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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秋分——胃口好的女人易養活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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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興祖搖頭,「時蔬只要不過量,沒有什麼妨礙的。」說罷對皇后笑了笑,「那麼小食呢?娘娘這兩天進了什麼不一樣的東西沒有?」

嚶鳴想起來了,「萬歲爺的龜苓膏,都叫我吃了。」

周興祖臉上立刻五彩斑斕起來,「噢,是這麼的……臣明白是什麼緣由了,娘娘回頭進些涼茶就成,不是什麼病,今兒過了一夜,到明兒保準好了。」

所以這回連方子都不用開,從又日新退了出來。出來正對上皇帝疑惑的目光,周興祖舔了舔唇,呵著腰訕訕道:「皇上,關於娘娘的病症……那個……臣有本要奏。」

皇帝被他的凝重語氣嚇著了,一時怔忡地望著周興祖。

這是怎麼了?不會是得了什麼不治之症了吧!他勉強按捺心頭的忐忑,轉身往西梢間去,相隔夠遠了,料定她聽不見,方低聲道:「你說實情,皇后究竟得了什麼病症?」

周興祖有點為難,這件事到最後弄成這樣,真叫人始料未及。前頭太皇太后傳他,說要給萬歲爺調配龜齡集,對於一個即將大婚的祁人漢子來說,用些進補的藥本沒什麼,甚至是應當的。他作為皇帝的專屬御醫,自然當仁不讓。那個妙方兒他斟酌了再三,針對萬歲爺的身底兒進行了改良,絕對是極佳的進補方案。進萬歲爺嘴裡的東西,他也是捏著心地把握好度,既不能讓龜苓膏衝了龜齡集的血氣,又不能讓龜齡集過量,以免對聖躬不利。好不容易研製成功了,與壽膳房的人通力合作才敢往御前送,結果方子精準,架不住皇后娘娘替萬歲爺吃了。這一吃可了不得,那是爺們兒補身子凝精固氣的藥,進了女人的肚子,雖沒有大礙,但相對於萬歲爺循序漸進的量,卻能在皇后身上產生一觸即發的奇效。

如今可怎麼好呢,萬歲爺向來忌諱用那種東西,皇后娘娘發作了,萬歲爺必定要問病因,他又不敢欺君罔上,只好把太皇太后賣了。

他看看萬歲爺的臉,支吾道:「皇上知道龜齡集麼?」

皇帝怔了怔,他自然知道這種藥,那些不上進的宗室子弟拿來當補藥喝的,說到底就是春藥罷了。他蹙眉望著周興祖,「這會子還打啞謎,你是嫌命太長了?」

周興祖嚇得縮脖兒,結結巴巴道嗻,「是……是這麼回事兒,皇上萬壽節打暢春園回來,老佛爺招臣……過慈寧宮商議,說要給皇上調理身子。老佛爺是最知道皇上的,您平常不愛用藥,老佛爺沒法兒,就讓臣把方子調配出來,加進了……加進了龜苓膏裡……」

皇帝站在那裡,簡直弄不明白皇祖母是怎麼想的。他百口莫辯,撐著腰轉了兩圈道:「朕身子好得很,難不成皇祖母以為朕……」他狠狠吸了口氣,「以為朕不成了?」

「不不不……」周興祖擺手不迭,「這藥只是起固腎強精的功效,並非治療陽衰用的,請皇上不必多慮。」

皇帝摸了摸發燙的前額,半晌指了指東梢間,「皇后哪裡來的精可強?如今誤服了這個藥,會不會對她的身子有損?」

周興祖歪著腦袋琢磨,「說實話,臣還沒遇見過女人用龜齡集的先例……」見那位主子爺變了臉色,忙又道,「皇上稍安勿躁,損傷是斷然沒有的,至多今晚上煎熬些,折騰些……」他又覷覷皇帝臉色,尷尬道,「皇上若沒有要緊事兒,就守著娘娘吧。這個……萬一娘娘有變……」

