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信步遊走,走出二門,就是另一個世界。銀安殿是每個王府的門臉兒,它和精巧的後宅不同,必須建得大氣莊嚴。上了王府規制的宅邸,有專門的一套配備,就像她儀同三司,出入都有鑾儀。二門內花團錦簇,二門外是錚錚鐵骨。府裡當武職的設有聽差房,她經過的時候站班的都遙遙向她作揖,她微頷首,繞開了走。有時會遇見金石,這個錦衣衛千戶有張不苟言笑的臉,每回見了她就直剌剌問:「殿下要出去嗎」。婉婉也不給好臉色,寒聲道:「出去自會打發人通知你,金大人不必擔心我跑了。」
可是這天迎上來,說話內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樣,他說:「殿下該出去走走了,香山的楓葉都紅了,要是殿下願意,臣即刻召集人手,護送殿下看景兒。」
大概所有人都覺得她現在不太正常吧,連這個負責看守她的人都可憐她了。婉婉嘲訕地笑了笑,「千戶不怕皇上知道了怪罪嗎?」
金石避開她的目光,垂首道:「皇上命臣等保護殿下,只要殿下安全,皇上就不會怪罪。」
香山的紅葉一定很好看吧,可惜良時不在身邊,就算滿山浪漫,於她來說也沒什麼意義。她搖搖頭,說下次吧,頓下一斟酌,下次大概要等明年了,明年秋天怎麼可能還在北京呢,一定已經回南苑去了。
銅環也贊成她出去散散,「殿下是怕顛簸麼?城裡到香山,遠雖遠了點兒,但是道兒不難走。奴婢回頭把墊子墊得厚實些,咱們慢慢的,不會有大礙的。」
她想了想,也有些動搖了,含笑道罷,「輕車簡從,瞧瞧就回來……總在屋子裡悶著,心裡快發黴了。」
從公主府到香山,約莫有五十里,如果當天來回,未必趕得及。她說輕車簡從,到最後沒能簡起來,扈從一個沒少,不過把錦衣衛的公服都換成了尋常的便服,這樣不至於引人注目。
婉婉不知道她的行蹤有沒有人報到御前,反正並未費周折就出了北京城。她帶了銅環小酉,還有兩個嬤嬤,人脫離了那個環境,不再覺得壓抑,才發現外面秋高氣爽,倏忽已到十月了。
馬車走得很慢,金石怕底下人不周,親自來駕車,一路上十分謹慎,婉婉對那些錦衣衛也有了改觀。以前常聽說錦衣衛隨便抓人上刑,覺得這幫子殺人機器都是沒血沒肉的,現在看來也不盡然。至少她府上的不負責刑獄,手上應當沒那麼多人命官司。
五十里路,慢行要花大半天工夫。等馬車駛上山坡,正是夕陽無限的時候,漫山的楓葉被怒雲映照得繁盛如火。她坐在車裡往外看,心裡有恢宏的震動,也有說不清的蕭索和淒涼。過完了這一季,那些葉子慢慢就凋落了,落進泥土裡,殘破腐敗,直到變成塵埃。人也是這樣,鼎盛不多久,轉眼飄零,還不如這些楓葉。
她依舊提不起興致來,靠在視窗看了兩柱香時候,那略顯得蒼白的臉上,血色總是不好。起先眼裡還有欣喜的光,很快就熄滅了,怏怏的,寂寞無邊。
金石看她神色,安慰的話不該他來說,便拱手道:「臣已經提前派人知會靜宜園,殿下若是累了,就往園子裡休息去吧。」
靜宜園是皇家苑囿,以前歷朝的帝王后妃們偶爾還會來小住,但到了二哥哥這裡,他的全部世界都圈在了西海子,足不出戶就能神遊天下,這片苑囿早就被他拋到腳後跟去了。
婉婉頷首,轉頭又道:「這次的香山之行,千戶籌備得十分妥當。容我猜一猜吧,其實一切都是皇上授意,是嗎?」
金石沉默了下,終於點頭,憑他一個小小的錦衣衛千戶,沒有那麼大的膽子攛掇長公主出遊。皇帝再荒誕,畢竟還是疼愛這個妹妹的,撇開朝政大事不談,兄妹間相處其實從未上綱上線過。他的一道皇命叫妹妹落了單,只有盡他所能讓她高興點兒,出府看景兒,是那顆塞滿了道學的腦袋唯一能想出來的好轍了。
婉婉說不清心裡的感覺,對這哥哥的感情也難以形容。怨恨他,當然有,可是一母同胞,從小一塊兒長大,再恨,能恨到哪裡去!
既來之則安之吧,看過了楓葉,先入園子安頓。原本還想上香山寺進香的,見時間不早了,倒不如明天爭上頭一柱。
她住見心齋,以前跟爹爹來過,對這個江南園林風格的院落很熟悉。因為往金陵走了一遭,現在再來這裡,看見這青瓦白牆,又有另一番滋味上心頭。小酉和銅環在屋裡收拾,她在門前站了一會兒,心裡空蕩蕩的,沿抄手遊廊向前慢踱。前面不遠是眼鏡湖,她記得那一池錦鯉,她曾經跟著兩個哥哥一同垂釣,那手釣螃蟹的本事,還是那時候打下的童子功。
眼鏡湖因形狀得名,十多年過去了,雖然園子日漸敗落,但故地重遊仍舊能喚起以前的記憶。她站在臺榭上往下看,水裡錦鯉少了好些,又瘦又小,只有稀疏的幾尾。池子邊上苔蘚叢生,看不見過去的輝煌,有種帝國黃昏的恐慌。她恍惚冒起個念頭,一瞬覺得這江山氣數真要盡了,兩眼茫然望著池裡,忽然水底泛起一個大大的漣漪,一團墨汁子似的塘泥翻滾上來,驚得錦鯉四散。她也有些慌,悚然退了一步,誰知腳下打滑,猛地向後仰倒下去。
這一跤恐怕要壞事了,她驚慌失措,下意識想拽住什麼,可是欄杆離她很遠,她抓不住。本以為難逃一劫了,沒想到身後有人託了一把,她天旋地轉之際嚇得哭起來,耳朵裡也嗡嗡有聲,怕到了極致,原來就是這模樣的。
頭頂上的人問要不要緊,她手腳亂哆嗦,捂著肚子感覺,似乎沒什麼大礙。到這時候才看清接住她的人,是那個錦衣衛千戶金石。她忙掙扎著站起來,勻了氣息說不要緊,臉上仍舊掛著淚,這一刻想良時,想得無法自持。
金石看她剋制了半晌,最後捂臉嚎啕。夕陽下的身影大腹便便,卻那麼瘦弱。可惜他能做的,僅僅只有神色上的悲憫,和靜靜守候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