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富知道他因閨女挨罰,少不得要刁難一回,便對插著兩手道:「一千兩是什麼說頭兒,您還能不知道嗎。」
富榮抹了抹小鬍子,「這是聖旨啊,還是懿旨?目下不還沒晉封嘛,我得問清嘍,問清了才好辦事。」
小富心說怪道閨女糊塗,原來是有個王八蛋的爹!只是不好太得罪他,笑道:「聖旨也好,懿旨也罷,不都得遵嘛。奴才值上還有事兒呢,不過白來替徳管事的傳一句話。您送銀子是送進養心殿,這會子姑娘人在體順堂呢,這麼說您明白了吧?」
富榮這才沒什麼話可說,回身抬了抬手指頭,讓人開箱點銀子。小富是御前紅人,和他總能打聽出點兒底細來,便道:「寧主的事兒你也知道,叫納辛的閨女拿了個正著。事情過去兩天了,萬歲爺有沒有赦免的意思?三個月呢,時候也忒長了!」
小富笑彎了兩眼道:「三個月罷了,小主兒有一輩子的工夫在主子跟前伺候,怕什麼!這會子赦免了倒不好,今兒的月例銀子這麼發放,裡頭意思您沒瞧出來?橫豎錯不了的,何必……」一頭說,一頭往坤寧宮方向抬了抬眼睛,「頂在槍頭子上,終歸叫那頭記住了一個‘寧’字,倒不好。」
富榮噢了聲,慢慢點頭。身後三個小太監搬了三個大紅漆盤來,上面齊整碼放著白花花的銀錠,他仔細又檢點了一遍,才拿紅布蓋了起來。
「銀子沉,我打發人送過去。」富榮說,「齊二姑娘那頭,您瞧準了機會替我們主兒美言幾句,這個恩情我放在心上,短不了諳達的好處。」
內務府指頭縫兒裡漏一點兒,能叫當差的撐死。小富敷衍著應承了,拱拱手,帶著人往養心殿去了。
養心殿是軍機重地,內務府太監不讓進,到了遵義門上必定要換御前的人接手,自然也斷了富榮藉機探看的念頭。小富拍了拍手,養心門上出來幾個小太監,打發他們搬上漆盤,他在前頭領著路,一搖三晃從東圍房簷下走到了體順堂前。
這個時辰太陽昇起了一尺來高,也是因著萬歲爺抬愛,嚶姑娘才睡到這會兒起來。
松格正伺候她洗漱呢,她站在明間裡,人還有點懵。小富上前打了個千兒,笑著說:「姑娘吉祥,我這兒給您請安啦。」
嚶鳴哎喲了聲,很懊惱的樣子,嘟囔著:「我真是沒體統,睡到這會子才起來,萬歲爺都上前頭理政去了……你們怎麼不叫我一聲兒呢,回頭又讓萬歲爺說我沒規矩。」
小富說哪兒能呢,「萬歲爺沒讓叫姑娘,說姑娘昨兒夜裡盡心伺候得辛苦,今兒起不來就起不來吧,讓姑娘睡足了,白天才有精神。」
嚶鳴還是臊得慌,闔宮的人都當差了,只有她一個人還賴在床上。不過昨晚上她是怎麼回的體順堂,現在竟想不起來了,只記得皇帝逼她打扇子,她堅持了很久,最後還是抵不住瞌睡,睡死過去了。
「噯……」她靦腆地笑了笑,「萬歲爺眼下大安了嗎?」
小富道是,「想是姑娘那碗米油的功勞,今兒早上起來精神頭很好,才剛還傳令徳管事的給姑娘發放月銀呢。徳管事的在前頭忙,我領了這個差事,督辦內務府清點銀子,這就給姑娘送進來。」
三個小太監魚貫進了明間,嚶鳴忙和松格讓到一旁。三盤銀子放在了紫檀條案上,小富掀開蓋佈讓她過目,銀子的光芒叫人心花怒放。
「這是一千兩。」小富掩嘴兒葫蘆一笑,「您昨兒夜裡和主子討要月例來著,主子放了話,說不許拖欠嚶姑娘銀子。」
松格和嚶鳴瞠大了眼睛瞧著對方,松格說:「這麼多啊……」
嚶鳴也在算這筆賬,「是不是弄錯了?我才進宮五個月,這麼算下來一個月得有二百兩,這也太多了!」
小富見她還沒鬧清原委,便道:「萬歲爺是一國之君,天下之主,出手自然頂頂大方。一回給足姑娘一年的份例,這麼著姑娘手上就方便了。宮裡有定規,皇后年例一千兩,萬歲爺嘴上不說,實則是給姑娘吃定心丸吶。」
嚶鳴笑得很尷尬,這呆霸王辦事真是一點兒都不帶拐彎的,詔書還沒頒呢,倒先讓她受用起來了。瞧瞧這銀子的光,多冷硬,多讓人垂涎欲滴。本來她是不該收的,可她實在拒絕不了金錢的誘惑,心想不能辜負萬歲爺的好意,從中拿了三錠交給小富,「請替我把另兩錠轉交徳管事的和三慶諳達,就算給諳達們買茶吃的吧。平常我窮,想給你們也掏不出來,今兒我闊了,有財大家一起發。」
小富喲了聲,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,「您這也太客氣了……」
嚶鳴交給了松格,由松格塞進了他懷裡,「諳達拿著吧,這是我們主子的一片心。」
小富得了利市笑得合不攏嘴,忙又插秧打了一千兒,「我代他們謝謝姑娘了。」
嚶鳴點了點頭,復回身看這些銀子,「既是我的,我能自行處置吧?」
小富說自然,「宮裡不講究用銀票,還是現銀子使起來方便。只是現銀數量大,您自己得收好嘍。」
嚶鳴說成,「回頭還得勞您駕,打發人替我送到西三所去。我的箱奩都在那裡呢,這麼多的銀子,得好好裝起來。」
她說的時候高興得兩眼彎彎,這就是青黃不接了很久,忽然一夜暴富後沒出息的樣子。她看著這些錢心裡熱騰騰的,就像老虎叼了食兒,一心要運回自己的老巢裡去。
小富說:「這兒也是您的屋子,為什麼非要送回西三所啊?」
她卻很堅定地認為這是她上夜的地方,她的屋子在頭所殿上房。
還是個認家的主兒,小富沒轍,又給她運回了頭所。松格把人送走後,進來就瞧見她主子坐在桌前,對著滿桌子銀錠直樂。
「您怎麼了?」松格問。
嚶鳴嘖嘖說:「我自己的梯己從沒攢到這麼多過,就是瞧著我也高興。」
她主子貪財,這是隱藏在人格最深處的特質。可話又說回來,誰見了錢能不高興呢,松格掖著手也跟著傻樂,「咱們這回可發財了,沒想到萬歲爺這麼局器。」
可這是皇后的份例,天下哪兒有白拿的錢財呢,嚶鳴嘆了口氣說:「我這回是把自己給賣啦。」
