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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小暑——皇后不好當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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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回走,走了不多遠就見松格匆匆忙忙趕過來,接了她手裡的羊角燈,問:「主子,您眼下手還疼嗎?」

嚶鳴說不疼了,只是十個指腹對捏上去,表皮有種硬邦邦的感覺。

不必去慈寧宮,她們從宮門前的夾道里穿過去,直回了頭所殿。進屋後在燈下就光看,爪尖上的皮膚像是都繃直了,連指紋都變得很淺淡。松格還是給她上了一層藥,邊塗邊說:「那位春姑娘隨貴太妃回壽康宮了,料著明兒會有晉封的恩旨吧。」

嚶鳴嗯了聲,「她先頭燙得比我嚴重,回頭怕是要起水泡了。」

松格完全不在意人家傷得怎樣,絮絮說:「老佛爺還是偏疼主子的,瞧著春家和貴太妃才留春姑娘在宮裡,她要是先晉了位,倒也好。」

嬪妃的冊封不是什麼要緊事兒,了不得往孃家賞點子東西,位分一定,寢宮一分派就是了。她家主子呢,遲遲沒有旨意下來,是因為皇后的冊立關乎社稷,規矩太多,禮儀太複雜,宮裡要預備,也得花上好大一番力氣。

橫豎是不著急的,太皇太后那頭不單要瞧兩個人能不能過到一會兒去,更要緊的是瞧前朝動向。納辛照舊和著稀泥,薛尚章照舊緊扣六旗不撒手,彼此都僵持著,因此封后的詔書暫且也下不來。

下不來好,嚶鳴覺得這樣更自在些,有時候還在盼著,萬一有出宮的一天呢……

第二天春吉里氏的冊封詔書從御前發了出來,奉太皇太后懿旨,封春挼藍為貴妃,賜居承乾宮。

旨意下來的時候,松格惶惶看著她主子,「貴妃……」

上來便冊封貴妃,分明是破格了,這種晉封法兒,是對皇后的極大威脅。

嚶鳴還坐在窗前做她的針線,松格憂心忡忡,她半點也沒往心裡去。朝堂爭鬥波及後宮,古往今來都是這樣。崇善和納辛同是公侯,納辛左右搖擺的時候,崇善正一門心思替皇帝分憂,替朝廷修河堤、築海防。

貴太妃帶著內侄女來慈寧宮謝恩了,新封的貴妃意氣風發,再華美的衣裳,也賽不過她臉上的一團喜氣。

誰能想到會一步登天呢,原本晉位也得按規矩來,王大臣和將軍的女兒進宮封妃,以下官員的女兒大多是嬪和貴人。照著昨兒太皇太后考驗的結果,貴太妃當時其實是很洩氣的,她以為最多不過封妃罷了,皇后之位是想都不要去想。誰知皇恩浩蕩,一氣兒就封了貴妃,這樣的恩典,可不得好好磕個頭嘛。

春貴妃從門上進來,一步一安,直到太皇太后寶座前。然後跪下,兩手在前額交疊,深深泥首下去。這種見禮的分寸想必已經操練過很多遍了,頭上絡子絕無半點搖擺,不說太皇太后,連嚶鳴瞧著都很熨帖。

太皇太后叫免禮,貴妃又給太后磕了頭,太后笑得像個菩薩,「往後好好伺候主子。」

在太后看來,再高的位分也是妾,在她眼裡不足掛齒。她更有心思去留意嚶鳴的反應,不知這麼大的禍患殺到跟前了,那丫頭有什麼主張。結果看下來,和昨兒沒有任何差別,她還笑著呢,那神情,彷彿她娶兒媳婦般受用。

太后沒轍了,瞧了瞧太皇太后,太皇太后忙於賞賜新貴妃,也沒朝這頭看一眼。

嚶鳴不急,但訊息傳到宮外,納公爺一家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。

福晉問管事的,「究竟怎麼個說法兒?」

管事的回稟:「董太監傳話出來,確實是定了崇善家的四姑娘當貴妃,詔書都下了。這會子宮裡賞賚到了門上,春家門檻都快給踩平了。」

側福晉坐在圈椅裡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
納公爺看看福晉,又看看側福晉,原本和紅顏知己的人約黃昏後也忘了,在廳堂裡一蹦三尺高,「這是拿我納辛當猴兒耍呢?姑娘好好訂了親的,硬討進宮去,原想能當娘娘,也就不計較了,可現在是怎麼回事兒?先皇后都下了葬了,是該有個說法兒了,嘿,我們姑娘還沒冊封呢,倒先晉了崇善的閨女,這是噁心誰呢?我就該進宮去問問,我們家姑娘他們還要不要,不要趁早還回來,我們齊家寧願養老姑娘,也不給他宇文家!」

