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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大暑——是你給朕上夜,不是朕給你上夜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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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也不大自在,在地心旋磨兩圈,才在床沿上坐了下來。

當頭一塊床額,寫著又日新,這是寢室名字的由來。皇帝坐在妝蟒堆繡之間,兩臂撐著床沿,眼神卻不敢落在她身上。她過來了,很恭敬地將銅盆放在腳踏上,大概從沒有伺候人洗腳的經驗,面對他的龍足,一時有點無從下手。

皇帝心頭跳得隆隆,男人大丈夫,哪裡會怕叫人看見腳呢,又不是姑娘。從小到大司浴的換過幾撥,洗腳只是裡頭最基本的一項罷了,他從不覺得有什麼羞於見人的。可這回是她伺候,皇帝便有些縮手縮腳,若叫免了,倒像心虛似的,可要是讓她伺候……灑鞋裡的腳趾不由自主蜷縮了起來,頓時一陣口乾舌燥

這是怎麼了?皇帝忽然對自己感到失望,他不是沒見識過女人,怎麼像個毛頭小子似的,難道得了什麼病麼?她的手伸過來了,略猶豫了下道:「奴才伺候您。」說罷舔了舔唇,就是那串動作,讓他血氣上湧,手足無措。

一道溫柔的力量落在他腳腕上,皇帝吸了口氣,背上熱氣氤氳。她微微引導,他就放棄了抵抗,那描金雲紋的灑鞋磕託一聲落下來,扣在腳踏上。她把他帶進一片溫暖的水澤,轉而又去搬動另一隻腳。皇帝撐著身子閉上了眼,彷彿被浸泡在水裡的不是他的腳,是他那顆七上八下的心。

嚶鳴沒伺候過人洗腳,以前在家時,家裡阿瑪和兄弟們雖親近,也沒有機會看見頭手以外的部分。皇帝是她頭一個接觸到肉皮兒的男人,原來男人腿上的汗毛那麼長,腳也比她大那麼多。萬歲爺的龍足倒並不像他的為人那樣高不可攀,他很白淨,骨節修長,趾甲乾淨整潔,泡在水裡的時候,甚至帶著淺淺的粉色,頗有玲瓏的美態。不可否認,性子不討喜,長得無一處不圓滿。嚶鳴腹誹著,把他的腳微微抬起來些,一手探下去,在他足底捋了一把。

這一捋,讓皇帝大為震動,慌張過後便帶著點薄怒,慍聲道:「你幹什麼?」

嚶鳴一臉呆滯,「您才剛光腳走路了,不得洗洗腳底下嗎?」想必是招惹了他的癢癢肉,於是謝罪不迭,「奴才死罪,奴才不該摸您腳底下。奴才伺候不周,這就出去叫人,讓司浴的進來。」

可是皇帝說不必,彆扭地看了她一眼,「你是頭回伺候,不周之處朕有度量包涵。」要想讓她服侍舒坦是不能夠了,於是自己雙腳對蹭了蹭,抬起雙足,示意她該擦腳了。

嚶鳴很有眼力勁兒,搬開銅盆雙膝跪在腳踏上。綿軟的巾帕包上龍足,將他的腳抱進了懷裡。

皇帝不免心浮氣躁,只覺腳下小腹異常柔軟,他到這時才真真切切感受到,原來這個二五眼是個正常的女人,既擁有天真的心性,也擁有嫵媚的懷抱。

後來皇帝就一直處在魂不守舍的狀態,她的輕輕一笑,她躬身跪安的樣子,都在他眼裡成就了別樣的美。她走後他也難以入睡,驚訝世上還有這樣一個人,明明招人恨,又在細微處有別人難以企及的可愛。

嚶鳴呢,靠著西牆根兒眯瞪了一夜。

還好皇帝不是個煩人的主子,夜裡沒什麼響動,連茶水也沒傳。將到寅時三刻的時候,聽見有人走動起來,燈籠的光影在窗外移動交錯。她站起身看看案頭時辰鍾,料著是皇帝要視朝了,便搓了搓臉推門出去。御前的各項事宜都有人安排,她退到前頭大殿裡,和三慶一起,站在門前預備送駕。

三慶衝她咧嘴一笑,「姑娘昨兒夜裡還安穩?」

嚶鳴說很好,「主子夜裡沒有傳喚,我是睡到五更才醒的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三慶道,「有了頭回,萬一以後再輪著就不慌了。」

說話兒皇帝出來了,穿石青的紗納繡金龍褂,戴雙層清涼朱緯朝冠,這才是煌煌帝王做派,斷斷和昨晚上洗腳怕癢的人聯絡不起來。劉春柳帶領的鑾儀已經候著了,他出門登了輿,眾人行禮恭送,臨走前他轉頭瞧了她一眼,也只一瞬,很快收回視線。劉春柳抬手擊掌,啪啪兩聲,肩輿出了養心門,往前邊太和門去了。

皇帝一走,大家才松泛下來,上夜的可以休息了,灑掃另有人負責。嚶鳴上抱廈裡去,那裡早預備下了她的早膳,她見德祿在邊上站著,便道:「諳達一塊兒進些吧。」

德祿腦袋亂晃,「不不不,姑娘別客氣,我過會子上捲棚底下去。我們太監的吃口和您的不一樣,您只管用自己的就是了。」說著頓了下,又笑道,「姑娘過會子回頭所,睡個回籠覺?」

嚶鳴攪著粳米粥說不,「我回頭要去給老佛爺和太后請安。」她昨兒夜裡上夜的訊息八成已經傳到她們耳朵裡了,為免兩位主子四下打探,還不如直去回話。

德祿掖著手說也好,「萬歲爺下了旨意,讓給養心殿做天棚。回頭棚匠量尺寸搭架子,只怕鬧騰,您去慈寧宮轉一圈,回來就都齊全了。」

嚶鳴有些納悶,「養心殿也能做天棚麼?」

「能啊。」德祿道,「只是頭幾年萬歲爺叫免了,宮裡的天棚全是拿油綢做的,既透光又防水,不論是颳風還是下雨,照舊紋絲不動。您想啊,給整個養心殿做罩子,挑費何其大,不過這天棚有一宗好,蚊蟲一隻都進不來,這下子姑娘不用擔心蝲蝲蛄往您屋裡頭紮了,點再多的燈也不要緊。」

