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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小滿——你瞧瞧我,有沒有短命相?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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嚶鳴笑了笑,心說敞開了是不能夠了,要是弄死皇帝不犯法,她真想把那個人大卸八塊為深知報仇,一解自己胸中塊壘。

當然,就算心底裡發狠,面上還得笑眯眯的。明兒就是大出殯的日子,她得預先上養心殿問明瞭時辰,以便早作準備。

她和松格往東去,大太陽曬在腦門兒上,燙得生疼。兩個人挑牆根兒走,一路慢騰騰到了永康左門。出門前朝隆宗門上瞧一眼,這回得留點兒神,別碰上薛公爺才好。

上次挨罰跪牆根兒的事發生後,嚶鳴自己裹著被子好好琢磨了一回,那天的火究竟是打哪兒燒起來的呢,應該是從她見了幹阿瑪開始。照理說她送粥,皇帝不該罰她,先頭他捉弄,她狠吐了一回,他也應該滿意了。她還記得剛到內右門的時候,小富說了一句「萬歲爺才從乾清宮回來」,前後腳的工夫,想必那時候落了眼,後來才咬著槽牙整治她。

唉,仇怨太深了,誰也不樂意讓誰好過。嚶鳴進了宮,自身都難保,往後見了想是連安都不能請,再有下回,頂的就不是硯臺,該是刀了。

「松格,你先走。」嚶鳴抬抬下巴,「機靈點兒。」

松格明白了,挺著胸走出了長康左門。左右看看,夾道里沒人,連太監也不見一個,她回身點點頭,表示一切如常。

嚶鳴放下心來,邁出了門檻。從這兒到隆宗門不遠,加緊著點兒就過去了。她悶著頭,快步穿過夾道,剛要過大門,聽見有人噯了聲。

她嚇一跳,忙轉頭瞧,是她阿瑪站在屋角,愁眉苦臉說:「你幹嘛呢,怎麼做賊似的?」

嚶鳴因一兩個月沒見著家裡人了,猛一見阿瑪,心裡忽地一陣高興。也不計較他數落,笑著蹲安:「阿瑪今兒真巧,遇上您啦。」

「可不嘛。」納公爺說,「我也不知道你多早晚從老佛爺那兒過養心殿,在這兒候了好幾回,都沒見著你。聽說姑娘上回被萬歲爺罰跪了,有這事兒沒有?」

嚶鳴那模樣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,沒心沒肺道:「您怎麼知道呢?」

納公爺道:「宮裡都傳遍了,我能不知道嗎?」

「傳遍了肯定是真事兒,畢竟無風不起浪。」

「嘿……」納公爺對她算是沒轍了,平白無故挨罰,好好的大姑娘,說出去多丟人!虧他上回覺得這個閨女有譜,結果到最後又出這個洋相。側福晉在家哭得嗓子都啞了,說姑娘要出了事兒,她也不活了。納公爺沒法子,只好天天在隆宗門上堵人,直到今兒才算被他堵著。

「萬事總有個因由,為什麼呀?」納公爺說,兩撇小鬍子亂晃,「我閨女又不是來當粗使丫頭的!」

要說把閨女送進宮,能當皇后納公爺覺得還湊合,要是不能當上皇后,不如嫁給海家。海家哥兒有門手藝,將來修屋子修祖墳都是現成的,姑爺能幫著操心。嫁給皇帝呢,可有什麼?老丈人見了皇帝女婿該磕頭還得磕頭,皇帝一瞪眼,「奴才萬死」簡直就是順口溜。要等到揚眉吐氣時,得是皇帝死了,外孫子即位……這麼一想,又虧又遙遠,真是不上算。

嚶鳴知道這個爹骨子裡有些反叛,惹他不高興了,他也很敢於抱怨。但這地方人多眼雜,不像家裡,她皺眉笑道:「阿瑪,我又不是來宮裡當姑奶奶的,做得不對了,受調理是應當的。我不覺得掃臉,沒多會兒皇上就赦免我了,皇上是好人。」

