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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清明——吃得了掛落兒,也裝得了孫子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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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向她問安,她噯了聲,「老佛爺上了歲數,圖清淨了,免了我們的晨昏定省,於我們自然是好的,但卻要勞你兩宮走動。我看還是這樣吧,明兒我仍舊上慈寧宮去,這麼著你來了順帶也見了我,就不必再往壽安宮來了。」

皇帝最知道太后的善性,溫煦道:「先頭在皇祖母那裡,怹也是這麼對兒子說的,要免了兒子的晨昏定省。兒子覺得大可不必,前朝御門聽政,兒子坐在那裡聽臣工們的奏對,時候太長,也不得舒展筋骨。散了朝往後宮來,皇祖母宮裡走一走,母后宮裡走一走,也是鬆散的方兒。」

「那也成,不為難最好。」太后笑道,轉而又問嚶鳴,「昨兒頭一天住在宮裡,可還住得習慣?」

嚶鳴蹲安行了禮,說習慣,「老佛爺憐恤奴才,把西三所的頭所指給奴才了,說離慈寧宮最近,過了徽音左門就到。」

「噢,是這麼回事兒。頭前西三所是太妃們的住處,後來把人都挪到壽康宮去了,頭所改成暖閣,二所、三所就作存放書籍字畫之用。想是老佛爺知道你愛念書,特特兒把你安排到那裡去的。我原想著問你夜裡住得好不好,倘或有不慣,上我這兒住來,我讓丫頭收拾出一間屋子,也不廢什麼事。」太后軟語溫存著,復一笑道,「既然老佛爺都安排妥當了,那自然是在怹老人家跟前最為妥帖。往後像今兒似的,就跟著皇帝常過來走動走動,也是好的。」

大概因為她是初進宮的緣故,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對她表現出了極大的善意。嚶鳴雖不忘宮裡水深,看不清人心,但也慶幸目下境遇比進宮前預想的更順遂。太后素來有老好人的名聲,嚶鳴面對她時反倒比面對太皇太后更輕鬆,想是全賴太后生來面善吧。她甜甜一笑道是,「您不嫌我鬧騰,我自個兒也會常來的。」

這句「自個兒」,又讓皇帝產生了輕微的不適感。她話裡話外都在急於撇清,一個女人最招人恨的就是自以為是,她當自己是什麼?香餑餑?

皇帝不豫,閒閒調開了視線。

太后的觀察力一向不怎麼敏銳,她沒有察覺出氣氛的微妙變化,她只是高興著,因為皇帝和未來的皇后都來看她了,她覺得這樣很圓滿。畢竟剛走的孝慧皇后心氣兒很高,從未踏足過她的壽安宮。

「進明間裡頭坐吧,外頭風大,嚶鳴身子弱,受不得風的。」太后比了比手,「內務府才送了今年的明前龍井來,我瞧這回茶炒得極好,正愁沒人陪我品茶呢。」

嚶鳴慣有眼力勁兒,上前攙了太后。雲般輕柔的力量託扶住太后的臂彎,太后笑了笑,從為人處世上來看,這個確實比孝慧皇后練達不老少。

太后也有感慨際遇的時候,她嫁進帝王家,從皇后到太后,一路走得順風順水。只有一宗缺憾,沒見過先帝爺幾回,更談不上生孩子。可她這個人運氣很好,能撿漏。那會兒皇帝的生母孝慈皇后崩殂,皇帝才兩三歲光景,她就把皇帝帶在身邊,和太皇太后一起,將他送上帝位,撫養他長大成人。她的一腔母愛沒有別人瓜分,全都給了皇帝。對她來說皇帝就是她的親兒子,幼時撫育,待兒子長成了,便成了她賴以仰息的天。皇帝呢,對她極孝順,不因與她隔著一層肚皮就有所疏遠。如今且不論這位繼後人選將來是什麼造化,眼下和順恭敬就很好,至少她看著歡喜。

「來、來……」太后招呼他們坐,遞個眼色,底下侍茶的把預備好的茶盤呈敬了上來。

皇帝在太后下手落座,嚶鳴一旁侍立,太后咦了聲,「別站著,坐下吧。」

嚶鳴卻笑著搖頭,「謝太后恩典,奴才在家時學過茶道,今兒正好伺候您和萬歲爺。」

太后的茶具是頂好的嵌玉包錫,這種紫砂壺俗稱「三顆玉」,壺鈕、壺把和壺嘴以玉鑲制,擱在南炕前的茶案上。暖陽照下來,鑲玉處晶瑩剔透,壺身包裹的錫被打磨得鋥亮,發出一種烏沉的、樸拙的質感。