嚶鳴怔忡著,「敢情這天棚是為我做的?」

德祿笑成了一朵花兒,「那可不嘛,您怕蟲,萬歲爺可不怕。也興許是您昨晚上那一嗓子真嚇著主子爺了,怹老人家一早就吩咐我傳令,這會子造辦處該預備起來了。」

嚶鳴很尷尬,「唉,我就是隨意叫了一嗓子……」往慈寧宮的路上還在費思量,連天棚都搭起來了,鬼見愁不是想讓她晚晚上夜吧!為了折磨她,這耗資也太大了。

太皇太后那頭,對她的曉事兒很滿意,「只是辛苦你了,上夜不容易,整夜不能睡踏實。」

嚶鳴笑著說:「這是奴才的本分,奴才不能為主子分憂,就盡奴才所能好好伺候主子吧。」

太皇太后頷首,愁著眉道:「皇帝讓你送綠頭牌我也聽說了,這個太兒戲了,沒有做主子的氣量。你呢,也得容一容他的小性兒,他六歲登基,沒人和他抬過槓,就連擎小一塊兒長大的伴讀,見了他也只有磕頭的份兒。你將來是他親近的人,他自己知道,才有意和你使性子,你心裡頭明白了,也能處處包涵他。」說罷慢慢頓下來,半晌復一笑,「昨兒寧妃上我這兒哭來了,話裡話外的,像是因你受了罰。你今兒正好來了,我且問問你,有沒有這回事?」

嚶鳴心裡一跳,要說親疏,還是已經成了皇帝后宮的寧妃和太皇太后更親。如果寧妃因為侍寢受了刁難一狀告到太皇太后跟前,自己多少怕是要受些責難的。

該不該交代實情,她也思量了,其實她的那點小算盤皇帝能看出來,太皇太后自然也能。這會子再找藉口多番掩飾,顯然不是明智之舉,或許老實招供了事情原委,反倒能在太皇太后跟前掙個實誠名兒。

於是她蹲了個安,細聲說:「老佛爺,奴才不敢瞞您,寧妃打發宮女往敬事房送銀子時,奴才就留心她了。後來奴才有意打翻了銀盤,挑了寧主兒的牌子塞到主子手裡,也是為了捧殺她。」

太皇太后很意外,「為什麼?你不是個心胸狹窄的孩子,就衝你進宮這程子的言談舉止我就能瞧出來,能叫你這麼針對,想必事出有因吧?」

嚶鳴垂首說是,「那天先皇后發引,後宮小主兒隨老佛爺儀駕一同入鞏華城,寧妃在背後議論奴才,拿她孃家的什麼親戚打比喻,又是庶女又是和姐夫吊膀子的,把奴才說得十分不堪。奴才不願意記仇,也從不喜歡為難人,可奴才有氣性,不能這樣任人在背後編派。奴才是正經人家的姑娘,不懂什麼叫吊膀子,寧主兒是宮裡主子,本該言行體面,合乎身份才是。可她當著闔宮主兒這麼說,叫奴才十分難堪,往後也不好做人。」

太皇太后慢慢點頭,「我原說呢,世上哪裡來無緣無故的仇怨。你放心,她朝我告狀的時候,我沒給她好臉子。她是內務府富榮的閨女,仗著她阿瑪的勢,平時張狂得沒個褶兒。她欺上瞞下走宮的事兒,我也聽說過,這就是宮裡沒個內當家的難處,要是當初的孝慧皇后問事,也不能縱得她這麼沒規沒矩。」說罷拍拍她的手,笑道,「我先前還想,你怕我責怪,可是要替自己周全,畢竟這事兒全是她的錯處,你就是推得一乾二淨,我也不能怪罪你。沒想到你向我和盤托出,總算你有事不瞞我,這是你的好處。你教訓她教訓得對,是該讓她長長記性才好,也給那些看熱鬧不安分的提個醒兒,別跟著起鬨架秧子,尊卑還是要分的。」

得了太皇太后這番話,嚶鳴心裡的大石頭才落了地。她赧然道:「奴才使心眼子,事後想想很後悔,不該這麼做的。」

太皇太后卻說不,「宮裡是天下第一講規矩的地方,憑她那幾句昏話,就該奪牌子,受申斥。不過這裡頭緣故,你可告訴過皇帝?」

嚶鳴搖頭,「這種汙言穢語傳進主子耳朵裡不好,奴才也不願意因為這點子私怨,給萬歲爺添堵。」

她說的都是漂亮話,但太皇太后又解讀出了另一層含義,終究是要做皇后的人,在皇帝跟前自然願意保持大方得體的面貌。這是好事兒,知道顧及爺們兒的想法,可見他們相處得還算融洽。嚶鳴是個很神奇的丫頭,照說十八歲了,要是嫁得早些孩子都能跑了,可她呢,還像一張白紙似的,多濃墨重彩的筆觸在她身上也留不下痕跡。只要她不願意,她就可以保持不開竅,像她這麼能操控自己內心的人,還真是頭一回見到。

嚶鳴很懂得討太皇太后好,她微微往前挪了挪身子,輕聲道:「那依老佛爺的意思,奴才該不該把內情告訴萬歲爺呢?只怕主子覺得我心眼兒小,將來難堪大任。」

太皇太后笑起來,「那就不告訴他吧,橫豎後宮的事兒用不著他知道。東西六宮那麼多的嬪妃,撂下一個也沒什麼了不得。好孩子,你能這麼的,我真高興。不動六慾的是佛爺,你願意整治後宮,那是皇帝的造化。我知道你和先頭皇后好,可再深的交情也當不得飯吃。人活於世,評斷好賴沒那麼容易,你眼裡多實心的朋友,別人跟前未必好相與……先頭皇后不管後宮事,才弄得那些妃嬪一個個成精作怪。皇帝心裡也苦,要平衡後宮,還得時時騰出精神來替她做主,到底那是萬乘之尊吶!如今有了你,可算好了,拿了一個作筏子,後頭的就消停了,皇帝也輕省。」

太皇太后說了這麼一大套,無非是想表明深知在他們看來,並不是個多好的人吧!

