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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白露——別想藉機輕薄朕!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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嚶鳴點了點頭,一本正經地端起了五福金盞子,那莊重的模樣,簡直像在做學問。

多好,這樣的時光!外面松風陣陣,日光透過支窗,在金磚上灑下一地菱花。面前有美食,身旁有她,往後一直這樣下去,就算過上三五十年也不會膩味。

早膳用得差不多的時候,照例應該給底下嬪妃們分賞菜,皇帝指了指冰糖燉燕窩,說這個賞恭妃,又指指火燻鴨絲,這個賞順妃。能得賞菜的,大多位分比較高,嬪以下的幾乎從來沒有這個榮幸。嚶鳴看了良久,說:「萬歲爺,您賞一樣給貞貴人吧。」

皇帝不解地看她,「貞貴人?」

她說是,笑了笑道:「貞貴人這些年過得不容易,您賞了她福菜,她往後就有臉面了。」

皇帝明白過來,這是皇后開始平衡後宮了。他一向對妃嬪們不怎麼上心,連貞貴人長什麼模樣都不大有印象了,但既然她發了話,他也願意和她一道做一回好人。

「這個給貞貴人送過去吧。」皇帝點了一疊奶酥餑餑,吩咐三慶。

三慶道嗻,拿食盒裝上,往貞貴人的處所去了。

底下人來伺候他們盥手漱口,一切收拾停當了,皇帝打算出去散散,想讓她作陪,高高在上扔了一句話:「賜你同行。」

嚶鳴心說鬼才要和你同行,說句軟乎話會死嗎?她揉了揉額角,「奴才今兒鬧頭疼。」

皇帝哂笑:「那朕傳太醫來,給你紮上兩針,你就不疼了。」

那就算了吧,嚶鳴立刻說這會子又好了,跟在他身後,一同出了雲崖館。

從西路一直往北,後宮女眷們大多在東路,基本不會遇上。皇帝願意兩個人多多獨處,有了後宮的摻合,味兒就不醇了。

在開滿薔薇和玉簪的長堤上緩緩前行,皇帝負著手,意氣風發的模樣,眼梢能看見她的衣角,知道她就在不遠,不必特特兒張望,心裡也很安定。

一隻蝴蝶飛過來了,白色的翅膀,黑色的膀花。皇帝想讓她看,她卻還在琢磨:「昨晚……」

怎麼又說昨晚呢,再說下去要穿幫了。雖然她對他做了很多不可言說的事兒,他也動了想幸她的心思,但畢竟各打五十大板嘛,就不必深究了。

「昨晚的事,朕恕你無罪,別再費思量了。」皇帝擺了擺手,「你看那個……」

嚶鳴抬起眼,就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,「撲稜蛾子?」

皇帝蹙眉,「不是撲稜蛾子,是菜蝶。」

「奴才知道,它和撲稜蛾子長得像,所以咱們家裡愛管它叫撲稜蛾子。」她眯眼看著,慢慢笑起來,「這種菜蝶兒傻得很,人家糊弄它,它也上套。我們小時候招蝴蝶,剪一個圓片兒,拿線栓在小棍兒上搖動,一會兒工夫能招一群。」

「騙人。」皇帝不相信,「它們沒長腦子,也知道認親戚?」

嚶鳴覺得和一個談慣軍國大事的人聊蝴蝶,簡直是對牛彈琴,「它沒長腦子,可它長眼睛了呀,看見自己人多了,它以為那兒有好花蜜,不得過來瞧瞧嘛。人愛扎堆兒,蝴蝶也愛扎堆兒,您要是不信,下回我試給您瞧。」

說完了想想,其實皇帝一個人孤零零長大也不容易,他是個沒有童年的人,同齡的孩子在打彈子,捉蛤蟆骨朵的時候,他正趴在比他人高的案上奮筆疾書,所以他不知道招蝴蝶的法門,覺得一切不可思議。嚶鳴嘆了口氣,小時候玩兒剩下的,在他看來挺稀奇,其實這樣的人,過起日子來遠沒有處理朝政時老辣狠戾,至少她從有限的犄角旮旯裡,常有不一樣的發現。

然而皇帝呢,絕不是個願意示弱的人。雖然他真的很想看她招蝴蝶,可他是皇帝,絕不能對這樣的事兒心存好奇。於是他呲之以鼻,「小孩子的玩意兒,也配拿到朕跟前來顯擺。」

誰聽了這樣的話都會不高興,嚶鳴耷拉下眼皮,不搭理他了。

就算她不言聲,皇帝也知道她不痛快,但她不能發作,這就是男人作為帝王的好處。

前面不遠就是雅玩齋了,那裡裝了很多從民間蒐集來的小玩意兒,皇帝像個懷揣了寶貝的孩子,想帶她去見識見識他的藏品。不過這長堤確實很長,並且有幾處裝了涵洞還沒來得及填土,他是爺們兒,人高腿長,輕輕一邁就過去了。接著往前,才走了幾步就聽見她在後頭喊:「噯……噯……我怎麼過去!」

他回頭看,發現她站在另一邊愁眉苦臉。皇帝作為男人很不明白,才三尺來寬的小溝壑,怎麼就過不來?

「使點力氣,一邁就過來了。」

可是三尺的缺口,對嚶鳴來說像天塹似的,就算花了力氣也未必邁得過去,「我的袍子不開叉!」

皇帝覺得太麻煩了,「撩起來啊,橫豎這兒又沒旁人。」

嚶鳴回頭看了眼,明明十丈開外跟著御前的人,不戳在眼窩子裡就叫沒有旁人嗎?再往下看看,泥被開墾得七零八落,雖然不深,平地往下也有兩尺,她實在不願意掉下去。

怎麼辦呢,她很著急,皇帝站在另一邊鼓勵式的望著她,一再慫恿:「往後倒兩步,跑起來,一跳就過來了。」

嚶鳴對他站幹岸的做法十分不齒,可是萬歲爺在那邊等著呢,她不得不跳。好在宮裝袍子底下都穿著褲子,就算露出來,至多不雅些,也沒有大妨礙。她咬了咬牙,說您讓開,然後帶著魚死網破般的決絕邁出了腿。可惜最後人是過去了,鞋卻掉了下去,順便因收勢不住,撲倒在了皇帝面前。

皇帝大笑起來,「看吧,朕說了能過來的,不過你的腿,怎麼這麼短啊!」

這個人,不會說話就少說點,什麼叫腿短,她是姑娘,又不是他們練家子!