皇帝的臉終於紅起來,「朕得當她的解藥?」

周興祖點了點頭,「皇上可斟酌行事。」

這個斟酌行事用得真好,皇帝寒著臉道:「滾吧。候在太醫院,預備隨傳隨到。」

周興祖得了特赦,麻溜地滾出了後殿。

皇帝慢慢踱到東次間,在又日新門前猶豫良久,實在不知該不該進去瞧她。這事兒說來太可笑了,他怕自己見了她會忍不住笑出聲來,樣樣愛嘗一口的主兒,這回真的遇上大麻煩了。誰能想到太皇太后往龜苓膏里加了龜齡集,這兩樣東西名字雖相近,藥效卻相差十萬八千里,她成了大英立國以來頭一個吃了龜齡集的女人,要是說出去,準會笑掉天下人的大牙。

太丟人了,難以想象她知道實情後會是怎樣一種心情。皇帝抬手捂住嘴,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把笑憋回肚子裡。早前她恨他蒙她吃羊肉燒麥,恨他罰她頂硯臺,這回他可不是成心的,她自己樂呵呵把藥吃了下去,出了事兒可不能怪他。

德祿看著萬歲爺在東梢間門前旋磨打圈兒,雖說這事兒確實很可樂,但娘娘何其無辜啊,不能把她扔在又日新不管。

他走到檻外,隔著垂簾朝裡頭招了招手,把跟前侍奉的海棠和松格都招了出來,「今兒夜裡主子娘娘想是要留宿養心殿了,你們預備娘娘的衣裳頭面去吧,不傳你們,你們就在體順堂候著。」

海棠道是,拽了拽不住回頭的松格,把她拽出了後殿。

「主子爺,眼瞧太陽平西了,主子娘娘這裡……」德祿遲疑地問,「上夜的事兒……」

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天,上回她給他上夜,這回輪著他了。皇帝嘆了口氣,「不必派人進來,朕看顧一會兒,回頭在西邊華滋堂安置。」

德祿應了聲嗻,匆匆退出來,打發人上西邊換黃雲龍被臥去了。

皇帝又消磨了一陣兒,待那股想放聲大笑的勁頭過了,才提袍進了又日新。床上躺著的人一臉生無可戀的樣子,見他來了,忙拽起被子矇住了頭。皇帝站在床前說:「怎麼了?你不是喊熱麼,這會子把腦袋蒙起來,萬一續不上氣兒,朕可救不了你。」

嚶鳴則是覺得沒臉見他,不談現在晉封了皇后,要顧全尊貴體面,就算是尋常的姑娘,在爺們兒面前流了鼻血也是件極端糟心的事兒。她想不通,從小到大她都沒出過這種亂子,為什麼偏要在他面前現眼。

她心裡懊喪著,可就如他說的,蒙在被子裡要倒不上來氣兒了。不得已,她只得翻開被臥,紅著臉,把頭轉向了另一邊。

皇帝看著她的樣子,一口氣提到嗓門,險些就忍不住了。但這會子不能暴露,要是讓她知道內情,大概會想挖個地洞鑽進去吧。他摸了摸鼻子道:「朕陪你說說話好麼?」

嚶鳴不吭聲,背過身去,把自己蜷成了一隻蝦子。

皇帝沒法兒,在東牆根的圈椅裡坐下來,瞧著她的背影愣神。這是他的床,她躺在他床上呢,這種感覺真不賴。明明白白知道這是他的女人,不像底下妃嬪似的遠著,時不時想端出主子的架子來。在她面前他覺得兩個人是平等的,因為這紫禁城中,能和他稱夫妻的只有她一人。

嚶鳴呢,口乾舌燥,滿臉緋紅。身上衣裳要穿不住了,她想把自己脫光,這麼著才能發散熱氣。

可她還不糊塗,這是什麼地方?哪兒容得她扒衣裳!她心裡貓抓似的,痛苦且煎熬地揪住了被子,拽過來撕咬。結果滿鼻子都是他的味道,那種龍涎和獨活融合的氣味,男人的氣味,愈發燎得她心火旺盛。

她嗚咽了下,「我太難受了,八成要死了。」

皇帝看不見她的臉,但能想象她委屈垂淚的表情。他拖著圈椅往前挪了挪,「死不了的,才剛朕問過周興祖了,他說沒有大礙,明兒就好了。」

嚶鳴愈發傷心,「到底是什麼症候,他得說明白呀,人怎麼平白燥起來了,就沒個辨症施治麼!」說到這裡戛然頓住了,霍地翻身坐起來說,「不成,我要脫衣裳!您轉過去,不許看!」