太后起先還和皇帝說家常,皇帝每常也把聽來的民間俗事講給她聽。但今兒有些不一樣,打從嚶鳴洗茶開始,各自都沉默下來,就看著那雙素手不緊不慢地施為。

袖子微微卷起來,露出一截雪白的肉皮兒,陽光下清透得同那「三顆玉」一樣。沖泡、封壺、分杯,每一次轉腕都有細膩婉約的況味在裡頭,手上碧綠的鐲子也柔旖地漾動,光線透體,潑墨一般,在她小臂上灑下一汪翠色。

多好看呀,太后實心地讚歎,茶不茶的真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這個人。她扭頭瞧皇帝,皇帝垂著眼,面上沒有挑剔,也沒有不以為然,甚至表情嚴肅,目光專注。

他能這麼看一個人,是好開端。太后掖著袖子,團團的臉上浮起笑意。茶泡好了,嚶鳴小心翼翼呈上來,她接過啜了一口,見皇帝也接了茶盞,太后意有所指地品咂,「依我看,今年的龍井要比往年的好,皇帝你說呢?」

皇帝自然不會說不好,順承道:「額涅喜歡,於閩浙總督是大功一件。過程子茉莉香片也該進京了,調和這龍井,香氣必然更深遠。」

皇帝從來捨不得夸人,太后是知道的,便熱絡叫嚶鳴坐下,「你也品一品,要是喜歡,我打發人送兩罐去你下處。」

嚶鳴一早晨沒來得及吃東西,如今是腹中空空。她自小有醉茶(醉茶多在空腹時,飲濃茶會引發血液迴圈加速、呼吸急促、渾身無力等症狀。)的毛病,即便小小一杯也要起症候,心發慌腿發軟,再嚴重些會直接倒不上來氣兒。不過這都是以前的事兒了,這兩年一直將養著,料著眼下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吧!

太后的恩賞,斷不能不識抬舉。她蹲福謝了恩,坐在杌子上抬袖飲茶。一個深諳茶道卻不懂茶之奧妙的人,明明牛嚼牡丹似的,還要裝得很受用模樣,真切地誇這龍井何其清、何其香,然後小口小口地,把杯盞中的茶都飲盡了。

宮女又添了一杯,她瞧著澄澈的茶水,嗓子眼兒裡苦成一片。外頭宮門上忽然有小太監跑過,叫御前總管逮住了,壓聲斥罵:「狗東西,作死不挑好時候!這是什麼地方,容得你這麼竄天猴兒似的!」

太后一向寬和,問跟前宮女怎麼了。宮女上外頭查明瞭原委,進來回稟說:「外邊門上對子叫風颳下來了,小蝦拾著了拿回來,只因沒眼色,被德總管拿住了,過會子再處置。」

太后哦了聲,說何必,「大好的天兒,為這麼點小事置氣不值當。」

皇帝因跟前人驚擾了太后十分不悅,又不好當場問罪,臉色便不大好看。嚶鳴是個懂得周全的人,衝太后一笑道:「說起對子,奴才想起以前聽過的一個笑話來,我說給您解解悶兒,好麼?」

她還未說,太后已經準備開笑了,點頭不迭,「你說,也好取萬歲爺一樂。」

於是嚶鳴正了正身子娓娓道:「大年下,有一家子張羅貼年畫。老爺子想討個吉利,就吩咐兒子,說‘你瞧著正偏,我要是貼得靠左了,你就說升官。要是貼得靠右了,你就說發財’。最後貼好了,站在上頭問兒子怎麼樣……您猜他兒子怎麼說的?」

太后瞧瞧皇帝,搖了搖頭,「猜不著。」

「兒子說正當間兒,既不升官,也不發財。」她說完,自己樂起來,一雙笑眼眯成了一道縫。

太后愣了一下,也跟著大笑,「這兒子是個糊塗蟲麼,這倒好,把吉利全攆走了。」

她們就這麼笑著,越想越高興,忍不住放聲兒。皇帝默默坐在一旁,略牽了下唇角,算是應了景兒。他鄙夷地打量邊上的人,一口濁氣憋在胸口不得紓解。笑話是挺有意思,但也不至於樂成這樣,齊嚶鳴御前失儀,那些規矩怕是這輩子都學不會了。

從壽安宮出來,皇帝在前頭走著,嚶鳴跟在後頭。德祿上前來伺候坐輿,皇帝擺了擺手,那九龍輿便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跟隨著,連同御前隨駕的人,在夾道里逶迤出好長的隊伍。