撲倒在地很懊惱,她可是公府小姐出身,如今跟著皇帝就成了這樣,她氣得直想哭。她趴下了,他還幸災樂禍,說不必多禮,伊立吧。她仰起臉,含著淚,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
皇帝被她一瞪,笑不出來了,惴惴地反省自己是不是哪裡又做錯了。遠處的德祿痛心疾首,「唉」地一聲,嘆出了山河同哭的味道。

「咱們萬歲爺,得虧是萬歲爺啊!」這種迂迴又無奈的感嘆,無法直擊痛處,難免有隔靴搔癢的蒼白。德祿看著三慶,露出咧嘴欲哭的表情。

三慶抱著拂塵,臉上一片荒寒,「投胎是門兒大學問。」這話要是換了平常,德祿作為管事一定狠狠罵他,乃至皮笊籬伺候他,可這趟卻絲毫沒有這種想法,甚至十分認同他的話。

多少回了,天時地利的好機會,全這麼平白錯過了。嚶姑娘邁不過去,正是他老人家展示男子漢氣概的好機會,他應該把姑娘抱過去,如此既能感受一把軟玉溫香在懷的旖旎,也和姑娘的心大大拉近了距離,這樣不好嗎?可萬歲爺偏不,他就袖手旁觀著,姑娘摔倒了也不扶人家一把。他們是離得遠,沒聽見,八成還會冒出一些不合時宜的話來。就這模樣,還想讓姑娘喜歡上嗎?

腦瓜子疼,主子這樣的剛直,神仙也難撮合這二位。想想人家海大人,再瞧瞧這位爺……要不是皇權壓人,姑娘進了宮插翅難飛,這會子早就一腳把他踹到十萬八千里開外了。

那廂的嚶鳴也確實有這個衝動,她沒站起來,乾脆席地而坐,因為覺得自尊受到了踐踏,脊樑也挺不起來了。

「你坐著幹什麼?」皇帝道,「哪裡摔疼了麼?」

嚶鳴的滿腔憤怒揉圓了搓扁了,最後化作一蓬煙,裝進了一貫的輕聲細語裡,「奴才臉疼啊,起不來了。」

皇帝聽了她的話,目光仔細在她臉上巡視了一圈,並沒有發現哪裡受了傷,才知道她是有意呲打他。細想想,自己好像是有不足之處,見她一隻腳上只剩羅襪了,便走到缺口處看了一眼,「你的鞋掉了……」

然後呢?還讓她蹬著襪子下去撿鞋麼?她笑了笑,「萬歲爺,我不是您的皇后嗎?」

皇帝愣了一下,臉上隱隱發燙,明白她的意思,是讓他下去把鞋撿上來。

垂治天下的帝王,這輩子還沒給女人撿過鞋呢,往常要是有誰敢這麼暗示他,早被他五馬分屍了。可如今這人是他的皇后,帝后再高貴也是尋常夫妻,況且邊上沒有外人,他屈尊一下應該也沒什麼吧!

於是皇帝彎下腰,把那隻繡鞋撿了起來,白潔的緞子上繡著翠色的柳葉,鞋也像人一樣乾淨爽利。拿到她跟前,彆扭地遞了遞,「給你。」

嚶鳴穿上鞋,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,二話不說抹頭就走。

皇帝噯了一聲,「你上哪兒去?」

這哪裡是突然,面子都丟盡了還跟他一塊兒上雅玩齋,真當她是二皮臉呢!其實她的氣生得沒什麼道理,自己邁坎兒失敗了,也不該把氣撒在他身上,她在惱什麼呢?就惱他站幹岸看笑話,還一句一句捅人心窩子。這樣的爺們兒,放到民間該打一輩子光棍。真是老天沒眼,這種沒心沒肺的人竟是皇帝,他除了這金光閃閃的出身,還有什麼?

這回她有了經驗,邁腿的時候一腳在缺口邊沿蹬了一下,輕輕巧巧就跨過去了。皇帝在她身後喊:「哪裡來的好規矩,朕還沒答應,你也不請跪安,就這麼自說自話的走了?誰給你的膽子!」

嚶鳴吸了口氣,平復一下內心情緒,然後回身揚手蹲了個安,「奴才告退了。」

她行完了禮又要走,這讓皇帝感到十分不悅,「你站住,朕叫你站住!皇后……齊嚶鳴!」

氣惱歸氣惱,嚶鳴到底沒有那麼大的膽兒抗旨不遵。起先硬著頭皮走了幾步,直到聽見他連名帶姓叫她時,她就不敢再邁步了。

她沒轍,只得轉回來,隔著缺口好聲好氣兒說:「萬歲爺,奴才的衣裳髒了,再在主子跟前是失儀,奴才得回去換衣裳。」

皇帝皺著眉,嫌她窮矯情,「地上的土是乾的,沾了點灰拍拍就是了,犯得上專程回去換衣裳嗎?」

他難道不明白,她就是不願意理他了,才藉口換衣裳要回去的?天下最沒風度的爺們兒叫她遇上了,往後還要嫁他,想想真是倒了八輩子黴。明明昨兒晚上還抱她回太樸軒的呢,她一頭羞臊,一頭覺得這人不是那麼不可救藥,結果天一亮他就現了原形,難道昨晚上的是鬼不成!

朗日下的皇帝,很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度,他寒聲道:「你給朕回來,朕連鞋都給你撿了,你還要怎麼樣?朕是什麼身份,你不是不知道,賞了你這麼大的臉,你自己琢磨去吧。」

其實這也算極大的犧牲了,要是換做以前,真是想都不敢想。近來萬歲爺確實有寸進,但人家畢竟是皇帝,骨子裡的傲慢根深蒂固,她也不能要求他變得像海銀臺一樣體貼,更別說她未開口,就知道她的心意了。

皇帝呢,心裡也有些委屈,覺得女人真麻煩,自己腿短邁坎兒趔趄了,還生他的氣,這是哪兒跟哪兒!他如今好性兒,都縱著她,要是像以前那麼厲害,她這會兒該拖下去凌遲才對。

誰還沒點兒脾氣,皇帝悶悶不樂地想,嘴裡嘀咕著:「昨兒是朕生日,一樣東西都沒送給朕,醉得一灘泥似的,還要朕送回去……也不知哪兒來的臉擺譜。」

這點抱怨,一句不落全進了嚶鳴耳朵裡,她心說你一個皇帝,天下最富的就數你,你還靦著臉和人要壽禮呢!這是她進宮頭一個萬壽節,本以為皇帝過生日和民間不一樣,現在看來似乎也沒什麼不同。

