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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芒種——窩頭就月亮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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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就是要封后的人麼?到這會兒還私會外男,真不怕掉腦袋。皇帝擰起眉,唇角略沉了沉,懶得再看下去了,轉身走回了前殿。

德祿忙趕上來,壓聲道:「萬歲爺,奴才這就把嚶姑娘傳來吧。先頭在路上,萬歲爺沒得閒處置她。這會兒安頓下來了,梓宮明晚上才到,這會兒叫她過來正好,萬歲爺您瞧呢?」

德祿是御前的老人兒了,年紀比三慶和小富都長,明白有些事兒蓋住了,時候一長要潰爛的。倒不如發作一回,把人叫過來,該訓斥還是該罰痛快決斷,這樣對各自都好。

嚶姑娘啊,大多時候穩當,但終究過於年輕,有些事兒不知道避諱,一不留神就容易闖禍。像今天見了海大人,那是犯大忌諱的,這種事要是鬧起來,齊家和海家都得遭殃,她自個兒怕還沒覺察呢,也不琢磨太皇太后的那方印去了哪兒,光在屋裡傷懷她那段掐頭去尾的婚事了。他們御前聽差的,其實很怕這種糊塗賬,萬歲爺惱怒卻暫時不好計較,他們得提著腦袋當差,怕萬一不小心,自己就填了那個窟窿。所以德祿想著不如把人弄來吧,當面鑼對面鼓的,萬歲爺教訓她一回,不許她以後再見海銀臺就完了。

可是萬歲爺偏不,他在御案後靜坐了半晌,染了冰霜的眉眼漸漸緩和下來,撫撫腕上迦南串,抬手開啟了盛放奏疏的匣子。

朝中公務太多,即便是出城辦理皇后的永安大典,這些奏疏也會源源不斷送來,這就是皇帝的難處。開啟一封摺子,開頭一句便是「叩謁梓宮」,皇帝擰了眉,一瞧具名又是山西巡撫。那是個慣會奉承的積年,沒什麼要緊事,三天兩頭光上請安摺子,皇帝見了便惱火。

「一封摺子穿州過府,要費多少人力物力?朕不缺請安問吉祥,把轄下治理好了,什麼都全了。去……」皇帝垂著眼,寥寥幾筆勾畫,合上了摺子,「傳令隨扈的軍機章京擬一道手諭,凡請安摺子,一年內不得多於兩道。請聖躬安……朕躬自然安得很……把那些絞盡腦汁想好話的心思,用在治理百姓、替朕分憂上才是正經。」

三慶道是,呵腰退出前殿,忙著傳話去了。

小富向上覷了覷,心道這會子聖躬是安的,只怕聖心有點亂。嚶姑娘那麼心大的主兒也是八百年沒見過,入了鞏華城人就沒了影兒,敢情太皇太后是吩咐她玩兒來的,她壓根就沒有隨侍萬歲爺左右的心思。

世上多少麻煩,都是閒出來的。倘或就在主子爺跟前,也遇不上海大人了。還有那方「萬國威寧」,松格來套他話的時候,他還有意提點了一回,結果那丫頭也是個木魚做的腦袋,半點沒往心裡去,印都沒了,怕這會兒還沒發現呢吧。

連小富都有點著急了,萬歲爺等著瞧笑話,從今早開拔等到入夜,愣是沒能等著,只等來了繼皇后人選私會小情兒的噩耗。這會子戲謔的心都涼了,暗地裡大概直咬牙呢——齊嚶鳴你等著,這事兒沒完。

