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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夏至——朕對你沒意思,你不要自作多情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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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富也不敢說得很肯定,只道:「奴才是這麼琢磨來著。今兒白天的飲食很清淡,且又是御膳房預備的,姑娘都跟著主子爺的食譜,主子爺這會兒好好的,怎麼姑娘身上就不好了呢。」

皇帝沉默了下,心說她不就是紫禁城近來最大的邪祟嗎,這樣的人,能撞邪才奇了。

「你瞧見人沒有?她詭計多端,說的話只能信一半。」

小富想了想道:「奴才從門簾子的縫兒裡頭看見了,姑娘一臉菜色,沒什麼精神頭,松格說她肚子疼,還吐了一回……」

御前當差的,習慣把尋常症候說得更嚴重一些,皇帝蹙眉道:「不過是腸胃不適,和撞邪有什麼相干?打發個太醫過去瞧瞧就是了。」

小富看了德祿一眼,囁嚅道:「奴才已經讓人傳趙太醫過去請脈了,自己先回萬歲爺跟前覆命。奴才是想,腸胃不適雖是小事兒,可要緊一宗,今兒姑娘下過地宮的。地下陰氣重,這一行就嚶姑娘一個女孩兒,奴才是怕……萬一克撞了什麼,心裡頭有數,治起來能對症下藥。」

撞邪了怎麼治,無非是跳大神。眼下回京才走到半道上,上哪裡給她找跳大神的去!帶著女人上路就是麻煩,皇帝有些煩躁,也不知她是真病,還是知道要秋後算賬了,有意裝病。不過鬼神之說,倒也不可全然不信。

他隨意翻動書頁,略頓了下對德祿道:「你去瞧一眼,弄明到底是什麼症候,倘或真撞了邪,即刻來回朕。」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妥,「看完了讓趙鼎進來回話。」

這是怕中間轉述不夠明晰,要親自過問病情啊。德祿最是體人意兒的,忙應個嗻,火急火燎趕往了嚶姑娘所在的小帳。

裡頭太醫剛請完脈出來,正站在帳前費思量呢,見了德祿拱手說諳達,「您是奉皇上之命來的?」

德祿說可不,朝裡頭望了眼,「姑娘的病症兒嚴重麼?」

趙太醫歪著腦袋說:「姑娘瞧著身底子好得很,不像得病的模樣。據她自個兒說肚子疼,我診了半天,似乎沒有血虛的症候……」

德祿明白過來了,裝病無疑。他笑了笑道:「萬歲爺關切得很,趙大人隨我上御前覆命吧。」

趙鼎說是,邊走邊猶豫,琢磨不出頭腦來,只好去討德祿的主意,「依諳達看,我該怎麼回皇上才好?」

德祿抬眼看看天上月,料著真說是中邪,鬧不好這會子就要開拔趕回京裡找薩滿太太,旁的倒沒什麼,別嚇著了後頭的太皇太后老佛爺。可直說姑娘裝病,回頭又得揪到御前捱罵受罰,瞧著也怪不落忍的。

「唉……」德祿嘆了口氣,「趙大人不擅女科吧?姑娘說肚子疼,又不好直說是怎麼回事兒,想是不方便吧!」

趙太醫一點就透,見了皇帝也答得行雲流水,「姑娘脾氣不健,腎陽不足,又加寒溼之邪入侵,故而氣血凝滯,行經不暢。不過皇上放心,不是什麼大症候,進點兒健氣暖體的東西就成了。」

