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章有稜角,雖然小巧玲瓏,要吞下去卻不容易。然而一心求死,這肉身的損害,根本不在乎。她覺得喉嚨要被劃破了,沉甸甸往下墜,但心裡安定,終於可以告慰祖先了。二哥哥那麼恨她,她的辯解沒有用,只有這才是最好的解釋。平川回到京城,把她的死訊帶回去,他總該明白她的心了。
至於良時,她知道活著,就躲不開他的糾纏。可她厭倦了,無法面對,這是最乾脆利落的解決方法。自此生生世世永不復見,她再也不想同他扯上關係了。
她坐到南炕上,歪歪地倚著隱囊,轉頭看外面的春色。兩隻驪鳥飛過來,它們一定是夫妻,在空中也纏綿悱惻。她微微仰起一點笑,聽見肝腸寸斷的聲音,她居然忍得住那種痛。
多累啊……她疼得虛脫,支撐不住眼皮了,慢慢合起來。黑暗裡傳來悠揚的江南小調:家鄉呀,萬里呀,魂夢長……
東籬的哭聲終於止住了,可是進了藩王府什麼人都不要,攀著銅環的脖子唸叨太太。這小人兒,總是觸動人心最柔軟的那部分。他在長公主府養了很久,對她是極熟悉的,王府里人反倒生疏,所以摟著她不放手。
銅環失笑,「先前太太要抱你,你怎麼躲呢?」一面說一面交給少奶奶,「我們殿下近來精神頭欠缺,怕委屈了哥兒。料著您一定想孩子了,如今外頭局勢又亂,不若讓哥兒在您身邊待兩天,過程子殿下身子好些了,再接哥兒過去。」
少奶奶仍舊是感謝,「替我問額涅好,前兒還和太太說呢,想過去瞧她,又怕她心裡不受用。幾回車都備好了,臨出門又遲疑,唯恐她見了宇文家的人,勾起她的傷心事來。」
銅環溫吞笑了笑,心裡明白,牆倒眾人推,可不就是這樣嘛。他們是拿不準南苑王和長公主的感情有多深,等到江山易主,如果長公主地位不動搖,恭敬是應當的。一旦有變,或者因為地位的輪換由尊到卑了,那麼還需不需要買她的賬,就兩說了。
她虛應了兩句,納個福預備告退。東籬見勢又開始鬧,少奶奶連應都沒有應她一聲,藉著孩子的哭聲,轉身進屋去了。
她嘆了口氣退出王府,門外有戈什哈等候,上車直去綠柳居,買了長公主喜歡的包子,返回府邸的時候已經午後了。
進了院子,見小酉正蹲在欄杆前澆花,她問:「殿下用飯了嗎?」
小酉回頭努嘴,「豌豆黃做好了,擱在案上呢。她交代了先歇午覺,不讓打攪。你吃麼?櫥櫃裡還有,我給你拿來?」
銅環搖了搖頭,隔著玻璃朝配殿張望。花窗上垂掛了紗幔,從屋裡朝外看很清晰,從外頭朝裡看,影影綽綽看不真切。
不知怎麼,今天心裡總是惶惶不安。她放下包子到井臺邊上打水盥手,邊往回走邊道:「我去瞧瞧,怕她不蓋被子,回頭再著涼。」
這公主府前身是行宮,所以規制很高,平時正殿用以升座見客,兩邊配殿用以起居。自打西配殿劃作書房後,殿下就住在東配殿,前殿歇午覺,後殿做臥房。
她放輕手腳,推了菱花門進去,屋裡靜悄悄的,只有西洋座鐘發出的滴答聲。地上的和田地毯鋪得很厚,踩上去也是寂靜無聲,她繞過折屏往內,一眼便見她斜倚著靠墊,已經睡著了。
果真沒蓋被子,真叫她料到了。她開炕櫃抱了條薄毯給她蓋上,可就近看,她的面色似乎有些異樣,比平時更鮮煥似的。
明明生動美麗,卻令她心頭驟跳。她試探著叫了聲殿下,「回床上躺著吧。」
她毫無動靜,連眉頭都未動一下。
一種巨大的惶恐扼住她的喉嚨,她鬼使神差地拿手去探她的鼻息,沒有,什麼都沒有。
「啊,殿下!」銅環如遭電擊,失聲尖叫起來,「殿下您怎麼了!來人……快來人啊!」
她的叫聲淒厲,打破了午後的寧靜。外面銅盆哐地一聲落地,紛亂的腳步聲,還有驚慌失措的叫喊四面合圍,眾人衝進殿內的時候,見銅環已經抱著人,哭得泣不成聲了。
她緊緊摟住她,前仰後合,眼淚滔滔而下。長公主神色安詳,這樣搖動依舊無聲無息,美得毫無生命力。一種回天乏術的悲哀像笊籬似的,扣住了所有人的心,金石顫聲叫銅環,「殿下怎麼了?」
小酉哆嗦著上前,跪在腳踏上撫摸她的手,那指節依舊柔軟,只是微有些涼罷了。她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臉上,「殿下,奴婢給您焐一焐……焐一焐就暖和了。您起來吧,豌豆黃做好了,您最愛吃的……殿下,殿下您怎麼能這樣,您叫奴婢們怎麼辦呀!」
世界傾塌了,門內門外跪倒了一大片,潑天的嚎哭聲響徹雲霄,把牆外的禁衛都驚動了。
戈什哈們面面相覷,「出什麼事了?」
統領暗呼不妙,忙進門看,連一個把守的人都沒有,順順當當便進了二門。
門內的景象令人恐慌,匆忙上廊下打探,見正殿裡架起了簀床,內承奉抱著長公主出來,昔日尊貴非凡的殿下今日如同偶人,放上簀床的時候一隻手軟軟垂下來,不似活物了。
統領向後退了兩大步,跌跌撞撞奔出門來,對著石獅子旁候信兒的人大喊:「快,八百里加急報王爺……長公主殿下,薨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