納公爺聽了差點兒笑出來,好人?這年頭好人真多,張嘴就來。

也是人在矮簷下,他又嘆了口氣,「為什麼讓你跪,你告訴我,回頭我好和你額涅她們交代。」

嚶鳴說:「皇上賞我羊肉燒麥,我吃吐了,皇上瞧我辜負了皇恩,就罰我了。」

「啊?」納公爺一記悶雷劈在了天靈蓋上,「上回他上軍機值房裡特特兒問我來著……」

父女倆巴巴兒對望著,半晌嚶鳴蹲了個安,「阿瑪您忙吧,我上養心殿去了。」

被自己的親爹賣了,能怨誰?嚶鳴覺得無話可說,垂頭喪氣邁過了隆宗門。

松格追上來,不知道怎麼開解主子,便道:「萬歲爺真有心。」

心思沒花在好地方,缺德帶冒煙。想當初他八成也是這麼整治深知的,深知一貫不拘小節,結果他一拳打在棉花包上,大概覺得無趣得緊,後來就徹底冷落深知了。

想明白應對的方兒,嚶鳴心裡有了底。她覺得多忍讓忍讓,彆氣別惱,皇帝敗了興,往後就好了,總能過上消停安穩的日子。

跨進內右門,她因那晚上頂著一張五花臉邁出養心殿而一夜走紅,宮門上站班的幾乎沒有不認識她的。見了她忙上來打千兒,「姑娘來了?」又來挨欺負了?

她噯了聲,「我找御前的人。」

「好好好。」小太監樂顛顛的,「奴才給您報裡頭當上差的去。」

一會兒三慶出來了,笑道:「大中晌的,姑娘怎麼過來了?下回打把傘吧,仔細曬壞了。」一面說一面往裡頭引,「萬歲爺這會兒正練字呢,您在捲棚底下略等等,我這就給您通傳去。」

嚶鳴忙說不,「我是來問問明兒怎麼安排的,沒什麼要緊事兒。萬歲爺忙,就不耽誤主子工夫了,問您也是一樣。」

三慶感覺有點為難,到了養心殿不進去請安,回頭萬歲爺知道了怪罪,那多不好!可轉頭再想想,宮裡來去的人多,不是每個進過養心殿的都得去見皇上,萬歲爺政務忙,哪兒有那麼多的閒心見人。於是他把她請到東邊的廊廡底下避日頭,仔仔細細告訴她:「明兒您得早起,萬歲爺寅時就要起身,卯時召見眾臣工。咱們御前的人分兩撥,一撥跟隨劉總管伺候萬歲爺上太和門,一撥就在午門外頭候著。大行皇后停在景山殯宮,到時候先上景山起靈,一應儀仗都預備妥當了就出殯。喪儀走一條御路,咱們走另一條,萬歲爺要先一步到鞏華城,預備迎接大行皇后梓宮。」

嚶鳴仔細聽著,說起來倒也不復雜,但真正行事要比口述繁瑣一萬倍。她頷首,溫聲道:「我記下了,明兒寅時起來,收拾停當就往這兒來和你們匯合。我沒經過這些事,心裡也懸著,橫豎明兒聽德管事的安排就是了。」

三慶道:「您也別慌,一應都有內務府承辦,咱們跟著御駕行走,準錯不了的。」正說著,眼梢一瞥,見小富從前殿大門上出來。出來了沒走,呵腰站在檻外恭迎,三慶喲了聲,「萬歲爺移駕了。」

嚶鳴烏雲罩頂,心裡嘀咕又得照面,照了面一準兒又沒好話。可既然逃不開,只好硬著頭皮上,不過自那回頂硯臺的事兒發生後,接下來幾天皇帝見了她像沒見著似的,不拿正眼瞧她。她呢,有種逃出生天的感覺,巴不得皇帝從此忘了有她這個人。就算以後不得已封她做了皇后,也可以像對待深知一樣對她不聞不問,反正沒人整天給她小鞋穿,她再活上三四十年問題不大。

把頭低得更厲害點兒,幾乎要貼上自己的胸口,以為皇帝這樣就不會發現她了,結果三慶一個勁兒暗中拽她袖子。她遲疑了一下,抬眼看過去,皇帝就離她不遠,乍然一看,嚇她一跳。