她低下頭,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,「奴才隻身進宮,什麼好東西都沒帶,也沒什麼能送得出手的。」摸摸頭上,髮簪這種東西送了他,他也沒用。手上的鐲子又太貴重,捨不得,只有胸前的十八子手串,是伽南珠子配了南紅墜腳,不那麼女氣,勉強可以充作壽禮。

她摘了下來,雙手恭敬地遞過去,「昨兒奴才吃醉了,沒能給萬歲爺賀壽,請萬歲爺恕罪。這是奴才的一點心意,萬歲爺要是不嫌棄就收下吧。」

皇帝瞥了一眼,隱隱歡喜,心道這塊頑石總算還有知禮的時候。不過臉上不宜顯出高興的神色,以免不尊重,丟了份兒,於是挑剔的神情配上挑剔的手勢,隨意捏起了手串兒,也沒細看,嗯了聲道:「算你有孝心,這東西朕雖瞧不上眼,也不能不給你面子……那朕就勉為其難收下了。」

嚶鳴腹誹不已,甚至動了想收回來的心思,但見皇帝把手串裝進了袖袋,復轉身向北緩緩而行。堤上風大,吹起了他髮辮上銀製的細碎珠結,簌簌地,為這人增添了許多秀色和清氣。

嚶鳴跟在他身後,不明白他為什麼非要帶她去雅玩齋。皇帝的想法不過是想同她一塊兒走走,宮裡的時候他太忙,而且處處有眼睛。不像現在,堤岸兩側是浩淼無垠的煙波,這世界彷彿只有他們兩個,說話也好,做事也好,沒有那麼多忌諱,像平常的一對未婚夫妻。

走上一程子,前頭又有一個缺口,這段原是新修的,逢夏季水位暴漲一直沒能完工,因此還不及前一個規整。皇帝先邁過去後,站在決口的另一邊向她伸出了手,說你大膽跨過來,「朕接應你。」

結果這回嚶鳴學聰明了,沒像上次那樣聽他的傻愣愣往前衝,她提起袍子從從容容踩在涵洞上,又從從容容跨了上去,然後昂著腦袋從他身旁走過。皇帝尷尬地收回了手,氣惱天底下為什麼有這樣睚眥必報的女人,她現在膽兒那麼肥,即便是面對皇帝,她也敢叫板。可是有什麼辦法,她走遠了,他還是得追上去。

雅玩齋在暢春園的西北角,那裡三面環水,是園子裡第一清涼安靜的所在。戍守的太監見他們來了,忙上前扎地打千兒,恭順地把人引進去。皇帝熟門熟路帶她逛了一圈,這裡收集的東西並非多華美貴重,基本以奇石和書畫為主。還有水師新造的寶船模型,以及從開國時期至當下各個時期的弓箭鳥銃,順著一一看過來,是活脫脫的一部武器進化史。

「如何?」皇帝看著這些藏品,自矜地微笑,「這是朕多年來收集的,大英上下再找不見比這裡更全的了。」

嚶鳴對這些武器一竅不通,並且毫無興趣。爺們兒喜歡舞刀弄槍,她又不喜歡,只能口頭敷衍著:「萬歲爺真有恆心,那麼老舊的東西,是從哪兒淘換來的?」

他說你不懂,「越老的東西越難得,像那把雁翎刀,別看它鏽跡斑斑,它可在聖祖攻打韃靼黃金家族時立過戰功。」

曾經的逐鹿中原,他說起時總是充滿驕傲。宇文家將近三百年的基業,每一朝每一代都是聖主明君。也正因著祖宗教誨,他愈發要進益,才不負先祖們的勵精圖治。

至於嚶鳴呢,覺得石頭遠比武器更有意思。她撐著膝頭,看玻璃罩裡的乾坤,「這個像熊掌,這個像五花肉……」

皇帝站在她身後,靜靜看著她,袖裡的珠串落在掌心裡慢慢地研磨著,半晌道:「樓上還有藏品,你隨朕來。」

循著硃紅的樓梯上去,過了雕花落地罩,就是滿屋子的燙樣。這也是開國後留下的,欽工處掌案新舊交替,三百年園囿行宮和陵寢的修建,全濃縮在這小小方寸之間。他帶她來,其實也有私心,不光是為了讓她看見這些小玩意兒,更是為了試試她對海銀臺是否還有留戀。

他幾乎不錯眼珠地看著她臉上的神情,她的每一次眨眼,每一次皺眉,他都要仔細分析再三。她對這些燙樣應當是熟悉的,在一個四合院前停留了很久,他終於忍不住問:「你在想什麼?」

嚶鳴遲疑著,「這院子,我好像在海大人家見過。」

皇帝心上一沉,暗道果然想起海銀臺了。可嚶鳴覺得既然讓她看,就不會希望她有意閃爍其詞。有些話,反倒是說開了比較敞亮,橫豎自己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,她和海銀臺定過親是事實,宮裡明知她許了人家還把她招進來,應當對這段經歷是認可的。

「萬歲爺今兒帶奴才來這兒,就是為了讓奴才瞧這個嗎?」她笑了笑,和聲說,「主子不瞭解我這個人,我不爭不搶活到今兒,向來是家裡怎麼安排,我就怎麼辦。早前和海家定親,兩家大人都覺得好,我也無可無不可。姑娘大了總要嫁人的,定了海家我是這麼著對海銀臺,定了別家我也是這麼對別人,應當應分的。」

皇帝對她這種態度很不滿,雖然挑不出錯處來,可他就是不滿,下意識地認為自己和那些人不同,至少在她這裡應該得到更高的待遇。

他按捺了下,涼聲道:「如今朕要下詔了,所以你也這麼對朕,是麼?鞏華城裡那回,朕看見你們私會了,既然退了親,就該知道男女大防。」

嚶鳴覺得他有點兒過於小心眼了,「那回是恰好碰上,怎麼成了私會了?您不能這麼給我扣罪名,我可清白著呢。」

皇帝調開視線,哼笑了聲道:「就算是恰好碰上,也該錯身而過,你們呢,全然不顧旁人議論,在臺階上說了那麼長時候的話。」

他這語氣,簡直像捉了奸似的,讓她覺得很不痛快,「那是人情世故,就算是一面之緣的人,見了也得問一聲兒‘您吃了麼’,我和他打個招呼不為過啊。」

皇帝氣她狡辯,其實她只要答應一句往後再不理海銀臺就成了,何必說那麼多沒用的。他現在的心境兒就像孩子,咱們倆既然做了朋友,你就不該有別的朋友,要不就鬱塞難受,抓心撓肺。