松格堅決表示不贊同,「您不能這麼說,這是皇上願意給您的,和您當不當皇后沒關係。詔書既然沒下,一切就不算數,您至多是個月銀頂破天的特等宮人。」
所以身邊有個善於寬解的丫頭有多重要,得過且過起來比她還厲害。
嚶鳴坐在南炕上,看松格把銀錠一一裝進箱子裡,托腮思量,應不應該拿人的手短。可是再一想,自己確實當著差事呢,也不算白拿了這錢。皇帝是出錢買她幹活兒,雖然錢給得過多了,那也是僱主和勞力的關係,無關其他。這麼一盤算就自在了,盡情享受起了土財主般內心充盈的感覺。
松格給箱子落了鎖,捱過來和她閒聊,「其實萬歲爺對您挺好的,近來收拾您都是雷聲大雨點小,像昨兒夜裡,您使的假招子,他也沒怪罪您。」
嚶鳴低頭說:「我也覺得他和以前不大一樣了,才進宮那會兒,每回見他我都肝兒顫。」
「這會兒呢?」松格問,「這會兒您還怕他嗎?」
嚶鳴仔細琢磨了下,說不怕,那也不能夠,皇帝終究不像尋常人。說怕呢,有時候她也挺不管不顧的,嘴上是一套,行動又是另一套,也沒見皇帝把她怎麼樣。
或者處著,時候長了就學會互相包涵了。她還是笑了笑,並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,只是知道那個人終有一天要成為自己的丈夫,目下這種秋毫不犯的相處也不知能維持多久。
立秋的節氣到了,秋老虎的餘威在白天還是很有力道的。這兩天老在養心殿當值,篾席沒能好好擦洗擦洗,才剛箱子裡倒出來的東西,等天涼一些全要用的,嚶鳴便打算捧出去見見光。
松格扯起了繩子往外運了一部分,再進屋裡的時候見她主子正四處翻找,便一面收拾一面問:「您找什麼呢?」
嚶鳴失魂落魄,「我那個橄欖核怎麼不見了?不是讓你收在箱子裡的嗎,上哪兒去了?」
松格才發現剛才整理箱奩的時候確實沒看見,一時慌得六神無主,把東西抖得滿地盡是,可也還是沒找見那個核舟的蹤跡。
「怎麼辦,不見了!」松格臉上青白交錯,哭著說,「奴才確實收進箱子裡了,也上了鎖的,怎麼說沒就沒了?」
這種玩意兒原本不算什麼,但因她們自己知道來歷,難免有種大難臨頭的感覺。
壽康宮裡的一株西府海棠是前朝留下的,至今有兩百餘年了。四五月裡開得薰灼鼎盛,這會子花才謝,花瓣脫落的地方結出了芝麻大的小果子。有時候這些稚嫩的果子長得不結實,一陣風吹過,會吹落下一大片。
貴太妃站在樹底下看,兩百年的老株了,生得足有一丈多高。頂上枝葉密密匝匝的,能給這院落遮出很大一片幽涼。
管事的太監在宮門上行禮,深深打一千兒說:「貴主兒來了?給貴主兒請安。」
春貴妃從門上進來,看見貴太妃就笑了,上前揚起手絹蹲了個安,「姑爸今兒好興致,外頭怪熱的,站在這裡做什麼?」
貴太妃笑了笑,「我來瞧瞧今年海棠收成怎麼樣,上年冬天護得好,又狠施了一回肥,總不能白操了這些心。」一面攜她上殿裡去,邊走邊問,「上壽安宮請過安了?」
春貴妃道是,「太后只怕也要學老佛爺了,如今是每月初一十五才受咱們晨昏定省,再過兩年豈不也要叫免麼。」
貴太妃神情淡淡的,「老佛爺是真佛爺,自打皇上親政就圖清淨受用了。太后原是老佛爺孃家侄女兒,就同咱們一樣,老佛爺的規矩她照原樣兒學,總錯不了的。」說著比手讓她坐下,宮女敬了茶,她復又打聽起貴妃內闈的事兒來,「你眼下和皇上怎麼樣?」
貴妃垂著眼,拿杯蓋兒刮杯裡的茶葉,只說:「上回萬歲爺上承乾宮來了一回,賞了不少東西,後來就再沒見過。」
貴太妃皺了皺眉,「沒翻牌子麼?」
春貴妃是年輕小媳婦,自然不好意思這麼直龍通說起房事,慢慢搖著頭,臉上帶著羞怯又無奈的笑,「這會子齊家姑娘不是管著膳牌嗎,聽說幾回都叫她攪了局。上回恭妃上我那兒去,說寧妃在屋裡砸東西,景仁宮如今怕沒幾樣齊全物件了。」
貴太妃聽了牽唇一笑,「齊家姑娘要劫皇綱不成?皇上也不知是什麼想頭,把她擺在了那個位置。先頭誰不在背地裡笑話,沒曾想最後愁煞的是三宮六院的妃嬪。她今兒領了皇后份例的銀子,旨意雖沒下,上頭的意思算是明明白白了。」
春貴妃猶豫了下,「姑爸怎麼知道的?」
貴太妃哼笑了一聲,「我在宮裡苦熬了二十年,這宮裡的人事兒哪能不通呢。寧妃是內務府富家的姑娘,栽在了齊嚶鳴的手上,富榮恨她恨得牙根兒癢癢。今兒領那一千兩銀子也是他經手的,他跟前養了多少太監,各宮都有他的人,西三所和壽三宮自然也有他的耳目。我這兒有件東西……」一頭說,一頭朝善嬤嬤使眼色。善嬤嬤是身邊服侍的老人兒了,立即拍著手把人都遣了出去。
殿裡一時只剩她們姑侄,春貴妃被貴太妃唬得心驚膽戰,「什麼東西?」
貴太妃拿出一方帕子包裹的小物件來,一層層展開了手絹,才顯露出裡頭的東西,「這是富榮打發人送來的,你瞧瞧。」
春貴妃不明所以,只見那橄欖核做的小船精妙絕倫,接過來擱在掌心,笑道:「富榮倒有心,送這種小東西給主子取樂。」
誰知貴太妃搖頭,「這種手藝,全大英找不出第二個人來,是欽工處海銀臺雕的東西。」
海銀臺的大名貴妃聽過,起先是因他獨一無二的燙樣工藝,後來是因他和齊家二姑娘的婚事。畢竟叫皇帝截了胡,夠他名噪一時的了。
貴妃又低頭看了看,慢慢回過味兒來,「這東西究竟是哪兒得來的?」
貴太妃慢悠悠喝了口茶,「從頭所殿裡摸來的,御前的人領了銀子,富榮就派底下麻三跑了一趟。麻三是個撬門開鎖的積年,也該是那丫頭走背運,這種物件帶進宮來,早晚要闖禍的。富榮原是想找著點兒由頭好做文章,不想翻見了這個,可不是現成的話柄麼。她這會兒還沒封后,皇上眼裡不揉沙子,要是抖落出去,說她念著舊相識,你猜皇上什麼想頭兒?」
貴妃沉默下來,要論私心,誰沒有私心?自己進宮就封了貴妃的位分,晉封又比人家早,齊家姑娘未必不拿她當眼中釘。多厲害的主兒啊,先是收拾了寧妃,怡嬪第二天也吃了掛落兒,整治完了她們,怕不來整治承乾宮?