「太皇太后派你來,有什麼要吩咐的?」

皇帝站在廊前的日光下,微微眯著眼,藍袷紗袍上的金剛石馬尾紐子,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烏油油的光。

有些人是不能拿到大日頭底下檢驗的,就著光看,能看出許多瑕疵來,即便蓋著厚厚的粉也一目瞭然。而有些人呢,合該在太陽底下照看,那肉皮兒是一面白潔的玉牌,印上深邃的眉眼和嫣然的唇色,恍惚有種無塵的假象。

嚶鳴重新垂下了眼,「不是老佛爺派奴才來的,是奴才怕明兒錯過了時辰,趕不上御駕……奴才這回隨御駕行走,聽萬歲爺吩咐。」

冤家路窄,大概就是這種感覺,無奈是太皇太后吩咐的,皇帝覺得自己是走投無路,才不得不接受她同行。不過醜話要說在前頭,「御前的人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,個個都有眼力勁兒。你隨駕行走可以,別壞了規矩,倘或鬧出笑話來,朕絕不饒你。」

皇帝的狠話放得多了,嚶鳴也沒有起先那麼害怕了。她說是,「奴才也有眼力勁兒,絕不在萬歲爺周圍百丈以內露面,請萬歲爺放心。」

皇帝輕蹙了下眉,發現自以為是的知趣也很讓人討厭。他轉過身去,漠然說:「隨你。」然後負著手,往遵義門上去了。

兩個人針尖對麥芒,時候長了御前的人也見怪不怪。三慶對插著袖子說:「那姑娘明兒趕早吧,時候不等人的,誤了吉時可了不得。這麼的,寅時我打發個蘇拉過去,也好給姑娘提個醒兒。」

嚶鳴說不礙的,「我往常在家也起得早,再說頭所有時辰鍾,誤不了的。」

問明瞭就可以回去了,她們穿小道兒回到西三所,把一切又仔細檢點一遍,嚶鳴站在窗前琢磨,「你說……咱們要不要帶上一口鍋?」

松格直愣神,「帶鍋幹什麼?您還想自己生火做飯?」

嚶鳴說:「我怕皇上往我飯菜裡下藥,回頭把我毒死了可怎麼辦?」

松格猛醒過神來,發現這個問題很嚴重,就算不下藥,多擱點兒鹽也夠受的。

要鍋還不簡單麼,壽膳房離這兒又不遠。松格過去討了一口小燉鍋,差不多腦袋大小,順便還裝了一袋白米,討了一小罐鬼子姜。這下好了,就算兩個人一路燉粥果腹,也能撐過這五天。

像逃難,為了活下去真是用盡力氣。第二天三更的時候起來,送殯還得成服,首飾是不能戴的,梳辮子的時候拿白線纏裹,收拾停當,兩個人便往養心殿去了。

黎明,天要亮不亮的時候,煌煌殿宇浸泡在一片深藍裡,只有遠處的宮燈,發出一點慘然的亮。一盞羊角燈在夾道里穿行,今天和往常不一樣,各處有人頻繁走動,因此宮門都已經敞開,來去可暢通無阻。

嚶鳴和松格進養心殿時,皇帝還沒動身,她便混進了宮人堆兒裡,站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
還是小富眼尖,快步過來說:「姑娘,您怎麼在這兒呢?這是奴才們點卯的地方,您和他們湊趣兒,不合規矩。」

嚶鳴有點彷徨,「那我該站在哪兒啊?」

「您得上主子跟前去。」小富說,「您是什麼身份,合該送主子上御輦的。」

沒法子,她只好隨小富過去。進了前殿見德祿在西暖閣前站著,還沒等她打招呼,德祿便朝門內通稟:「萬歲爺,嚶姑娘來了。」

裡頭沒什麼動靜,嚶鳴簡直要懷疑皇帝在不在了。這時見一隻抻袖子的手探出來,蘭花尖兒般驚鴻一現,很快又收了回去。

看來皇帝是不愛兜搭她的,嚶鳴心安理得站在德祿邊上等候,忽然聽見裡頭傳出小太監驚惶的嗓音,說「奴才該死」。她心裡一驚,看向德祿,德祿是御前多年的老人兒,忙進去解圍,把小太監打發了,回身叫了聲姑娘,「底下猴兒崽子粗手笨腳的,弄疼了主子爺,既然姑娘在,就勞煩姑娘吧。」