可嚶鳴沒領會他的意思,在他高聲質問她「你是什麼身份,自己還記不記得」的時候,她氣紅了臉,一疊聲說:「您怎麼這樣兒……您怎麼這樣兒……」

樓下的德祿和三慶面面相覷,心說完了,這是吵起來了啊。這二位的相處真是波瀾壯闊,他們自己倒沒什麼,要把邊上伺候的人嚇死了。

咚咚咚,樓梯上的腳步聲跺得山響,他們忙上前相迎,下來的是嚶姑娘。她應該很生氣,兩頰染了一層紅暈,還要極力保持體面,衝他們一笑道:「我先走一步,主子還在上頭呢,諳達們盡心伺候吧。」說罷再沒停留,走出了雅玩齋。

「快快快……」德祿飛快推三慶,「快陪著一塊兒走,花堤太長了,別出什麼岔子。」

三慶得了令忙追上去,連叫了好幾聲娘娘,可惜娘娘並不理他,匆匆往南去了。

皇帝站在廊簷下看著她越走越遠,不明白好好的,怎麼成了這樣,「脾氣比朕還大。」

德祿站在落地罩前小聲開解著:「萬歲爺還不知道娘娘嘛,這會子惱了,明兒就好的。娘娘就有這點好處,她不記仇,回頭主子再哄哄,立時就有笑模樣了。」

皇帝聽了一哂,「朕去哄她?慣的她!」說完了又嘆氣,頓了頓道,「打發人去鞏華城一趟,上假山石子那片,找找那方假印還在不在。」

德祿道嗻,「主子恕罪,奴才上回自作主張,已經把東西找回來了,因主子不提,奴才也不敢多嘴。如今主子要了,回宮奴才就給主子取來。」

好奴才就得有眼力勁兒,皇帝頷首,但依舊怏怏不樂。垂眼瞧手裡的伽南十八子,鬼使神差嗅了嗅,濃郁的沉香味在鼻尖擴散,像繚繞在他心頭無盡的哀愁。

皇帝和嚶鳴的萬壽節過得不是滋味兒,但太皇太后和太后及小主兒們倒是心滿意足,第二日到了傍晚時分才登車迴鑾。

從暢春園到紫禁城,路途並不遠,黃幔圍出來的御路從直義公府所在的衚衕前經過,要是沒有那層隔斷,甚至能夠看見府門前的石獅子。

嚶鳴望著外頭晚霞滿天,那遲重的金色暈染得樹木和屋頂都黃澄澄的。真可惜,一去半年了,過府門而不入,簡直成了大禹。松格瞧她神色黯淡,握了握她的手說:「主子,您想家了吧?」

嚶鳴不說話,看著窗外直愣神。哪兒能不想家呢,可是回家的路被黃幔子隔斷了,她已經回不去了。原本倒也不是多叫人難受的事兒,還在一座城裡,阿瑪在軍機處,想見的話使使勁兒,也能見上一見。至於福晉和側福晉,老佛爺有恩旨,可以召她們進宮來,還有什麼不足意兒呢,就是可惜再回不了她的小院子了吧!

進宮前她是做好了準備的,一切想透徹了,壓根兒沒什麼。可今天不知是不是因為日近黃昏的緣故,感覺特別淒涼。咫尺之遙邁不進那個家門,她心裡又孤單又無依,眼眶子就溼了,那種伸張不了的憋悶,真讓她喘不上氣兒來。

松格見了,哀聲勸慰她,「您別哭啊,實在想家了,咱們想轍求老佛爺,哪怕告個假,也回去呆一天,成嗎?」

嚶鳴搖搖頭,「別給家裡添亂,我也不是因為回不了家才難受。」

「那您這是為什麼呀?」

為什麼……她也不知道,今兒堵了一天了,橫豎處處不順心,擠兌得自己想放聲痛哭一場。

左右都有禁軍呢,痛哭是不能夠的,叫人看見掉眼淚也不好。她正要放簾子,忽然聽見松格低呼:「主子您瞧!」她納罕地順著她指引的方向看過去,道兒旁一棵老槐樹的枝椏上騎著一個孩子,七八歲光景,皮頭皮臉的,原來是厚貽。

忽然看見了兄弟,那種悲喜交加的感覺真說不出來。厚貽也正朝車隊裡張望,可是車轎太多了,他不知道自己的姐姐在哪一輛裡。

嚶鳴急起來,卻又不好出聲,厚貽年紀小,這種情況下上樹還能被原諒,但她這頭要是給了回應,那就是大損臉面的事兒了。她只能努力打著簾子,希望厚貽的視線能挪過來。終於他看見她了,在樹上撲騰了兩下,使勁朝她招手,一面衝下面的人小聲喊:「二哥,我看見二姐了!我看見二姐了!」

厚朴在樹下呢,因為他已經是半大小子,敢壞了清道兒的規矩,是要抓去砍頭的。所以他在底下聽信兒,把自己的弟弟送上樹找人。他們就以這樣的辦法獲得進宮半年之久的姐姐的訊息,嚶鳴的眼淚像走珠似的,滴滴答答淋溼了胸前的衣裳。

她捏著帕子搖了搖手,表示自己一切都好著呢。姐弟這樣的眼神交集也不過剎那,車轎過去了,就再也看不見了。

要是沒見著人倒好,見著了心裡愈發難過。松格忙放下窗上的簾子,給她擦眼淚,「主子您別哭了,回頭哭腫了眼睛,老佛爺問起來不好交代。」

是啊,她何嘗不知道呢,但難受了就忍不住。她靠在松格肩頭說:「我不想進宮了,我想回家。」

松格跟在她身邊那麼長時候,知道她是個謹慎的人,從沒有使小性兒的時候,今天這樣,八成是有別的原因。

「您是因為和萬歲爺鬧不痛快了,才不想進宮了吧?」松格眨著眼睛說,「您以前可不在乎他,如今我瞧您和往常不一樣了,您別不是喜歡上他了吧?」

嚶鳴的心猛地被人掐了一把似的,頓時一陣痙攣。她紅了臉,惱羞成怒地低叱:「你得了失心瘋麼,瞎琢磨什麼呢?」

松格吐吐舌頭,是不是瞎琢磨,您自個兒心裡知道。

其實姑娘喜歡上一個男人,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。皇帝正值大好的年華,長得又無可挑剔,雖然脾氣壞了點兒,但人家是天下###第一尊貴人兒,多少女人為得他的青睞情願磕破了頭,她主子對他心動順理成章。

