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起東籬,她臉上才有了笑模樣,「叔叔比侄兒還小,亂了輩分。」
「那有什麼的,我老叔的孫子比我大二十呢,見了我還不得恭恭敬敬請安嗎。況且這是親叔倆,到天上咱們也是長輩。」
拋開了國仇家恨,兩個人說話,有種久違的親切感。燈下對坐,她的目光婉轉似流水,流淌過他的眼角眉梢。那麼熟悉的感覺,彷彿從來沒有變過。他的五官並不屬於有鋒稜的,更趨於溫和俊美。以前總以為這樣的人多情,捨不得自己愛的人受苦,誰知看錯了。他和她是同一類人,一旦樹立起一個目標,便會至死不渝地執行下去。所以彼此背道而馳,漸行漸遠,這輩子不能長相廝守,真是可悲可哀。
廚裡的飯菜很快預備妥當了,銅環和小酉抬著炕桌進來。江南是不用炕的,但為了符合她的生活習慣,特意在南窗下造了這麼一鋪。平時拿來起坐,到了冬天也使用,她是個極怕冷的人。
她比了比手,請他坐。桌上花紅柳綠的好幾個拼盤,還有時令下的江鮮河鮮。她給他佈菜,「今天不談國事,你多吃些。我是不大敢用的,怕萬一吃壞了,追悔莫及。」
他卻說不要緊,「不吃田螺、螃蟹之類寒性的東西就成。」他還是習慣性的,把魚肚子上那兩片肉剔下來,挑去了巨大的肋骨,擱在她碟子裡,「吃吧,不怕有刺。」
婉婉在挑魚刺方面簡直就是個殘廢,她吃魚只敢吃肚子,別的地方很容易卡嗓子,所以每回他都像照顧孩子似的照顧她。也許這輩子再也找不見比他更疼愛她的人了,可為什麼這個人在細微處做得那麼盡善盡美,大節處又讓她左右為難呢。
她垂眼舉箸,魚肉鮮美,但到她嘴裡,嚐到的是無盡的苦澀。她哽了下,感覺噁心,又不好吐出來,勉強嚥了下去。
他看她的神情,直起身子問怎麼了,「要吐麼?」
她自嘲地笑了笑,又沒有真的懷上,吐個什麼勁兒!
她給他斟酒,那酒裡下了藥,她膽戰心驚的,怕他喝,又怕他不喝。結果他舉起杯子一飲而盡,她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,橫豎是這樣了,也好,向前走,不要回頭吧。
她還勸他多飲,他撐著額頭咕噥了句頭暈。她想藥力大概要發作了,便怔怔看著他,直到他趴在桌上沒了動靜。
時間緊迫,她立刻起身去翻他腰間,找了一圈沒發現虎符。還好從懷裡找到一個羊皮卷,展開看,果真是南軍的行軍圖。
一切都是有備的,她很快把澄心堂紙覆在上面,拿她畫眉的螺子黛順著底下硃紅的箭頭描畫。他果真是排兵的好手,這麼分散的駐紮和屯圍,如果不拓,實在難以描述清楚。
案頭的燭火搖曳,她心裡緊張得怦怦跳,一邊畫,一邊要留神看他。這蒙汗藥沒有半個時辰是醒不了的,半個時辰,應該足夠他們規劃了。
她把圖原原本本拓了下來,重新將羊皮卷塞回他懷裡。澄心堂紙很薄,緊緊捲起來不過筷子粗細,婉婉把拓本交給銅環,讓她即刻送金石處置。銅環急匆匆到了金石值房,再三地囑託,「千萬小心,別叫那些戈什哈搜去。」
金石是有準備的,他在拓本外又包一圈紙,揭開燈罩取下蠟燭,仔仔細細用蠟油把紙封住。銅環不知他這麼做是何故,正要問,他噌地抽出了匕首,在左臂內側劃了一刀,血還沒來得及奔湧,就把紙卷嵌了進去,笑道:「圖在人在,圖毀人亡。」
他這麼做,叫人始料未及。就是這舉動,徒地升起一種悲涼壯烈的感覺。銅環在一片淚光裡看見他遞了針線過來,「麻煩姑娘,替我把口子縫上。」
這得多痛啊,血肉之軀,哪裡經得住!
銅環悽惶看他,他額上汗水密佈,說縫吧,「殿下交代的事,我誓死也要完成。」
銅環知道,他對長公主是有情的,不過礙於尊卑,從來沒敢流露過。這麼多年了,他一直默默守在這裡,即便長公主不在,他也撐起了公主府的門庭。上回南苑王清理那些廠衛,他咬著槽牙雷打不動,想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吧。所以目下流點血,對他來說也是種付出,是他心甘情願的。
幾個錦衣衛卻毛躁起來,「咱們帶殿下殺出去吧,強似做縮頭王八。」
殺出去,哪裡那麼容易!那些戈什哈是精銳,身手不比錦衣衛差。況且人多勢眾,他們區區八個,恐怕沒能踏出大門,就被他們趕盡殺絕了。
他說:「太冒險,咱們沒什麼,爛命一條,讓殿下受了驚嚇怎麼好?還是我一個人走,躲過那些暗哨,悄悄出去就出去了。等回到京城,從千戶所裡抽調人手出來,屆時勢均力敵,我再殺回來接你們。」
銅環的針線在他皮肉間穿行,每扎一下自己都覺得疼。好在縫完了,他的血也漸止,她擦了擦汗,替他放下了袖子。
他活動活動手臂,練家子,這點傷還能扛住。拿起刀看了眾人一眼,「殿下就交代諸位了,千萬護好她。」
餘棲遐讓他放心,剩下的錦衣衛們失怙似的望著他,他給了一個安撫的眼神,貓著腰,趁著夜色潛了出去。
那廂婉婉一瞬不瞬地盯著良時,炕桌早就讓人收走了,鋪排了褥子給他蓋起來,照料得有模有樣。過了很久才見他眼睫微顫,慢慢睜開了眼。
他撫額問怎麼了,她強作鎮定,「八成在外頭累壞了,飯都沒吃完你就犯困……」一面替他掖好被子,輕聲道,「接著睡吧,明兒還要趕路呢。」
他嗯了聲,背過身去,她沒有在他身邊躺下,還是回她的拔步床上去了。他緊緊攥住拳,陰影裡的眼睛悲愴而清醒。
終究還是欠缺,心血撒了一地,被她棄之如敝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