皇帝腹誹不已,心說你穿著寢衣的樣子我又不是沒見過,裝什麼裝!但她正在這個當口,惹毛了會幹出什麼事兒來誰知道呢,還是別和她唱反調了吧。

於是他站起來,踱到窗前看外頭小太監張羅上燈籠。傍晚的養心殿像另一個忙碌的世界,他能這麼空閒地站在這裡旁觀,還是有生以來第一遭。

「好了沒有?」他隨口問了一句,她呻吟一聲以作回答。他轉過身來,忽然發現她目光灼灼看著他,那雙眼睛本就精神,這會兒簡直髮出綠光來。

皇帝不由自主嚥了口唾沫,「你這麼瞧著朕幹什麼?」

嚶鳴咬著唇,沒有回答。她只是覺得現在的皇帝別有風味,就像一朵蘭花尖兒,乾淨純粹,可以拿來妝點在胸前,或是別在鬢邊。

心裡頭好空虛,莫大的空虛,她閉上眼喘了口氣,「您怎麼還在這兒呢?」

如果按著正常的回答,應該是「你身上不好,朕不放心你」,可這位萬歲爺偏不,他說:「朕留下,當然是為了看你的笑話。」

嚶鳴氣得險些一口氣上不來,捂著胸口哼哼:「我早晚要被您氣死啊……」

當然氣死了不好,皇帝說:「孝慧皇后才沒的,你一定要撐住,至少在朕的後位上霸攬三十年,這是朕對你唯一的要求。」

嚶鳴心說您唯一的要求也太多了,上回還說希望她青出於藍呢,這回又換了?不過能從他嘴裡說出一句正常的話實屬不易,她沒力氣和他拌嘴,哼唧了兩聲,表示答應了。

唉,撓心撓肺,後來她就一直迷糊著,披頭散髮在床上烙餅。皇帝看著她那個樣子,覺得有點兒可憐,先前周興祖說必要的時候他能當她的解藥,他心裡自然也是願意的。可再一思量,要是趁著這時候對她做出那種事兒來,回頭她一哭二鬧三上吊,那他怎麼招架得住!

天徹底黑了,窗外人影憧憧,他起身把支窗放了下來。屋裡沒有掌燈,闔了窗戶愈發暗,皇帝從蹀躞帶上摘下火鐮,把案上的蠟燭點燃了。

回身看,她氣息咻咻,蹙眉仰在枕上,中衣的領子早被扯得大開,露出一片雪白的肉皮兒來。皇帝下勁看了兩眼,發現這樣不是君子所為,便不情不願地把視線移開了。德祿在門上細聲問要不要排酒膳,他說不必,因為光瞧著眼前這個女人,他就覺得自己已經飽了。

只是她好吃,哪怕慾火攻心,該填飽肚子還是不能含糊。於是皇帝上前去,小聲問:「皇后,你要進吃的麼?」

嚶鳴微微動了動,迴光返照似的睜開眼,「吃什麼?」

皇帝張口結舌,想了想問:「冰糖燕窩好麼?」

她搖搖頭,覺得不解渴。

「酸筍雞湯?」皇帝琢磨了下道,「這道菜開胃,吃了興許能好些。」

可她還是覺得不好,這會兒就算神仙燉湯,她也覺得不是她心中所想。

再瞧瞧他,九五之尊神氣活現,她有種野蠻的衝動,想和他親近親近。至於為什麼會生出這種想法來,她也不知道。也許自己偷偷喜歡著他,平時沒有機會拿他怎麼樣,這回藉著病了,好滿足心底裡褻瀆的渴望吧。

她想撐起身,可惜頭昏眼花四肢發虛,晃了晃又栽倒下來,趴在被臥間伸出一條白胳膊,艱難地招了招。

皇帝不明白她的用意,遲疑著在床沿上坐了下來,「你想幹什麼?」

錦被間露出一隻眼睛,半開半闔地瞥了他一眼,「我難受。」

難受是必然的,要是他吃了龜齡集也會難受,但他知道發洩的渠道,也不會有她那麼重的藥效。她呢,年輕姑娘,沒經過人事,只知道百抓撓心,卻不明白其中緣故,真是可憐。

忽然一隻滾燙的手伸過來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皇帝吃了一驚,頭一次發現人的身體能夠產生那樣的高溫。他疑惑地垂眼看,只見纖纖五指慢慢攀爬,爬進了他袖口。他蹙了蹙眉,感覺熱氣四溢的爪尖一路往上,從點滴的觸控變成肌膚相貼,然後她喟嘆,「真涼快!」