事實上皇帝對她主子確實也不賴,有好吃的願意分她,給她大把的銀子花,最要緊的一點是最近都不作弄人了,這樣不必提心吊膽的日子,簡直神仙一般適意。遙想當初,皇帝何等可怕,他不苟言笑,眼神也冷得像冰,現在雖談不上多好,但相較之前,簡直判若兩人。

松格說:「您喜歡他是對的,再過兩天您就是他的皇后了,只有喜歡他,您將來的日子才好過呢。」

嚶鳴搖了搖頭,「喜歡了就患得患失,喜歡了就要霸佔,我可不想變成那樣的人,所以不喜歡最自在。」

可是喜不喜歡又不由誰說了算,得問問自己的心才知道。松格說:「您想霸佔就霸佔唄,橫豎您是正宮娘娘,後宮數您最大。」

嚶鳴卻失笑,小丫頭四六不懂,人家是皇帝,哪裡是你想霸佔就能霸佔的。

其實說真格兒的,要和後宮那些嬪妃們鬥法,她倒並不覺得可怕,她只是沒信心,究竟對什麼沒信心呢,也許是對皇帝,也許是對自己。皇帝其人就別提了,天底下怕是找不見比他更混的男人,狂妄自大,目中無人,除了那副好皮囊,沒有任何可取之處。自己呢,走到今兒一直覺得是順應天命,命運這麼安排她沒法反抗,但她可以做到心念不動,不動就是最大的勝利。

她可是納公爺的閨女,頭一條就得學會自保,守住自己的心,天底下就沒有人能傷害她。再者他和深知的那段,深知最後落得什麼下場,她從來沒有忘記。大行皇后停靈在鍾粹宮,皇帝除了率大臣舉哀,幾乎沒怎麼踏足靈堂。帝王家哪裡有什麼真感情,現在的態度緩和,不過因為你還有些用處,你要是一時糊塗喜歡上了,那將來除了自苦,還有什麼?

馬車慢悠悠在黃土道上前行,腦袋靠著車圍子,每磕一下,腦子就激盪一回。嚶鳴覺得自己得好好想想了,大道理都明白,要分析目前狀況,她也能頭頭是道,但自己的心呢……她一向敢於直面內心,愛恨也涇渭分明,只有那個人,越來越叫她覺得兩難。她也和自己賭氣,罵了自己一百遍沒出息,早前海銀臺那麼好的人,她對人家至多也是覺得可過日子,實惠。如今遇上了呆霸王,那個眉毛鬍子一把抓的主兒,她對他的感情卻比對海銀臺更鮮明。難道真是因為他老給她東西吃嗎?胃連著心?這也太胡鬧了,又不是過荒年,為了兩口吃的,難道就把自己賣了?

天要塌啊,嚶鳴傷心欲死,還在氣惱雅玩齋裡發生的口角。以前這種事兒哪能叫她惦記那麼久,如今自己心眼兒窄了,為他幾句話,燒了那麼久的心。

馬車進了神武門,在順貞門前停下,她勉力收拾了心情,下車伺候太皇太后換肩輿。皇帝也來孝敬皇祖母,兩個人一左一右把老太太扶上肩輿,又去扶皇太后,但各自都謹守本分,連視線都沒交匯一下。

太后發現了端倪,「你們怎麼了?」

皇帝哦了聲,「一切都好,皇額涅放心。」

他說這話的時候,還是沒敢抬眼瞧瞧嚶鳴,直到她隨儀仗走了,他呆呆站了會兒,方才登上自己的九龍輿,從東一長街入宮,回到了養心殿。

萬壽節過後,御案上的摺子已經堆積了老高,他坐在案前定了定神,開始一一批覆。這一批就忙到了半夜,撂下筆的時候德祿把那方假印呈了上來,他拿在手裡端詳,她為了騙他也算花了大力氣。這方假印以前是恥辱的象徵,現在卻變了性質,他能想到的只有她在燈下專心雕刻的樣子,至於愚弄不愚弄,誰還顧得上呢。

命人找個匣子來,把那方印和伽南手串都裝了進去。暢春園有個雅玩齋,專收集武器和各類船舶建築的小模型,如今他要在身邊建個歸心堂,裡頭就裝有關她的一切,不論是物件,還是感情。

邊上的德祿看在眼裡,有種說不出的悲情的感覺。萬歲爺這是怎麼了?向來要風得風,要雨得雨的天下之主,是打算開始苦戀了麼?他以前覺得這種事兒不可能發生在萬歲爺身上,然而現在看吧,真是苦得像黃連似的。夜深了,萬歲爺帶著他的小匣子安置去了,德祿抱著拂塵站在穿堂前上夜。天上星輝迷濛,他眯著眼睛望著,現在的心境,像萬歲爺一樣充滿了憂傷。

只不過情竇初開的萬歲爺,有時候的行徑也叫人有點兒摸不著頭腦。第二天散朝回來,他獨自一人坐在勤政親賢裡,對著一張白紙看了半天,最後淡聲吩咐:「給朕找把剪子來,再找根線。」

德祿不知道他要幹嘛,但很快把主子要的東西都備齊了,託著金剪子道:「萬歲爺,您要織補什麼?奴才這就傳四執庫的人……」

皇帝擺了擺手,打斷了他的話。

左手白紙,右手金剪,他開始剪圓片兒。剪好了在中間鑽個眼兒,把線從那個眼兒裡穿了過去。

沒木棍怎麼辦呢,找一支筆撅斷了筆頭就是現成的。他仔仔細細把線的另一端繞上去,待一切完成時抬起眼,正對上德祿那張不明所以的胖臉,他也不理會,起身便上慈寧宮花園去了。

這個時節還有蝴蝶,慈寧宮花園裡的花兒多,從小徑上走過,間或能看見翩翩的幾隻。皇帝捏著筆管站在一叢花前,下令守住各處入口,不許放一個人進來。

這下花園裡沒人了,只剩德祿和三慶子遠遠站著,他彆彆扭扭把筆管提溜起來,當風揚了揚,紙片輕巧地在他袖底翻飛,可惜那些蝴蝶好像壓根兒沒瞧見。怎麼辦呢,再把筆管舉高點兒,像姑娘揮手絹似的輕輕搖擺,萬歲爺的這個舉動,把遠處的御前紅人們嚇得心都要停跳了。