皇帝本來是不願說教的,他的威儀在那裡,略有令他不適的,拉出去處置了一了百了。可納辛的這個閨女不一樣,太皇太后接進來的人,又要靠她暫時穩住薛尚章,所以動不得。如果可以不見倒猶可,偏偏她還得繼續戳在眼窩子裡,要是由得她去,難受的是他自己。

「你……」皇帝寒聲道,後頭的話還未出口,就聽見她介面應了個是。底下應該怎麼辦呢,他疾言厲色,她似乎也不當一回事。也許天威凜凜對她來說可憎可惡,因為她最好的朋友死在了深宮,所以她對他這個皇帝十分排斥。

恰好,他也一樣。

皇帝的唇角微沉了下,「你先前同太后說的那個笑話犯忌諱,你知不知道?」

她聲音悶悶的,說知道,「升官發財全憑萬歲爺,既不升官也不發財,有藐視聖躬之嫌。」

皇帝冷哼了一聲,「看來你不笨,是故意的。宮裡規矩重,你在朕面前大笑有失體統。孝慧皇后屍骨未寒,你就這麼著急露臉,所謂的嚶鳴求友,在你身上真是個笑談。」

這話算說得很重了,剖開肉,剔開筋,直達骨髓,足以令她難堪至死。皇帝嘴角掛著一絲冷嘲,等著看她狼狽的應對,結果等了好半天,沒等來她的回答。

他愈發不悅了,回頭瞥了一眼,本以為她就在身後不遠,可人並未如預期的出現在他的視野。皇帝不得不轉過身來,發現她落下了一大截,臉色煞白,扶牆站著苟延殘喘。總算還有懼怕之意,皇帝的怒氣稍熄了些,正再要給訓示,她居然靠牆蹲下了……

又在耍什麼花腔?皇帝擰起眉頭,不情不願地問:「你怎麼了?」

嚶鳴覺得心裡發慌,手腳禁不住微微哆嗦。她想站起來,不願意在皇帝跟前這麼掃臉,可是用盡了力氣,仍舊支撐不起這沉重的身軀。

她輕喘了口氣,連抬頭都那麼費力,不交代自己究竟怎麼又失儀,怕皇帝跟前敷衍不過去。兩手撐上冰冷的青磚,大太陽在頭頂照著,仍舊照出她一身冷汗來。她勉強磕了個頭,「奴才醉茶,剛才那兩杯龍井現在發作起來了,奴才站不直身子,還請萬歲爺恕罪。」

醉茶?皇帝早前聽說過這個毛病,但從來沒見過真正醉茶的人。這可真是個奇才,喝了兩杯茶居然站不起來了,要是喝上一壺,小命大概也要不保了。

「空心飲茶是大忌,你當真沒在慈寧宮要吃的?」皇帝瞥了隨侍的人一眼,小富忙上前攙扶,卻被她抬臂婉拒了。

嚶鳴說是,「奴才尊萬歲爺的令,一早晨尚儀局的精奇嬤嬤就來了,奴才沒顧得上吃,著急跟著嬤嬤練習頂碗。」

皇帝沒有說話,唇角微微捺了一下。

眼下怎麼辦呢,就這麼趴在夾道里,他還得帶著一大幫子人看著她?皇帝吩咐德祿:「傳太醫吧。」

德祿應個嗻,很快便往乾清宮方向去了。

嚶鳴自己也覺得很尷尬,這麼多人瞧著她崴泥的樣子,也不知暗地裡怎麼笑話她。她平常雖不在意別人的看法,但自己首要的一條就是行端坐穩,這是做姑娘的體面。這回可好,本來就和皇帝不對付,這個時候提不起勁兒來,在他面前示弱似的。

「不用傳太醫。」她咬了咬牙,自己扶著宮牆站了起來,垂手道,「奴才稍歇一陣子,再進點東西就會好的。奴才在萬歲爺跟前現眼了,實不是奴才本意。等回頭……奴才腦子清明瞭,再去向萬歲爺請罪。」

皇帝就那麼淡淡地看著她,細聽她的吐字,甚至聽出了一點大舌頭的味道。

她一再呵腰,「萬歲爺起駕吧,奴才這就回慈寧宮去。」

皇帝仍舊沒有說話,平靜而寒涼地打量她,忽然道:「孝慧皇后喪期還未過,朕望你仔細保養自己的身子。太皇太后既然喜歡你,就不願意你豎著進來橫著出去。還有一點,朕需要著重知會你,宮裡上至皇后嬪妃,下至宮女太監,除病死或亡於意外,具不得自戕。你記好這一點,對你齊家也是個保障。」