皇帝有些尷尬,原來是女人病,竟也巴巴兒報到御前來,實在可笑。他心裡略松泛了些,「既然病症查出來了,就開方子吧。」

趙太醫躬身道:「稟皇上,這種病症不必開方子,眼下就有現成的解藥。拿黃酒加薑糖,熬上一碗熱熱的喝下去,不消一個時辰百病全消。」

小富是人精,知道萬歲爺這刻在想什麼,立刻狗搖尾巴地說:「主子爺,奴才這就吩咐膳房熬湯去。」說完縱起來出去傳令了。

三慶送趙太醫出大帳,御前眼下也沒旁人,德祿上前兩步說:「萬歲爺,嚶姑娘跟前的丫頭遇事容易慌神,且那個小帳地上就鋪了一塊厚氈,姑娘身子虛,躺在上頭養病,怕越養越病。萬歲爺瞧,要不要把嚶姑娘挪進行在?萬歲爺賞她一張榻,人不貼著土了,好得興許能快些。」

皇帝是仁君,加上齊嚶鳴又是太皇太后跟前得臉的,別回了宮還病歪歪的,惹太皇太后擔心。於是皇帝十分勉強地準了,並命人在榻上加了一條毯子。德祿領了命便又上小帳去,隔著簾子往裡頭傳話:「嚶姑娘,萬歲爺有恩旨,準姑娘上行在大帳裡過夜。」

帳裡的嚶鳴正和松格進吃的,聽見德祿的話,嚇得手裡肉乾都掉了。定定神,她又追問了一句:「諳達說什麼?我沒聽真周。」

德祿說:「姑娘,主子準您上行在過夜,說小帳裡席地而睡對姑娘身子沒有益處,大帳裡有睡榻,姑娘上那兒睡去能好得快些,不耽誤明兒上路。」

嚶鳴的腦子都炸了,沒想到裝病都逃不過皇帝的魔掌。她眼下就想自自在在不必面對他,本以為他見她磋磨不起了,能暫時放過她,結果倒好,乾脆讓她住進行在,這股死了都得挖出來鞭屍的執著勁兒,真讓人覺得可怕。

她不想去,遲疑著說:「諳達替我謝謝萬歲爺恩典,我這會子都躺下了……」

德祿說:「姑娘就別難為我們當奴才的了,我只管來傳話的,不敢幫著姑娘抗旨。天底下那麼多女孩兒,哪個得過主子爺這樣恩典?您得領主子爺的情兒,跟著上御前謝恩去吧。」

謝恩,強加於你的所謂恩典不過是繁花妝點的大坑,可惜你就算參透了,也還是得笑著往下跳。嚶鳴沒辦法,拖著沉重的步子從小帳裡走出來,有些為難地對德祿說:「諳達,您看我還是黃花大姑娘,這會兒上萬歲爺的大帳裡過夜,叫人說起來成什麼了!」

德祿嗐了聲,「姑娘心思重了不是,那可是萬歲爺,不是外頭尋常爺們兒,誰還敢背後議論您不成?您只管踏踏實實的,先顧好自己的身子是正經。說句打嘴的,您如今和萬歲爺……也不怕人議論。就像御前那些司寢司帳的,哪個不是近身伺候,哪個不是有頭有臉?您比司寢司帳的體面百倍千倍,這會子該是人人眼熱您,您怕什麼的。」

眼熱她天天得忍著噁心和皇帝周旋?眼熱她天天水深火熱飽受委屈?嚶鳴苦笑了下,又想和松格訣別了。松格一臉愛莫能助,只能感慨主子實在點兒背,愁眉苦臉地替她整了整儀容,把她送到了那頂巨大的牛皮帳外。

「嚶姑娘,」德祿笑著提點,「您這會兒身上好些沒有?」

嚶鳴光顧著生悶氣,竟忘了裝樣了。聽見德祿的話,下意識抬手掩了掩肚子,「謝謝諳達關心,還是老樣子,要不了命的。」

德祿點頭,「那快進去躺下吧,萬歲爺命小富給您熬湯去了,過會子就來。」一面說,一面將門上垂簾挑高些兒,「姑娘請吧。」

又上這兒來了,嚶鳴只覺渾身都打不起精神,好像真要病了。她想好了,要是皇帝問起就說好些了吧,至少不必留在帳裡過夜。真要是明早從行在邁出去,那在太皇太后跟前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了。