嚶鳴也明白,人有兩面,就像她自己,家裡人看來是個溫吞水,老實頭兒,可在皇帝看來一肚子花花腸子,貪財鑽營無惡不作。寧妃的心思裡呢,更是殺千刀的,剁成肉醬也不為過,這就是百樣人有百樣的論斷。只不過她也確實當不成佛爺,她偏心著呢,橫豎深知在她心裡就是好的。不管別人怎麼說她,這十來年的交情,絕不因為三言兩語就有所動搖。

她笑得囫圇,起身蹲了個安說是,「老佛爺教誨,奴才謹記在心。奴才不是個愛挑事兒的,只要人不犯我,我自然也不會去招惹別人。」

這頭正說著,聽見外面打千兒道吉祥的聲音,朝明窗外看了眼,原來是太后來了。

嚶鳴忙上明間裡候著,見了太后撫膝請安,太后順手虛扶了一把,說免了,「我才剛看見養心殿立桅杆呢,那麼老高的,這是要搭天棚?」

嚶鳴有些難堪,噯了聲道:「萬歲爺說蠓蟲太多了,夜裡老往燈罩子上撞……」

裝天棚這等小事,太后是不上心的,她上心的是嚶鳴給皇帝值夜,有沒有發生什麼可樂的事兒。

「昨兒夜裡一切都順遂?」太后攜了她進次間,一面向太皇太后蹲安行禮,「老佛爺昨兒睡得好?」

太皇太后說好,也是笑吟吟瞧著嚶鳴。

嚶鳴訕訕的,「奴才是頭一回上夜,做得很不夠,幸好萬歲爺寬宏,奴才幹了糊塗事兒,他也不怪罪奴才。」

太后很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,「究竟是什麼糊塗事兒,說出來也好取老佛爺一樂。」

「就是……」她紅著臉說,「奴才屋裡進了只飛蟲,奴才嚇破膽喊了一嗓子,嚇著萬歲爺了。萬歲爺非但沒怪罪,還給奴才打蟲子……」

唉,怪道要搭天棚呢!太皇太后和太后幾乎老淚縱橫,皇帝打小兒只有別人伺候他的份兒,他幾時給人打過蟲子!如今像個爺們兒了,這麼埋汰的事兒也願意幹。倘或他是為了一個嬪妃失分寸,那可不是好事兒,但若是給自己將來的皇后壯膽兒,兩位老主子覺得就十分熨帖,且值得誇獎。

太皇太后長出一口氣,問:「什麼時辰了?皇帝多早晚過來?」

米嬤嬤瞧了時辰鍾,說才到辰時,「萬歲爺的朝議想也差不多了,過會子就來。」

話音才落,清道的擊節聲便到了宮門外。皇帝從中路上過來,那勻停的好相貌,在驕陽下別有清雅的味道。

慈寧宮上下恭敬行禮,他是意氣風發的模樣,進了明間就叫皇祖母,依次給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見了禮,一眼瞧見嚶鳴,裝模作樣板起了臉,「你怎麼也在?」

嚶鳴瘟頭瘟腦說:「回主子,奴才來給老佛爺及太后請安的。原本要回去,瞧主子到了散朝的時候,越性兒等一等,伺候主子一道回養心殿。」

多會說話!皇帝知道她,越是說得好聽,心裡越不是這樣想頭,便傲慢地調開視線,不再搭理她了。

太皇太后含笑叫皇帝坐,又吩咐嚶鳴:「我叫小廚房給你主子燉了血燕粥,這會子不知道好了沒有,你替我過去瞧瞧。」

嚶鳴道是,明白這是太皇太后有意打發她,想必是有她不便聽的話要同皇帝說吧。

皇帝也正有朝中的事要回稟太皇太后,嚶鳴走後便交代了薩里甘河的戰事,「佟崇峻率回特三旗、土爾古特四旗、色楞格六旗,將韃虜驅逐出了阿爾泰山以西。如今戰事逐漸緩和,只有剩餘殘部需要清理,朕原想動用地支二旗,眼下看來是不必了。」

這是個振奮人心的好訊息,薩里甘河自先帝時期就頻頻受韃靼人擾攘,雖不足為懼,卻也是朝廷困擾多年的頑疾。太皇太后頷首,「佟崇峻這回立了大功,等他班師回朝,必要重重嘉獎。如今西寧戰事平緩,唯剩東界車臣汗部是朝廷心腹大患,總要想法子平定了才好。」

皇帝道是,「喀爾喀蒙古四部中,南界綏遠及察哈爾,西界賽音諾顏,西北唐努烏梁海,都在朝廷掌握中。今兒軍機處議事,納辛上疏,願意調動烏梁海舊部趕赴克魯倫河,朕已準了。」

太后聽了很覺驚訝,「納辛如今因閨女進了宮,頭子倒是活絡起來了。往常可是花錢買,都買不出他一句響亮話來。」

太皇太后也笑,「真真兒,拉攏輔政大臣,原就該這樣。我瞧薛尚章這會子怕是要擔心起來了,到底送嚶丫頭進宮是好事兒還是壞事兒,他是沒想到,納辛著急立功勳,少不得要反一反他。」

皇帝沉吟了下道:「孫兒想,烏梁海部趕赴克魯倫河倒是順理成章的,若能就此制服車臣汗部,則省了朝廷手腳。若不能一舉殲滅,朕便下令薛尚章前往平定。朕親政多年,不能再受掣肘,待將他遣出京城後,一氣兒除了他就是了。」

太皇太后很滿意皇帝的籌謀,又不免感慨:「當年你登基,幾位皇叔手握雄兵虎視眈眈,是三位輔政大臣一力將你保上了帝位。如今十七年過去了,他們抽簪(古時作官的人須束髮整冠,用簪連冠於發,故稱引退為抽簪。)的抽簪,矇事兒的矇事兒,薛尚章本該是股肱,卻弄權擅政,實在叫人寒心。」

往日的好處,終究還是要念的,不過當政不像尋常過日子,沒有那麼多的重情重義,要緊時候還得當斷則斷。

太皇太后沉默了下,復問皇帝:「你和嚶鳴處了也不是一兩日了,依著你的意思,她為人究竟怎麼樣?」

皇帝抬眼瞧了瞧太皇太后,又瞧瞧皇太后,議政時侃侃而談,一說起這件事就笨嘴拙舌起來,含糊地囁嚅著:「朕瞧她不像個好人……」

太皇太后和太后愕然交換了眼色,「不像好人?咱們瞧她倒沒有不齊全的。你同先頭皇后合不到一處去,那也是沒法兒,這個萬萬要仔細考量才好。你若是不喜歡,那就不必勉強了,橫豎納辛這會子在軍機處,知會他一聲,把人領回去吧,別耽誤了嚶鳴的前程。」

太后也耷拉著眉毛一笑,「可惜了的,我倒怪喜歡這孩子的。咱們留人家在宮裡這麼長時候,總要給人家一個說法才好。要拉攏納辛也不難,我認了嚶鳴做幹閨女吧,賜她一個郡主的銜兒。回頭皇帝再下道賜婚的旨意……她在進宮前像是和人過過小定的,是哪家的來著?」

太皇太后道:「海家的,如今掌管欽工處呢。」

「噢。」太后道,「那敢情好,傳起旨意來不費力氣。」

皇帝看著祖母和母親一唱一和,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兒,「納辛眼下才倒戈,倘或立刻處置了齊嚶鳴,只怕他心裡有怨氣。」

太后道:「所以我打算認下嚶鳴,這麼著齊家跟前也算交代得過去了。」

這回皇帝不說話了,屋子裡一時安靜下來,連針落地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過了好半晌,才聽見皇帝開口:「這會子要是發了詔書,可是要先放人回去?」

瞧吧,這才是他真正擔心的,怕旨意頒佈了,嚶鳴就得離開養心殿。太皇太后看著孫子,發現他情竇初開的樣子跟鬼打牆似的,十分不敞亮,得經過她們多番的逼迫才勉強擠出來一點兒,這樣人家姑娘可怎麼能感受到他的心意呢!