他說完,迎著她的方向走來,與她擦肩而過登上了肩輿。嚶鳴心裡氣悶得很,又不得不蹲身恭送。皇帝明黃色的儀仗慢慢消失在硃紅的夾道盡頭,她心裡陡然鬆懈,背靠宮牆緩緩蹲坐下來。

抬頭看看,天宇澄澈,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這樣藍的天頂了。疏朗的絮朵柔軟地點綴,那藍便顯得愈發藍,彷彿要把人的神魂吸進去似的。

多好的天氣,自己卻困在這牢籠裡飛不出去了。心無所歸依,難怪深知做夢都想離開這裡。可是不行,皇后就算想死也只能順其自然地病死,皇帝有言在先,這地方只能聽憑熬幹油碗。你要自我了斷,先顧慮顧慮你身後的家族吧。你一完,降罪的聖旨即刻便會送到你門上。

想死都死不了,嚶鳴慘然笑了笑。茶的後勁慢慢過去了一點,她可以強撐著走動了。皇帝還是不願意短期內再出人命,她回到慈寧宮時,御藥房的太醫也趕到了。

太皇太后不明所以,「出什麼事兒了?皇帝怎麼打發你過來了?」

來的正是周興祖,周太醫是御用太醫,長得精瘦,精神頭極好,兩撇小鬍子上一雙小眼目放精光,垂袖打了個千兒,「皇上跟前德總管傳皇上口諭,叫來給納公爺家的姑娘看診。」

太皇太后惶然看過去,「怎麼了?犯病氣兒了?」一頭說,一頭示意鵲印把人攙到美人榻上歇息,走過來從上琢磨到下,「早上不還好好的麼,可是上壽安宮去了一趟,吸著涼風了?」

嚶鳴仍舊笑著,說不是。腦子裡昏昏的,還伴有耳鳴的症狀,她有點不好意思,「奴才醉茶了,剛才太后賞了茶喝,奴才貪杯就成了這樣。」

太皇太后啊了一聲,見她額上冒虛汗,拿手絹給她掖了掖。周太醫擰著眉頭,歪著脖子替她診斷,太皇太后便吩咐底下宮女快快預備吃的來。

「真是糊塗,我竟忘了這一茬。你進宮頭一個早上就餓了肚子,空著心兒上太后那兒喝茶,那還得了!」太皇太后絮絮說怨我怨我,又仔細端詳她的臉,見她臉色青白,嘆著氣說,「還是身子骨弱啊,女孩兒氣血不旺,可不得好好調理麼。到底皇帝想得周全……」問周太醫,「怎麼樣啊,你別光歪著腦袋看脈象,倒是說出個子醜寅卯來啊。」

周興祖道是,「臣細細替姑娘看過了,就如太皇太后所言,氣虛,氣血不旺,這是姑娘常有的毛病,不算什麼大症候,仔細調理一段時候,自然便恢復了。臣這就開方子,都是益氣補血的藥,姑娘喝上幾劑,歇三日再飲下個方子,這麼著要不了一個月,立馬就緩過來了。至於這醉茶,也不要緊的,吃飽了肚子,下回留神別空心兒喝濃茶就是了。」

「好、好。」太皇太后點頭,向米嬤嬤示意,讓她跟著上御藥房抓藥去。

米嬤嬤親自去,自然有親自去的用意,她得向周興祖打聽嚶鳴的身底子,「周太醫,依您瞧,姑娘身子壯實不壯實?」

這是將來要當皇后的人選,周興祖伺候起來自然十二萬分的細緻。他捻著小鬍子說:「我先頭和老佛爺回稟的就是實情兒,姑娘身子壯實著呢,哪兒哪兒都好。氣血有點虛也是實情,但這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毛病,兩劑藥的事兒就調理好了,一應都不礙的。」

米嬤嬤鬆了口氣,本來尋不著機會替她看脈象,今兒湊巧了,正好仔細瞧瞧。做皇后的人,不像底下妃嬪,要緊一宗就是身子強健,成天病歪歪的,可不是大福之相。像孝慧皇后,剛進宮那會兒小肚子裡就有毛病,太皇太后暗暗傳見為她診治的太醫,太醫說了,恐怕皇嗣上頭艱難。

一個國家,嫡出的皇子太重要了,這可真不算好訊息。問可否調理,太醫又晃腦袋,說沒轍。太皇太后聽了有些灰心,便放恩旨讓她好好養病,於是皇后就一個人窩在鍾粹宮裡頭,直到後來崩逝。