最好的朋友才下葬,當晚就自薦枕蓆,她受不了別人這麼戳脊梁骨。這皇帝最惡毒之處就在於此,橫豎這種事上男人不吃虧,只有女人折損顏面罷了。

她是負著氣的,進去後面色不佳,見了皇帝也做不出笑模樣來,這讓皇帝覺得她確實是病了,並且病得不輕。身強體壯的時候怎麼擠兌都可以,生病了再折騰,怕她會撐不住,萬一一氣之下死了,那就不太好了。

她蹲安,皇帝說免了,因為她得的病過於私密,皇帝作為男人,有點不大好意思。

「準你躺著。」皇帝說,往西邊瞥了眼。那兒有張長榻,上頭鋪排好了坐臥的用具,看上去舒適溫暖。

嚶鳴呵腰說:「謝萬歲爺恩典,奴才這會兒還撐得住。」就是不肯挪步,低著頭,僵直地站在原地。

皇帝很不喜歡她這種沒眼色的樣子,賞了她臉,她又擺起譜來。

「過去躺下。」皇帝寒聲道,「要是不願意躺著,就上外頭站著去,站在御前侍衛對面,讓他們瞧著你。」

御前侍衛是寸步不離行在的,大帳前尤其多,整隊戍守如銅牆鐵壁。眾目睽睽和麵對皇帝相比,究竟哪個更難熬呢?嚶鳴計較了下,老老實實在榻上躺了下來。當然躺也躺得極不安穩,她一向守禮,從不在母親和丫頭以外的人面前躺著。這回被迫橫臥在皇帝眼皮底下,那種尊嚴受到踐踏的感覺更勝養心殿頂硯臺罰跪,她臊紅了臉,難受得直想哭。

皇帝垂眼看她,見她這模樣,納罕道:「你是不是在琢磨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?臉這麼紅,是什麼道理?」

德祿的下巴差點驚掉下來,榻上的人更想哭了,頑強地說什麼都沒想,眼裡卻要水漫金山。

皇帝不擅長安慰人,看她今天可憐,決定暫且放她一馬,「你放心,朕不會趁人之危的,朕對你沒意思,你不要自作多情。」

德祿的臉徹底垮了下來,心說一個人一輩子過得太順風順水,有時候難免自負。照說萬歲爺有過皇后,嬪妃也十幾個,不應該是這樣的,可萬歲爺照舊不知道應該怎麼和女人相處。也是的,往常御幸和召見臣工沒什麼兩樣,膳牌隨便翻一翻,到了點兒大紅鋪蓋捲起侍寢的嬪妃送進去,掐好時候敬事房的人喊一嗓子「是時候了」,裡頭很快就把人送出來。有時連喊都用不著喊,萬歲爺就完事兒了……御幸女人對他來說,不過是偶爾的消遣和傳宗接代的途徑而已。他不需要琢磨那些女人的好惡,甚至連她們姓什麼都弄不清,所以讓一顆對付朝臣的頭腦來對付女人,本來就是一場災難。

那廂的嚶鳴呢,可說是彼此彼此。皇帝對她來說是世上最噁心的存在,尤其他還自以為是,簡直讓人笑掉大牙。滿心的尷尬被他徹底化解了,她直挺挺躺著,說:「奴才不過是不習慣躺在這兒,萬歲爺別多心。」

皇帝哦了聲,「不習慣躺在這兒?那太好了,明兒接著在大帳裡過夜,再不習慣就上養心殿,一直躺到你習慣為止。」

嚶鳴氣得痰迷心竅,那種鬱郁不得紓解的痛苦幾乎要把她憋死了。可她不能衝撞他,一氣之下拽起薄被把自己罩起來,再也不願意說話了。

她挺屍的樣子看著有些嚇人,皇帝冷笑一聲,她越是不痛快,他越是稱心。看來讓她在大帳過夜的決定做對了,她設計拿假印坑他,此仇此恨沒那麼輕易一筆勾銷。等著吧,來日方長,除非她能從宮牆裡飛出去,否則就得一輩子這麼不痛快下去。