她又看了敏貴太妃一眼,「依姑爸的意思……」
貴太妃倒也沒說什麼,曼聲道:「你是我孃家的孩子,我自然看顧你。如今東西到了咱們手上,拿不拿出來全看你自己。我不給你出主意,我是有了年紀的人,和你們年輕孩子不一樣,腦子沒那麼活了,也鬧不清你們之間的恩怨。橫豎你把這東西留著,興許將來能派上用場也不一定。」
春貴妃站起來,向貴太妃蹲了蹲身,「多謝姑爸了,這事兒容我再琢磨琢磨吧。」
從壽康宮出來,貴妃就心不在焉的樣子,到了永康左門上也不知道拐彎兒,身邊宮女輕輕喚了她一聲,她轉頭瞧人,滿臉不明所以,「怎麼了?」
「咱們該往北邊夾道去啦,再往前是乾清宮廣場,後宮宮眷不讓走的。」
「噢。」貴妃說,仍舊低頭琢磨,那小小的果核上突出的稜角頂著掌心,痛感清晰。
這麼個好把柄在自己手裡抓著,白放著可惜了。後宮的品階是有定員的,貴妃上頭是皇貴妃,皇貴妃之上是皇后。如今宮裡沒有皇貴妃,數自己位分最高,可不日那座山要壓在自己頭上了,就衝齊嚶鳴進了養心殿,和萬歲爺朝夕相處著,將來也不至於像先頭娘娘似的命薄。
怎麼辦呢,她仰頭看看天,天是瀟瀟的藍,在梨白的傘面之外,藍得像海子裡的水。捫心自問,進宮是好事兒嗎?其實不算是,不過是為家裡掙體面的事由,老輩兒裡出過一位貴妃,小輩兒裡再出一位,春吉里家算得大英的貴妃窩兒了。人心啊,從來就不知道足意兒,原想著進來封個妃就罷了,貴妃也許是她接下來幾十年勤勤懇懇奮鬥的目標。可沒想到這回的起點高了,那麼她又開始揣度,皇貴妃甚至是皇后的位分,對她來說究竟有多遙遠呢?
「珠珠,你說一個人心氣兒太高,是好事兒還是壞事兒?」
珠珠笑了笑,「心氣兒高也得分人,原就泥豬癩狗的出身,心氣兒太高叫不自量力;可要是公侯府邸出來的,心氣兒高就是有志氣,誰叫人家原就是人上人。」
貴妃也笑了,朝北邊的夾道望了眼,說成了,「回去吧。」
養心殿有個小太監叫扁擔,專司御前坐更灑掃的差事,是珠珠的同鄉,扁擔見了珠珠一向很親厚,珠珠也就開門見山了。
「不是多難的事兒,扔在齊姑娘走動過的地方就成。叫御前領頭的那幾個瞧見,交到萬歲爺手上,後頭就沒你什麼事兒了。你的好處,貴主兒記在心裡呢。」一頭說,一頭悄悄給他塞了一錠銀子,「你瞧……聽說你兄弟也進宮聽差了?可憐見兒的,貴主兒說一家子弟兄兩個都進了宮,那得是多大的委屈啊!你兄弟這會子在弓箭處呢吧?那地方沒半點油水,苦熬也不過二兩月銀。貴主兒說了,只要你辦成這事,回頭想轍把他送到兆祥所去,月錢雖不見漲,可伺候下頭小主兒孃家人進宮,怎麼著也是個肥缺。」
扁擔嚇得臉發白,「您叫我來就是為這事兒?您可別坑我,那位是將來的主子娘娘,我有十個腦袋也不夠折騰的。」
他要走,珠珠著急了,狠狠扽了一把說:「你既來了,也聽了實情,還想抽身站幹岸?咱們這些人的命多賤,你不是不知道,不過一甩手的事兒,可有什麼難的!只要你把東西撂下,她能不能當上皇后還兩說呢,你怕什麼!眼下宮裡誰的位分最高?還不是咱們貴主兒!你伺候好了,能短了你的富貴麼?」說罷又換了一張臉子,膩上來在他頰上嘬了一口,「好人兒,助了貴主兒,咱們的出息就大了。你要是犯糊塗,連累了你兄弟,到時候哭可找不著墳頭。裡頭利害,你再琢磨琢磨?」
扁擔蔫頭耷腦的,那一口香吻也沒能讓他振作精神。珠珠強行把核舟塞進了他手裡,復又恫嚇了一番,「這東西可見不得光,在你手裡就是你偷的。你要是聰明,就照我說的做,要不你就死去吧!」說完風風火火一轉身,大辮子甩起來老高,啪地抽打在扁擔的臉上,一陣火辣辣的疼。
扁擔哭喪著臉,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物件,這回沒上賊船也給按頭當了強盜,和誰哭去?這事兒不能告訴別人,兩頭都惹不起。他垂頭喪氣回了養心殿,看著晚膳的時候嚶姑娘搬著銀盤進來,又搬著銀盤出去,他悄悄挨進明間,趁站班兒的人不備,拋在了西暖閣的檻外。
沒多會兒小富打那兒過,他眼尖,一下子就發現了,拾起來嘿了聲,「這是誰的玩意兒?」仔細看看雕工,不是凡品,料著必定是主子的東西,也沒多問,舉步就往裡頭去了。
結果核舟被送到皇帝手裡,皇帝寒著臉看了半天,問先頭有誰經過了那裡。門上太監回話,只有嚶姑娘。
德祿心裡打起鼓來,衝小富狠狠瞪了一眼,要是這會子主子不在,他非揍了那不開竅的牲口不可!不問是什麼,悶頭就往萬歲爺跟前送?這回可好,東西不是萬歲爺的,還能是誰的?