米嬤嬤悄聲問周興祖:「女科裡怎麼樣呢?瞧出哪些不暢的症候來了嗎?」

周興祖說沒有,「照這身底子看,生養皇嗣是不為難的。請嬤嬤轉呈太皇太后,齊姑娘的身體有臣調理,斷不會像前頭孝慧皇后似的。至於將來能得幾位皇子,那臣就說不上來了,可以請欽天監算一卦。」

米嬤嬤聽周太醫打了保票,心滿意足回去覆命了。太皇太后投來詢問的目光,她只管點頭,太皇太后就明白了,笑吟吟看嚶鳴吃雞汁窩絲面,旁敲側擊著說:「跟皇帝去壽安宮了,皇帝路上和你說了幾句話呀?你瞧你醉茶,他下旨命周興祖來給你瞧病,可見你主子是心疼你的。」

嚶鳴笑著,心裡可不是這樣想頭。她和皇帝,其實並沒有說合的必要,相看兩相厭不是光嘴上的語氣能咂摸出來,一個眼色,一個細微的動作和表情裡,都可以明晃晃地體現。皇帝擠兌她,幾乎是不加掩飾的,她呢,陽奉陰違,敷衍了事,想必皇帝也能覺察。他們之間隔著深知,那是活生生的一個人,活生生的一條命啊。她們竟盼著她忘了一切,坐上深知的位置,去伺候深知那個陰鬱沉寂的丈夫,實在太可笑了。

沒人知道她心裡的冷嘲,她臉上的笑容充其量是心境開闊的表現。她說:「老佛爺,奴才不敢妄議主子,萬歲爺打發周太醫來給奴才瞧病,想是先頭在夾道里,奴才的樣子嚇著萬歲爺了。奴才真是……沒臉得很,在主子跟前如此失儀,算算已經好多回了。萬歲爺定然很厭棄奴才,但因看在老佛爺的面子上,才容奴才留在慈寧宮。」

太皇太后背靠著南窗下的鎖子靠墊,轉頭瞧瞧米嬤嬤,「能嚇著皇帝的人不多,紫禁城裡她可算獨一份兒。」轉頭對嚶鳴道,「你才來,不知道皇帝的脾氣,他雖是我的孫子,但更是天下之主。皇帝厭棄一個人,隨意處置了便是,哪裡要看誰的面子。」

這麼說來,大概就只剩一個可能了,皇帝暫時不願意公開敵對以前的元老重臣。若說納公爺騎牆,好歹他還沒有完全靠向薛尚章一方。倘或這回再整治死了她,那納公爺的不滿會變得空前大,朝中敵對分明,於社稷也沒有益處。所以身為一國之君還是得忍,就像當初忍耐深知一樣,硬爭爭地熬上幾年光景。

無論如何,嚶鳴不願意思量太多,在這深宮之中心思重了,容易見閻王。她曾經開解過深知,如今輪到自己了,她不需要任何人敲缸沿,自己就可以把自己規勸得很好。

她一直樂呵呵的,茶醉風波後得到了兩天修養的時光。她給家裡寫了一封信,讓福晉把松格給她捎來。松格相較鹿格更穩當,她知道荊棘叢生的環境裡什麼話該說,什麼話不該說。

有了太皇太后的特許,塞個人進宮不費什麼周章。松格進來的時候她高興壞了,就像海心裡漂浮了三天三夜,終於抓到一根湊手的浮木。家裡來的松格,可以帶來一些她想知道的訊息,不論是好的還是壞的。

太皇太后就寢後,各處上夜的人井然值守,嚶鳴是不需要值夜的,便可帶著松格回頭所去了。

主僕兩個挑著一盞小小的羊角燈,走在寬闊的甬道上,松格攙著她,感慨道:「不成想,奴才還有再見主子的一天。主子能把奴才傳進來,奴才臉上光鮮。咱們這號人是為伺候主子而生的,主子不在,咱們就跟沒頭蒼蠅似的,不知道該往哪兒撞。」

嚶鳴笑了笑,「我走後,家裡都好吧?」

松格說都好,「就是側福晉想您,一天往您院子裡跑上好幾回,來一回哭一回。」

嚶鳴心裡牽痛,卻也只能微笑,「哭什麼的,我在宮裡很好,既不風餐也不露宿,不比在家差。」頓了頓又遲遲問,「還有呢?」

松格不說話,悄悄把手絹揉成團,塞進她手心裡。嚶鳴細細揣摩,不用看,也能感受到掌心兩端尖尖的稜角。她忽然就忍不住了,在黑暗的夜裡溼了眼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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