這時小富端著碗進來,俯首道:「萬歲爺,趙太醫說的湯熬得了。」

德祿便輕聲細語喊姑娘,「身上有病不能忍著,把這湯喝下去就大安啦。老佛爺最心疼姑娘,眼看要進京了,回頭驚動了老佛爺倒不好。」

嚶鳴沒轍,心裡後悔,這回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。她不情不願坐起來,言不由衷地說著「謝萬歲爺恩典」,把小富手裡的碗接了過來。

低頭看,黃澄澄的湯水上飄著薑末子,應當是薑湯。這個不難喝,正打算一飲而盡,才碰著嘴唇就聞見一股酒味兒。她訝然抬起眼,「怎麼是酒做的?」

小富笑著說:「黃酒暖身子最好,太醫說喝了這個,不消一個時辰準保姑娘不疼,姑娘試試吧。」

可嚶鳴滴酒不沾,她不像大部分祁人姑奶奶那樣自小拿酒當茶喝,她吃醉蝦都要腿軟,更別提這滿滿一碗了。

「我喝不了這個……」她訕訕說,「回頭御前失儀可怎麼辦。」

皇帝拿她喝不喝藥,看成了檢驗她真病還是裝病的唯一標準,「朕最恨受人誆騙,如果你今兒撒了謊,朕就問你鄂奇里氏藐視朕躬之罪。」

嚶鳴心想這回是騎虎難下了,她裝的這個病,沒人能驗出是真還是假,所以皇帝就想拿這個法子來折騰她,八成又打聽好了她不飲酒,有意想看她出洋相。

然而不喝不行,她沒有試過自己酒量如何,更不知道自己酒品如何。她在喝之前抬眼瞧瞧皇帝,「萬歲爺,奴才從不喝酒,今兒主子賞了恩典,奴才不能不喝。可萬一奴才喝醉了,做出大不敬的事兒來,還請萬歲爺恕罪。」

皇帝覺得自己有度量,不會和醉鬼計較。還有她說的大不敬之罪……他甚至有些好奇,會是怎樣的大不敬。

當然,這不過是自己私底下的想法,嘴上依舊不能饒人,「不過一碗薑湯而已,你還打算借酒蓋臉對朕不敬?酒品即人品,望你自重。」

嚶鳴無話可說,反正遇見這皇帝就像遇見了鬼,說什麼都是枉然。

她直著嗓子把一碗全乾了,最後品咂一下,倒也不怎麼難喝,不過味道有點衝。暖胃是真暖胃,從喉頭一線飛流直下,像火星子點燃了柴堆,整個腔子都燒起來了。

嚶鳴對自己一向很有把握,覺得萬一醉了,至多倒頭就睡罷了。可是後來據德祿說,這次她拽著皇帝聊了很多。關於這個她還有一點印象,其中兩句直到她醒後還記得清清楚楚,當時她擺佈著自己不甚靈便的舌頭高談闊論:「我這個人,說話向來很溫存。如果哪天我讓您下不來臺了……別納悶,我那是故意的。」

後來的事就不知道了,反正皇帝當時是什麼表情,她想破了腦袋也沒能想起來,八成覺得她可氣可殺吧!

第二天她起身,德祿甚至不敢看她一眼,嚶鳴覺得奇怪,平時他都是極熱心,極周全的。今天為什麼把她當成了洪水猛獸?難道她昨夜做出什麼出格的事兒了?

