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婉感到束手無策,她能做的有限,對得起亡故的父母,接下去怎麼樣,要看這個皇帝哥子的天命。
眼看中秋到了,她讓人把府裡裝扮上,要有花賞,要有燈看。她從來沒有這樣期盼過一個人的到來,睜開眼睛就有希望。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好過,他也肯定一樣。她站在假山亭子上朝南張望,盼著有人進來通傳,說南苑王到了,她一定一腦門子扎進他懷裡,再不出來了。
所以她從十四就開始切切等待,想起了門上的錦衣衛,擔心他們會阻撓,特地去了一趟值房。
進門恰好金石在,正坐在案前擦他的繡春刀。見了她一怔,飛快起身行禮,「殿下怎麼來了?有話命人傳臣就是了,怎麼敢勞殿下親自前來!」
婉婉牽了牽唇角,「別見外,既然在我府上當差,不像外頭那麼忌諱。我也是有事兒要託付金大人,不親自來,顯得我心不誠。」
金石一揮手,底下人卻行退到了門外,自己恭敬抱拳,「殿下言重了,聽殿下的指派。」
婉婉想起良時,臉上有了隱隱的笑意,「這兩天,估摸有人來瞧我,請金大人通融,放他進來。我知道皇上有令,命你們護我長公主府的安全,但既然是安養,不是囚禁,那就應當容我見客。金大人不必為難,如果皇上怪罪,我親自領罪,絕不連累金大人。」
金石遲疑了下,抬眼匆匆一望她,「可否請殿下明示,來者是誰?」
她抿唇笑了笑,「是個舊友,我一定要見到他,如果錦衣衛從中阻撓,那就別怪我手黑,不給你們留餘地。」
她心情很好,氣色也很好,衣裙上的香氣隨她一轉身,從翩翩的宮絛上飄拂開,幾乎瀰漫整個值房。金石看著她的背影,眉頭擰了起來。這位殿下的倔脾氣他領教過好多回,其實她是瞧不起他們這些錦衣衛的,帝王家的走狗,叫咬誰就咬誰,如今的地位還不如東廠太監。她來,算是給了面子,事先知會一聲,識相的話就別擋道,大家圖個方便。
校尉進來,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眼,「恐怕這舊友不是尋常人,要不要往上頭報?」
金石淡淡一哂,「怎麼報?告訴指揮使,長公主殿下不日有朋友到訪,至於是誰,暫且不知道?」說話間便已經破例包涵了,難得見個笑臉,這位金枝玉葉也不容易,讓她多高興一陣子吧。
當然來的舊友究竟是何許人,必須分外留意。十五傍晚,長公主府門前大街上,三匹快馬颯沓而來。錦衣衛壓刀下臺階,那些人轉眼到了跟前,為首的利落騰身躍下馬背,那石青的綢緞箭衣襯得身段尤為風流。只是涼帽下一方金絲網罩罩住口鼻,分辨不出是誰,單看氣度和身條兒,居然有幾分東廠提督肖鐸的模樣。
金石抬手示意來人止步,那人也終於摘下障面來,一張足以恃美揚威的臉,不必猜,除了南苑宇文,再不作第二人想。
果然的,他容止儒雅,抬手一揖道:「在下宇文良時,求見長公主殿下,勞煩大人通傳。」
一位藩王,在低等官員面前不拿大,如今的大鄴已屬難得了。原本繡春刀隨時準備出鞘的校尉們聞言退下了,金石拱手還了一禮:「請王爺門上稍待。」
沒有辦法,在南苑尚且要分君臣,到了京城就更要注重身份了。他日夜不停往這裡趕,看見長公主府的匾額後,愈發心急如焚。可是不能造次,得一步一步按規矩來,萬一有個閃失,這趟京城之行就成了罪狀,帶不回婉婉不說,還會把自己送進泥潭。
讓他等,那就只有等著。他按捺下來,四下打量,慕容高鞏對這妹妹倒確實算得上大方。長公主府是新修的,一磚一瓦都透出燻灼氣象,不是一般王侯府邸能比擬的。所以作為公主,她在物質上從來不匱乏,他只擔心她的精神,老五信上曾說她瘦弱,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,半個月將養下來,應該好些了吧!
他在門上耐心等待,終於聽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傳來。回頭看,她跑到了銀安殿前的天階上,沒有平時的四平八穩,現在只是個思君心切的小姑娘。
她穿寬綽的長衣,一頭如雲的烏髮高高綰起,因為奔跑金簪落了一地。他真被她的舉動嚇壞了,讓她站住,就在那裡等他。她倒聽話,哭著伸出雙臂,孩子似的一迭聲叫他的名字。他慌忙跑過去,終於把她抱進懷裡,她嗚嗚咽咽埋在他胸前說:「我等了好久,你總算來了。」
他緊緊抱著她,兩條胳膊簌簌打顫。那麼多人看著也不在乎,捧住她的臉仔細打量,眉眼還是這眉眼,只是皮膚白得發涼,果然瘦了。
痴痴對視,目光近乎貪婪,彷彿看一眼便少一眼似的。小夫妻重逢,那場景不需描繪,左右人都識趣地避開了,偌大的院子裡只有他們兩個。華燈初上,融融的光升起來,婉婉勾著他的脖子說「親親我」,那軟糯的聲口,簡直甜如蜜糖。
他吻她,彼此都哽咽,吻也無法繼續了,只是頂著額頭,暗暗的天光下像兩棵藤,緊緊糾纏在一起。
門上錦衣衛戟架一樣佇立著,見金石出來,總旗拱了拱手,「大人瞧,眼下怎麼辦?南苑王進京來了,雖說皇上賜了黃馬褂,到底是個藩王。咱們要是欺瞞不報,怕上頭要問罪。」
是啊,老友變成了南苑王,就是有心想放水,只怕也不成了。
「應當有題本先行一步送進宮了……」他當機立斷,「即刻著人進西海子報信,事兒可大可小,岔子出在咱們這裡,大家都得掉腦袋。」
底下校尉領命,翻身上馬,一路向西苑急馳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