嚶鳴背上汗毛乍立,懷疑地瞅了德祿一眼。結果德祿舉起右手,食指和中指裹屍般包得渾圓,衝她尷尬地笑了笑。嚶鳴暗呼倒霉,再逃不過了,只能壯起膽兒邁進了暖閣。

御前沒人了麼,非要她伺候?嚶鳴左右看了一圈,還真沒人了,實在奇怪。按說司寢司帳的應該不遠,斷沒有主子起身了,她們就去歇著的道理。德祿呢,藉著手指頭受了傷,明擺著力不從心,結果能使上勁兒的竟只有她了。

既來之,則安之吧,嚶鳴上前兩步,說:「萬歲爺,奴才來了。」語氣頗有慷慨赴義的悲壯,然後抬起手,一下擒住了皇帝領上的扣子。

皇帝為皇后成服並不需要縞素,他穿鴉青的朝褂,領褖和兩袖的袖襴用白,涼帽以白布遮上紅纓即可。只不過這種素服的綢領背了襯子,著實有點硬,所以小太監伺候的時候指尖沒捏住紐子,也許打了個滑,把皇帝頸間的一小塊皮膚搓紅了。

有前車之鑑,嚶鳴動手的時候格外小心。姑娘做慣了精細的活兒,連穿針引線都不難,把紐子穿過紐襻,壓根不是事兒。

唯一為難的,就是要同他靠得這麼近。昨兒都說好了不在萬歲爺活動的方圓百丈內出現的,結果今兒一早就破了戒。不過沒關係,養心殿地方相對小,等到了外面天大地大,她就能偷個閒,不用伺候皇上,不用伺候太皇太后,也不用伺候福晉。她一個人痛痛快快的,大聲說話大口喘氣,想想心裡就舒坦。

東牆根兒有面大銅鏡,鏡子裡照出兩個身影,一個悶頭較勁,一個抬眼望天。彼此都不說話的時候,氣氛有些尷尬,皇帝看了半天的五彩斗拱,終於慢慢把視線調下來一些,落在她忙碌的手上。

「仔細你的指甲傷了朕。」皇帝嗓音寒涼,語調裡有警告的意味。

嚶鳴知道他的擔憂,害怕她裝糊塗,有意和他過不去。其實這種擔憂很多餘,她目前還沒這個膽兒,至多敢怒不敢言罷了。

素服的紐子都扣好了,嚶鳴整了整他的領圈,才後退一步托起雙手,「回萬歲爺的話,奴才沒養指甲。」

皇帝傲慢地垂下了他高貴的眼,輕輕一瞥,十指纖纖,細潔乾淨。他很少留意女人除臉之外的其他部位,上次去看一雙手,好像是在皇太后那裡,也是她,挽著袖子搗鼓茶道。忙碌的時候,一切都是流動的,並不能看真切。這回不太一樣,她的手靜靜攤在他眼前,有意讓他仔細看個明白。

一個女人的皮膚能白到什麼程度,大概也就是如此了。她沒有伶仃瘦骨,就是勻稱的修長,每一寸骨節都周正,每一片甲蓋都飽滿渾圓。那輕俏的一點嫣紅覆在指尖,最自然的氣色,比染了蔻丹的更自由。皇帝的視線落在最末的兩指上,果然見指甲修剪得平整,恰到好處的一輪月亮浮於大野,他看見的是一雙平實又不乏精緻的手。

沒養指甲,他緩緩抬起眼來,「你竟對太皇太后的話置若罔聞?」

皇帝似乎不太高興,但嚶鳴覺得沒什麼奇怪的,反正他一直顯得不耐煩、不高興。她收回了手,垂袖道:「奴才不是不聽老佛爺的話,是因為奴才常愛做些小玩意兒等,養了指甲辦事不便,所以索性不養了。」

索性不養了,換句話說就是索性不充後宮了。可既然人都進來了,不充後宮又能做什麼?像米嬤嬤一樣,一輩子無家無口,無兒無女,一輩子只和太皇太后作伴嗎?