廊下傳來腳步聲,小富忙扭頭瞧,來的是隨扈的章京,不由有些失望。章京們聽萬歲爺示下,議政擬草詔,鞏華城眼下只有納辛是軍機頭子,也不知他在忙什麼,這會子也沒在跟前。

看看時辰鍾,到了萬歲爺進酒膳的時候了,小富悄沒聲兒地退出來,預備檢點膳房呈敬的東西。才在廊下站定,就見遠處有個身影徘徊著,燈籠光照得很真切,一看就是嚶姑娘。

小富心頭一鬆泛,暗道可算來了,來了就有緩。他快步上前去,垂了垂袖子道:「這早晚了,姑娘怎麼還沒歇下呢?」

嚶鳴猶猶豫豫說:「我丟了件東西,怎麼找都找不見。那東西太要緊了,找不著我的腦袋就得搬家……我要面見萬歲爺,我有一肚子的話,要對萬歲爺說。」

小富頓時打了雞血似的,「啊,姑娘先別慌,定定神兒。這會子軍機處的人在殿裡呢,等人散了,我即刻給姑娘傳話。」

「噯。」嚶鳴半歪在松格肩上,主僕倆都是一副泫然欲泣的嘴臉。

這是遭了難了,一副蔫頭耷腦的樣子。可不得蔫嗎,把太皇太后的印章給弄丟了,這是掉十回腦袋也補救不回來的大罪。

嚶姑娘畢竟是個機靈人兒,她隨扈行走,這一大群人馬,哪個是沒有根底的?這種地方能丟了東西,就說明是有人有意下絆子。那麼這個下絆子的人是誰呢,幾乎不用考慮,當今萬歲爺無疑。至於萬歲爺為什麼要下這樣的狠手,還不是因為她那句「回民」,徹底把萬歲爺給得罪了。

你做初一,我做十五,這兩個人就這麼你來我往地對掐,誰也不認輸,誰也不怯場。並且如果最後姑娘如太皇太后所願封了繼皇后,可以預見,帝后還會這麼不依不饒地較量下去,直到一方徹底繳械投降。小富本以為這位和先皇后的不同,僅在於這位更頑強,也更耐摔打,結果到最後發現不單如此。嚶姑娘有那種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氣度,她自己可以一點兒不生氣,臉上笑著,就把柴火堆點著。這是何等膽大妄為的創舉,就這一點來說,小富是非常佩服她的。

當然痛快過後總得付出點代價,萬歲爺把她保命的印章弄到手了,小富將「萬國威寧」呈敬上去的時候,分明看見了萬歲爺眼裡的寒光,折變一下,大概就是「齊嚶鳴,朕要你哭著求朕」的意思吧。

現在人終於來了,萬歲爺出氣的時候也到了,今兒一天別說萬歲爺,連他也百抓撓心。尤其太陽落山那會兒姑娘又見了海大人,不知道回頭這件事兒該拿什麼來相抵,鬧得不好,就是皇后的位分。

小富自己心裡瞎琢磨,抱著拂塵看了她一眼,「姑娘,今兒萬歲爺龍顏不悅,回頭您進去了,說話千萬軟乎點兒,不為您自個兒,為您阿瑪。」

嚶鳴挺好奇,她的印章被他偷了,自己還沒不高興呢,他倒不高興上了?

「為什麼呀?」她問,「是這行宮不稱萬歲爺的意兒麼?橫豎住幾晚就要走的,將就將就不也過去了麼。」

小富搖頭,「不是為這個,是有旁的不順心。」

「那一定是底下人伺候不周。」嚶鳴得出了結論。

小富覺得她是有意和稀泥,灰心地說:「姑娘別往別的地方想,就往您自個兒身上想。」

嚶鳴思忖了下,那就是見了海銀臺的事給捅到皇帝跟前去了,她雖也覺得自己欠妥,可見都見了,能怎麼辦!這裡不像紫禁城,沒有那麼多的門禁,也沒有層層守衛不讓走動的令兒,她就那麼溜達溜達,一不小心遇上了,也不是什麼大罪過吧!

橫豎小富透了底,她心裡也有了防備,軍機大臣退出大殿的時候,她老老實實站在月臺上候著,心裡還在嘀咕,不知皇帝會不會見她,倘或不見,她是不是應該站到天亮,以表決心。

松格對主子的前途未卜充滿憂慮,「您這回可得留神,防著萬歲爺下死手整治您。奴才在外頭聽信兒,您要是不成了,就大聲告饒,奴才聽見了立馬去搬救兵。老爺不也在城裡麼,萬歲爺瞧著老爺往日的功勳,也不好意思殺了您。」

嚶鳴眨巴了一下眼,覺得自己真不幸。都說讓她當皇后,可她在那個鬼見愁跟前哪敢充人形兒!她天天提心吊膽,怕自己保不住這顆腦袋,連累她的這個忠僕還得想轍給她搬救兵,說出來可太委屈了。

「你放心,我會活著回來的。」嚶鳴握了握她的手,扭頭看見小富出來了,便迎上去問,「怎麼樣?萬歲爺答應見我了嗎?」

小富說是,「姑娘進去吧,萬歲爺把御前的人都撤了,您那滿肚子話就敞開了和萬歲爺說吧。」

嚶鳴怔了下,心說小富可真是個辦差事的老手,她隨口的一句話,他也照原樣回稟上去了。皇帝撤走了御前的人,怕不是要聽她說心裡話,是要和她明刀明槍的來了吧。畢竟吵起來不好看,也不好聽,萬一又碰上她出言不遜,怕面子下不來,把人都叫散了,也可免於折損了帝王威儀。