這麼一想,毛骨悚然,她噯了聲,小心翼翼對德祿道:「諳達,我的酒量真是太不濟了,就那麼一小碗,後來的事兒全不記得了……您提點提點我,我的酒品如何?沒借機撒野吧?」她覺得自己好歹是大家子小姐出身,一輩子謹小慎微地說話辦事,再糊塗也不會過於出圈兒的。

她滿臉求證的神情,看得德祿訕訕的,他說沒有,「姑娘酒品很好,喝醉了也就是話多些,絕不動武。」如果跳了半天沒能勾住皇帝肩頭,最後不得不放棄不算動武的話……

嚶鳴很願意相信他的話,相信自己是有分寸,有修養的。話多點兒沒關係,上回連那麼大逆不道的都說過,料著皇帝再聽旁的也不會太過驚訝。反正她還活著,除了頭痛欲裂也沒有落下別的損害,所以趁著皇帝不在,她向德祿一欠身,說:「請諳達替我帶話給萬歲爺,奴才昨兒睡得很安穩,沒什麼不習慣的。今兒我身上大好了,就不來麻煩萬歲爺了,謝萬歲爺隆恩。」說完自己捂著臉,頭也不回地跑了。

「好傢伙,」小富看著那背影喃喃,「這主兒真是膽大妄為。昨兒夜裡究竟醉了還是沒醉?她拽著萬歲爺叫兄弟,當時嚇得我舌根兒都麻了。」

德祿搖頭,誰說不是呢,她大概是把萬歲爺當她家裡的兄弟了,教了他許多為人處世的大道理,把萬歲爺都說懵了。

「我覺得,咱們主子爺還是挺稀罕嚶姑娘的。」小富說,太陽光打在臉上火辣辣的,他忙把帽簷往下拉了拉,「您瞧近來的事兒,主子爺對嚶姑娘真寬厚。」

德祿笑了笑,「所以我說,好好巴結準錯不了,這主兒和旁人不同。」說罷見後面劉大總管張羅起了開拔,忙和小富快步上前,聽大總管示下去了。

嚶鳴回去找松格,松格正頂著大太陽,站在車前等她。見她回來趕緊打起了車簾,「這天兒說熱就熱了,主子快上車。」等她主子安頓下來,她抽扇子給她扇風,一面仔細打量她,「萬歲爺沒難為您吧?」

嚶鳴嗯了聲,有點兒犯糊塗的模樣,「我往後再也不裝病了,病了得吃藥,昨兒他們給我熬了黃酒薑湯,把我喝醉了。」

松格沉沉嘆了口氣,「萬歲爺對您真好,這麼事無鉅細地關懷您。」

其實她是想說,萬歲爺真是閒出蛆來,這麼較著勁兒地收拾您。其實嚶鳴也覺得皇帝挺閒的,他不是夙興夜寐,政務鉅萬嗎,怎麼老能騰出時間來給她小鞋穿呢,而且如此孜孜不倦,他就沒有膩的時候嗎?

她長嘆一聲,捧住了腦袋,在皇帝這頭受到的委屈越多,她就越感懷自己時運不濟,錯過了那麼好的海銀臺。

那天他輕輕握了握她的手,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,便煙消雲散了。現在回憶起來,是溫暖的,篤實的,讓人心頭悸動到陣痛。以後也許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人,能給她這樣的感覺了,紫禁城裡只有一個男人,這男人不提也罷。她很惆悵,她的青春沒開始就結束了,外頭姑娘到老了,能回憶一下年輕時候的溫情與澎湃。她呢,剩下的也許只有一潭死水,還有皇帝的一雙死魚眼睛罷了。