那頭德祿又託著盒子過來,是一條玄色地暗紋游龍腰帶,腰帶正中間的地方嵌著一面白玉方牌,這是以玉代孝,是隻有在喪期裡才用的物件。

德祿又衝嚶鳴使眼色,示意她給萬歲爺繫上。嚶鳴一臉憑什麼,她又不是御前的人!這個德祿,簡直得了太皇太后的真傳,想盡辦法要把她往皇帝跟前湊。虧她上回還覺得他送了深知賞賜的胰子過來,是個有心人,現在看看,終究脫不了太監善於投機巴結的脾性,他也指著她能登上後位,名正言順忍受這位大才小性兒的主子爺。

她不接,德祿也是個有恆心的,繼續衝她使眼色,使得眼睛都快抽筋了。到最後皇帝都有些忍不住了,也這麼冷冷看著她。嚶鳴頓時就服了軟,忙取過腰帶來,略思量了下,轉到皇帝背後半跪下來。

正面系,免不得投懷送抱似的白找尷尬,還是轉到身後好,兩手交接不過一眨眼的功夫。然後你就可以慢條斯理地扣,既窺不見天顏,也不會心虛慌張。

皇帝屬於寬肩窄腰的那一類,以前她並未注意過他的身條兒,大略一掃就被冠上了覬覦他的罪名,要敢細看,眼珠子就真保不住了。這回因著辦差事,切實地丈量了一番,心裡嘀咕,大概還是年輕的緣故,要是到了納公爺的歲數,肯定也是大腹便便了吧。

腰帶是活釦,內務府花了些心思,不論腰桿粗細都可隨意調節。嚶鳴幹什麼都容易認真,像姑娘愛把腰收成一捻,看上去更楚楚動人,打扮自己打扮慣了,手上的尺寸也是有記憶的,就這麼順勢一收,覺得應該差不多了。

德祿這輩子大概都忘不了皇帝那一瞬的表情了,幼年踐祚的皇帝,除了朝政上被掣肘的困擾,平常宮掖中的點滴誰也不敢怠慢。像他們這些螻蟻似的人,絞光了指甲託著,都擔心自己的手皮不夠柔軟,哪個敢對聖駕無禮?可偏偏齊家這位姑娘,她敢。不知她是有意還是無意的,德祿看見她狠狠收了一下腰帶,就是狠狠的,萬歲爺臉上一僵,那會兒嚇得他舌根都麻了,差點沒厥過去。這是要謀害聖躬嗎?這女人好狠的心啊,想想就罷了,居然真敢上手?

「嚶……嚶姑娘,您得輕柔著點兒……」德祿臉上直抽抽,他張開了兩臂,卻不知道應該怎麼辦。

嚶鳴嗯了聲,「我留著神呢,不過往常沒伺候過主子,手有點兒生,下回就好了。」

還有下回?皇帝只覺肋叉子疼,可又不能發作,發作起來不好看相,今兒是皇后大出殯,也不宜動怒。

他緩緩舒了口氣,「你……往後不必再伺候了,該幹嘛幹嘛去吧。」

嚶鳴聽了轉過來,恭順地垂首道是,「奴才告退。」

她一步一步卻行退到了檻外,皇帝挺著胸膛卻不敢洩氣,自己勾手往後探,固定住的銀扣很難解開,他愁得擰起了眉頭。

德祿慌忙把拂塵夾在腋下,轉過去跪在地上開啟了鎖釦,一面哆嗦著說:「這個嚶姑娘……唉,怪奴才,她沒在御前待過,不該讓她伺候主子爺。」

腰上頓時一鬆,皇帝到這時才敢大喘氣,他哼笑一聲道:「她以為朕不知道,她恨不得這是朕的脖子,她想勒死朕!」

德祿更慌了,「主子爺,奴才這就去申斥嚶姑娘……」

皇帝說不必,氣惱地將迦南香數珠纏在手腕上,神色如常走出了正殿。

「萬歲爺起駕!」劉春柳在御駕前高呼一聲,淨道的太監小跑出去,一路啪啪的擊掌聲向遠處傳遞。

皇帝登上肩輿,抬輿的太監穩穩當當上了肩。往常這些鑾儀上伺候的人最是神氣活現,披紅掛綵的,全紫禁城就數他們穿得最豔。今兒全換了孝服,那齊整的素白的隊伍,恍惚又重現大行皇后大喪時的悽惶。肩輿就在這片悽惶裡,寂靜無聲地滑了出去。