「萬歲爺想得真周到。」她笑了笑,「這麼著也好……」

松格悽悽慘慘地目送她進宮門,簡直像在目送她押赴刑場。小富瞅了松格一眼,「你哭喪著臉幹什麼?不為你主子高興嗎?」

松格不明白有什麼可高興的,疑惑地看著小富。小富的眼神滿含鄙夷,「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丫頭,跟前沒人好辦事兒,萬一萬歲爺把你主子幸了呢?」

「啊?」松格還是一臉茫然。

小富嘿了聲,「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?幸了,就是臨幸,翻牌子,知道不知道?」

松格感覺手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,「這麼不對付,還能‘幸’?」

小富得意地揚了揚眉,「那可不一定。」

所以主子的名聲,有時候就是被這類奴才帶累壞的。這是什麼地方?皇帝現在又是什麼心情?無論如何都扯不到那個「幸」字上頭去。

行宮的正殿規制是放大的養心殿格局,正殿中央設寶座,兩頭有暖閣。嚶鳴進來的時候果然四下無人,偌大的殿宇裡只有皇帝一個,他正坐在他的髹金龍椅上批閱奏疏,也不知聽沒聽見她的腳步聲,反正看樣子十分不拿她放在眼裡。

沒人通傳,又擔心不合時宜的當口說話會招來橫禍,於是她就靜站著,打算等皇帝把手上這封批完,再開口向他請安問吉祥。等待的這段時候,嚶鳴的腦子一刻也沒閒著,那位主子爺從來不是好糊弄的主兒,她也有些擔心,不知鬧到後頭又會出什麼岔子。

反正從來都是不歡而散,也沒什麼,嚶鳴對任何人都沒有太強烈的愛憎,唯獨這位,可能是從小到大見過的最討厭的人了。可是命運偏要捉弄她,把她送進宮,又結交了他。外頭行走的爺們兒隨便哪個都比他強,倘或真要她填了深知的缺,她就覺得這輩子肯定完了。

很嫌棄地打量一眼,皇帝低著頭,案上燭火照亮他的鬢髮和長眉,即便離了八丈遠,不用看臉也知道這人沒朋友。她輕輕嘆了口氣,討厭又不得不天天面對,今兒對著鏡子梳妝的時候發現自己瘦了,這歲月可真太難熬了。

座上的人終於停了筆,慢悠悠把筆擱在山水筆架上,又慢悠悠闔上了摺子。然後視線投過來,平穩地,甚至有些死寂地,就那麼看著她。

嚶鳴沒想去分析他表情裡的含義,向上蹲了個安道:「奴才漏夜叩見萬歲爺,請萬歲爺恕罪。」

皇帝還是那樣的表情,順手拿起下一封摺子,淡聲道:「有什麼話就說吧。」

嚶鳴也沒打算兜圈子,她掖著手說:「萬歲爺,奴才丟了東西,身上和包袱裡全翻遍了也沒找見。」

皇帝皺了皺眉,「你丟了東西,是你自己的事兒,上朕這兒說什麼?」

她的嗓音帶了點悽惶,囁嚅道:「那東西太要緊了,否則奴才也不能這麼晚驚動萬歲爺……萬歲爺,奴才把老佛爺借給奴才的那方印弄丟了,就是那方萬國威寧……」

她泫然欲泣,平時滿臉的笑模樣,現在倒是不見了,原來她也有害怕的時候。皇帝心裡冷冷哼笑,可既然知道害怕,為什麼做出來的事兒又那麼不知死活呢?

「那是英宗皇帝留給太皇太后的,你把那方印弄丟了,等著太皇太后拿你開刀問斬吧,朕不管。」

他冷眉冷眼,心情實在很不佳,重新翻開了手上的摺子,也不再看她了。

「可是……」她在底下嘀咕,「萬歲爺不是應當知道這方印的下落嗎……」

皇帝啪地一聲闔上了摺子,「朕怎麼能知道!」

嚶鳴說:「奴才和松格都被人下了藥,昨兒夜裡睡死過去了,醒來才發現印沒了……萬歲爺,扈從人員都是御前的太監和侍衛,這些人哪兒敢這麼幹……」

她話沒說完就引得皇帝大怒,「你的意思是朕乾的?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是朕乾的?捉賊還捉贓呢,你倒好,張口就來?」

嚶鳴縮了縮脖子,雖不是頭一回頂嘴,但面對皇帝還是讓她感覺到不小的壓力。她只好跪下了,磕了個頭說:「萬歲爺別誤會奴才的意思,奴才是覺得這印太要緊了,萬一真的沒了,那奴才就是死一百回也不能贖罪。求萬歲爺開恩,倘或萬歲爺知道這方印在哪兒就還給奴才吧。奴才一家老小的命全在這方印上頭了,求萬歲爺成全。」