太皇太后撫了撫額,「要照著規矩,不是從嬪妃提拔的,合該由宮外抬進來才是。不過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,倘或你捨不得叫她出宮,先晉了皇貴妃,再抬舉成皇后也是一樣。」

可皇帝覺得不妥,打從一開始就許了她皇后的位分,如今忽然晉了皇貴妃算怎麼回事。皇貴妃再尊貴,也不能和皇后相比,最後玉牒上記上這麼一筆,終歸欠缺了體面。

可是即刻晉封,一則她要離宮,二則還不知道她現在究竟是什麼想頭。那天他興沖沖趕到頭所殿,聽見的話到如今還讓他灰心不已,因此談及下詔,總有些猶豫。

「孫兒的意思是眼下暫且不急,待烏梁海派了兵再下詔,於大局更有利。」皇帝彆彆扭扭說,「朕這程子太忙了,大婚事宜又牽動朝政……朕回去,抽個空瞧瞧怎麼擬定詔書……」抬眼一瞥,見嚶鳴從配殿那頭過來了,後面的話便就此打住,再不吭聲了。

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相視而笑,總算皇帝對這個是中意的,既然兩情相悅,多處處也沒有什麼不好。

嚶鳴端著一盞血燕粥進來,對他們的談話內容渾然不知,笑道:「奴才瞧過了,這粥火候正好,時候再長,燕窩該燉化了。」邊說邊呈敬到皇帝手邊,「萬歲爺早膳進得少,再用些個吧。」

皇帝向太皇太后謝了恩,進也進得食不知味。看看天光,時候差不多了,便從慈寧宮辭出來。嚶鳴在邊上伴駕,他悄悄看了她好幾眼,想說些什麼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
養心殿為她搭了天棚,這事兒她知道吧?皇帝在等她向他表達謝意,可等了半天,也不見她有什麼動靜。心裡正煎熬,忽然聽見她叫了聲萬歲爺,皇帝立刻轉頭看她,口氣卻生硬,「有話就說。」

嚶鳴站住了腳,笑道:「奴才昨兒上夜,按例這會子該回他坦睡覺啦,奴才就不伺候您回養心殿了。」說罷福了福,卻行幾步,退回了慈寧門內夾道。

皇帝站在那裡,心頭拱火,卻又無處發洩,只是哀慼地想,這人真的太沒良心了,太沒良心了……

封后的詔書,歷代是由底下大學士草擬,然後呈皇帝御覽,了不得增添或刪改幾筆,再冠上個仰承太皇太后慈命,就能頒佈下去。皇帝近些時候在為戶部的爛賬費腦子,已經很久沒有動筆寫詔書了,自己深覺得這樣下去聖賢書都白讀了,這回恰逢時機,練練筆頭子也是好的。

午後蟬聲一片,皇帝連小憩都叫免了,一個人坐在勤政親賢的坐榻上,開啟謄本提著狼毫,在御案前冥思苦想。

詔書麼,大抵先將人狠誇一通,因為只有皇后賢良淑德,才配得上她即將登上的寶座。可是關於那個二五眼,能有什麼好詞兒來形容她呢,說她敏慧端良?她哪裡端良?在慈寧宮時瞧著很練達的樣子,結果一進養心殿就鬧得雞飛狗跳;說她淑慎持躬?這詞兒用在她身上實在違心,她壓根對他沒有半點敬畏之心,起先嘴上還能說些好聽的,後來在大出殯的路上就開始對他出言不遜。這筆賬他到現在還沒和她清算,想起來就覺得很吃虧。

所以她的封后詔書該怎麼寫,實在煞費思量。皇帝琢磨了半天,信手拈來的溢美之詞那麼多,可惜沒有一樣能套在她身上。現成的只有「鍾祥世族,毓秀名門」能使一使。看來誇她的話得交給和她不相熟的人,才能按著他們對皇后的想象來美化她。自己動筆,怕最後一不留神寫成降罪詔,畢竟將來還要一起過日子的,關係鬧得太僵,面子上過不去。

自己還想著周全,然而那個二五眼似乎從未考慮那許多,她照樣按自己的心意呼嘯來去,虛情假意地應付,各種么蛾子頻出,沒有半點真心待他。

溫膩的象牙筆桿抵在唇上,皇帝一頭出神,一頭又覺得自己想得太多了。帝王家談什麼真心,除了至親骨肉,其餘都只是依附權勢的聯姻罷了。對於齊嚶鳴,他的感情轉變得令自己措手不及,以前明明不待見,現在竟開始產生期待。這漫長無趣的帝王生涯,有這個二五眼陪著應該也不錯,至少她比後宮的那些嬪妃更鮮活,更值得期待。

朝外看看,天棚已經搭起來了,養心殿被罩在半透明的紗帳裡,穹頂也變得溫軟且模糊。傳膳的時候快到了吧,她這一覺睡了好幾個時辰,怎麼到這會子還沒來?

皇帝正思量,德祿進來回話,說:「主子爺,晚膳是搬到這兒用,還是上東暖閣?」

皇帝慢吞吞從坐榻上下來,視線又穿過明間的殿門,望向前頭闊大的院子。忽然見養心門上有身影出現,心裡頓時一陣激盪,忙匆匆往東次間去,邊走邊道:「搬到東邊吧,地方更寬敞。」

地方小了,沒那麼清涼,德祿都懂。他應了聲嗻,上外頭支使侍膳的,把膳桌搬進了東暖閣。

一抬又一抬的食盒進來,一道又一道菜色擺上了膳桌,這廂食盒裡的盤兒還沒全端出來,只聽外頭三慶道吉祥,說:「小主兒來啦?給小主兒請安。」

皇帝才知道剛才看見的不是她,不由有些失望。前殿的門檻上飄進來一片蝶戀花的袍角,來的是怡嬪,繾綣地衝皇帝蹲安:「奴才給萬歲爺請安。」

皇帝三心二意,抬了抬筷子說伊立,「你這會子來做什麼?」

怡嬪的聲線軟得能掐出水兒來,糯聲說:「回主子話,奴才小廚房裡新派了個廚子,做得一手好菜。今兒命他現做了一品仙人臠,一品招積鮑魚盞,送過來請主子嚐嚐。」

皇帝沒言聲,德祿上前接了,擱在皇帝右手邊。小主兒送的菜,萬歲爺總得賞臉試一試,德祿舉箸各夾一點兒,放進了萬歲爺的玉盤裡。

怡嬪還眼巴巴等著呢,皇帝沒法子,隨意進了一口,她立刻滿心歡喜的樣子,問:「合主子胃口麼?」

皇帝說好,臉上還是淡淡的,「御膳房每日呈敬的菜色不少,往後就免了吧。」

可算是兜頭澆了一盆冷水,怡嬪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。皇帝自然不管她下不下得來臺,德祿作為忠君事主的好奴才,為免場面過於尷尬,忙笑道:「天兒太熱了,小主這會子過來沒的受了暑氣,奴才打發人端雪花楊梅湯來,小主兒用了再回宮吧。」