小富委屈巴巴地眨著眼,覺得自己很倒霉。這種玩意兒萬歲爺不是沒有,內庫裡頭收藏了不少稀奇的東西,萬歲爺畢竟是年輕帝王,平時也喜歡那些精巧的物件。這回他拾著了,真是沒作第二人想,才一氣兒送進來,誰知捅了馬蜂窩,萬歲爺這會兒的臉真是陰沉得嚇人,小富站在那裡,連站都快站不直了,人躬成了一隻蝦。不時朝上看一眼,萬歲爺越是不說話,他就越覺得自己這回闖了大禍,過會子該上菜市口去了。
那枚橄欖核就在眼前放著,這玩意兒她是打哪兒來的?皇帝只覺五臟六腑都撕扯起來,如今愈發確定不該讓這種許過人家的女人進宮來了。少女情懷,最講究先來後到,自己在她心裡到底是個面目模糊的,操控著皇權阻斷她姻緣的惡人。
擱在御案上的雙手緩緩握緊,皇帝覺得自己的一腔深情餵了狗。雖說他有時候下不來面子,總對她惡聲惡氣,可她難道是木頭人嗎,就半點也感覺不到他對她的好?
一種被愚弄、被踐踏的感覺在他心裡盤桓,他不惱別的,惱的是她竟到現在還帶著別人送她的東西!她在和他說話,對他笑的時候,懷裡揣著對海銀臺的眷戀,拿他當什麼了?需要虛情假意敷衍的傻子?對她越來越寬宥的蠢皇帝麼?
「萬歲爺……」德祿猶豫著說,「奴才看嚶姑娘不是那種不知輕重的人。」
皇帝的視線冷得像冰稜,「朕看她就十分不知輕重。這核舟不是她隨身攜帶,怎麼會掉在養心殿?你去軍機處傳納辛進來,讓他把他那個頑愚欠教的閨女領回家去吧。」
這下子御前的人都不敢動彈了,知道萬歲爺受了大委屈,要現開發嚶姑娘。可是這種一齣事兒就找丈人爹告狀的行徑,不是帝王所為啊,德祿垂著袖子說:「主子爺您息怒,萬一裡頭有什麼誤會,您一氣兒把姑娘攆出去,明兒她就嫁人了,那……」
明兒就嫁人?這也太快了吧!皇帝皺著眉頭看這個扎他心窩的狗奴才,咬著牙道:「她給了你什麼好處,讓你胳膊肘往外拐?」
德祿忙說沒有,「奴才哪兒是往姑娘那頭拐,奴才是心疼您呀!都知道納公爺家姑娘進宮是為什麼來的,這會子忽然發回家去,別人免不得要猜疑,到時候折損了鄂奇里氏的面子事小,折損了萬歲爺的面子事大。況且您還沒查明緣由,萬一冤枉了姑娘怎麼辦?納公爺這人您是知道的,三棒槌捶不出句敞亮話來,說讓帶走,他二話不說就把人帶走。這麼好的姑娘,上外頭去一眨眼就叫人搶了,這麼著豈不傷了太皇太后和太后的心麼。」
皇帝先前一時衝動,沒想那麼多,眼下雖氣悶不已,倒也慢慢平靜下來。可是看看這核舟,一看又火冒三丈,龍椅上也坐不住了,起身在屋子裡轉圈兒。
他這會兒的心情,有誰能明白呢,宮裡的嬪妃對他來說都是糟粕,後來來了個齊嚶鳴,似乎勉強能配得上他。可她是屬驢的,一條道兒走到黑,明知進了宮就不能回頭,為什麼還要惦記別人?
德祿看皇帝鬧心,他也跟著鬧心,回身對小富說:「別杵著了,上外頭盤查去,看看今兒有誰在西暖閣前轉悠過。」
小富領了命,忙卻行退了出去。作為主子的好奴才,三慶獻計獻策,說越性兒把姑娘叫來吧,「當面鑼對面鼓的,問個明白。」
皇帝卻一哂,「她這麼刁鑽的人,要是死不認賬,也不能把她怎麼樣。她不是喜歡海銀臺嗎,武英殿這會兒在修繕,找個由頭,打發她上後邊敬思殿書局,替朕找《本草綱目拾遺》去。」
德祿不明白他的意思,「主子這是要讓姑娘和海大人見面?」
皇帝臉上看不出喜怒來,一字一句道:「有什麼話,讓他們一氣兒說完。朕也不是個認死理的人,牛不喝水強按頭,何苦來!他們要是真的好,那朕就成全他們,回頭去稟明太皇太后,放她出宮。」
德祿過去傳話的時候,表情十分凝重。他衝嚶鳴呵了呵腰道:「姑娘,萬歲爺說,您上回和怹老人家提起《本草綱目拾遺》,萬歲爺對那本書倒有些興致。只不過這書各篇各卷後來經歷代學士添補謄錄,要找母本有些難。您瞧,能不能勞您大駕,替主子上敬思殿書局挑選?您進宮也有程子了,南路還沒去過吧?敬思殿是武英殿後殿,就離十八槐不遠,這會兒的風景正是大好的時候,上那兒走走也不賴。」
原本御前太監說話辦事都帶著笑模樣,今兒不知怎麼,竟有些哭喪著臉。嚶鳴嘴上應了,仔細打量了德祿一眼,「諳達怎麼了?是身上不好,還是挨主子責罰了?」
德祿的沮喪並沒有打算遮掩,算是給她提個醒兒吧,但不好明說,便道沒什麼,「我二舅老爺死了,心裡有些難過。」
嚶鳴哦了聲,隱約也有所察覺,自昨兒發現核舟丟了,她心裡一直七上八下,因此格外留意御前人的一舉一動。皇帝倒像沒什麼,神色如常,時刻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威風模樣。她進宮至今,對那位主子的脾氣也算摸著了幾分,但凡他心裡裝著事兒,即便臉上不動聲色,話裡總要敲打你兩下。不過只是不敢確定,因此不時偷著看他一眼,可能看得有些勤了,他還惱羞成怒,炸著嗓子說:「你的老毛病又犯了?朕再好看,你看了小半年了,還沒看夠?」嚇得她趕緊收回了視線。
所以照著以往龍顏大怒時候的反應推演,至少在她丟了核舟後,他沒有明顯想收拾她的跡象,看來核舟並不在他手裡。不過德祿的樣子又讓她不得不提防,只怕御前有了變故,自己是最後一個知道的。
她說:「您節哀吧,生老病死本就是常事,還是看開些為好。」
德祿嘆著氣點了點頭,忽然又想起來,「今兒主子叫去嗎?」
嚶鳴有種開張式的喜悅,說不,「今兒翻了祥嬪的牌子。我同瑞生交代過了,他這會兒已經預備去了。」
瞧瞧,這主兒心有多大,她一點兒不覺得萬歲爺翻牌子有什麼不好,甚至真心實意為小主們高興。看來還是沒動心思啊,要是真把萬歲爺裝在心裡頭了,還能笑得出來嗎?