皇帝的手擱在御案上,袖袋裡的印章邊角硌著胳膊,略有些疼。

原本他不過是想給她點教訓,然後看她哭一鼻子罷了,沒有想過當真為難她。畢竟女孩兒膽小,他怕一不小心把她嚇死了,太皇太后跟前交代不過去。本以為她丟了印,應當六神無主哭天搶地的,誰知她竟一點也不著急,白天吃喝不誤,黃昏還去私會了一下男人,可見她多不把太皇太后放在眼裡,多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眼裡。

既然這樣也好,她想死就成全了她吧。皇帝涼聲道:「這事同朕不相干,你該殺頭還是該凌遲,你自己受著。」抬手指了指殿門,「出去,朕不想看見你。」

嚶鳴直起身來,有點執拗地偏著頭,「奴才不走。」

皇帝愈發拱火了,「怎麼?你敢抗旨?」

她說:「奴才回去也是等死,不如就在這兒等主子降罪吧。」說完又是一臉雲淡風輕,連那點惶恐也徹底不見了。

皇帝登基十七年,頭一回遇見口稱奴才卻使喚不動的東西,那一瞬竟讓他感覺有些無所適從。還好御前的人都支開了,否則當真下了自己的面子,不處置她就說不過去了。現在畢竟是在大行皇后大出殯期間,這會子就拿納辛的閨女作筏子,還不是時候。

可這不妨礙皇帝被她氣得站立起來,他說:「你放肆,是誰給你的膽子,在朕跟前耍賴!」你不走我走這套好像不太適用,行宮就這麼大的地方,走又能走到哪兒去?

皇帝的嗓音清朗,但沉下聲時,便有橫刀過境的一片鋒芒。嚶鳴心頭雖哆嗦,但她依舊不服輸,向上又磕一頭,「求萬歲爺成全。」

皇帝終於從寶座上下來了,他不可思議地盯著那個後腦勺,「齊嚶鳴,你是不是以為有太皇太后給你撐腰,你就可以不把朕放在眼裡?」

嚶鳴說不敢,「奴才是太皇太后的奴才,更是萬歲爺的奴才。上回奴才口出狂言冒犯了萬歲爺,回去之後我把腸子都悔青了。」

腸子都悔青了,可還不是愛幹什麼就幹什麼。皇帝冷哼一聲,「朕知道你很會說話,哄得老佛爺和太后高興,成全了你的小算盤。朕和她們不一樣,你在朕跟前使假招子,朕一眼就能看出來。告訴你,印章朕沒有,有也不會給你。你還惦記著要出宮呢吧,正好以此斷了老佛爺的念想,你就在這裡殉死,留下陪大行皇后去吧。」

這麼重的話撂下,別說是她,就是納辛也該哭了。皇帝自覺心裡的怒火終於發洩了一半,欣賞各式各樣的人在他面前打顫求饒,很長一段時間裡是他的愛好。於是皇帝開始等著,等著看她接下來的狼狽和困窘,結果等了半天,等到她溫吞的回答,說不行——

「宜陵是帝王陵寢,奴才何德何能,怎麼能葬在這裡呢。」

這下子又把皇帝堵住了,他窒了半天,哂笑道:「你倒會給自己找臉,還琢磨進宜陵呢?」

嚶鳴當然絕不願意進宜陵,就是死也離他遠遠的。她知道皇帝不會殺她,說這些不過是為洩憤罷了。她今晚來是衝著印章,偶遇海銀臺的事兒她並不想提及,一來沒什麼見不得人,畢竟她眼下還沒受封呢;二來就算老老實實交代了,換來的也是數落,因此就當從來沒發生過吧。