「您在大帳裡過夜,奴才昨兒就沒睡踏實。」松格說,「我怕您挨欺負,您一個姑娘家的……」

嚶鳴摸了摸額頭,「這個不必擔心,皇上說了對我沒意思,金口玉言,不能蒙人。」

松格有點納悶,「那他不搭理您不就成了麼,還非得把您弄去,戳在他眼窩子裡……奴才覺得萬歲爺是瞧上您了,他說對您沒意思,不過是給自己找臉罷了。」

嚶鳴被她說得一愣,愣完了認為毫無道理,「你是沒瞧見他的臉,拉得那麼長,從不衝我笑。要笑也是冷笑,這能是瞧上我的意思?」

松格想想也是,皇上還老說不願意看見她主子,讓她主子滾……

「那昨兒晚上,您二位是怎麼睡的?大帳又不像屋子,分正殿和後殿。」

這下嚶鳴答不上來了,她喝醉後就斷片兒,只記得那張榻大小正合適,睡得也很舒坦……

她是記不起來了,可皇帝記得清清楚楚。

金龍御輦在黃土道上前行,車輪揚起漫天塵土,一蓬蓬的熱氣也隨即向上升騰。皇帝坐在寶座上,天氣再熱,也同他不相干似的,他依舊氣定神閒地讀書。可翻了兩頁,忽然頓下來,那個二五眼丫頭一臉張狂地從腦子裡蹦了出來,左手掐腰,右手指著他,大著舌頭說:「你得多吃點兒,看看,都瘦成人燈了。」

這是昨晚的真事兒,御前的人都嚇傻了,果然醉鬼不可理喻,只沒想到小小一碗黃酒,竟讓穩當人兒變成了這模樣。

當時他很不耐煩,因為她已經拽著他絮叨了半天,說的彷彿是異世的話,天上一句地下一句,簡直毫無章法。他那時候就想,真該把這樣的她送到太皇太后跟前去,讓太皇太后看看她的醜樣子。他想擺脫她,可她抱著他的胳膊不撒手,氣急敗壞說:「你不能走,你不拿爺放在眼裡,你得笑一個,再說句好聽的……」

皇帝的臉都綠了,他沒見過喝醉的女人,宮裡的嬪妃哪個在他跟前都是花兒一樣溫婉可人的,不像她,舌頭打結,醜態畢露。

德祿想笑又不敢笑,吞著氣兒勸慰:「姑娘,我給您說好聽的,您放了萬歲爺吧,那是主子,您這樣不合禮數啊。」

她說呸,「什麼禮數不禮數,誰敢說我不合禮數!」

皇帝覺得她是借酒裝瘋,厲聲道:「你敢對朕不恭,朕治你的罪。」

她看了他半天,就定著兩眼,仔仔細細看他,最後說:「厚朴,你不能老打架,額涅說你再這麼……娶不上媳婦。來……來……」她踮著腳尖想摟他,「你來,姐姐和你說句話……」

可是皇帝太高了,站得筆直的時候,她只能夠著他的肩頭,臂膀橫不過去。她嘗試跳了跳,把胸前紐子上掛的十八子手串跳得沙沙作響,最後也沒成功,氣得鼓起腮幫子,扭身在榻上躺下了,「不知好歹……太不知好歹了……」

皇帝看著這個不成體統的女人,沒來由地感到心力交瘁,洩氣地吩咐:「去弄碗醒酒湯來。」

德祿和小富聽了全出去了,大帳裡一時就剩他們兩個人,皇帝想了想,站在榻前垂眼問她:「齊嚶鳴,你是真醉還是裝醉?」

她壓根兒不理會他,一手撐著臉,把半邊臉都擠歪了。

皇帝有些氣悶,見左右沒人,猶豫了下又問:「鞏華城的第一晚,你和海銀臺說了些什麼?」

她聽了,遲蹬蹬轉過眼來,「海銀臺?」

皇帝說對,心裡跳起來,皺著眉說:「你們私下見面逾制了,若朕要追究,齊家和海家都會大難臨頭的。」

可惜她顯然沒有聽懂他的話,自顧自說:「他管我叫妹妹,我想叫他哥哥……可我叫不出口啊……」

皇帝沉默下來,開始費勁地斟酌,這句話背後隱藏的是什麼資訊。哥哥妹妹,多旖旎的稱呼,她叫不出口,也就是說她和海銀臺的關係還沒那麼親密吧?他倒也不是多在乎他們之間已到了什麼程度,適當地過問一下,將來如果當真奉太皇太后之命冊封了她,不至於讓這件事成為心病,噁心自己幾十年。