福晉聽著納公爺的大嗓門兒,腦子都快炸了,「我的爺,您小點兒聲吧,他們要是樂意讓嚶兒回來,還用得著這麼費心點撥?」

福晉是家裡的軍師,畢竟大學士家小姐出身,想事兒格外周全。她搖著扇子道:「咱們家裡著急,我料著嚶兒是不著急的,她知道這會子著急沒用,全得看阿瑪的。」

納公爺定眼瞧她,「看我的?」先頭還一團氣呢,很快就冷靜了下來。

畢竟當了幾十年的輔政大臣,納公爺怎麼能不知道宮裡的意思呢。嚶鳴進宮是薛家促成的,宮裡雖依著薛尚章的心思行了事,但接下來拍不拍板得看薛尚章的行動。納公爺覺得自己的窩囊之處就在於他們鬥法,拿他的閨女當槍使,要不是嚶鳴腦子活,這會兒怕是連骨頭渣子都沒了,還當皇后呢!可人既進去了,出是出不來了,要當就當最大的,當個妃嬪埋沒了他閨女的人才,納公爺就是這麼想的。

「我得上薛家一趟。」納公爺抄起了桌上的扇子,「得和薛尚章好好議一議這事兒。」

他剛要出門,被福晉叫住了,「議什麼?叫他把手上六旗拿出來,派往薩里甘河平亂?」

納公爺一怔,站住了腳,知道這事兒他們兩頭都不肯吃虧。薛尚章把幹閨女送進宮,不過是想將來萬一有點什麼,孩子在位上,也是一重保障。可要是為了這重遙遠的保障放棄目前手上的實權,那是萬萬不可能的。

「宮裡為什麼把嚶兒接去?還不是看著爺!與其討好薛尚章,不如拉攏您,這筆賬您會不會算?」福晉站起身道,「都到這個裉節兒上了,咱們不保自己,誰保你?這回冊封了貴妃,宮裡的眼睛就瞧著您呢,瞧您曉不曉事兒,瞧您還和不和薛尚章穿一條褲子。」

納公爺中庸了這麼些年,一向是吃人吃剩的,穩當要緊。這回姑奶奶在宮裡,眼看要給人架在火上烤了,他覺得不成了,無論如何該雄起一回,至少先把姑娘扶上皇后的寶座再說。

官場上混跡了幾十年的油子,誰的手上沒有幾個過命交情的朋友?納公爺雖然做官不怎麼樣,但是他很夠哥們兒義氣,八大胡同都能帶著一塊兒逛的同僚,友誼絕對超越酒肉朋友的範疇。戶部的、吏部的、兵部的、翰林院的,納公爺可說交友無數。薛尚章是靠著軍功打下了一片基業,他不是,他靠吃花酒、打茶圍和諸位高官王大臣們交朋友。大英律例明文規定,官員不得宿妓嫖娼,但這都是明面兒上需要遵守的條例。私底下呢,有幾個爺們兒是乾淨的?家裡花兒哪怕是從菩薩淨瓶裡摘下來的,也有膩味的時候。納公爺熱衷於牽線搭橋,碰上督察院突擊的檢查,他還能幫著打掩護。違律偷腥得逞後那種快樂,遠比俯首帖耳聽人支使強多了,因此論起人脈來,納公爺稱第二,沒人敢稱第一。

人脈一廣,就便於行事。皇帝近來正為賦稅的事困擾,薛尚章使人下絆子,把戶部的賬目弄得一團糟,納公爺就打算從這上頭下手,先把皇帝亟待解決的事兒解決了,也算立了頭一件功勞。

不久的將來終會走馬上任的國丈爺,開始了緊鑼密鼓的計劃。六部官員他都熟,戶部尚書是薛尚章的門生,因為與薛尚章關係太鐵,幾乎沒有突破的可能。那除了尚書,還有能下手的沒有?當然有,侍郎能與之分庭抗禮,可納公爺和侍郎交情平平,於是讓郎中打聽明白侍郎常喝花酒的地界兒,買通那家的鴇兒,把侍郎帶進了一個從未進過的包間。

水靈清嫩的姑娘,自然深得老江湖的喜歡,人家正情熱時,納公爺闖了進去,一巴掌扇在姑娘臉上,「好下賤東西,白疼了你!」

歡場上也是講規矩的,開了臉的紅倌人跟誰都是跟,這種剛梳攏(如果客人鍾情於一個妓女,出資舉辦一個隆重的儀式,再給妓院一筆重金,則該妓女不再接待其他客人,這套手續稱為「梳攏」。)的卻不一樣,一般被人長期包下再不接客,誰走錯屋子,誰就犯了大忌諱。