怡嬪全當沒聽明白他的意思,嘴裡應著:「謝謝諳達了。」一面四下看了一圈兒,「奴才此來一則給主子敬獻菜色,二則是來瞧瞧嚶姑娘的。」

皇帝聽她提起嚶鳴,才抽空看了她一眼,「你們是舊相識?」

怡嬪抿嘴兒笑了笑,「也談不上舊相識,上回在慈寧宮花園裡見過一回。當時姑娘和奴才聊得挺投機的,本來約好了得閒再敘話,後來遇上先頭娘娘大出殯,姑娘隨扈,奴才隨老佛爺儀駕走,所以這麼長時候也沒說上話。如今姑娘到了御前,奴才的永壽宮離得近,正好來瞧瞧。姑娘雖有老佛爺和主子垂愛,也難免有些瑣碎不便的地方。奴才和姑娘年紀相仿,又兼脾氣相投,倘或有幫得上忙的,替姑娘解了圍,也是為主子分憂不是!」

這一方紫禁城,養了百樣的人,人人心腸不一樣,就說後宮這些主兒,瞧著披紅掛綠面目模糊,但要細說,還是有幾分說頭的。怡嬪向來嘴甜,會來事兒,也會套近乎拉攏人。那回嚶姑娘上慈寧宮花園採荷葉,中途遇上怡嬪的事兒萬歲爺早知道了,這回她藉著來瞧嚶姑娘的由頭,少不得和萬歲爺攀談上幾句。

萬歲爺對後宮主兒們淡,逼得小主們想轍露臉。往常誰敢這麼直愣愣往養心殿闖啊,這位怡嬪要不是藉著和嚶姑娘有一面之緣,也敢走這一遭?德祿臉上笑著,一頭往外看,軍機處今兒沒有膳牌,眼下就等著,等嚶姑娘送綠頭牌來了。

皇帝呢,進膳的時候有不相干的人在,心裡就不大自在。原想打發怡嬪回去,正要開口,見窗外有個人低著頭,小心翼翼端著銀盤走過。天兒熱了,宮裝的領子由高變低,如今只餘寸來寬的鑲滾。她是纖長秀致的脖頸,外頭日光暈染了她的側影,那種脆生生、青嫩嫩的模樣,越看越覺得耐看。

皇帝心裡總算安定下來,像有清泉環繞,再熱也不覺得燥得慌了。有時候人就是那麼古怪,她不來的時候念著盼著,她一來他又戒備起來,防著她要使壞。萬一能抓住機會,他也巴望著反擊一回,不能老讓她一個人佔上風。

「你也坐下吧。」皇帝隨口道。

怡嬪怔了下,不敢確定萬歲爺這話是不是對她說的。直到三慶給她搬了杌子,她的心才放回肚子裡,笑著蹲安謝恩,心裡也悄悄有了點想頭,誰說萬歲爺不好親近!以前是敬畏天威,倒弄得自己不敢動作。如今壯起膽兒走了這一回,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。爺們兒性子冷,你再端著,那最後豈不落得先頭皇后一樣下場?

「主子,」怡嬪一笑,「昨兒……」

這裡剛開口,門上有人打簾進來了,捧著銀盤,一步一步到了御前。皇帝放下銀箸,適意地往後靠了靠,心說瞧見了吧,朕讓怡嬪坐下了。自後宮擴充之日起,除了歲末的辭舊大典,他跟前從沒有妃嬪落座的份兒,今天放了這麼大的恩典,她心裡有沒有觸動?會不會覺得有點失落呢?

於是皇帝仔細盯著她的反應,連她眨一回眼都沒有錯過。可她總低著頭,他不免著急,心裡負了氣,便沉著臉,索性把兩手揣了起來。

嚶鳴等了半天,沒有等來皇帝翻牌子,心下納罕之餘抬起頭來,「主子今兒叫去?」說罷頓了下,這回終於看見怡嬪了,忙屈腿蹲了個安,笑道,「小主兒也在呢?給小主兒請安了。」

怡嬪受她一禮,心下有點慌,忙站起來欠了欠身,說:「姑娘,我是來瞧您的。」不過轉念再一想,萬歲爺賜座,想必是因為她進來的緣故。好好的繼皇后人選,弄得端銀盤送綠頭牌,可見萬歲爺沒打算賞她體面。早聽說萬歲爺不待見她,幾次三番地給她教訓,自己總不相信,偏要眼見為真。現在好了,確實瞧見了,萬歲爺有意拿自己給這位繼皇后上眼藥,這是在告訴她,往後名分雖定了,後宮妃嬪也有一席之地吧!

怡嬪心滿意足,很樂意成為萬歲爺的試金石,甚至在萬歲爺沒好氣兒地應她,「你瞧朕應該翻誰的牌子」時,也覺得萬歲爺是在有意敲打她。

嚶鳴看見了怡嬪眼裡一閃而過的快意,當即便道:「奴才腦子笨,不會想事兒。這會子怡主兒既在,那還有什麼可說的,定是怡主兒啊!」說罷自己在滿盤綠頭牌裡尋覓,尋見了怡嬪的牌子,很爽快地替皇帝翻了過來,高興地道一聲齊活兒啦,然後衝怡嬪很有深意地笑了笑。

這回皇帝把視線移到了怡嬪臉上,看來敬事房裡的銀錢流通,從面兒上轉到了暗處。怡嬪這回給了她多少?總不至於還是八錢,能促使她鋌而走險的,少說也得二兩吧!