三慶說:「管事的,主子這是在幹嘛呢?」

德祿臊眉耷眼說:「我也不知道,難道是在作法?」

於是兩個人揣著袖子窮琢磨,琢磨了半天,看萬歲爺把紙片兒都送到蝴蝶跟前去了,三慶說我明白了,「萬歲爺這是在逗戶鐵兒(蝴蝶的北京話發音。)吶。」

真是個驚世駭俗的發現,三慶說完,和德祿驚恐地對看了一眼。

德祿心裡七上八下,「慶子,你瞧萬歲爺,最近是不是變了好些個?」

三慶點點頭,「變得咱們都快不認得啦。」

以往的萬歲爺,那是多麼英明,多麼不可一世的主子啊,如今竟有閒心上花園裡招蝴蝶,這個變化實在挺叫人想不明白的。德祿說:「昨兒園子裡,八成是姑娘和怹老人家說起這個了,要不怎麼想起這種女孩兒才玩兒的把戲來?」

三慶長吁短嘆,「咱們主子,往後不會懼內吧?我怎麼覺得嚶姑娘說一句是一句呢,雖說咱們主子也有叫板的時候……」

但這種叫板,是維持尊嚴的最後一招,是一種垂死掙扎般的應戰。當然要說懼內,可能言過其實了點兒,一個乾坤獨斷的人,怎麼也不能淪落到那一步。

德祿說:「主子願意抬愛著姑娘,就是心裡有這個人吶,這才說一句是一句。你小子混到今兒,連個相好的都沒有,要是哪天結了對食,你就明白裡頭妙處了。」

兩個人唏噓著遠望,萬歲爺招蝴蝶的手法可能有誤,橫豎蝴蝶沒招來,招來了一隻臭大姐(椿象,一種臭蟲。)。

他們這兒正琢磨呢,忽然發現北邊鹹若館裡有人出來,定睛一瞧竟是嚶姑娘攙著太后。想是太后早就帶著姑娘進花園禮佛了,老主子愛清靜,不喜歡前呼後擁,只留了兩個大丫頭在跟前,因此他們守住了隨牆門,忘了園子裡的幾處館閣。

德祿懊惱不已,想上去提醒萬歲爺,可惜來不及了,太后和嚶姑娘都看見了,站在漢白玉欄杆前目瞪口呆。

太后很不明白,「皇帝這是幹什麼呢?」

嚶鳴覺得這呆霸王真是傻到家了,「想是在趕蚊子吧。」

跑到花園裡趕蚊子?別不是中了邪吧!太后叫了聲皇帝,皇帝臉上的表情一僵,勉強定住了神才回過身去。結果一看嚶鳴也在,他又大大不自在起來,尷尬地衝太后笑了笑,「皇額涅怎麼來了?」

太后回手指了指,「我早就在裡頭了,嚶鳴陪我一塊兒進來禮佛來著。你拿個棍兒在幹什麼呢,嚶鳴說你在趕蚊子。」

嚶鳴笑不出來了,心道您怎麼把我給賣了,皇帝則訕訕說是,「兒子就是在趕蚊子呢。」

太后何嘗瞧不出來,他們一來一往扯閒篇,她就知道他們串通一氣糊弄人。太后是個知情識趣兒的,這會子正著急要撮合他們,便道:「大中晌裡天兒熱,我要回去歇覺去了。嚶鳴你留下,給你主子打打扇子,趕一會兒可就回去吧,沒的中了暑氣,發痧。」

嚶鳴應了,呵腰恭送皇太后,兩個宮人攙著太后,搖搖曳曳往北邊小門上去了。

回身看皇帝,他正無地自容著,悄悄把那隻搖紙片的手背在了身後。嚶鳴舉著團扇過去,照太后的吩咐給他扇了兩下,因昨兒才剛鬧不痛快,眼下也沒什麼好臉色。不過細想起來,本也不是深仇大恨,便明知故問:「萬歲爺,您幹什麼呢?」

皇帝臉上不是顏色,悶聲說:「不要你管。」

嚶鳴嗤地一聲,衝他伸出了手,「拿來我瞧瞧吧。」

皇帝自覺很丟人,他本想偷偷找樂子,沒想讓人看見,尤其是她。可事兒就是這麼不湊巧,原來她早和太后進了鹹若館,他所做的一切都落了她的眼,她在背後不定怎麼笑話他呢。

可她臉上倒一本正經得很,那模樣像個治病的郎中,浩然正氣式地說著「我給你號號脈」。其實他確實需要號脈,近來做的事兒是有些出格了,自己知道不應該,但那種想要撒撒野的衝動一直驅使著他,到底跑到花園裡來了。

如今是避無可避,既然撞了個正著,說明運道不佳。他猶豫了下,還是把手裡的傢伙什拿出來,交到了她手上。

「朕不過是覺得你說大話,想驗證一下是不是真的能招蝴蝶。」

嚶鳴嗯了聲,似乎對他的話還算認可。仔仔細細檢點了每一個環節,最後說:「您鑽的這個眼兒不對,風車才鑽在正中間呢,得往邊上挪一挪。還有這棍兒,也忒短了,蝴蝶看見您的袖子這麼招呼,哪兒還敢近您的身呀!」

皇帝雖然對她的挑眼感到不悅,但人家是行家,他也沒有什麼可反駁的。

嚶鳴是個爽利姑娘,既然發現不足之處就得矯正。這花園裡最不缺的就是樹枝,地上就有現成的,她撅了一根兩尺來長的換下了筆管,又重新在紙片邊緣開了個眼兒栓回去。一切準備就緒後,她舉著棍兒說「看我的」,然後當風揚手搖擺起來。紙片被細線牽扯著,在半空中忽上忽下的飄搖,乍一看真有些像菜蝶兒。嚶鳴的臉上掛著燦爛的笑,不管能不能招來蝴蝶,自己首先樂成了一個孩子。

這是多久以前的事兒了啊,十歲以後就沒玩兒過這個,現在重拾記憶也挺有意思的。

她賣力地搖動棍兒,袖子落在肩頭,那一截小臂在日頭下白得反光,白成了一捧雪。她笑得眉眼彎彎,那種神情最能感染人,皇帝看著那張臉,彷彿上下翻飛的不是紙片兒,是他的一顆心。

「快瞧,來了!」嚶鳴壓聲喊,「來了……來了!」

簡直如同一片奇景,遠處的菜蝶兒果真出現了,翩翩地,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,初略數數,總有六七隻。

多不可思議,皇帝之前是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,本以為她的話不可靠,誰知最後她竟親自證明了。那些小小的,不起眼的生靈,扎堆兒的場面雖不雄壯,但充滿震撼。皇帝眯眼看著,看那些翅膀隨著紙片飛舞,越聚越多。他不由也笑起來,她在前面跑,他在後面追趕。她把蝴蝶都引進了鹹若館正殿,那個佛龕林立的莊嚴的聖地,忽爾來了這麼一群靈動的小東西,上首的佛祖和度母見了,應當也覺得有趣吧!