德祿暗暗又嘆了口氣,然後抬眼看天色,說:「時候不早了,要不您這就過去吧,找出來防著主子夜裡要看。」
嚶鳴領了差事,和松格一道往南去,奇怪的是一向周全的御前管事,這回連個帶路的蘇拉都沒派給她。摳摳搜搜掏出一張路線圖來,說讓她們照著圖上畫的走。
圖紙在松格手裡骨碌碌旋轉,她壓根兒鬧不清哪頭是南,哪頭是北。
嚶鳴被她轉得眼暈,接過來自己檢視,簡直懷疑這丫頭的腦子是實心的,這麼大的乾清宮就在上頭畫著呢,她偏看不見。
照著圖上的箭頭一直往前,再抬眼時已經能看見德祿說的十八槐了。那十八棵槐樹是大鄴最後一朝皇帝種下的,到如今早已長得參天。王公大臣和宮人們出入西華門必要經過那裡,等天涼一些的時候,據說落葉能給方圓數畝鋪上一層綠氈,屆時再來,大概會有「仄徑蔭宮槐,幽陰多綠苔」之感吧!
慈寧宮南天門以南,真是好大一片空地,武英殿當初是作召見群臣之用的,後來皇帝理政搬到後頭去了,這地方漸漸變得冷清了。遺世獨立雖很有意境,但用得少了便缺乏維護,她們還沒到跟前呢,就看見太監們搬著木料往來,武英殿的殿頂上站著匠人,晚霞映滿全身,像廟裡的十八銅人。
松格笑起來,「奴才想起一句話,說太和殿再了不起,殿頂的琉璃瓦也要容瓦匠撒頭一泡尿。可見多重的規矩,在這些糙人跟前全不頂用。」
嚶鳴也是一笑,這世上的方圓體統本就是從眾,遵的人多了,才成了規矩。
正在修繕的地方,下腳得留點兒神。松格攙著主子走到武英門上,原想找管事太監引路的,沒曾想四顧之下,竟發現了海銀臺的身影。
松格很驚喜,低呼了一聲:「主子您看,那是誰!」
嚶鳴順著她的指引看過去,見武英殿大殿前站著個熟人,他這程子大約一直在外奔走吧,人相較鞏華城時黑了不少,也愈發精幹練達了。原本這個人在記憶裡慢慢褪了色,但今兒忽又一見,當日餘暉下的眉眼,還有落在指尖的輕盈一握,又以無可抵擋之勢重新清晰起來。
不過這次的相見應當不算巧遇,是有人成心安排的吧!嚶鳴心裡門兒清,那枚丟失的橄欖核,到這會兒終於顯露出它的作用來了。皇帝的小肚雞腸她不是沒領教過,難怪莫名其妙派她上敬思殿取書來,果真是拿住把柄了。
然而青天白日的,還能捉姦不成!
海銀臺也瞧見她了,原本正為匠人錯接了榫頭惱火,乍然看見她站在門廊旁的陰影裡,那點不快瞬間就消散了,竟有些久別重逢的暗喜。
他倉促地往前邁了一步,自覺不妥,便駐足笑了笑,「姑娘今兒怎麼上這裡來了?」
嚶鳴聽他如今改口稱她姑娘,心裡不免有些悵惘。但那悵惘很快又不見了,只是慶幸他一切安好,就沒有什麼缺憾了。
她欠身向他行了一禮,說:「我奉皇上之命,上敬思殿裡取本書。本想找管事的領我去的,可來了這半天,也沒見著人影兒。」
海銀臺聽了吩咐底下人去找,一面讓她稍待,「想是工料不夠,他上西華門外清點去了。我打發人去叫他,過會子就來了。」
嚶鳴道好,安然站在那裡等候,海銀臺因手上活計不能撂下,也不得不留下繼續施派。只是兩人之後再沒有說過話,忌諱太多了,誰也不知道哪裡藏著第三隻眼睛。嚶鳴本想和他提一提核舟丟失的事兒,但又怕皇帝正等著這個,唯有作罷。從此見了,也不過如此了吧,至多小心翼翼瞧一眼,連視線都不敢多作停留。
可即便接下來毫無交流,在皇帝看來也萬分刺眼。
夕陽穿透他的紗袍,肩上團龍也有種似哭似笑的味道。德祿一直留意萬歲爺一舉一動,知道他雖不言聲,心裡必定已經翻江倒海了。處在這種關頭的男女,最見不得心愛的人和舊情人見面。德祿其實也不大明白,既然知道自己會不高興,又何苦巴巴兒跑到這裡來給自己添堵呢。
他朝上覷了覷,「主子爺您看,姑娘守禮得很,她沒和海大人打情罵俏。」
結果這個字眼皇帝覺得不中聽,冷冷瞥了他一眼,嚇得德祿趕緊捂住了嘴。
守禮得很?他離得再遠,也能感受到他們相見時的溫情脈脈。她仰臉看海銀臺,那種眯眼淺笑的樣子,從來就吝於給他。驗證彼此有沒有情,不需要靠言語表達,明明一個眼神就夠了。皇帝心頭慘然,不肯承認自己先喜歡上了這個白眼狼,喃喃自解著:「朕是因為她要當朕的皇后,才多番留意她……」
只是他都認命了,她好像還沒有。雖然在德祿看來,嚶姑娘和海大人寒暄兩句,僅僅是出於禮貌,皇帝心裡卻依舊不痛快且煎熬著,他想也許無可挽回地,該放那個不喜歡他的女人出宮了。
決然轉身,皇帝負手往回走,邊走邊道:「海銀臺的雕工不錯,還喜歡擺弄這些小玩意兒。在橄欖核上雕船,不能凸顯我大英登峰造極的匠人手藝,回頭你給朕送一枚棗核過欽工處,他既然喜歡雕,就讓他在那枚棗核上雕十八羅漢,朕要拿它當國禮,賞賜安南國君。」
棗核上雕十八羅漢,萬歲爺整治人的手段又上了一層。德祿忙道嗻,「主子爺這會子是回養心殿,還是回乾清宮?」
皇帝沒有搭理他,返程的路線也不是來時的路線,沿著金水河一路向北,拐進了長康右門。
這是要上慈寧宮去麼?德祿惴惴地想,這會子上慈寧宮,想是要和太皇太后談論此事吧!他不敢多嘴,只好亦步亦趨跟著,從萬歲爺匆匆的步履裡,也品咂出了一點失望的味道。
米嬤嬤見皇帝出現,忙率眾人迎駕,笑道:「萬歲爺怎麼這會子來了?老佛爺在小佛堂禮佛呢,您只怕要稍等片刻了。」
皇帝說無妨,大步流星進了東次間。進去後就在南炕上坐了下來,也不理人,就那麼一動不動,像石刻的雕像一般。
米嬤嬤不明所以,轉頭打量德祿。德祿不好說什麼,搖了搖頭,進門默然侍立在了一旁。
鵲印送茶來,到了門前被米嬤嬤接過來,自己送了進去。一面向上呈敬,一面笑問:「萬歲爺一個人來的?嚶姑娘沒跟著伺候?」
皇帝充耳不聞,提起那個二五眼,按在膝頭的手便緊緊握了起來。
如果現在發恩旨讓她出宮,她會有什麼反應?是猶豫不去,還是歡天喜地?他主宰朝堂這麼多年,臣工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得透,唯獨看不透她。那個小小的橄欖核還在他袖子裡藏著,他恨到極處想把這暗通款曲的贓物掏出來,交太皇太后過目,可再一琢磨似有不妥,只好怏怏收回了手。