真好,皇帝哂笑,那笑像陰冷的遊絲,從他唇角遊過。他說:「你的膽子現在越來越大了,朝廷裡有貪官賣官,你在朕的後宮裡興風作浪,鬧得滿世界烏煙瘴氣,你想幹什麼?」

怡嬪原本心頭暗喜,結果皇帝這麼一說,大七月芯兒裡,嚇得她打了個寒噤。她惶然看向嚶鳴,不知道里頭究竟賣了什麼藥,忽然悟過來,她翻完牌子的那一笑把她拉下了水,萬歲爺以為她們是一夥,自己就要淪為第二個寧妃了。

「萬歲爺……」怡嬪驚慌地囁嚅,「奴才沒有……」

皇帝哼了聲,「朕這養心殿,什麼時候成了後宮嬪妃隨意來去的地方?永壽宮要是住得不舒坦,就搬到北五所去吧。」說罷一拂袖,往後殿去了。

怡嬪早嚇得跪地不起了,皇帝走後半天沒能站起來。還是嚶鳴上去攙她,說:「小主兒,萬歲爺都走了,您就不必請跪安了。」

怡嬪哆哆嗦嗦站了起來,那雙丹鳳眼裡滿是震驚和憤怒,「姑娘,你為什麼要害我?」

嚶鳴顯得很無辜,「奴才怎麼能害您呢,您特特兒來養心殿看奴才,奴才既掌著膳牌,就該盡我所能把您送到主子跟前才是。只是沒想到,主子發了那麼大的火……」她遺憾地眨了眨眼,「照理說不應該的呀,您琢磨琢磨,是不是先頭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,惹主子生氣了。」

邊上的三慶忍不住竊笑,心說這位擅拉關係的主兒,這回是踢著鐵板了。才剛在萬歲爺跟前說了那麼一大套,明裡暗裡全在暗示自己和嚶姑娘有交情。可誰知萬歲爺如今看見嚶姑娘舉薦誰就疑心誰,她這回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,怪得了誰?

怡嬪最終敗下陣來,且敗得不敢吱聲兒。一邊是皇帝,一邊是未來的皇后,誰也不能得罪,只能自認倒霉。

怡嬪走後,嚶鳴端著銀盤愁眉不展,「諳達,這麼下去怎麼辦呢,萬歲爺連牌子都不翻了,我罪過忒大了。」

三慶也不知道這個問題該怎麼回答,「萬歲爺辦什麼事兒都有章程,怹老人家不翻,就說明叫去。您也不必擔心,畢竟主子政務鉅萬,往常瑞生敬獻牌子也是這麼的,十天裡頭有八天叫去。您這兒開門紅過一回,幸沒幸是後話,牌子不也留過嗎。」

嚶鳴很有幹一行愛一行的精神,她送膳牌的三回一回都沒成功,實在讓她很有挫敗感。

垂頭喪氣把銀盤端出門交給瑞生,瑞生瞧瞧盤兒裡,怡嬪的被翻過來了,輕快地應了聲得嘞,「奴才這就吩咐人上永壽宮去。」

嚶鳴說不是,「這牌子是我翻的,萬歲爺不樂意,叫去了。」

瑞生有點摸不清門道,不過還是由衷讚歎,到底是要當皇后的人啊,連綠頭牌都能替主子翻。至於採納不採納都不要緊,能有這殊榮,別說全後宮了,就是開啟國起,也是僅此一家,別無分號。

當然惹惱了萬歲爺,哪有那麼好脫身!德祿站在簷下招手,「姑娘別聊啦,快來吧。」

嚶鳴忙趕回去,朝後頭望一眼,壓著嗓子問:「主子還震怒呢?」

德祿覺得解鈴終須繫鈴人,耷拉著眉毛說:「主子在後殿裡頭,御前的人這會子都不敢進去。要不您去瞧瞧吧,畢竟這把火是您點的不是?」說著回身接過個漆盤,往她手裡一塞道,「蓋碗裡頭盛著玫瑰甜盞子,您往主子跟前敬獻吧。晚膳才開席怡嬪就來了,擾了主子進膳的興致,才剛都沒用幾口。您去開解開解萬歲爺,要是主子還想用別的,您出來知會一聲,我這就打發人做去。」

嚶鳴推脫不了,只得領了差事進後殿。

殿裡靜悄悄的,皇帝沒有拍桌子摔椅子,他是個有修養的人,除了上次她的回民之說,後來即便再生氣,也是君子矜怒,諸多隱忍。嚶鳴呢,這回確實幹了虧心事,站在又日新前猶豫良久才邁進門檻,輕輕叫聲萬歲爺,「奴才進來了。」

皇帝坐在床上,兩手撐著膝頭,兩眼鷹隼般盯著她。

嚶鳴乍見他的樣子嚇了一跳,進又不是退又不是,最後賠著笑,往前遞了遞漆盤,「主子,奴才給您送個甜盞子敗敗火。」

可皇帝卻衝她冷笑,「敗火?憑這個能敗什麼火!想敗火只有一個法子,你猜是什麼?」

此話一齣,不單嚶鳴愣在那裡,連皇帝也被自己的口不擇言嚇住了。

難不成是太久沒有翻牌子的緣故嗎,皇帝自覺近來心浮氣躁,看見她,常有一種想法辦了她的念頭。當然這種念頭很危險,他自己也知道不能夠,可人在盛怒之下容易出錯,尤其是面對她。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裡出了毛病,這個四六不懂的丫頭,又有哪一點能激發出他的熱情來。然而世上的緣法就是這麼奇怪,前一刻還百般嫌棄的人,轉過個兒來就成了眼珠子,成了連做夢都想據為己有的人。

她大概有點慌吧,皇帝礙於面子咬牙堅持著,其實心裡比她更慌。他很怕她會參透他話裡的隱喻,又按捺不住蠢蠢欲動的心,希望她最好能有所察覺。他猜不到她接下來會怎麼應對,但正是這種未知,對他來說具有無比的吸引力。

嚶鳴手裡還託著紅漆盤,有些為難地歪了頭。

她進宮有程子了,在家時家裡爺們兒都是至親,沒人會當著她的面說什麼葷話。進了宮就不一樣了,宮裡大太監們雖然個個知禮守規矩,底下的小太監卻不然。他們牙尖嘴利,笑鬧起來口無遮攔,越是沒有的東西,他們越喜歡調侃。所以皇帝一說敗火,幾乎不用考慮,她就知道絕無好話。

這鬼見愁是真給逼急了吧,如今竟沒挑揀了嗎?嚶鳴笑了笑,哪兒能呢,無非是藉著自己是男人,有意讓她難堪罷了。

她趨身,把蓋碗放在東牆的螺鈿荷花藕節方桌上,揭開蓋兒說:「這玫瑰甜盞子做得真好,糖滷過的花瓣都發開了,這會子還能看清脈絡呢。」

皇帝料她又在打這甜盞子的主意了,寒聲道:「不許你吃。」

嚶鳴不由嘟囔,這人小心眼兒起來真是一點風度都沒有。她把蓋子重又蓋了回去,垂著眼說:「奴才吃過了晚膳來的,您就是不說,奴才也不會搶您吃食的。」

這個誰知道,她每做一件事都有她的目的。剛進宮那會子,他誤以為她是個簡單的姑娘,誰知時候越長,就越發現她雞賊。他一直自詡看人很準,沒想到這回終於看走了眼。她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,鑽進了他的後院,往後會怎麼折騰還不知道呢。他一頭擔憂,一頭又毫無把這毒瘤清理掉的想法,因為清理了就玩兒不成了。皇帝最近尤其喜歡玩兒這個字眼,就算有時候受了她的算計,也不能斷了他繼續找樂子的決心。