她是涼快了,他呢?皇帝不自在起來,看著袖籠的緞面高低起伏,所有感知都聚集到那條胳膊上,疑心他的皇后受不了煎熬,終於打算對他下手了。

嚶鳴之於皇帝的痴纏完全是出於本能,皇帝就像一捧清泉,能澆滅她心頭的火。她摸索著,希望身體表面更多的地方能和他接觸,然而他的箭袖袖口太窄,摸到上臂的時候就卡住了,再也上不去了。

她喪氣地在床上打挺,兩隻腳把床板跺得咚咚作響,發出孩子無理取鬧時才會發出的那種嗚咽。皇帝覺得很為難,「朕不是讓你用來納涼的……」結果她的嗚咽聲愈發厲害了,他鬼使神差地說,「朕把行服脫了好麼?」

其實不用問,她絕對不會說不好,於是他解開蹀躞帶,扔在了床前的金磚上,然後那件團龍行服也脫了,蛇蛻一樣搭在腳踏上。

他的皇后是熱情的,有理由相信她這會兒已經不受控制了,他才脫了,她就把他拽過來,狠狠一把抱住了。

皇帝從未感受過她這樣的熱情,那晚在湖上雖也很刺激,但要論等級,絕不如現在。理智和慾望在撕扯,既然已經下了詔,她就是他的女人,幸了也沒什麼吧!但另一方面又提心吊膽,真做出這種事兒來,明天怎麼同她解釋?會不會惹惱了她,就此看不起他,往後再也不搭理他了?

皇帝掙扎的當口,昏沉的嚶鳴把他顛來倒去,似乎不知怎麼處置他才好。一霎兒明白過來,原來她想吃的不是小食,是他。可這是萬歲爺啊,她還有些殘存的理智,遺憾的是這些理智趕不上她的動作,她在深深的懺悔裡動手扯開了他的交領。

「奴才有罪,奴才惶恐……」她無措地囁嚅,隱隱帶著哭腔。萬歲爺這會兒完全沒了平時的體面,被她弄得衣衫不整,十分狼狽。她愧疚不已,掉了兩滴淚,然後盯著他惡狠狠說,「您讓我舔一口吧,成嗎?」

「什麼?」皇帝驚慌失措,撐著身子往後挪了挪,「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?」

好好的姑娘,吃了龜齡集就變成了這樣,實在讓人覺得不可思議。以往的皇后雖睚眥必報,善於和稀泥,但她的端莊穩重也是有目共睹,哪裡會像今天這樣,說出讓人驚脫下巴的話來!真是個奇人,連提的要求也這麼古怪,舔一口的癖好到底從何而來?皇帝一面揣測著,一面惴惴不安。

嚶鳴的人在搖晃,好容易撐起身子,一猛子紮下去,磕在皇帝胸口,磕出了他一聲悶哼。她也不管,滾燙的臉頰靠著那胸膛,既涼快又清香,讓她想起六月心兒裡的刨冰,淋上一層簡單的糖稀,照樣吃得心花怒放。

她這會兒人輕飄飄的,腦子裡灌滿了漿糊,雖不齒自己的做法,但也拔不出來啦。蹭了蹭,再拱一拱,正待要伸舌頭,被他一把捂住了嘴。

皇帝壓著聲恫嚇,「不許你上嘴。」

她氣急敗壞,鬱悶的嗓音從他掌心傳出來,「為什麼?」

這還用問嗎,這一口下去可就說不清了。他是帝王,一向是他幸後宮,還沒出現過後宮幸他的狀況。這麼熱情的皇后,實在讓他招架不住,彷彿這會兒都拋開了身份和體面,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裡撒潑耍橫,誰也不買誰的賬。

皇帝即便臉紅脖子粗,也很有不怒自威的風骨,他皺了皺眉,「朕是看你可憐,才答應脫了衣裳讓你緩解的,你倒好,蹬鼻子上臉,還想上嘴?」

上嘴這毛病看來他們姐弟都有,嚶鳴稀裡糊塗想,當初厚貽頭回看見海銀臺的陶泥小院兒,不問三七二十一就舔了一口,如今她也有同樣的渴望。可是他捂住了她的嘴,讓她很不滿,爺們兒力氣大,她掙扎了幾回沒掙開,索性伸舌在他掌心舔了一下。