御前的差事暫時移交給了劉大總管,德祿忙回身吩咐預備,隨行送殯的人這就列隊上東邊斂禧門,再從東華門外繞過去,在午門前恭候。

宮裡真是規矩極嚴的,那麼多隨駕的人,總有四五十,走動起來竟沒什麼腳步聲。才換的麻布鞋,鞋底子落在地上,只有輕微而短促的一點聲響,嚶鳴和松格緊跟著隊伍,自己也小心踩著步子,隨眾人走出了斂禧門。

再往南,是御用車庫和會典館,德祿快步趕上來說:「姑娘的馬車已經預備好了,等梓宮起靈下來,您就登車,隨御駕往鞏華城。」

嚶鳴點點頭,「謝謝諳達,您要多支應我點兒,這回人太多,我怕自己走丟了。」

「丟不了……」德祿道,三慶領著眾人從他身後過,他比了比手,打發他們先行,自己到底趁這當口給姑娘提了個醒兒,「姑娘下回要是還伺候萬歲爺穿戴,那個腰帶啊……可不能勒得那麼緊。」

嚶鳴遲疑了下,「諳達的意思,我這回伺候萬歲爺,伺候得不好?」

德祿說不,「斷沒有不好一說,我的意思是爺們兒不必像姑娘似的勒緊嘍。往後您要是拿捏不準,悄悄扽一扽,能插進一隻手最相宜。」

嚶鳴笑起來,笑得牲畜無害,「諳達這麼說我就明白了,想是今兒下手太重,勒著萬歲爺了。」

德祿看著她臉上大大的笑容,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。他眨巴了兩下眼,訕訕道:「萬歲爺瞧著是姑娘,才沒有認真計較,要換了別人……」

嚶鳴很真誠地說:「諳達放心,要是有下回,我一定仔細。」

德祿噯了聲,笑道:「萬歲爺沒怪罪,姑娘自個兒心裡有數就成了。我也是為著姑娘,往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,鬧了生分多不好。」

交代完了,德祿覺得一身輕鬆,呵腰請姑娘移步。松格和她主子交換了下眼色,松格的眼神明明白白,「主子,您是故意使壞吧?」

嚶鳴滿臉無辜,表示這回真沒有。可能手有它自己的主意,稍稍用了點力,沒想到萬歲爺這麼不禁勒。當時沒發作,她走後肯定在心裡咒罵了她十八代祖宗,那也沒關係,反正宇文家歷代帝王她也問候過,誰也不吃虧。

皇帝今兒在太和殿升座,欽點出殯隨行的官員。太和殿和前頭午門只隔一個廣場,在這黎明將至的清晨,忽然破空的一聲呼嘯,「啪」地響起,然後又是接連兩聲。松格不明白,探身問:「放炮了?」

嚶鳴說那是靜鞭,一種手柄雕著龍頭,鞭身足有十丈長的羊腸鞭,專在朝會時作靜場之用。算算時候,再過一會兒,皇帝就該出宮了。

午門外車駕排起了長龍,除了御前的人,當然還有後宮的主兒們。皇帝在大婚後選過一次秀,那回據說晉了四位妃,六位嬪,四位貴人。嚶鳴看過去,有位分的還是很好辨認的,她們由身邊的宮女攙扶著,靜默地站在馬車前,一臉肅穆,就像當年入宮參選時的模樣。

皇帝出來了,滿朝文武井然隨侍,嚶鳴眼裡人嫌狗不待見的主兒,在君臨天下時卻很有帝王做派。可見權力這種東西是最好的妝點,有了權勢,哪怕再討厭的性情,看上去也人模狗樣。