「主子的意思,是要幸了奴才吧?」在皇帝幾乎忘了剛才的對話時,她忽然蹦出來一句,然後毫無半點羞怯之意地,坦然地望著他。

皇帝被她從天而降的一句話砸暈了頭,一時竟怔忡著,有些跟不上她的路數了。

嚶鳴很把這個問題當回事,因為早晚要面對的,不管將來能不能順利登上繼後的位置,她既進來了,橫豎要充後宮。充後宮,無非就是翻牌子做的那檔子事兒,如果皇帝對她沒意思,那是最好,各過各的相安無事。但若是皇帝要行權,她也沒什麼可反對,這世上同床異夢的夫妻多了,多他們一對也不算什麼。

但這種事,一切都得有前提,她掖著兩手,神情莊嚴地說:」奴才是主子旗下人,主子要幸奴才,是奴才的福分。不過奴才也是詩禮人家出身,不能平白無故讓主子幸了,您得有個說法兒。主子是一國之君,這種事兒不能混來,奴才有奴才的骨氣,主子也有主子的體面。」

她不卑不亢,侃侃而談,這讓動了一點小心思的皇帝感到十分難堪。

她說的沒錯,雖然她是因薛家的緣故被送進宮來的,卻也是重臣家的閨女,無名無分的,怎麼能叫人家侍寢呢。皇帝以前在房事上從未費過腦子,後宮的那些嬪妃比他更主動,因為機會難得,誰不上趕著伺候他?可她不同,封后的詔書還沒下,她算不得自己的後宮,倘或這會兒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,和大街上強搶民女有什麼不同?

皇帝別開了臉,「朕早就說過,你滿腦子齷齪,朕都替你臊得慌。敗火難道只能靠臨幸嗎?食療有的是法子,你偏要拿自己做藥引子。上回太皇太后說你對朕有想法,朕全沒往心裡去,如今看來你是真的肖想朕,巴巴兒衝到朕寢室裡來,你想做什麼?」

嚶鳴被他倒打一耙,一時只能衝他乾瞪眼。

說起那回的事兒,確實不堪回首。本以為大家都別言聲,這麼囫圇著過去就完了,沒想到他竟還舊事重提,就很讓她面子上掛不住了。她尷尬地紅了臉,「奴才是來給您送甜盞子的,沒想借機對您幹什麼。上回太皇太后和您說的那事兒……」

「別說了。」皇帝專橫地打斷了她,「朕不想聽你辯解。」

說到根兒上,還是因為不想聽她否認罷了。那天在頭所殿簷下,他真是聽得夠夠得了,這輩子不想再聽第二回。現在回想起來,真覺得老臉沒處擱,他聖明瞭一輩子,大風大浪都見識過,卻因這麼一句訛傳險些連帝王的尊榮都喪盡了。

還好沒被戳破,他慶幸地想,她不知道他去過頭所,也不知道他親耳聽見了她的那席話。現在這事黑不提白不提地翻篇兒了,待事態涼一涼,他又覺得可以拿住這個把柄,也許能反敗為勝。

對於嚶鳴來說,可以開誠佈公的時候不讓解釋,比吃了蒼蠅還難受。這個誤會捂住了還則罷了,要是挑開了說,自己成什麼了!可是沒辦法,他不許她吱聲兒,她也不能抗旨,於是憋屈地看了他一眼,老老實實閉上了嘴。

皇帝見她知情識趣,感到十分滿意,趁著這次的大好機會,先得向她重申一下自己的立場,「你一次又一次壞了朕翻牌兒的雅興,想必還是因為這個緣故吧?先頭朕抬舉貴妃叫你吃味兒,後來朕要御幸後宮,你也不受用。朕知道,女人三從四德,你往後全指著朕呢。可你的心胸應當開闊些,朕是帝王,江山社稷在朕一身,朕也有迫不得已的時候。」

嚶鳴臊眉耷眼聽他歪曲,心裡很不是滋味。

「主子的難處,奴才何嘗不知道,白天日理萬機,到了晚上還得填主兒們的虧空,要數辛勞,天下沒一個人賽得過您。其實奴才也是知書達理的,」她萬分真誠地說,「奴才盼著主子龍馬精神,您每回翻牌兒,奴才都替小主們高興呢。頭一回寧主子的事是奴才錯了,二回是您自己叫去的,也怨不著奴才。今兒呢,您不是都讓怡嬪坐下了嘛,奴才慣會看眼色,料著八成是要留怡主兒伺候……您瞧,奴才回回都真心實意盼著主子遍灑甘霖,不敢存半點私心。至於回回砸鍋,裡頭還是您的緣故居多,奴才不敢擔這個罪名。」

所以什麼是小人嘴臉?這就是!還慣會看眼色,她到底長了雙什麼眼睛?該不是雞眼吧!

皇帝冷笑連連,「你可真說得出口啊,如今全是朕的不是了?朕問你,你頭回收了寧妃八錢銀子,這回又收了多少?」

嚶鳴說沒有,「這回奴才一文錢也沒收,您可以傳問瑞生和我跟前丫頭。從昨兒到今兒,奴才不是在養心殿就是在他坦,沒和任何人有過接觸。」

「一文錢都沒收?」皇帝品咂出了更叫人氣悶的真相來,「看來你拿朕走了回人情,打量朕不知道?齊嚶鳴,你可真是喪心病狂,什麼喪良心的事兒你都幹,難道你就不敬畏凜凜天威,不怕朕要了你的腦袋?」

這大概就是欲加之罪,何患無辭吧,遇上了這麼個胡攪蠻纏的主兒,簡直像秀才遇到了兵。做奴才的,最要緊一宗就是學會揣摩主子心思,她琢磨了半天,最後遲疑地問他:「主子不悅,難道是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值錢了?」