現在既然得了這樣一個回答,他覺得尚算滿意,便不再追問其他,轉身回案前去了。

看看案頭堆積的公文,今兒忙完了,明兒又送到,沒完沒了。他輕舒一口氣,取下一本展開,探手提筆蘸墨,可過了很久,仍是一個字都沒能寫下來。

帳裡燭火搖曳,從他這裡看過去,正好可看見榻上的醉鬼。真是稀奇,他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,自己忙於理政的時候,不遠處躺著一個女人。

自先皇后入宮起,他的後宮開始擴充,各式各樣的女人,這個妃那個嬪,就算過了五年,他大多時候還是分不清她們的臉。她們侍奉的時候,個個千嬌百媚,說溫軟的話,臉上帶著嫵媚的笑,聲音甜得能擰出水來。她們千方百計接近他,見縫插針地膩在他身上時,他會打心底裡升起一種厭惡的感覺。太皇太后說得很對,這後宮裡,沒有一個他看得上眼的,有時候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喜歡女人。

現在呢……他望著那個不時讓他頭痛的人,不見的時候覺得她太可恨,簡直該殺,可見了又覺得可以忍受,其實他也沒有那麼討厭她。

德祿端著醒酒湯進來時,發現榻上的人睡得正酣,他輕輕喚了兩聲姑娘,半點反應也沒有,一時不知道應該怎麼辦。

向上覷覷,萬歲爺正忙公務。近來江蘇的正額賦銀與收繳上來的嚴重不符,戶部統籌後仍有出入,最後只能將州府創行的易知由單重新收繳,逐項比對。這也是萬歲爺恨薛尚章的緣故,薛尚章廣結黨羽,朝中門生遍佈,倘或他有意刁難,單項的稅賦總額也能糾纏好久。萬歲爺忍無可忍時,甚至會自己動手清算,事後負責的官員一體開革是免不了的,雖解恨,但取證的繁複冗雜,也著實讓人很不愉快。

德祿不敢請萬歲爺示下,既然有上諭叫熬醒酒湯,總得讓姑娘喝下去才好。他蹲在榻前繼續念秧兒:「姑娘,醒醒吧,喝了再睡成不成啊?」

屏風那頭的皇帝終於發了話,「既然睡著了,就由她去吧。」

德祿聽了命,卻行退了出去,後來一晚上都在帳外候著,沒再進帳子裡來。這些太監在御前呆久了,都熬成了火眼金睛,明白什麼時候該出現,什麼時候該躲得遠遠的。皇帝忙到後半夜才停筆,站起身在帳內踱步,舒展筋骨。遠遠站著瞧了她一眼,睡得挺安穩的模樣,醉了不過說說胡話,至少沒吐,總算人品沒那麼糟。

第二天起身的時候,她還沉沉好眠,皇帝有早晨打拳的習慣,原本在宮裡一天也不落下的,但出行途中不便,大多叫免了。今兒天氣很好,似乎可以打完一套再上路,結果打完後見帳裡沒動靜,臨時又決定射箭垛。才射了兩支箭,發現她捂著臉從大帳裡跑出來,皇帝把弓扔給了三慶,「時候不早了,動身吧。」

對於嚶鳴來說,就這麼逃過了一劫,簡直像做夢一樣。本來她以為皇帝不會放過她,那個假印事件雖不好聲張,也非把她折磨掉一層皮不可。誰知她裝了一回病,和了一回稀泥,皇帝就那麼放過她了。直到回了宮,她還在慶幸且納悶著,一切不尋常,太不尋常了。

當然她在皇帝大帳過了夜的傳聞不脛而走,宮裡每個人都知道了。鵲印向她道喜的時候,嚶鳴笑了笑,得罪了皇帝沒那麼容易翻篇兒,她心裡也是有準備的。可進了慈寧宮,老佛爺和太后瞧她的眼神,就讓她有些受不了了。