「萬歲爺把印還給奴才吧,奴才往後一定赴湯蹈火,以報萬歲爺恩典。」

皇帝很不耐煩,「不在朕這兒,沒有。」

「怎麼能不在呢,您那麼恨我……」她還在喃喃,「奴才有一千個不好,一萬個不好,您不能拿這個和奴才開玩笑,這是掉腦袋的大事兒,求萬歲爺可憐可憐奴才吧。」

其實皇帝眼下要等的,早就不是那幾句服軟的話了。他要等什麼,連他自己也不明白,就是心頭氣不順,有些事不在他掌握之中了,作為帝王來說絕不是個好體驗。

她還在地上跪著,他垂眼說:「起來,滾出去。」

嚶鳴手心裡攥了滿把汗,她很想高高應一聲「嗻」,然後從這兒麻溜離開,可她又怕皇帝還沒盡興,總得再堅持堅持,把戲做足了。

最後皇帝見實在趕不走他,揚聲叫德祿,「去,把納辛找來!」

納公爺很快就進了殿,看見閨女跪在那裡,他還沒到御前膝頭子就軟了,不住說:「嚶鳴又闖禍了不是?奴才說過的,她是個二五眼啊,主子爺千萬別和她置氣。」

皇帝胡亂擺了兩下手道:「她不肯走,你把她帶走。」

結果納公爺滿臉的不理解,「萬歲爺的意思是讓奴才把她帶出大殿呢,還是讓奴才把她帶回家?」

皇帝靜靜看了他半晌,忽爾一笑,「納辛,你想不想念先帝爺?」

納公爺腦袋嗡地一聲就大了,說不想,那是大逆不道,說想,皇上就送他去見先帝爺,那可怎麼得了!

納公爺一疊磕頭,「奴才這就把人帶出去,請主子息怒、請主子息怒……」然後拽閨女,「姑娘,還不醒醒神兒……謝恩……快謝恩啊!」

嚶鳴這才又磕一頭,卻行退出了正殿。

到了外頭,她阿瑪直嘆氣,「你這是幹嘛呢,捅那灰窩子,不怕火星兒燎了袍子?」

嚶鳴說沒什麼,「我幹什麼我自己明白。阿瑪您回去吧。」說罷拽過鬆格就往圍房去了。

納公爺在身後喊,囑咐松格勸著點兒,松格心想她主子主意大著呢,她也勸不住啊。

「萬歲爺沒劈了您?」松格真誠地打探。

嚶鳴苦笑道:「你當他不想?萬歲爺的心眼子只有針鼻兒那麼大。我原以為他把印拿走是為了嚇唬我,看來不是的,他是真想要我的腦袋。」

松格唉聲嘆氣,「您往後的日子,怕還不如皇后娘娘呢。」

可不麼,嚶鳴洩氣地想,那主兒手黑心也黑,為了活下去,她也只能奮起反抗了。

大行皇后的梓宮,在第二日傍晚時分終於進入了鞏華城。

靈駕在五十里開外時,就有快騎入城通稟,所要路過的橋門一應都準備了奠禮,鞏華城外百步,文武官員須跪地迎接。嚶鳴站在城頭上看,起先並不見蹤影,只看見浩瀚的平原無邊無沿。不知是不是要變天的緣故,四野浮起一點蒼白的煙雲,頗有「瘴雲蠻雨暗孤城」之感。

她抬頭望望天,梓宮遇雨是要就地搭建蘆殿的,前四日都是晴好的天氣,偏偏將要到了,卻開始變天了麼?路上淋了雨多不好……她心裡愈發焦急,又等了良久,見一匹快馬入城,看那身形好像是深知的父親。

薛公爺是隨靈行走的,他來了,說明靈駕已經不遠了。這時天愈發陰沉下來,城內官員都已經出城,皇帝自然也要親迎的。城樓之下禮已齊備,嚶鳴看見她阿瑪和另一位內大臣開始輪番祭酒,遠處的平原上終於出現了一隊身影,漫天的丹旐和白幡在半空中獵獵招展,後面是巨大而精美的梓宮。靈駕末班由鑾儀衛護送,那些身穿硃紅遜衣的人走出整齊劃一的步伐,在一片縞素下,顯出怪異又強烈的衝突感。

松格在底下喊:「主子,靈駕來了!」

嚶鳴忙提袍跑下城樓,跪迎的次序也是有講究的,文武官員以品階高低排列,自城門往內,便是隨扈侍衛和御前侍奉的人。嚶鳴身份尷尬,她琢磨了半天,帶著松格擠到了三慶他們身邊,三慶見了她很驚訝:「姑娘在這兒跪迎?」

不在這兒還能上哪兒?嚶鳴說對,「就是這兒。」

三慶囁嚅了下,想想也是,既然沒有定下位分,充其量是重臣家的小姐,跪在這兒也沒什麼。外頭打炮了,轟地一聲,是迎靈的訊號。前頭開道的鹵簿緩慢進城,一列列的皂靴從面前走過,長途跋涉的鞋面兒早已被黃土彌散得看不出本來顏色,每踏一步,都有細細的塵土飛揚。

皇后的靈駕先導總有一里路長短,其後梓宮由北門入城。嚶鳴隨眾人深深泥首下去,這個姿勢保持了一盞茶時候,才聽司禮的太監高呼禮畢。松格來攙她,她轉身回望,鳳棺已經送進殯宮,看不見什麼首尾,只有守靈的官員和宮人們正忙碌,預備接下來的三跪九叩大禮。