好好的心情,全被攪合了。他失落地捶打著膝頭,想起他們相視而笑的樣子,心裡油煎一樣。遇上了這種事兒,他無處可以訴說,似乎只有老祖母這裡能讓他緩緩神了。
太皇太后從小佛堂出來,帶了一身檀香的氣味。因米嬤嬤事先和她說了皇帝的反常,她瞧他也愈發覺得他有些鬱鬱寡歡。怎麼的呢,是為朝政還是為其他俗務?太皇太后雖是祖母,也不好直接問他,便東拉西扯說些笑談,饒了一大圈,才最終點到七寸上。
「我早說過了,不要你夜裡來請安,今兒這是怎麼了?」
皇帝不說話,低著頭,臉上神情黯淡。
太皇太后有些急,看了米嬤嬤一眼,復又問:「皇帝,可是朝政上遇著難事了?」
皇帝緩緩搖頭,眉心也緊鎖了起來。
太皇太后明白了,總逃不過小兒女間的那點子事兒。她知道皇帝不好開口,於是便給米嬤嬤遞眼色,把殿裡的人全遣了出去。這回只剩祖孫兩個了,太皇太后道:「說罷,有什麼苦悶,皇祖母給你參詳參詳。」
皇帝悶了老半天,原還覺得能忍受,可見了太皇太后,他心裡的委屈就膨脹得裝不下了,最後幾乎有些絕望地說:「皇祖母,嚶鳴不喜歡我。」
太皇太后還在數佛珠,聽他抽冷子蹦出這麼一句話來,連手上的動作都忘了,「皇帝才剛……說什麼?」
其實讓太皇太后驚訝的並不是嚶鳴又惹毛了皇帝,而是皇帝說這話時的那種語氣。老太太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,她御極多年的孫子,竟也有來她這裡告狀的一天,那種幽怨又無奈的控訴,立刻叫太皇太后心疼起來。
「好好的,怎麼說起這個來了?她對你很是在意,我和你額涅都看著的,哪來不喜歡你一說?」太皇太后見他愈發低落,忙道,「你別急,你是爺們兒家,姑娘的心事你未必知道。況且嚶鳴心大,興許是你誤會了她,你自己滿心不舒坦,她那頭倒和沒事兒人似的呢。」
皇帝說不,「您和皇額涅都被她騙了,她心裡從沒忘記過海銀臺,進宮也是身不由己。朕如今想想,自己成了什麼人了,堂堂的一國之君竟要欺男霸女,壞人家的姻緣!所以今兒來求皇祖母,既然她的心不在朕身上,就放她出宮,讓她過自己想過的日子去吧。」
太皇太后愕了半天,對皇帝的改變驚詫不已。他以前是什麼脾氣呢,打小兒唯我獨尊,天底下沒有他想要而得不到的東西。小時候和自己的兄弟搶彈弓,自己不要,情願毀了也不便宜別人。如今可好,動了成全的心思,這是哪兒不對勁兒了,還是遇上了剋星,性情大變了?
太皇太后沉重嘆了口氣,「你要是打定了主意放她出去,我自有法子。可是她在宮裡還惦記著旁的人,這件事沒這麼容易翻篇兒。帝王家的臉面豈容她糟踐,她是為什麼進來的,我明裡暗裡和她說了多少回,不信她自個兒不知道。我原當她是個穩當人兒,現在看來是高看她了。女人守婦道,不光宮裡有這個規矩,就是上外頭去,也是放諸四海而皆準。她要出宮也成,想豎著出去是不成了,橫著出去倒是個方兒。」
太皇太后語氣嚴厲,皇帝本以為她疼愛那個二五眼,總不會過於難為她,結果老太太是這個態度,倒叫皇帝措手不及。
這是要發還屍首嗎?宮廷原就是個不拿人命當回事的地方,表面看著花團錦簇,其實花下白骨累累。皇帝自小生長在帝王家,那些為成就大局被放棄的生命,從記事起就屢見不鮮。只不過後來朝政日漸安穩,他也隨即親政,後宮再沒出過人命官司,死亡的陰影全被搬到了前朝。太皇太后第一維護的,永遠是社稷和皇帝,至於其他,在她眼裡通通不重要。
皇帝蹙著眉,猶豫了下道:「朕沒想讓她死。」
「她折辱了你,損了你的臉面,怎麼不該死?」太皇太后寒聲道,「既進了宮,哪能容她全身而退?她可是做了什麼丟人的事兒,叫你拿了現形兒?若當真如此,用不著等明天,今兒夜裡就處置了她。」
皇帝一急,站了起來,「孫兒只是想起她的舊事,心裡不大自在罷了,並沒有拿住什麼把柄。」
太皇太后這才長長哦了聲,「倒唬我一跳!你瞧瞧,為你的耿耿於懷,險些傷了她的性命。皇帝,過去的事兒已經過去了,她人都在你跟前了,你怕什麼?如今烏梁海舊部已遵納辛的令兒調遣起來,咱們不能不念著鄂奇里氏的忠心。你呢,和皇祖母交個底,心裡頭究竟喜歡不喜歡嚶鳴?」
皇帝的臉上起了一層可疑的紅暈,但堅決不鬆口,「朕躬關乎國體,一切當以國體為重。」
太皇太后笑起來,「乾始賴乎坤成,你要是不反對,我明兒就召見幾位大學士,讓他們兩日之內把詔書擬出來。七月初六是上上大吉的好日子,就選在那天頒佈立後詔書,你看如何?」
今兒是六月二十二,下月初六……
「今年……可閏六月?」皇帝沉默良久,有些尷尬地問。
這點子出息!
太皇太后簡直要不認得這個孫兒了,一個登基十七年的皇帝,開了竅之後怎麼變得這樣,這股子心口不一的勁頭,到底隨了誰?先帝和孝慈皇后可都不是這樣的,他如今是又彆扭又矯情,朝堂上那麼說一不二的聖主明君,到了自己的婚事上竟婆婆媽媽患得患失,實在叫人哭笑不得。
可也不能怪他,太皇太后暗自思量,其實他也不容易。他比不得其他孩子,別人六歲的時候還纏著奶媽子要奶吃呢,他那時候爹媽都不在了,只有一個半道上接手的太后和她這個老祖母,祖孫三代相依為命。六歲啊,太和殿的髹金龍椅又大又冷,四面不著邊,他要一個人坐在上頭,面對皇叔們的咄咄相逼。他沒有說不願意的資格,更沒有撒嬌的資格,他像是一跺腳就長大的,缺失了正常孩子天真撒歡的年紀,彷彿他生來就是十八歲。
拔苗助長哪能是好事兒呢,但在他們當下那個處境,不得已而為之。皇帝的性格形成於日復一日的政治傾軋下,所以他敏感、隱忍,且脾氣不佳。太皇太后原想著找見嚶鳴這樣的姑娘,心思不窄又耐摔打,至少在受了他的窩囊氣後懂得自我開解,能在後位上長長久久坐下去。可沒想到倒把皇帝給震住了,讓她在有生之年能看見皇帝接了地氣兒,有了人味兒,於這上頭來說,嚶鳴算是大功一件。
太皇太后已經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催著皇帝下立後詔書,還是皇帝在同她使勁兒以退為進,橫豎這回立後是必然的了。她只是覺得可樂,剛才還一口一個要讓人家出宮,這會子怎麼又愁是不是閏六月了?