皇帝目瞪口呆,失神地撤回手,失神地低頭看著。

這人口水還挺多,所過之處留下一道蜿蜒的溼痕。他詫異地看向她,她迷濛著兩眼,沒有任何解釋和交代,餓虎撲羊般,再次把他撲倒了。

然後就是無盡的痴纏,她像塊燒紅的烙鐵,嗤拉拉貼著他的皮膚輾轉。起先不過手和臉,後來演變成了整個人,摟著他的肩,勾著他的腿,如飢似渴地說:「萬歲爺原諒我這一回,我萬死……萬死啊……」

然而討饒儘管討饒,糾纏還是要繼續糾纏的。皇帝被她盤弄得心浮氣躁,心想幹脆一不做二不休,直接來吧!

他翻身而起,壓住她的兩隻手,撐在她上方問:「齊嚶鳴,你這會子做得了自己的主嗎?」

她搖頭,當然不能,就是能也不能。

皇帝有些洩氣,縱然到了這個地步,她糊塗著,他就不能對她怎麼樣。

可這日子實在難熬,他洩氣地看著支窗上搖曳的風燈,忽然有種心如死灰的感覺。一個男人得具備多大的自控力,才能保持心如止水啊,她沒完沒了地揉搓他,他倒在了一旁,失神地說:「朕是正人君子,就算你投懷送抱,朕也不會碰你的。」這段話說得咬牙切齒,猶如宣誓。

嚶鳴並不在意他現在的想法,她只知道他的身體能解她心底裡的渴,明天怎麼面對他再說吧,現在只要痛快。

可他不抱她,他挺屍一樣僵直,讓她感到絕望。她又哼唧起來,使勁搬他的手,往他懷裡蹭,皇帝沒辦法,嘆了口氣,敷衍地摟住了她。

野火花燒上身來,她的猖狂也是有目標的,刻意繞開了那個原點,讓他感受到一種被忽略的落寞。於是他愈發緊地摟住她,手慢慢移下來,移到她腰上,張開手掌在她腰窩處一壓,她挺著肚子撞過來,彼此都倒抽口涼氣。

其實嚶鳴都明白,冊封之後跟前有精奇嬤嬤,那些嬤嬤不單教導她身為皇后的禮儀,也向她傳授夫妻敦倫的秘密。當初她還不明白嬤嬤說的「陰陽和合,此消彼長,世上沒有一樣東西是多餘的」究竟是什麼意思,結果這一撞豁然開朗,說得通俗點兒吧,就是鎖與鑰匙的關係。

有些東西沒有經歷過,永遠不懂裡頭的玄妙,嚶鳴忽然明白過來自己渴的是什麼,就算一缸涼茶也澆不滅她心裡的火,她這是中毒了!

她抓住了他的衣襟,「您對我下藥了,是麼?」

皇帝心頭一蹦,只怕擔心的事兒要發生了,明明不是他乾的,最後背黑鍋的必定是他。他起先還打算在溫柔鄉里沉溺一會兒的,經她這麼一問,立時把身子往後挪了挪,「朕豈會做那樣的事兒,分明是你見色起意,你以為倒打一耙,朕會上你的套?」

她怔怔地,良久捂著臉大放悲聲,這火下不去,從心窩一直往下蔓延,蔓延進了小肚子裡,她背過身去說:「您走吧,趕緊走,別呆在這兒了。」

皇帝猶豫了下,「是不是難受勁兒過去了,這就趕朕走?」

嚶鳴欲哭無淚,不是因為不難受了才讓他走,是因為他在旁邊她更難受。她雖心火燎原,但腦子還算清楚,不願意更多的醜樣子落了他的眼,他走了,自己忍一忍也就過去了。可要是他還杵在眼窩子裡,這夜這麼漫長,怎麼熬得過去?萬一糊塗做出什麼來,一輩子是人家的話柄,還沒大婚呢,就上趕著爬了爺們兒的床,豈不正應了寧妃的話,說她早就和皇帝吊了膀子!