啪地,一滴雨砸下來,正砸在嚶鳴腦門上,她抬手一撫,慶幸不已,「老天保佑,這會兒正好。」

可是三慶搖搖頭,「您忘了,後頭還有老佛爺、太后及宮裡小主們呢。這會兒下了,只能冒雨進城了。」

嚶鳴聽了朝城外看,荒原莽莽,哪裡看得見儀駕的影子。

皇帝率領眾臣退回城內,他要去殯宮靈前灑奠酒,老遠就瞧見那個鶴一樣伸長脖子眺望的人。下雨了,太監們撐傘奔走接應眾官員,她不去找傘也不躲避,還那麼呆呆朝城外張望,看上去像個缺心眼兒。

皇帝暗哼了一聲,這種人也配封后!他幼年踐祚,後宮嬪妃的挑選大多是出於政治上的考慮,因此不談什麼喜歡不喜歡,太皇太后裁度便可。於他來說呢,只要是女的,活的,下雨會躲就成,結果最後一點要求對齊嚶鳴顯然是太高了,皇帝橫挑鼻子豎挑眼,覺得她實在不配,太不配了。

劉春柳撐了黃龍傘過來,說:「萬歲爺,老佛爺儀駕在城外十里處,下雨或者稍有耽擱,估摸再有兩個時辰也能到了。」

皇帝點了點頭,往殯宮方向去。經過三慶跟前時停下吩咐:「老佛爺兩個時辰後就到,你打發人候著,準備接駕。」說罷輕蔑地瞥了她一眼,料她是因為丟了印,急成了沒頭的蒼蠅。

真是活該,皇帝狠狠想,這會子知道著急了,私會男人的時候怎麼沒見她急,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主!

三慶應了個嗻,明白這是萬歲爺有意說給嚶姑娘聽的,讓她別再傻等了。

皇帝待要走,走了兩步又回身,衝嚶鳴說:「既然在朕跟前,就要守禦前的規矩,再敢亂跑,別怪朕對你不客氣。」說罷瞥了眼身後的小富,自己昂首往前去了。

嚶鳴愕頭愕腦的,小富卻明白了,立刻上來給她打傘,說:「姑娘怎麼站在雨裡?大雨拍子來了,快找個地方避雨吧。也別在這裡候老佛爺,這是北門,專走靈駕的,老佛爺儀駕從南門進來,您瞧錯方向了。」

嚶鳴聽了赧然笑了笑,「唉,我真是糊塗了……我這會兒六神無主的,您明白我的難處。」

小富心說我怎麼能不明白呢,您拿不回去印章,老佛爺跟前不好交代。雖說萬歲爺最後還是會把印還給老佛爺,但您吃一頓掛落兒,從此在太皇太后跟前不受寵,那是肯定的了。

「還有兩個時辰。」小富遲疑著提點,「萬歲爺讓您不許亂跑,您隨侍左右不就在眼皮子底下了麼。正好趁這當口……再去求求?」

嚶鳴如夢初醒,點頭說對,「我得再試試去。」

殯宮眼下正行大禮,還得略等一會兒,小富把她們送到了廊下,她便和松格老老實實靠牆站著傻等。

殿裡香菸繚繞,梓宮安放在正中間的須彌座上。皇帝持青瓷杯灑了奠酒,身後眾臣三跪九叩成禮,殿裡亦是靜悄悄的,除了打袖的動靜外,連一聲咳嗽也不聞。

皇帝這個時候總要表一表體下的心,他見了薛尚章,溫煦道:「如今奉安大典就在眼前,皇后百里路也走過來了,你心思要放寬些,朕以後還要仰仗你。皇后雖不在了,你終究是朕的國丈,往後家裡若有難處,只管同朕說,朕打發內務府替你一應解決。福晉那頭……朕這程子也不得見,你替朕帶個好,請福晉看開些兒。明日入地宮,朕親自扶棺下去,皇后與朕少年夫妻,朕不見她梓宮安放妥帖,也不能放心。」

這席話一齣,薛尚章頓時淚流滿面,跪下向上磕頭,「臣謝主隆恩。」

皇帝親自為皇后扶棺,歷朝歷代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,若照禮儀上來說,也是大大不合規矩的。皇帝做這個決定,事先同太皇太后有過商議,太皇太后的意思是眼下非常時期,先安撫了薛尚章,才能將他手下六旗想辦法派往薩里甘河。這麼做不單是給薛家殊榮,也是為了向滿朝文武表明皇帝不念舊惡。只是太皇太后也有些難過,說「實在太委屈你了」。皇帝是能屈能伸的,什麼委屈不委屈,只要能將那些障礙清掃乾淨,一切退讓都是值得的。