老太太裝模作樣扭身傳外頭:「米送,讓她們把黃曆找來我瞧瞧。」
米嬤嬤很快就把厚厚一本冊子送了進來,太皇太后隨意翻了一下,「我的眼睛不成了,連字跡都瞧不清。」一面說一面向皇帝遞過去,「你自己看吧,頭前兒定孝慧皇后奉安山陵的日子時,倒像曾經看過的,只是時候一長就記不得了。你再看一回,這麼要緊的大事兒,千萬馬虎不得。」
皇帝聽了果真仔細翻閱起來,太皇太后和米嬤嬤相視而笑,心裡直呼阿彌陀佛,可怎麼了得,開了竅反倒孩子心性兒起來,往常多早晚見他這麼在乎過後宮的事兒!
「女人吶,只要出了閣,心也就定下了。她和海家哥兒有婚約在先,她惦記故人是她念舊情兒,要說讓她進宮當皇后,她揀了高枝兒就翻臉不認人了,這樣的姑娘咱們還不敢要呢。」太皇太后笑眯眯問,「瞧真周了嗎,可是閏六月?」
皇帝闔上黃曆說不是,「皇祖母的教誨孫兒謹記在心,今兒上皇祖母這裡來說了這一通,是孫兒犯糊塗了,請皇祖母恕罪。」
太皇太后擺了擺手,「你是我親孫子,不論是朝政上,還是自己私底下的事兒,都不瞞著皇祖母才好。我也盼你早早兒迎娶了皇后,六宮的宮務好交給她掌管。我有了年紀,你額涅又是個甩手掌櫃,眼下你雖有貴妃,宮務既不打算讓她過問,越性兒不經她手的好。沒的放權的時候一盆火,收權的時候生悶氣,為那一星半點的權,大家心裡頭生了嫌隙,多不上算!」
太皇太后在宮中的年月長了,看待問題深邃透徹。皇帝知道她確實中意二五眼,一心想抬舉她,這就少了先皇后當初的波折,嚶鳴相較薛深知,已經是極端幸運的了。可她身在福中不知福,怎麼辦?皇帝仍舊有些灰心,為了不讓太皇太后處死她,他得同意下封后詔書,這麼一想十分自我感動,無奈她像個泥胎,她什麼都不明白。所以皇帝更憂心,萬一她是個死心眼兒,就算到了那個份上也不能讓她回頭,到時候又該怎麼辦?
「要不打發人,把嚶鳴傳來,我同她好好說道說道?」太皇太后見皇帝又不說話了,料他有心結,這麼僵著不是事兒,總得開啟了才好。
皇帝卻搖了搖頭,這會兒不想見那個二五眼,一則沒做好準備,二則竟有些怕她得知他又鬧了脾氣,心裡不知怎麼瞧他。
太皇太后皺著眉苦笑,「既這麼,回去見了她還是得和軟著說話。心裡有什麼想頭兒,要讓她知道才好。就說她和海銀臺餘情未了這事兒,要是真有,那是必要狠狠敲打的。我大英歷代皇后裡沒有朝三暮四的人,你要是不同她交代明白,犯到我手上,那可不是好玩兒的。」
皇帝道是,「皇祖母放心,孫兒自己的事兒,自己會料理清楚的。皇祖母仔細作養身子,別為我們操心……時候不早了,皇祖母歇著吧,孫兒告退了。」
皇帝從慈寧宮出來時,天地間已經一片淵色。養心殿就在相距不遠的地方,他自己慢慢走回去,走了好長的時候。
嚶鳴瞧了瞧御案上的書,心裡總覺懸著。這回的事兒怕不好處置,她進來是充後宮的,家裡老小盼著她有出息,自己不說爭光,至少不能為家裡帶去禍患。至於海銀臺,更是無辜得很,要是為了這回的事兒坑了他,那自己真是太對不住他了。
小富在明間裡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,嚶鳴從敬思殿回來時就發現他在逐個盤查御前的人,她心裡有數,多少和自己有關。本想和他打聽打聽的,剛要出去就見皇帝從宮門上進來,闔殿的人都行禮迎駕,她略定了定神,也站到了滴水下。
皇帝大步進了勤政親賢,沒有看她一眼,嗓音卻鋒稜畢現,「你給朕進來!」
德祿和三慶看了她一眼,一聲兒都沒敢吱,低著頭弓著身子,在西暖閣外的菱花門前站了班兒。
嚶鳴心裡也惴惴的,雖說皇帝這程子看起來像個正常人,但真的惹惱了他,只怕也不好全身而退。她硬著頭皮邁進了暖閣,一眼就看見皇帝肅穆的臉。他可以擺臉子,自己不能不識時務,便賠笑叫了聲萬歲爺,「您要的書,奴才給您找回來了。奴才對裡頭內容還有些拙見,您要是想找人切磋,奴才願意伺候。」
皇帝看著她的嘴臉,心裡愈發氣悶,從袖子裡掏出了那枚核舟,重重拍在了桌上,「這會子不說旁的,先交代清楚,這個東西究竟是怎麼回事。」
嚶鳴腦子裡架起了風車,嗡嗡地轉著,一頭恨那個背後使壞的人,一頭又慶幸皇帝沒玩兒心眼子,敞亮地把問題放在了明面兒上。如今馬蜂窩是捅了,想抵賴肯定沒門兒,要是說實話,齊海兩家又得不著好處。覷覷皇帝臉色,那份陰鬱,多像外頭暗下來的天……嚶鳴舔了舔唇,臉上帶了點羞怯的笑,說:「是我糊塗了,原想把這小玩意兒送給萬歲爺的,出門的時候還仔細收著呢,後來進了養心殿,不知怎麼竟找不著了。」
皇帝聽了一怔,一切和他原先設想的差了十萬八千里,一時竟措手不及,「你說什麼?這是……給朕的?」
嚶鳴嗯了聲,「主子給我發了那麼多的月例銀子,奴才不知怎麼感激主子才好。我身上也沒什麼好東西,只有這核舟是進宮的時候帶著玩兒的,禮輕情意重麼,還請主子別嫌寒酸。我本想著親手呈敬主子的,可後來不知怎麼丟了,乾脆沒言聲。本以為找不回來了,沒想到兜兜轉轉又到了主子手裡,可見這玩意兒和主子有緣。」
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?皇帝有點兒懵了,發現繞了一大圈,自己好像白吃了一回醋,冤枉人家了。想起剛才那一拍,心頭頓時一緊,忙仔細檢視,怕失手把這橄欖核兒拍碎了。不過她的話也不能盡信,他眯眼打量她的臉,試圖從這份誠懇裡掏出哪怕一點點心虛來,「這樣的手藝,就憑你?」