「您走吧。」她很有轍,不願意面對他,拿腳往後蹬他的腿,「咱們明兒再說。」

皇帝不大願意,呼之即來揮之即去,她把他當貓兒狗兒了吧?他沒動,「這是朕的寢室,你讓朕去哪兒?」

嚶鳴又哼唧著哭起來,「您脫成這樣,回頭我忍不住了怎麼辦!」

皇帝聞言低頭看了看大敞的胸懷,自己把交領重又繫了起來,嘟囔著:「又不是朕願意的,還不是你乾的好事。」

這個糊塗蛋,鬧半天全是雞同鴨講。嚶鳴閉上眼粗喘了兩口氣,一頭五臟起火,一頭也明白過來,是那盞龜苓膏出了毛病。原就說了,尋常的龜苓膏,何必特特兒傳皇帝御用的太醫調變。想來就是這個緣故,這份罪本該是皇帝受的,誰知半道上出了岔子,好東西進了她肚子裡,要是讓老佛爺她們知道了,那臉可就丟大發了。

這是饞嘴的代價,嚶鳴眼淚巴巴想,想完了得囑咐一聲:「您不能說出去!」

皇帝說好,「朕絕不把你巴結朕,試圖染指朕的訊息洩露出去。」

嚶鳴聽了很覺心窩子疼,這回她是著了道,算她輸了。用力裹住中衣,她咬著槽牙說:「楚河漢界,誰越界誰是狗。」然後把腦袋拱進枕頭下,獨自忍受她的煎熬去了。

皇帝氣結,這是罵誰呢?惱恨地瞪了她半天,發現她再沒動靜了,不由嘆口氣,長夜漫漫,心情真複雜。他這會兒對她沒什麼作用了吧?女人無情起來可比男人狠多了,才剛還抱著他不撒手呢,現在就翻臉不認人了。

原本他也有綺念,多少期待事情能有更深一步的進展,誰知到了這裡就戛然而止了,失望!再留下去,又怕她清醒過後要質疑他趁人之危,他無奈地起身,撿起地上的行服重新穿回去,又束好了蹀躞帶。忽然想起被褥底下有他的歸心堂呢,萬一被她發現了多難堪!於是小心翼翼掏挖,掏出來後站在地心悵然看了半晌,然後轉身,走出了又日新。

德祿正在廊廡底下候著,寢宮上夜時正殿的門只關半扇,聽見有腳步聲傳來便回頭,見萬歲爺抱著他的小匣子從東邊出來,形容兒倒還是威嚴如故,但頭髮散亂,鬢邊的編髮垂落下來,彷彿剛剛經歷過一場惡仗。

這是怎麼了?鎩羽而歸?他忙上前引路,說:「主子爺,華滋堂裡一應都佈置好了,奴才伺候主子安置。」一面說一面覷皇帝臉色,「娘娘這會子藥性兒過了?」

皇帝搖搖頭,邁著沉重的步子往西邊去了。

洗漱完了方才躺下,可又瞪著帳頂毫無睡意,也不知道那個人現在怎麼樣了。他在床上輾轉反側,忍了好一陣子還是起身,打算再過去瞧她一眼。

簷下的一排風燈靜靜高懸,穿過南窗的萬字不到頭欞花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皇帝的袍角輕輕拂過,像一道輕柔的煙霧,又日新案上的蠟燭只剩短短的一截,燈芯冒得老高。

燭火簌簌輕顫,他挨在床架子邊上喚她:「皇后,好些了麼?」

她背對著他,沒有說話,看樣子像是睡著了。

真厲害,火都上成那樣了,說退就退了?皇帝也不知哪裡中了邪,跪在床沿探身去看,一看她圓睜著兩眼,簡直像死不瞑目。

他嚇了一跳,「皇后!」

不過他的皇后很快又閉上了眼,臉頰上紅暈倒像比之前淡了些,想是逐漸緩過來了吧。

只是終有些不放心,這一夜跑了四五次,她的被子蓋得含糊,如今夜裡天涼了,他怕她著涼,牽過被角仔細給她掖了掖。掖完了心裡只管感慨,他這輩子還沒這麼遷就過一個人呢。人生際遇一程有一程的風光,遇見不同的人,學會不同的事兒,從她這裡沒有學會旁的,學會了吃癟和受氣,也算有進益。