簷下的嚶鳴一字一句聽得很清楚,心裡只是哂笑,送梓宮下去,也不知深知願不願意。活著的時候沒對她好,死後惺惺作態,這皇帝真是個慣會做戲的老手。

殯宮裡暫安的大典舉行完畢,諸臣也相繼退出靈殿,嚶鳴低眉順眼恭候,皇帝終於從裡頭出來了,邊走邊和內大臣商擬儀注。萬歲爺的眼裡肯定是沒有她的,匆匆往東去了。嚶鳴悄悄搡了搡松格,兩人打起傘,一路尾隨到了皇帝議事的便殿。

松格有點怕,「主子,我覺得這腦袋是暫時寄放在我脖子上的。」

嚶鳴笑著說別怕,「裝得結實著呢。太皇太后就快來了,我也不願意和他撕破臉,倘或他現在把印還給我,那後面的事兒就都省了。」

御前議事的大臣過了一會兒便都散了,乾清宮總管劉春柳出來傳話。那是個胖墩墩的中年太監,因為品階比所有養心殿太監高,有種自矜身份的傲氣。當然,見了她還是極客氣的,微呵了呵腰道:「姑娘,萬歲爺請您進去。」

這個「請」字不用說,必定是劉春柳潤色後的效果,嚶鳴欠身致謝後,方舉步邁進殿裡。

皇帝還是那張冷漠的臉,「你怎麼又來了?」

外面大雨傾盆,隆隆的雷聲從殿頂滾過,嚶鳴在雷聲裡蚊聲說:「還我印來。」

皇帝一時沒聽清,聽成了「還我命來」,便皺著眉呵斥:「你裝神弄鬼,不怕朕宰了你?」

嚶鳴瑟縮了下,惶然看向德祿,德祿露出個愛莫能助的假笑,表示成與不成全看您自己了。嚶鳴沒辦法,硬著頭皮說:「萬歲爺,奴才就是想要回那方印,您再恨我,不能這麼幹吶。」

皇帝輕牽了下唇角,「朕並不恨你,朕心胸寬廣,你這樣的人,哪裡值得朕花心思去恨。」

給自己臉上貼金,說出來真是臉不紅氣不喘。她沉默了下,咬了咬唇道:「奴才就問您一句,萬歲爺究竟有沒有拾著奴才的印?倘或拾著了,賞了奴才吧,奴才求您了。」

皇帝猶豫了下,昨天一口咬定說沒有,今天再拿出來,那面子上也過不去。他微眯著眼看殿前的人,素淨的一張臉,眼眸依舊晶亮。真奇怪,世上怎麼會有眼睛長成這樣的,簡直在黑暗裡能放光,將來半夜要是見了,不得嚇人一跳麼。