侍郎一看,「哎呀,齊中堂。」

納公爺遲遲迴過眼來,「哎呀,大水衝了龍王廟!」

於是大事化了,結下了交情,雖然帶了點脅迫的味道,但總比鬧起來好。納公爺拿到了那本真賬直上御前,十分虔誠地對皇帝說:「奴才願為主子分憂。」

皇帝修長的手指翻動賬冊,一方面對薛尚章之流更深惡痛絕,一方面頭一次對納辛有了真誠的好臉色。

「齊大人這回功不可沒。」皇帝笑了笑,「竟出乎了朕的預料。」

納公爺誠惶誠恐的模樣,小心翼翼道:「這本是奴才分內,主子說出乎意料,實在讓奴才汗顏。想是奴才往常還做得不夠,未能為主子排憂解難,往後奴才定要殫精竭慮,以報主子恩典。」

皇帝很稱意,但也未讓他起身。納公爺在腳踏前跪著,皇帝在南窗寶座上坐著。君臣相隔不過五六尺的距離,皇帝微微傾前身子,和煦道:「你難得立一回功,不借此機會討要恩賞麼?」

納辛腦袋搖得響鈴一樣,「為主子辦事,哪裡敢討要什麼恩賞。只是我那閨女……就是齊嚶鳴,她還在主子宮裡伺候呢。臣沒有旁的想頭兒,只求她犯糊塗的時候,主子能法外開恩姑息她,就是對臣最大的恩典了。」

皇帝哦了聲,心說糊塗她爹並不糊塗,其實一點就透。以前不過是拿著俸祿矇事兒混日子,朝廷好賴都不和他相干。如今閨女進了宮,遲遲不見有下文,他也開始著急了。一著急,頭子就活,無論是從哪兒弄來的賬冊,橫豎這回是表明了立場,要當主子的好奴才了。

「你放心,朕很疼她,過兩天要招她到跟前來。朕的日常起居都得先讓她明白,她到底和別人不同些,這會子先不忙,你和家裡都可放心。」皇帝說罷,似乎才想起齊大人還跪著呢,便抬了抬手,「伊立吧。」

皇帝雖沒有完全點破,那句和別人不同些,就已經給納公爺吃了定心丸。納公爺長出一口氣,起身謝了恩,皇帝賜座,他在杌子上坐著,又顛來倒去,一字一句琢磨起皇帝的用意來。

皇帝的視線落在冊子上,唇角的笑漸漸退去了,神情也變得越來越肅穆,最後一哂:「沒想到戶部竟也有陰陽冊子,這些管錢糧的人,到哪裡都忘不了做假賬。」

納公爺的屁股往前挪了挪,「主子明鑑,戶部古往今來從不缺這號人。先頭英宗皇帝時候,配享太廟的老福爺,封疆大吏多年征戰,那是何等英雄人物,回了京照舊叫戶部小吏敲竹槓,拿了三萬銀子出來打點。這三萬銀子,在戶部來說不過腥腥嘴而已,不算多大的甜頭。」

皇帝哼笑,「怪道呢,如今連朕也敢糊弄,這幫官員是隻恨沒長那麼大的嘴,否則朕的江山他們也敢吞。」

納公爺呵了呵腰,「主子是聖主明君,一切自有決斷。奴才在外頭行事,看見的汙穢比主子多,臣願做那把篩子,把臭魚爛蝦都替主子淘澄嘍,還主子一個乾乾淨淨的魚塘。」

納公爺說了一口漂亮話,把皇帝奉承得十分舒爽。回家之後他把官帽一丟,告訴福晉和側福晉:「這回八成有譜啦,皇上跟前我表明了心跡,這要是再不待見我閨女,那就把孩子還回來吧,咱們不幹了。」

側福晉說:「阿彌陀佛,那就好。咱們盡了人事,剩下的就看天命吧。」

福晉雖然也慶幸,但對納公爺的手段很是不齒,「那個呼和勒也是個沒出息的,叫人設局做了仙人跳,這會子八成在家哭呢。」

「哭什麼。」納公爺說,「我和他下過保,在皇上跟前就說是他棄暗投明交出的賬冊子。我總不好告訴皇上,我在八大胡同給他下了套,那不是把我自己也給填進去了!」

結果他說完,福晉和側福晉都斜著眼睛瞧他。納公爺發現自己失言了,忙端起杯子連喝了兩海,訕笑著說:「唉,天兒越來越熱了,今年的冰敬也該到了……」

天兒是熱,大太陽照得滿世界泛白光,連那假山石頭都像上了層油蠟似的。福晉轉頭望向檻窗外,喃喃說:「您得琢磨琢磨,怎麼應付薛中堂了。」

納辛愣住了,先頭大刀闊斧確實痛快,痛快完了事兒也該上門了。關於薛尚章,自己這些年跟著他起鬨,好處得了不少,爛賬也是一屁股。薛家為什麼能把他納辛的閨女送進宮呢,還是仗著兩家捆綁得緊,薛尚章乾的破事兒總有他一半。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,一榮俱榮一損俱損,現在他想脫身出來,哪兒那麼容易!