兒時的遊戲,到這裡就結束了,只要把蝴蝶引進屋子就算贏。嚶鳴收起了傢伙什,仰著頭看四散紛飛的身影,穿過撲稜稜的小翅膀,看見了皇帝臉上的笑。

這種笑容,恐怕連他自己都沒見過,不同於平時那種冷笑和淺表的應付,是發自內心的高興。彎著眼睛,露出一排漂亮齊整的牙來,不帶任何心機,也沒有任何負擔,就是純粹跟著胡鬧取樂。

人只有放肆撒歡時,那種歡喜才是真的歡喜。嚶鳴見他這麼笑著,先頭還嫌他傻,這會子也不覺得了。這樣挺好的,別老苦大仇深,他是皇帝,皇帝的心情好與不好,關乎很多人的生殺。萬歲爺高興,大夥兒天下太平;萬歲爺不高興,那就是一片狼嚎鬼叫,家翻宅亂。所以說伴君如伴虎,就算是隻笑面虎,不是打心眼兒裡的舒稱,底下聽差的也如履薄冰。

「您瞧我沒騙您吧!」她得意地擺了擺手裡小棍兒說。

皇帝的視線調轉過來,正想應她,忽然發現自己的表情不得體,笑容立刻隱匿了,淡聲道:「這種小把戲,只有不長腦子的菜蝶兒才上當。你那麼怕蟲,菜蝶兒不也是蟲嗎,你倒不怕?」

蟲和蟲也有不同,嚶鳴說:「奴才不怕菜蝶兒,因為我喜歡長得好看的。那些肉蟲還有長殼兒的就不行,像唧鳥呀,刀螂什麼的我都怕,就這菜蝶兒,我還能擔待擔待。」

所以這人就這麼膚淺,只看臉,看不見深層的東西。皇帝眼波一轉,表示了輕蔑。

嚶鳴想起來,昨兒還和他不對付呢,這會兒遊戲結束,他又開始不招人待見了,便把那傢伙什往他手裡一塞,蹲了個福說:「菜蝶兒奴才給您引完了,奴才告退了。」

皇帝不說話,寒著臉看著她。

哪兒又不對了麼?嚶鳴覷他一眼,「您這麼瞧著我幹什麼?」

皇帝別開臉道:「你如今膽兒可大了,全然不顧朕高興不高興。朕記得你才進宮的時候很聽話,這才半年而已,你怎麼變得這樣了?」

嚶鳴低頭想了想,「因為奴才以前的做小伏低都是裝出來的。」

皇帝一聽,拿住了七寸,「好啊,真說到朕心縫兒裡了,朕就是這麼覺得。」

「那主子打算懲處我麼?」她眯覷著眼,笑著問他,復嘆了口氣說,「其實還是因為奴才和您越來越熟了,以前我可怕您了,現在不知怎麼的,不再怕得那麼厲害了。」

這話她說得意味深長,皇帝也聽出了一點別樣的味道,像一跤跌進了蜜罐子裡,蜜糖湧上身來。他抿著唇,要笑又偏要按捺,便仗著個頭高,轉過腦袋微揚起了臉,「朕知道這種說法,民間叫‘殺熟’。」

嚶鳴噎了下,垂著頭說是,「好像也能這麼說。」

但是皇帝一點兒不生氣,他甚至覺的自己就願意被她殺。以前她恭恭敬敬的,他在她面前雖有威嚴,但欠缺這種活泛且親近的味道。其實他心裡不願意她主子、萬歲爺的叫他了,等將來找個合適的機會,讓她直呼他的名字也不賴啊。

「你晚膳用了麼?」皇帝彆彆扭扭問,知道這是唯一能留住她的好辦法。

嚶鳴瞧了瞧天上,「這會子剛晌午,吃什麼晚膳呀!」

所以這意思是還沒吃吧!他負手走出了前殿,邊走邊道:「朕過會子傳膳,賞你搭桌子吧。」嚶鳴還沒來得及謝恩推辭,他就已經闊步往攬勝門上去了。

這呆霸王,倒也不是那麼不堪,除了有時候獨斷專橫些,大多時候還是挺正常的。嚶鳴站在臺階前向南眺望,園子裡風光正好,這欲秋不秋的時節,不像先頭那麼熱得厲害了,惴惴的心也能平靜下來。早前對進宮很恐懼,宮廷生活的最開始也叫她難熬異常。現在時候久了,她好像適應了這裡的一切,那麼多人同被困在這雕樑畫棟的城裡,她不是最孤單的。

七月初六轉眼便到了,因她在宮裡,朝廷頒發的冊封詔書先在她跟前宣讀,然後又上直義公府唸了一回。

納公爺領著全家老小跪在堂屋前的空地上,身後擺著紫檀的香案,案上高高點著一支線香。風徐徐吹來,吹得線香頂上微茫欲燃,也吹得內廷總管劉春柳拂塵上的白馬尾絲縷紛揚。

保和殿大學士舉著黃綾聖旨,每一個位元組都拖得老長:「朕惟道法乾坤、內治乃人倫之本。教型家國、壼儀實王化之基。諮爾鄂奇里氏,公納辛之女也。系出高閎,祥鍾戚里,柔嘉表度,六行悉備,宜昭女教於六宮。茲仰承太皇太后慈命,以冊寶立爾為皇后。其尚弘資孝養,益贊朕躬,茂著雍和之治……」

納公爺覺得魂兒都在頭頂上飄著,但耳朵像生了鉤子,死死勾住了聖旨上的每一個字。他是沒想到,他們齊家從龍這麼多年,在他這輩兒裡,出了第一個皇后。

往後他就是正正經經不折不扣的現任國丈爺啦,多稀奇,多叫人感慨際遇的三十年河東,三十年河西。納公爺自覺腰桿子這回可硬了,世上哪有人不願意出人頭地的,當年孩子們到了參選的年紀,要不是薛尚章自說自話拍板讓她閨女當了皇后,納公爺也有過讓嚶鳴進宮的念想。可後來知道沒戲了,姐兒倆感情再好,共事一夫沒意思。二丫頭像他一樣重義氣,在深知手底下,一輩子至多混個妃位,出息不大,乾脆逃避參選,找個尋常人家嫁了得了。如今兜兜轉轉,這頂鳳冠到底還是落在了齊家,納公爺此時有種想哭的衝動,彷彿這些年受的鳥氣終於吐了出來,要當就當一把手的壯志自己沒能得酬,閨女做到了,光耀門楣。

