
千里之外的紫禁城一騎快馬絕塵而出,金陵的南苑王府依舊笙歌一片。
螃蟹吃得太多,前幾天長公主殿下開始鬧肚子了,病來如山倒,上吐下瀉兩頭晃盪,嚇得府裡眾人驚惶失色。良時已然不出去辦事了,在家眼巴巴守著她,她虛弱得厲害,不忘告訴銅環把杆兒扔了,她要下決心戒釣了。公主府的太醫在診脈過後,連同脾胃虛寒一起,帶來了一個驚人的好訊息——殿下有孕了。一時眾人面面相覷,再三確認後太妃進了家廟,和太王爺通稟好訊息去了,良時歡喜得語無倫次,這反應倒像頭回當爹。在他心裡,大概只有和心愛的人生的,才能真正算是他的孩子吧。
不過那兩個螃蟹害苦了人,要一面保胎,一面治她的虛寒之症。好在孩子結實,這麼折騰依舊穩如泰山,良時說這孩子將來必定有經天緯地之才,因為他身上流淌的是慕容氏和宇文氏的血。
婉婉覺得不可思議,「我也能有自己的孩子,這麼快……」
他厚著臉皮靠上來,「功夫不負苦心人麼,都賴我沒日沒夜的操勞。」
她紅著臉打了他一下,示意他邊上還有人。他回頭一看,小酉和銅環滿臉尷尬,他倒是哈哈一笑,揮了揮手,打發她們下去了。
「從今兒起,管他外頭多大的事兒,我都不離府了,防著你要找我。」他坐在她身旁,把她摟在懷裡搖晃,「好婉婉,真爭氣!我原覺得你太年輕,總得再過一程子,沒想到這就有了。你不知道,我心裡多高興,說實話,當初生了瀾舟和瀾亭,我坐在書房聽底下人來傳報,和我不相干似的。過了十來天才去瞧了一眼,他們整天睡覺,額涅說眉眼像我,我壓根兒瞧不出來。後來他們給送到額涅那裡養著,我才見得多些,橫豎老子就是老子,兒子就是兒子,也沒什麼稀奇的。如今你有了,這是我的心尖兒,我一刻都離不開了。」
他說著,無限的眷戀,孩子一樣把臉埋在她胸口,哪裡還像個封疆的藩王。
她笑著拍拍他,「仔細別讓兒子們聽見,回頭怪你這個阿瑪偏心。」
他很執拗的樣子,「這種事兒,將來他們大了就明白了。兒子並不都一樣,也要瞧是誰生的。別人那裡是母憑子貴,到我這裡是子憑母貴。」
婉婉拿他沒辦法,可是她真喜歡這樣的現狀,她也有孩子了,將來的路可以走得很熱鬧。
這場病痛伴隨著好信兒,養起來也不難。她在床上躺了三天,渾身骨頭都僵了,一旦好了就願意出去走走。聽見外面篤篤的,有賣桂花糕的板子敲過來,她趿著鞋趕到了門上,「快、快,把那個人攔住。」
小酉招呼垂花門上小太監,小太監兔子般竄了出去。婉婉坐不住,讓小酉攙著跟上,孕婦嘛,嘴饞是正常的。
王府進深了得,到前面正門上,要穿過好幾個院子。一般女眷們住在二門以內,因此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說法。不過規矩也不是當真那麼嚴,像她偶爾滿府亂轉,也常有出二門的時候。
二門之外是另一個世界,底下伺候的人來往,井井有條之餘不用避忌。她上了抄手遊廊,走上一段路,忽然看見花壇邊上有個人跪著,日頭那麼毒辣,他穿著坎肩,兩臂暴露在日光下,曬起了一層油汗。
「怎麼了?」她停下步子問,「這麼曬法兒,炮烙也不過如此吧。」
管事的很快來了,掃袖打了一千兒,「回殿下的話,這頭倔驢沒成色,二爺抽了他兩下子,他把二爺推了個大馬趴。罰他跪著已經是輕的了,要叫太福晉知道,不抓他立旗杆兒,便宜他!」
婉婉知道那個瀾亭,總愛舞一根青竹枝,胡天胡地瞎鬧。瞧瞧那個人,總也有五十了,膀子上淤青縱橫,管事的說「兩下子」,可見這兩下子夠狠的,是給打毛了。
「二爺那裡我去說情,別跪著了。這大熱的天兒,會要人命的。」
婉婉發話,又讓人送水來,那人接了瓢一通牛飲,然後調轉身子衝她磕了四個響頭。
她有了孩子,且要積德行善呢,只說不必了,「起來吧,下回見了繞道,別頂在槓頭上了。」
那人又磕幾下,站起身,垂手道是。
婉婉瞧他穿著太監的葛布箭衣,便問他叫什麼。
他的聲口又嘹亮又爽利,「奴才崔貴祥,」就勢打了個標準利落的千兒,「給長公主殿下請安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