「雕蟲小技,不足掛齒。」她眨巴了兩下眼睛,顯得格外謙虛,「萬歲爺還記得上回那枚印章吧?奴才一向喜歡雕琢些小玩意兒,上回刻印花了幾天工夫,這核舟比印費些時候,閉關三個月,也就雕成了。奴才先前瞧您面色不豫,想是不中意這個?沒關係,主子要是不喜歡,奴才再給您重雕一個就是了。」
她提起那枚「萬國威寧」,皇帝倒是賓服的,上回畢竟就被她糊弄了,可見她在雕刻方面尚算有點造詣。不過核雕可不像刻印,兩者天差地別,他很想印證她話裡的真假,但一聽要閉關三個月,還是決定放棄了。
皇帝沉吟了下,把拍倒的核舟重新立了起來,「朕姑且信你這一回,你別給朕耍花樣。」
嚶鳴說不敢,「主子別不是誤會了,以為這東西是海大人送我的吧?」
皇帝被她戳中了心事,竟不知怎麼回答她才好,悻悻道:「這件事和海銀臺有什麼相干?」
「謝主子信得過奴才。」她掖著手,笑道,「真要是他送的,奴才該壓箱底才是,哪兒能帶在身上呢。宮裡人多眼雜,萬一像今兒似的不留神丟了,豈不是給自己找麻煩?再則請主子明鑑,倘或是壓箱底的東西,這會兒到了主子手上,主子就該疑心是誰在背後害我了。我進宮半年,細想也沒和誰結過怨,宮裡主兒都是好人,萬歲爺不信奴才,還不信主兒們麼?」
她不是個麵糰兒,皇帝早就知道,這番亦真亦假的話裡包含了多少乾坤,夠叫人咂摸回味的了。
皇帝垂眼看看這橄欖核兒,想高興,高興不起來。裡頭大有可疑之處,但不知怎麼,他已經不想追究了。
宮門上傳來擊節聲,連著三響,是翻了牌子的嬪妃進來侍寢了。
嚶鳴心下一喜,萬歲爺幹正事兒的時候到了,自然沒空揪著這核舟不放。可他似乎沒有挪窩的意思,她等了等,有點意興闌珊了,便又添了一句:「萬歲爺,這橄欖核兒外頭還有一方帕子包著呢,您見著沒有?」
皇帝抬起了眼,心說核舟是不是她的不好說,那帕子必是她的,於是啟了啟高貴的唇問:「什麼式樣的?」
「十樣錦的,上頭繡了個鴨子。想是叫風吹走了吧,丟了就丟了,反正不是什麼要緊物件。」她笑了笑,說著回頭朝外看了一眼,「萬歲爺,祥主兒來了,您移駕吧。」
皇帝聽了,端坐著沒動。御幸後宮和治理朝政一樣,都是他的責任,可一件事做上多年,再好的興致也會被磨滅。那些女人光溜溜進來,從下往上蠕蟲一樣遊動,想起來就讓他覺得噁心。以前勉強還能完事兒,現在似乎越來越勾不起興致,難道真該喝米油了麼?
帝王為江山社稷殫精竭慮,他無奈地站了起來,舉步往後殿去。邁進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,發現她竟然在身後,便沒好氣地問:「你跟來幹什麼?」
嚶鳴一本正經說:「奴才和瑞生要在外頭給主子掐點兒,不能叫您貪多掏空了身子。」
這種話她說起來竟沒有任何覺得不妥的地方,倒真是個兢兢業業的人。皇帝五味雜陳,悵然進了華滋堂,床上挺屍的女人猛地撞進他眼簾,祥嬪在燈火下衝他笑,兩道細長的眉毛,一張血盆大口……皇帝倒退了兩步,皺著眉說「去吧」,穿過明間,回又日新去了。
祥嬪面如死灰,蟬蛹一樣給抬了出來,瑞生和嚶鳴並肩站著目送她,瑞生揣著兩手說:「第二個了……」
嚶鳴不解地看他,「什麼第二個?」
瑞生含蓄地笑了笑,「頭一個是寧妃,這不是第二個嘛。」
嚶鳴才明白過來,他的意思是進了養心殿又被退回去的嬪妃吧?她原希望有機會喊一聲「是時候了」,現在看來萬歲爺真不肯給她這份榮耀。
既然又叫去,那大夥兒的差事就算完了。瑞生和嚶鳴退到前殿,敬事房的人回去了,她在捲棚底下問小富:「諳達,那個扔下橄欖核兒的人找著了麼?」
小富遲蹬了下,「不是姑娘落下的嗎?」頓時醒過味兒來,「您放心,我一定把那個人揪出來。」
其實存了心要逮人,並不是那麼難。御前是個講規矩的地方,什麼人幹什麼事兒,都有一定的章程。萬歲爺要是不在養心殿,除了門上站班兒的,大夥兒還能走動走動。但萬歲爺在,那一小段時候誰進過正殿,排查下來也不過那幾個。
先頭徳管事的下令叫查,扁擔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,他不是個油滑的人,遇上點兒波折就頭暈發慌。後來這事兒像過去了,聽說嚶姑娘承認是自己丟的,所以他稍寬了心,料著這回不要緊了。
扁擔除了每日灑掃,還負責御前的起更。起更要坐一夜,因此前一項差事辦完後,能回值房稍稍眯瞪一會兒。
像往常一樣,大夥兒吃飯的時候,他拿了兩個窩頭先回去了。值房這會子是空的,他打簾進去,腳還沒站穩,就被人從後面一個肘拐兒勒住了脖子。
「好孫子,爺爺有話問你。」小富從外頭進來,紅纓笠帽下一張兔兒爺一樣的臉,右手的鞭子拍打著左手掌心,活像個訓狗的積年。瞥了他一眼,拖著長腔道,「說吧,事兒是你乾的吧?」
扁擔嚇得腿都軟了,心裡直蹦起來,知道這回完了,可是堅決不能承認,結結巴巴說:「富爺,您……這是什……什麼意思?」
既沒有老實招供的心,那就不必客氣了。小富衝他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,太監手黑,背後的人抬腳就踹在扁擔腿彎子裡,一下兒把人按在了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