納公爺沉沉嘆了口氣,「他能把閨女屈死在那口大染缸裡,我不能。我那閨女才十八,大好的年華,她得風風光光當皇后。」他一拍膝頭站起身,抄起帽子扣在腦袋上,也不交代一聲,大步流星走出了家門。

上薛家去,好好聊聊。

納公爺到時,薛尚章正和幾個兒子說事兒,聽見門房上通報,把兒子打發了,讓門上把人請進來。

納公爺見了他就開門見山,「崇善家的姑娘封了貴妃,您聽說沒有?」

薛公爺的訊息當然是一等靈通的,點頭道聽說了。

「您明白是什麼意思嗎?」納公爺在圈椅裡坐下來,兩眼直勾勾盯著他,「將之兄,咱們孩子光在宮裡伺候太皇太后不是事兒啊,眼下人家都當上貴妃了,這不是明擺著給咱們下馬威嗎。」

薛公爺一雙眼睛像鷹似的,他瞧著誰,就有一股子把人心肝挖出來的狠勁兒,「所以你把稅賦冊子送給了小皇帝,就是為了保你閨女當上皇后?」

納公爺噎了一下,說實話他是有些畏懼薛尚章的,這回明目張膽和他作對,完全是出於拳拳愛女之心。薛尚章看著他,他覺得肝兒顫,原本理直氣壯的嗓門也瞬間萎頓下來,怏怏道:「咱們一塊兒和皇上對著幹,到底不是方兒,何不一個唱紅臉,一個唱白臉,這麼著也有個轉圜。咱們都有姑娘,嚶兒也是您看著長大的,如今姐兒倆先後都進了宮,先頭娘娘走了,嚶兒還得活下去不是?她進去了,得穩坐後位才能保咱們兩家,光在慈寧宮當使喚丫頭也不是事兒啊。」

本以為薛尚章會勃然大怒的,沒想到他最後不過一笑,「你說得很是,總得讓讓步,才能讓宮裡瞧見咱們的誠意。戶部的亂賬本就是成心下的絆子,沒有這一道,這會子幾雙眼睛就全盯著我那六旗人馬了。橫豎嚶兒是必要當皇后的,要緊時候就算損失一旗人馬,也得把她送上去。我的深知沒了,嚶鳴是我幹閨女,我拿她當自己親閨女。咱們的孩子只要在那個位分上,將來好歹是一重保障。咱們兄弟,誰也繞不開誰,戶部的事兒這回就算了,再有下回,鬧起來誰也得不著好處。」

納公爺看著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,只覺魂兒從七竅都飛出去了,到這會子才為先前一拍腦袋的決定感到後怕。他諾諾答應了,從薛家出來還有些發暈,路過清水衚衕找見了紅顏知己,好好排解了一通,將到太陽下山,才回過神兒來。

宮裡也掌燈了,一排排的宮燈升到簷下,小太監兩兩一班,站在暖閣的大玻璃底下上窗戶。

太皇太后和太后用過了酒膳,點了兩個小戲兒唱崑曲。也不是多愛聽那曲子,不過就是孀居生活乏味,宮裡有時候靜得人心慌,有了低吟淺唱,就有短暫的熱鬧,像冬天拿果子燻屋子似的,這些小曲兒也有同樣的功效。

太皇太后歪在座兒上,慢吞吞拿手指頭叩擊引枕,跟著抑揚頓挫的調門打拍子。皇太后意興闌珊,看見嚶鳴在外間走動,招她進來說話,「這會子要回頭所了?」

嚶鳴笑著說不呢,「奴才等老佛爺歇下了再回去,橫豎夜裡沒什麼事兒。」

太后點了點頭,有意無意地和太皇太后說起春貴妃,「挼藍想是很得皇帝寵愛,聽說昨兒皇帝上承乾宮瞧了一回,還賞了好些東西。」

太皇太后自然是樂見其成的,對她來說翻誰牌子不重要,重要的是能不能誕下皇嗣來。

當然,很快這個矛頭又轉向了嚶鳴,「春貴妃得寵,你心裡頭難受麼?」

嚶鳴愣了一下,說不難受怕是不成的,兩位主子又該嘆氣了。於是眉心輕輕浮起了一點哀愁,這點哀愁夾帶在笑意裡,憂傷得恰到好處。

「奴才不知道該怎麼回老佛爺的話,貴妃娘娘既然晉了位,主子厚待她是應當的,奴才不敢難受。」

不敢難受?那就是很難受,卻不得不憋著的意思吧?太后來了精神,「你大度自然是好的,可心裡頭一潭死水,豈不要當姑子去了麼!那個春吉里氏是才入宮的,既然封了貴妃,總要成全她的臉面,這也是沒法子。先頭孝慧皇后永安,我就瞧出來你和皇帝都有這心思,不過礙於孝慧皇后,難免有些顧慮罷了。」