等候的眾人齊整行禮,皇帝從御路上昂首走過。為顯大行皇后殯天的莊重,沒有從後邊神武門直上景山,而是率眾從午門出發,沿筒子河向北,再入殯宮。

嚶鳴跟隨大隊人馬茫然向前走著,那種浮萍般漂泊無依的感覺把人罩住了,她覺得自己像個提線傀儡,什麼都不由她操控。

大出殯和小出殯不一樣,小出殯是從宮中移到觀德殿暫安,大出殯是從觀德殿移入宜陵地宮,因此這次的儀仗更龐大,禮儀更繁瑣。

人員眾多,後宮的女眷們無法入殯宮,只在御道兩旁恭迎。祁人有老例兒,出殯時要在宮門外預先準備狗和海青。獵狗吠起來,那些身穿紅繡團花,頭戴黃翎氈帽的鑾儀衛垂袖在外磕頭,復進入殯宮內,八十人抬的大槓從殿內起靈,將大行皇后的梓宮運了出來。

皇后的鹵簿為先導,後面跟隨丹旐、白幡三十二道。高高豎起的旗子在風裡撲簌簌顫動,梓宮經過時眾人跪下叩首,嚶鳴將額頭狠狠抵在粗礪的磚面上,心裡只覺悲涼。她最好的朋友再也回不來了,她被裝在那口巨大的棺材裡,運向了她從未去過的荒寒之地。

大出殯行經的御路是新鋪的,寬而平坦的黃土道直通鞏華城。梓宮到達時又是一輪跪迎跪送,靈駕起行後,皇帝從另一條路出發,太皇太后則率眾多後宮女眷們瞻望目送,等靈駕走遠後,隨靈駕而行。

送殯的隊伍行進起來非常緩慢,一路上須搭五道蘆殿,過五個日夜才能抵達北沙河。皇帝的法駕呢,雖也架子十足,但相對要快上許多。據德祿說九十多里地,駐蹕兩晚,第三天差不多就能抵達了。嚶鳴和松格乘一輛馬車,整天都在趕路,只有到了飯點兒吃乾糧的時候才稍停一會兒,搖得腰桿子差點散架。扒窗戶看,看太陽漸漸西沉了,曠野籠罩在一片金芒裡。松格把她帶出宮的小燉鍋掏了出來,打算幔城一起圍,就刨坑做飯。

祁人女孩兒雖不限制出門,但出如此的遠門還是頭一回。遠處開始砸木樁、佈置行在(也稱行在所,指天子所在的地方。),嚶鳴不需要那樣仔細,她和松格在馬車裡過夜就行。

外頭天地果真寬廣,就算黃幔圈起來的圍城擋住了視野,心境也覺得開闊。嚶鳴下車站了一陣兒,痛快地吸了口氣,松格忙著架鍋做飯,但撿來的柴禾並不如想象中那麼容易點起來,她廢了好大的周章,燻黑了臉也沒能成功。

最後她不行了,說:「主子,火摺子都燒禿了,這柴是潮的。」

御前的帶刀侍衛在幔城裡巡視,來來往往都不由側目。

嚶鳴有點尷尬,「你沒在野地裡做過飯?」

松格說:「奴才是家生子兒,長到這麼大沒吃過苦。」說得理直氣壯。

這就崴泥了,一個是小姐,一個是嬌奴,兩個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覺得這趟出城八成要餓死了。

隨行的人多,自然有專門預備膳食的。幔城四角有炊煙升起來,坐以待斃不是方兒,她們便上廚司和人打交道,在得知她們是御前伺候的人時,廚司的人爽快地送了她們兩捆乾柴。

這下子好了,能生火了,兩個人蹲在一角開始忙活。隨扈造飯是有定例的,內務府指定四處,結果第五道青煙升空時,議完了政的皇帝從牛皮大帳裡走出來,盯著西北方向問:「怎麼回事?」

小富上來回話:「稟萬歲爺,嚶姑娘和松格……她們倆生火做飯呢。」

皇帝像聽了奇聞,「做飯?她是野人不成,自己做什麼飯?」

小富愁著眉道:「奴才也去勸了一回,說回頭自有人給姑娘送晚膳的,可姑娘不聽,說自己做的飯香甜……」

香甜?皇帝哼了聲,不信這荒郊野外,她們能做出滿漢全席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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