大學士唸完了最後一個字,笑著說:「公爺,給您道喜啦。」

劉春柳上來攙扶,一向眼裡沒人的大總管這回熱情非常,垂袖向他們打了一千兒道:「給公爺和福晉、側福晉道喜了,娘娘進宮半年時候,今兒詔書下了,這會子家裡總可安心了。後頭大婚事宜,老佛爺發了懿旨,一應照先頭娘娘的規制來……」說著聲口矮下來,笑道,「就是按著嫡皇后的規矩過禮,您想想,這是何等的體面和尊榮。」

「是是是……」納公爺揖手說,「全賴老佛爺和萬歲爺抬愛,只盼著娘娘能好好伺候主子,代我們鄂奇里氏報答主子們的隆恩。」一頭說著,一頭往上房引,請大人們喝口茶,一同沾沾喜氣。

前頭有納公爺招呼,福晉和側福晉就退到後院去了。側福晉眼下還暈乎著,似哭似笑對福晉蹲安:「給福晉道喜了。」

福晉笑著扶了一把,「孩子是您生的,該當我給您道喜才是。」

「不不。」側福晉含著眼淚說,「孩子雖是我生的,更是您的閨女。這些年全仰仗福晉調理,讓她識得眉眼高低,進了宮才得主子賞識,這些全是福晉的功勞。頭前三哥兒和四哥兒爬樹看見姐姐了,說姐姐瞧著挺滋潤模樣,我心裡還放不下。這會子旨意來了,一塊大石頭落了一半兒,總算沒有委屈了孩子,要不我這一輩子都要揪在上頭了。」

福晉聽了也有點兒悵惘,高興只能高興一半兒,宮裡沉浮瞬息,誰也不知道路能不能一直寬坦下去。但開了好頭,總比一直不明不白的好,這半年孩子在宮裡沒訊息,家裡比她更著急。眼下塵埃落定,她大概還是不上心的樣子,家裡就連她那份一塊兒高興了。

「只是不讓娘娘回家來,說老佛爺和太后捨不得,要留在宮裡。」側福晉很失望的樣子,「原以為能在家待上三個月,我把她那小院兒都收拾好了,這會子心裡頭真不是滋味兒。」

福晉說不礙的,「咱們明兒就進宮謝恩去,不愁見不著娘娘。」

兩位母親丫頭丫頭的叫慣了,如今開口閉口叫娘娘,彼此都有些不好意思。

來宣旨的人稍逗留一會兒就回宮覆命去了,納公爺打發人過來傳話,說要上祠堂通稟祖宗。福晉和側福晉進門的時候,正看見納公爺跪在列祖列宗神位前唸唸有詞,說:「咱們齊家出皇后娘娘了,往後就是正經皇親國戚。雖說當了皇后不算什麼好事兒,但總比當妃子強。請老祖宗們保佑孩子一切順遂,來年抱個阿哥,那咱們家的根基就穩了。」

做母親的,所求沒有那麼多,福晉和側福晉都只盼孩子沒病沒災。畢竟薛家的例子在眼前,皇帝雖尊貴,三歲的時候沒了母親,六歲的時候先帝升遐,後來迎娶孝慧皇后,不過五年光景,皇后也病逝了,若說命格,皇帝實在不算軟乎。但眼下沒法子,既然到了這一步,不走也得走。但願嚶鳴的命格能拿得住他,這是全家最大的願望。和帝王家結親不像和平常人家,平常人家有問名,能合八字,皇帝的八字可哪兒能讓你們拿來排算呢,一切都是宮裡欽天監料理。他們那頭自然向著自己,壓不壓得住,全得看嚶鳴的造化。

納公爺領頭給祖宗磕頭,才磕了一半,聽見門外小廝進來傳話,說薛公爺福晉來了。

側福晉遲遲瞧了福晉一眼,「才下的旨意,人就登門了,這回八成有說頭了。」

福晉嘆了口氣,「無事不登三寶殿,當初是他們硬把娘娘送進宮的,這會兒封了後,她這是來看收成了。」一面說,一面起身往前去了。

薛福晉坐在圈椅裡,低著頭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,福晉從廊下過來,透過菱花窗看得一清二楚。只是自己一現身,薛福晉立刻換了一張笑臉,說:「我才剛從梅翰林家回來,走到半道兒上聽說宮裡下旨了,特來給你們道喜。」

福晉還了一禮,「同喜同喜,娘娘是您的幹閨女,眼下孩子出息了,也要謝謝福晉當初的舉薦。」

這是在打薛福晉臉,關於她那頭使勁兒把嚶鳴送進宮的仇,齊家即便到了現在還記著呢。但薛福晉並不放在心上,他們怨恨由他們怨恨去,她今天來,只是來給他們提個醒兒。

「她們姐兒倆上輩子八成是一對雙伴兒,原就是那麼好的感情,現如今走了同一條路,我這會子想起先皇后來,心裡針扎似的疼。娘娘是我們的幹閨女,我和她幹阿瑪拿她當自己孩子,她眼下登了高枝兒,我們也放心了。只是這皇上,倒不像從前了,這頭冊封娘娘,那頭在朝堂上頻頻敲打我們老爺,真應了人走茶涼這句話。我是想著,你們不日要進宮謝恩的,見了娘娘替我帶個好兒,也請她得了機會,在皇上跟前美言幾句。」

福晉是個沉得住氣的,捏著手絹慢悠悠道:「您倒忘了,後宮不得干政,朝堂上的事兒,叫娘娘怎麼好開口呢。況且她同皇上,處得怎麼樣咱們尚不知道,只怕她是有這個心,也沒這個力。」

「話不是這麼說。」薛福晉笑了笑,宮裡的動向,他們時刻都關注著,「皇上幾次三番賞娘娘一同進膳,自是錯不了的。咱們呢,畢竟親如一家,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不是?」

這話裡話外的意思,就是要生一起生,要死一起死。越是當了皇后,越該顧及母家存亡。這世上還沒有一個不靠母族在帝王家立足的皇后,嚶鳴為了穩住地位,保全齊家,就得先保全薛家。

福晉長長嘆了口氣,這也算叫人拿捏住了把柄,誰叫納公爺當初確實跟著薛派幹了不少糊塗事兒呢。福晉說成吧,「等明兒咱們見了娘娘,一定把您的話帶到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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