這皇太后簡直就是剖析人心的高手,嚶鳴被她說得啞口無言,只得賠笑。

太皇太后也笑吟吟的,說不容易,「你這孩子,心思藏得深,這麼著好也不好。你常在咱們跟前,什麼話不能和我們說呢,今兒不問你,只怕你自己不知道要忍到什麼時候去。」一面說,一面轉頭對太后道,「有件事兒我琢磨了兩天了,大婚事宜怎麼操辦才好?我瞧人就別出去了吧,家裡頭送迎倒麻煩。」

皇太后聽了笑道:「老佛爺這是不願意把人放出去,身邊呆慣了,離了一時一刻都不放心。」

「倒也不是。我是想著,如今把人留在我跟前,像我這老婆子沒有成全之心似的。明兒吧,」太皇太后高興地一撫掌,「明兒等皇帝來請安,我再和他好好細說。」

嚶鳴頓時腦子裡嗡嗡作響,太皇太后要和皇帝細說什麼,是她控制不了的。她開始後悔,不該順著她們的意思說話,這會兒補救也來不及了,回去惴惴不安過了一夜。第二天烏眉灶眼地進了慈寧宮,皇帝來時她連頭都沒敢抬,老老實實侍立在一旁,恨不得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,縮排牆上的轎瓶裡去。

皇帝請過安,陪著太皇太后說會子話,朝堂上的,大臣家裡的事兒都有。起先還好,太皇太后也是一笑一樂,半道上忽然看向了嚶鳴,「姑娘昨兒不高興了,皇帝猜猜是怎麼回事兒。」

嚶鳴只覺臉上汗毛都豎了起來,腿顫身搖簡直要站不住。

皇帝奇怪地瞥了她一眼,嘴裡還應太皇太后,「孫兒不知道。」

太皇太后笑著說:「還不是因你抬舉貴妃麼,嚶鳴心裡不受用了。畢竟是女孩兒,這上頭有些小心思,也不能怪她。咱們宮裡是這麼的,和外頭家子不一樣,往後得慢慢習慣才好。」

皇帝呢,面上雖然平淡,心裡卻像滾水沸騰起來,一面疑惑,一面七上八下。

她怎麼能為這事兒不高興?為什麼不高興?他厚待誰,翻誰的牌子,都和她不相干的,她有什麼道理不高興?難道……她心裡偷著喜歡他?瞧瞧那面如死灰,是吃味吃過了頭的症狀嗎?她真的喜歡他?

皇帝胡亂思忖著,腦子裡全沒了章程。心頭大跳起來,越想越慌亂,手裡的杯子原本好好端著,一瞬杯裡蕩起漣漪,竟連拿都拿不穩了。他慌忙把杯子放回炕几上,勉強定住心神才道:「我……朕,朕是瞧著崇善治水有功,是……是瞧著皇考敏貴妃的面子……」

太皇太后看著皇帝的模樣,一時也瞠目結舌。

這是怎麼了,怎麼連話都說不利索了?皇帝六歲踐祚,即便是年幼時在朝堂上面對權臣也從未有過一絲膽怯,這回為了女孩兒的小性子,竟慌得手足無措了?

太皇太后看看皇帝,又看看嚶鳴,這兩個人一個蔫頭耷腦,一個六神無主,真是一幅奇怪的場面。想是小兒女各懷心事吧,太皇太后也樂得成全,笑呵呵道:「我這頭沒什麼可伺候的了,今兒起嚶鳴就上御前去吧。皇帝,回頭就把人帶走!帶走!」

嚶鳴真的就這麼被帶走了,像被人伢子售賣的可憐人兒,失魂落魄地跟皇帝走出了慈寧門,大太陽照在腦門上火辣辣的,都不知道躲了。

皇帝高高坐在肩輿上,她就在右側隨輿行走,眼梢能瞥見小兩把上垂掛的硃紅的絡子,卻竟不敢低頭看她一眼。他還處在夢境一般的困惑裡,太皇太后的話讓他無法消化,他以為這個二五眼會長期糾結於薛深知的死,對他和整個後宮都充滿敵意,沒想到今天意外得知她的心事,這讓皇帝摸不著頭腦之餘,又有一點遊絲般的欣喜。

至於欣喜什麼,他覺得沒有必要深究,橫豎他一向遵從自己的內心。他只是好奇,她究竟是什麼時候喜歡上他的,是在去鞏華城的路上?還是上回醉酒留在大帳過夜的那晚?當時其實他們睡得相距不遠,也許自己安置後她也來偷偷看過他。皇帝自問自身條件無可挑剔,春秋鼎盛的年紀,站上了無人可以企及的高峰,手握蒼生睥睨天下,且又有一副朗朗好相貌,她確實沒有理由不喜歡他啊。