「這叫不打不成交,年輕孩子鬧騰兩回,我原說不要緊的。」太皇太后笑道,「如今好了,納辛也該把心放回肚子裡了。」

太后當然是高興的,甚至面對敏貴太妃多番的眼神示意,她也全當沒看見,「先頭在陵裡,你額涅她們還發愁呢,做孃的真不容易,孩子不在身邊就喪魂落魄的。眼下該放心了,回頭請了老佛爺恩典,讓她們進宮,娘兒們好好說說話吧。」

孝慧皇后的喪儀完全結束了,接下來又是一個新的開始。皇帝后宮的一切事物都要步上正軌,該填的人,該補的缺,一樣一樣都得安排妥當。嚶鳴知道騎虎難下,但就算受封,帶著這樣的名聲總不好聽,於是蹲了個安道:「老佛爺,太后,那晚上奴才病了,萬歲爺把奴才傳進行在,給奴才灌了一碗黃酒薑湯。奴才不會喝酒,後來醉了,在萬歲爺跟前說了好些混賬話。奴才和萬歲爺……不是那麼回事兒啊!」

太皇太后和太后頓時笑不出來了,這麼說還掐著呢?太皇太后不說話了,太后歪在玫瑰椅裡,撐起了腦袋。

敏貴太妃倒笑了,「咱們萬歲爺的性子,您二位還不知道麼,不急在一時的。不過嚶姑娘進宮有程子了,這麼著也不是方兒。眼下孝慧皇后的事兒算是過去了,宮裡也該沖沖喜了。皇上今年二十三,子嗣還是太單薄,上年二阿哥說沒就沒了,只餘一位大阿哥,身子骨還弱得沒法兒吹風,這可怎麼好!」

說起皇帝的子嗣,確實是件讓人頭疼的事,嚶鳴進宮後遠遠見過一回大阿哥,三歲了,還不願意下地走路,全由奶媽子抱著,這樣的孩子將來作為繼承人,顯然是不合適的。太皇太后嘴上不說,心裡到底盼著皇帝開枝散葉,妃嬪們能生固然是好,最好還是皇后有所出。嫡皇子的尊貴,終究是庶子們不能比的。

太皇太后沉默著,唇角微捺,過了良久才對貴太妃道:「你上回說的崇善家的閨女,挑個時候接進宮來逛逛吧,我也見一見。」

敏貴太妃聽了,笑得愈發稱意,在椅上欠身道是,「尊老佛爺的令兒,這個月都是好日子,我瞧就明兒吧,明兒是雙日,圖個好彩頭。」

太皇太后頷首,轉頭又瞧瞧嚶鳴,她是一點兒不著急的,還是那種氣定神閒的模樣,看得太皇太后腦仁兒發脹。

太后向來執著,她瞧準的人一般不肯輕易放棄,特特兒叫了聲嚶鳴,「你聽見沒有?皇上子嗣單薄,過程子還要選秀,外頭那麼多的好姑娘都進來了,你怎麼辦?」

嚶鳴笑著說:「人多了才好,人多了咱們宮裡人丁興旺,萬歲爺便可綿延子嗣,金甌永固。」

太后被她說得沒了脾氣,還是太皇太后見地高,嘆著氣說:「宮裡的女人,要緊一點就是不妒,這上頭你做得很好。可皇帝跟前不能全不上心,姑娘大了總要許人家的不是?你如今怎麼樣呢?還是不願意上御前去嗎?」

嚶鳴心裡當然是不願意的,可她有眼色,也懂進退,既然到了這個節骨眼上,再一口咬定顯然不合時宜了,便含笑蹲了個安道:「奴才的一切全憑老佛爺做主,只要萬歲爺不嫌奴才憨蠢,奴才就上養心殿伺候,不敢有二話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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