「沒有。」他寒聲道,「你究竟要朕說幾次?朕不知道那方印在哪裡。」

嚶鳴氣餒了,喃喃說:「老佛爺要來了,奴才這回完了……」說完連跪安都沒請,失魂落魄出去了。

拿御前當什麼?想來就來,想走就走?皇帝不悅地盯著那扇宮門,德祿縮著脖子道:「奴才過去說姑娘兩句,讓她下回依禮告退。」

皇帝沒說話,心道她失禮的地方多了去了,三番四次來責問印章的下落,橫豎認定他是偷印的賊了。他沉了嘴角,手指在印章的稜角上摩挲,最後不過一哂,把印攥進了掌心。

嚶鳴那頭呢,很快便上南門等候太皇太后儀駕去了。

大雨如注,澆得地上積水蹦起來老高,天擦黑的時候,太皇太后一行終於進了鞏華城。老太太從車上下來,還是精神奕奕的模樣,一眼就瞧見嚶鳴,好幾天沒見,分外熱絡。

「老佛爺路上辛苦。」嚶鳴上前蹲安,「奴才等了有程子了,好容易把老佛爺盼來了。」

那邊太后下來,糊里糊塗的樣子,說這麼大的雨,怪嚇人的。

是啊,又是雷又是雨的,趕上天黑趕路,這是宮裡主子們從未有過的經歷。嚶鳴說:「好歹平安抵達了,殿裡酒膳都預備齊全了,老佛爺和太后過去吧,進點熱的暖暖脾胃。」

太皇太后和太后被簇擁著往寢宮裡去了,後邊的主兒們下了車,恰好瞧見那道背影。

「瞧瞧這是誰,是咱們未來的主子娘娘不是?」四妃之首的順妃一笑。

大家對這位出身顯貴,將來又必定會充後宮的姑娘都抱三分酸澀,七分忌憚。

則嬪膽兒小,怯怯說:「先前光是聽說進了宮,今兒才得見……」

「這面相,瞧著不難處吧?」康嬪還踮腳看呢。

怡嬪淡淡道:「那天慈寧宮花園裡,我倒撞見一回,聽她談吐不像個刻薄的。老佛爺一雙慧眼,若不好,能留在跟前?」

祥嬪酸溜溜道:「老佛爺準她隨扈呢,咱們是真沒法兒比。」

誰說不是呢,心都偏到咯吱窩去了,可也沒法兒,誰讓人家正落在這個缺上。其實老太太喜歡不喜歡都不要緊,要緊的是主子爺喜歡不喜歡。恭妃向來訊息靈通,她對這位皇后預備人選還是持觀望態度,「你們沒聽說麼,立夏那晚上萬歲爺罰她頂硯臺了,後來哭著回去的。嘖嘖,只怕主子跟前落不得好,步了那位的後塵。」

那位指的當然是大行皇后,納公爺和薛公爺兩家的姑娘是手帕交,誰沒聽說過。當初薛皇后在時,這姑娘每年進宮兩三回,都是來陪著說話解悶兒的。如今薛皇后歸了天,輪著她進來了,進來自不必說,衝的就是繼皇后的位分。

寧妃一笑,她的笑總是像貓,有種又冷又詭異的味道,「看來是個會來事兒的,瞧瞧把老佛爺服侍得多舒坦。我們旁支親戚有個姨娘生的庶女,靠一張巧嘴糊弄人,常往嫁了人的姐姐家裡串門子。後來姐姐死了,她做了姐夫的填房,下頭人都說,她姐姐不中用的時候,就瞧見她和姐夫吊膀子了。」

這種話一說,在場的人臉上神色各異。怡嬪拿帕子掖了掖鼻子,囫圇解圍說:「時候不早了,大夥兒都歇著去吧。明兒還有遷奠禮呢,仔細睡得晚了,明兒起不來。」

女人背後沒什麼好話,尤其是憑空掉下來的一座山,斷了所有人再升一步的念想,在她們心裡這座山就是千刀萬剮的物件。嚶鳴知道自己未必受待見,她犯不著去求她們待見。她只要巴結住了太皇太后和太后,至於別的,愛誰誰吧。

儀駕都入了城,料著皇帝用不了多會兒就要來了,嚶鳴伺候太皇太后和太后用完了膳,衝太皇太后蹲安,說:「老佛爺,奴才全須全尾又見了老佛爺,您借我的萬國威寧,我該還給您啦。」

太皇太后笑問:「可用上沒有?」

嚶鳴靦腆道:「主子爺沒虧待奴才,自然是用不上的。」說罷兩手捧著,小心翼翼把玉印呈敬了上去。

太皇太后收回印,衝太后道:「我就說,皇帝斷不會為難她的。又不是孩子鬧彆扭,興許開頭生分,往後就好了。」

太后也笑,「只當白操心吧,一切順遂就好。」

真印還回去了,嚶鳴心裡的大石頭也落了地。她從殿裡退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,松格上來問:「都妥了吧?」

她說妥了,接下來就看皇帝犯傻,上太皇太后跟前討罵去吧。

越想越高興,自己未雨綢繆果真是對的,她就知道皇帝不會放過整治她的機會,一個人急於求成難免辦糊塗事兒,一國之君耍小聰明,自己還挺得意。

雨勢小了些,空氣中有細碎的雨霧撲來,白天的暑氣消散了,她走在廊上,腳步也輕快。

簷下燈火通明,走了一程,迎面有人過來,不消細看就知道是那個鬼見愁。她遠遠蹲了個安,退到一旁恭送,可是送了半天沒送走,皇帝在她面前站定了。

她有點慌,不知道他要幹嘛,遲疑地看了看松格。結果皇帝的嗓音從頭頂上飄下來,衝松格說:「你先退下。」

松格一凜,呵腰道是,一眨眼就不見了蹤跡。嚶鳴愈發感到彷徨,只得低著頭恭聆聖訓。

忽然磕託一聲,有東西落下來,正落在她足前,她定睛一看,居然是那方印章。

這是什麼意思?在她把真印交還老佛爺之後,還得領他這份情?嚶鳴遲蹬蹬抬起了眼,皇帝的面色依舊如常,咦了聲道:「你的東西掉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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