不過女人總愛肚子裡打官司,那天他們一同走在夾道里,當時沒有第三個人在場,她為什麼不向他吐露心事呢。如果她說,雖然他也許不情願,但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,還是會勉為其難的。只要她說,眼下可能又是另一種境況,畢竟她是要當皇后的人,他自然一切以皇后的好惡為先。

唇角忍不住要上揚,皇帝兩手緊緊扣住游龍把手,他不知道自己在使什麼勁兒,只是覺得需要花極大的力氣按捺,因為他是皇帝,他必須穩重練達。她不喜歡他抬舉貴妃,他又覺得好笑,這事兒就算是皇后也管不著,帝王要權衡利弊,平衡天下,她非但沒道理不高興,還應該體諒他……但她吃味兒,她吃味兒了!果然女人就是女人啊,面兒上裝得那麼老成,私底下終究有小性兒。

皇帝支起手,裝模作樣掩住鼻子以下的部分,上半截不動聲色,下半截在掌心裡綻出了花兒。

嚶鳴呢,覺得既冤枉又憋屈,為什麼昨天的經過從太皇太后嘴裡說出來,就變成了另外一種味道?明明是她們套她的話,她也就是順嘴一說罷了,結果把她變成了一個幽怨的,眼熱別人被御幸的蠢女人。她覺得實在太掃臉了,不知皇帝現在怎麼看她,八成覺得她癩蛤蟆想吃天鵝肉,覺得她肖想他。真是天地良心,她看見他就眼前發黑,怎麼能對他有任何非分之想呢。可是這話又沒法解釋,自從進宮以來,她就一直在蒙受不白之冤。她朝甬道盡頭看去,發現天也矮下來了,眼裡沒有了色彩,整個世界都是灰暗的。

可她的愁眉不展,在皇帝眼裡卻是羞赧的表現。太皇太后真沒顧全她的面子,把她的心事全抖露出來了,姑娘家臉皮薄,看吧,她甚至不好意思瞧他一眼!兩個人過了好幾回的招兒,算是擠兌出了感情,這份感情很難得。皇帝現在回想起來,竟覺得以前自己有些錙銖必較了,畢竟她是女孩兒,讓著她點兒沒什麼,以前虧待了她,往後善待她就是了。

德祿在御輦另一側行走,只看見萬歲爺眼梢浮起一點仰月的笑紋,他從萬歲爺即位起便伺候,這麼多年,萬歲爺從沒有哪一日這樣自得其樂過,他作為貼心的奴才,也由衷地為主子感到高興。

這會兒萬歲爺得著了寶貝,料想是沒心思處理政務了吧!他仰頭問:「主子爺,擺駕乾清宮,還是直回養心殿?」

皇帝沉吟了下,覺得政務一時半會兒處理不完,嚶鳴才到御前,還是先安頓她要緊。於是皇帝道:「先回養心殿。」

德祿響亮地應了聲嗻,高聲發令:「萬歲爺擺駕養心殿。」

抬輿的腳下穩穩邁動起來,穿過隆宗門,一氣兒到了遵義門前。肩輿落地了,按著往常的慣例,德祿應當伺候萬歲爺下輿,可今兒他沒挪步,只是給嚶鳴遞眼色,示意她上前接應主子。

嚶鳴騎虎難下,只得躬身探出了手。結果皇帝沒有搭,反倒輕輕一拂,把她的胳膊拂了下來,「你不是來當使喚丫頭的,大可不必。」

嚶鳴心上一跳,皇帝這麼有人情味兒,真是開天闢地第一回,竟讓她有些無所適從起來。但皇帝卻是悠然自得的,他負著手,自己從肩輿上下來,自己走進了宮門。

小富是門上的石敢當,常年猴在門前,見萬歲爺身後跟著怏怏不樂的嚶姑娘,嚶姑娘後頭的松格挎著小包袱,頓時就明白過來了。他衝德祿擠眉弄眼,德祿奸邪地一笑,小富頓時一拍大腿,成了!