這下皇帝又給氣得噎住了,他捂著胸口衝她指點,顫聲說:「好……好,齊嚶鳴……算你厲害,你給朕等著!」

類似這種恐嚇一向十分奏效,因為越是未知越是恐懼。嚶鳴膝頭子一軟,「奴才又說錯話了……」

「站著!」皇帝見她要跪,厲聲道,「你多番對朕不恭,以為一跪了之就能贖罪?朕用不著你跪,自有法子懲處你。現在你給朕滾出去,還戳在朕眼窩子裡,是想氣死朕?」

就這樣,嚶鳴被罵出了又日新。邁出前殿的時候看見德祿站在門外,雙眼空洞地望著天幕,她喚了他一聲,「諳達?」

德祿點點頭,「您看這天棚,做得真大真精細。」

嚶鳴也抬眼瞧了瞧,由衷地表示贊同。

「那您叩謝萬歲爺天恩了嗎?」德祿悲傷地說,「畢竟這天棚是為您才搭的。」

關於這點嚶鳴還是很感激皇帝的,萬歲爺日理萬機,能想得如此周全,哪怕是為了逼她每晚上夜,也該好好謝謝他。可剛才的會面不是不歡而散了麼,她乾笑了下,「先頭我給忘了,本想向主子道謝的,可怹老人家瞧我又不順眼,把我給趕出來了。」

德祿依舊很悲傷,「您這麼的,會傷了主子的心的。」

嚶鳴怔了下,發現事態嚴重,小打小鬧可以有,真是得罪得太過就不好了。想了想,重又折回明間裡,隔門叫了聲萬歲爺,「多謝萬歲爺顧念,給奴才裝了天棚,往後奴才就不怕有蟲子啦。」

結果裡頭悶聲一哼,「別給自己找臉了,誰說裝天棚是為了你!」

嚶鳴又碰了一鼻子灰,退出來衝德祿笑,「諳達您瞧,主子說不是為我,那我就心安理得了。今兒又叫去,橫豎夜裡沒有差事,我收拾收拾,這就下值啦。」

德祿說別呀,「您回頭所不也閒著沒事兒嗎,還是留下吧。過會子主子要上南書房,小富今兒也不知道好利索沒有,萬一不成事,不還得勞您大駕嗎。」

德祿也算為主子鞠躬盡瘁,這二位的相處實在太熬人了,雞同鴨講已經不算事兒了。要是沒有他們這幫人的斡旋,這會子該是水火不容的生死仇家吧!好在嚶姑娘是個爽快人兒,見推脫不了就應下了,橫豎後殿這會子無事,她是個心底沒有塵埃的脾氣,挑了個於己最舒服的活法兒,上前頭捲棚底下納涼去了。

嚶鳴到時,三慶和松格都在,軍機處當值的太監送摺子來,忙裡偷閒也和他們聚在一塊兒閒談,說的都是宮外的事兒。誰家和誰家又結親了,誰家丈母孃把女婿開啟了瓢,一邊說一邊直樂。見她來了,忙插秧打了個千兒,笑道:「給姑娘請安啦。奴才天天兒在值房伺候公爺,公爺可念著姑娘,才剛還說,要是見了姑娘,讓給姑娘帶個好兒。今年莊子上的山礬收成不錯,福晉醃了兩罐子,等什麼時候遞了牌子進宮,給姑娘帶些來。」

嚶鳴含笑點頭,說謝謝諳達,「請諳達帶話給我阿瑪,我在御前一切都好,請家裡不必惦記我。」

宮裡要傳口信,不是那麼容易的。上回在鞏華城她就和納公爺商量好了,要是家裡使勁兒了,逢有人傳話問好,一應以山礬收成不錯來指代。嚶鳴聽著那句話經別人轉述過來,心裡有些五味雜陳。家裡終究還是願意她當皇后的,尤其是上回春吉里氏晉封了貴妃,八成把一家子都驚動了。宮裡主子們自有他們的算計,皇后的位分是他們下的大餌。嚶鳴對於能不能當皇后倒沒有執念,只覺得納公爺能漸漸脫離薛尚章是好事兒,皇上跟前別落個無藥可救的惡名兒,將來也好有抽身的機會。

那頭小富從養心門上進來,佝僂著身子,一副餘痛未消的模樣。到了大殿前的臺階上,踮著腳尖朝裡邊望了眼,發現人都在抱廈裡呢,拐個彎兒就進來了。

「唉,吃壞了肚子,真耽誤差事。」他邊說,邊朝嚶鳴垂了垂袖子,「聽說昨兒夜裡姑娘替我上夜了,真是謝謝姑娘。我身上原還沒好呢,今兒夜裡可不好意思再勞動姑娘了。」

德祿對他嗤之以鼻,「我說什麼來著,讓你少吃兩口,你不聽我的。這會子過來當差,沒的在主子跟前現眼,半道上要出恭,來不及給你預備官房。」

大夥兒聽了都笑,小富啐他胡扯,正要打鬧起來,聽見德祿站在廊廡底下咳嗽。眾人立時肅靜下來,該當值的都不敢逗留,全回各自值上去了。

嚶鳴呢,覺得小富回來了,就沒她什麼事兒了,打算等皇帝離開養心殿,就帶著松格回頭所。誰知德祿又帶了皇帝的話來,容長臉上硬擠出了一點為難的笑,說:「姑娘,萬歲爺讓我問問您,您覺得這天棚好不好?」

嚶鳴說:「好呀,我還沒見過這麼精巧的天棚呢。」

「那姑娘知道這天棚是幹什麼用的嗎?」

通常這樣淺顯的問題背後必定暗藏玄機,嚶鳴回答的時候有些提心吊膽,她往上瞧了眼,遲疑道:「不是擋蚊蠅用的嗎?」

德祿說是,「正是擋蚊蠅用的。主子說您在裡頭太安逸了,不知道人間疾苦,今兒主子要在南書房和大學士議講,主子讓您夜裡自己個兒挑著燈,站在內右門外等主子回來。」

松格覺得不太對勁兒,躊躇著問德祿:「萬歲爺的意思,是不讓我們主子在天棚裡頭接駕,要上天棚外頭去?」

德祿沉重地點了點頭,「萬歲爺不回來,不許姑娘挪窩。回頭還要給姑娘畫個圈兒,要是姑娘不遵旨,就把姑娘綁在箭亭底下,四周圍點上燈,給姑娘照亮。」

這下子嚶鳴傻了眼,「萬歲爺說讓我挑燈等著?」

德祿說沒錯兒,然後同情地衝她笑了笑,「姑娘,其實蝲蝲蛄也沒什麼可怕的,您要是瞧著噁心,閉上眼睛就完了。」

嚶鳴這會兒腿肚子開始轉筋了,要提燈招蟲,還不許她躲?她就說呢,叫他發現了一個弱點,哪有不利用起來的道理。鬼見愁到底還是原來那個鬼見愁,甭管什麼時候,都改不了睚眥必報的臭脾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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