眼下人來了,住處該怎麼指派,原本是管事的料理,但這回皇帝覺得應該親自操持,畢竟她不是一般人。養心殿屋子很多,這裡和乾清宮不一樣,是完完全全屬於他自己的小地方。他平時大多住在後殿的東梢間,體順堂古來用以皇后隨居,燕禧堂為貴妃所居。春貴妃晉封后沒在養心殿過過夜,燕禧堂空置,不必擔心會遇上春挼藍,因此東邊的體順堂正合適,離得又近,又十分合禮制。

皇帝指派的時候,顯得很坦蕩,「橫豎體順堂空著,那幾間屋子就賞你了。」

嚶鳴站在後殿門前,穿堂風吹動她鬢邊的頭髮,她的神情有些木訥,「萬歲爺,您住哪兒?」

皇帝被她問得難堪,告訴她就住她隔壁麼,好像有些說不出口。這二五眼生性放肆,又不願意惹人非議,實在假模假式。要換作平時,他大約會不耐煩,覺得她不識抬舉。可現在卻不這麼認為,他能體諒她才被太皇太后掀了老底,極力挽回顏面下的故作矜持。

她是怕嗎?怕他會幸了她?皇帝心頭驀地一熱,這個揣測讓他產生暈眩之感,他舔了舔唇道:「又日新。」

「又日新是哪裡?」嚶鳴遲遲問,看見皇帝顫巍巍抬起手,朝東梢間指了指。

一牆之隔?嚶鳴驚恐地扭過頭看他,皇帝從那雙眼睛裡看見了不情願。怎麼不情願呢,難道她不要皇后的名分了?天天看見他,不是她的願望嗎?

他很費思量,「這個指派不好?」

嚶鳴感到困頓,「奴才是哪個名牌上的人物……」

她這是在抱怨,覺得這會兒還沒下冊封詔書,心裡不痛快吧?皇帝想笑,但很快又正了臉色,沉聲道:「你將來用不著上牌子,可以走宮。」

此話一齣,嚶鳴險些崴倒,哆哆嗦嗦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,究竟走宮是什麼意思。

宮裡專用的詞兒很多,背宮和走宮是專指侍寢的。妃嬪被翻了膳牌,脫光了拿大紅被褥一裹,由太監從寢宮背出來,背進養心殿,再轉手由敬事房的送上皇帝龍床。那是沒拿她們當人看,完全像對待牲口似的,人的尊嚴都被剝奪乾淨了。而走宮不同,走宮是大大方方自己走進養心殿,除了皇后和皇帝特許的個別人,誰也沒有這樣的殊榮。雖然皇帝已經預設她是將來的皇后了,可他直接拿侍寢說事兒,嚶鳴還是覺得他不要臉透了。

她和他大眼瞪小眼,皇帝看著她慢慢紅了臉,先從臉頰開始,然後到耳朵,最後連眼睛都紅了。他不明白,這點小事,怎麼能把她感動成這樣。

他心裡歡喜,又有些不好意思,匆促說:「朕還要接見臣工。」便轉身走出明間,往乾清宮去了。

嚶鳴還在發懵,小富迎上來,就地打了個千兒,「姑娘這回上御前來啦,往後咱們也好有照應吶。」

她這才回過神來,「我來這兒也不知道能幹什麼,往後要諳達們多提點。」

小富一疊聲說不,「您來這兒可不是來伺候的,老佛爺早說過,您是來照看主子爺飲食起居,來督辦奴才們的。」

所以這是個什麼事由?養心殿總管?嚶鳴意興闌珊,料定皇帝肯定此番沒安好心,那個體順堂,她是說什麼都不敢住的。

「我在頭所殿住慣了,還是住在那裡的好。那裡離慈寧宮和壽安宮近,還能常去瞧瞧老佛爺和太后。」她笑了笑,轉頭指派松格,「認過了地方,眼下沒事兒,咱們先回西三所吧。」

她們主僕倆就那麼大搖大擺走了,留下小富和三慶面面相覷,「體順堂是皇后的住處啊,旁人連想都別想,姑娘怎麼不願意呢?」

三慶摸了摸下巴,「八成是覺得名不正言不順,又兼吃貴主兒的醋,心裡不受用。」

小富訕訕笑道:「姑娘心忒重了,那位雖晉了貴妃,其實和尋常妃嬪沒什麼兩樣,燕禧堂的邊都沒沾著。往後她在主子跟前,自然就知道了。」

三慶搖了搖腦袋,他對女孩兒的心思琢磨得還不夠透徹,料著吃起味兒來,就什麼道理都不講了吧!

嚶鳴那廂走得匆匆,她的心境一向開闊,但今天的事兒讓她很沒面子,因此心情萬分低落。她雖在皇帝跟前總下氣兒,但她內心有骨氣,皇帝也知道她不屈服。如今太皇太后一句話,那鬼見愁連走宮都想到了,可見他心裡是怎麼瞧她的。

松格追得氣喘吁吁,「主子,您不住萬歲爺指派的地方,回頭萬歲爺治您的罪怎麼辦?」

嚶鳴捂住了臉,「我臊都臊死了,還怕什麼治罪!」

她回到頭所,氣若游絲地僵臥了半晌,松格坐在床前,也覺得有些無可奈何。事關尊嚴,突然對死對頭屈服也就算了,還被宣稱偷著喜歡人家,這種臉……確實喪盡了啊!

五月心裡的天,說變就變了,上半晌還響晴呢,到了午後就悶雷陣陣,天色一氣兒暗下來了。眼看要下雨,松格忙關上了窗戶,屋子裡黑得要掌燈,她一面吹火摺子,一面勸慰她主子:「您不能餓著肚子啊,才送來的鵝油卷,又酥又脆,主子您進點兒吧,我給您斟茶。」

可嚶鳴躺著沒動,臉上還蓋著方帕子,油燈下看著真瘮人。

松格嘆了口氣,「您和自己置什麼氣呢,這也不是大事兒。」走過去掀起了帕子的一隻角,「老佛爺就愛拿您和萬歲爺扯到一塊兒,那是她老人家疼您吶。」

外頭終於雨聲隆隆,嚶鳴肚子餓得叫喚起來,才下炕挪到了桌前。

鵝油卷是她愛吃的,宮裡別的沒什麼好,只有點心小吃深得她心。才出爐的好東西,聞著確實香甜,她捻了一個細嚼慢嚥,肚子裡有了東西,她才把那口窩囊氣吐出來,撐著腦袋說:「我瞧春貴妃挺好的,年輕輕的姑娘,長得也標緻。才晉位,皇上疼惜些是應當,偏問我難受不難受,我有什麼可難受的!老佛爺和太后都願意我說難受,我自然要順著她們的意思,這倒好,傳到御前去了。皇上聽了這話,像是和先前不一樣了,他別不是誤以為我喜歡他,這才對我好些的吧?」

松格也不敢斷言,囁嚅著說:「那您何不順杆兒爬呢,萬歲爺給您好臉子,您就接著吧。」

嚶鳴不說話了,不過牽唇笑了笑。自己從不指望和皇帝發生些什麼,她不是不知道帝王家的殘酷,當初深知大漸(彌留。),薛福晉在西華門上哭號半夜都沒有恩旨放她入宮見面。這世道,只有宮裡最上層的主子是人,今兒給你臉,明兒呢?哪天病了,或是孃家倒臺了呢?所以別想那麼多,欲壑越是難填,苦難就越深重。

熄下來的油紙傘大頭衝下,傘面上雨水匯聚成一線,從頂端滔滔流下來,浸溼了足邊一大塊青磚。

三慶覷著皇帝的臉色,嚇得心都在腔子裡痙攣。萬歲爺從乾清宮回來沒見著嚶姑娘人影兒,小富說又搬回西三所來了,萬歲爺在西暖閣蹉跎了一陣子,還是決定跑一趟。下著大雨呢,沒傳輦,就這麼撐著傘過來的。走得鞋底子和袍裾都溼了,結果到了頭所簷下,就聽見裡頭在說這個。

那些話拿到檯面上,沒有一句大不敬的,降罪也拿不住把柄。可就是這種置身事外的輕描淡寫,讓皇帝臉上掛不住,讓他發現自作多情的原來是自己,自己現在站在這裡,活像個傻瓜。

松格說了那句話,她為什麼不吭聲了?想必她不以為然,壓根兒就沒有巴結的心思吧!皇帝冷嘲地一笑,真好,不愧是薛深知的手帕交,和她一樣硬骨頭。自己是糊塗了,竟忘了齊嚶鳴是怎麼進的宮,因為太皇太后的一句話,他就高高興興接受她當自己的皇后了。

皇帝臉色發白,三慶在邊上幾乎要篩糠,他支吾著:「主子爺……」

皇帝沒言聲,轉身走進了雨裡。三慶一怔,慌忙打傘追上去,大雨瓢潑,一道道驚雷滾過,就像萬歲爺現在的心情。

這時候什麼開解的話都不能說,說了是給自己找晦氣。三慶伺候萬歲爺進了暖閣,德祿那頭張羅著給主子預備乾爽的衣裳去了,他就退到外面捲棚底下,憂傷地看著雲層間的閃電發呆。

小富竄了進來,不明白他這是怎麼了,「老天爺給您捎信兒了,讓您上去當神仙?仔細一道雷下來,劈開了腦瓜子。」

三慶恍若未聞,沉沉嘆了口氣,「要壞菜。」

小富還沒弄明白呢,聽見裡頭德祿出來傳話,揮著手說:「快,上頭所去,把嚶姑娘傳過來,主子這兒派差事了。」

三慶道了聲嗻,也顧不上打傘,弓著身子衝進了雨裡。拍開嚶姑娘的房門時,他渾身淌水,淋得水雞似的。松格喲了聲,「諳達這是怎麼了?怎麼走在雨裡呀?」

三慶抹了把臉,說別問了,「快拿上傘,主子爺傳話,讓姑娘即刻過去吶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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