嚶鳴第二天睜開眼,看見的是陌生的環境,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。呆怔著醒了半天的神,才想起昨晚上住在又日新了。關於細節的點滴,她都可以回想起來,越回想越絕望,現在該怎麼辦?她險些哭出來,忙捂住嘴,手忙腳亂開始穿衣服。

才穿了一半,門上有人進來,她瞠大眼睛看過去,還好來的是松格。松格託著托盤衝她一笑,「主子醒啦?奴才給您帶了乾淨的衣裳來,您別穿昨兒的了,換這個吧。」

嚶鳴提心吊膽著,任她上來伺候。一面伸袖子,一面隔窗朝外看,「你進來的時候,有沒有遇見萬歲爺?」

松格說沒有,「萬歲爺五更的時候視朝去了,這會兒還沒回來呢。」

阿彌陀佛,實在萬幸,趕緊收拾好了出門,卻在穿堂裡遇見了德祿。德祿上來打千兒,笑著說:「主子娘娘,萬歲爺視朝前留了話的,說讓娘娘不忙回去,回頭還要再傳周太醫來給娘娘請脈。」

還有什麼好請的,她現在只想回頭所,最好關起門來十天半個月別見人。他還留她呢,是嫌沒笑話夠她,等回來了好接著調侃她?

她抿唇笑了笑,說不了,「我大好了,替我謝謝萬歲爺體恤,不必再瞧太醫了。昨兒我失儀,下回來請安時,再向主子告罪吧。」

這幾句話真是強自厚著臉皮,裝得鎮定自若。其實問問她的心,真想立刻挖個地洞鑽進去。她喪魂落魄的醜樣子別人不知道,德祿肯定是知道的,她對皇帝幹了那麼失分寸的事兒,哪還能接著留在養心殿呢!

這頭腳步匆匆往養心門上去,可一抬眼,恰好和影壁後頭繞出來的皇帝撞個正著。他頓住了腳,也不說話,就那樣傲慢地乜著她。嚶鳴暗呼冤家路窄,不得已朝他蹲了個安,要是他不理會她也就罷了,但他偏要奚落她:「怎麼?眼見不妙,想畏罪潛逃?」

嚶鳴很沮喪,這裡頭內情連松格和海棠都不知道,她們倆雖垂眼侍立在一旁,耳朵卻豎得筆直。她不願意在底下人跟前失了面子,紅著臉道:「您別這麼說,您明知道我昨兒身上不好。」

「朕哪裡知道!」皇帝帶著玩味的語調,抱胸道,「朕本以為你是體虛火旺,沒想到……」

嚶鳴原先確實羞愧,低著頭垂著眼,甚至不敢看他。結果他在明知實情的情況下還有意笑話她,她就有些惱了,吸了口氣,又緩緩吐出來,歪著腦袋綿裡藏針,「難怪萬歲爺不高興,這會子想起來全是我的不是,雖忠君事主,也不能大包大攬。前兒老佛爺送給萬歲爺的龜苓膏,若是萬歲爺自己吃了,沒準兒過兩個月後宮就有喜信兒了呢。可惜最後填了我這裡,萬般無用的,白費了老佛爺的一片心。」

又在裝樣兒,明知道老佛爺和太后等的是她的好信兒。皇帝倒不是要和她抬槓,更大的原因是想借此讓她多停留。今兒早朝的時候,他一個人高高坐在龍椅上,滿腦子都是和她膩在一起的情景,臣工們的奏對他連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

壓了壓胸口,掌下團龍盤踞,他想起那熱烘烘的小身子拱在他懷裡的感覺,彷彿到現在還有餘溫。他實在是無心聽政,只想快些回來,誰知進門就發現她罔顧上意。他見她這樣,自然心裡不高興。

於是一定要尋釁,哼了聲道:「你不必揣著明白裝糊塗,龜苓膏是你送來的,你當真不知道里頭加了東西?別不是有心想嚐嚐吧!」

嚶鳴也不著急,慢吞吞道:「龜苓膏是您千方百計讓我吃的,要是大夥兒都隨口胡謅,那我豈不是也該懷疑萬歲爺覬覦我,才有意哄我吃了那個?」邊說邊瞥了他一眼,「清水下雜麵,你吃我看見。昨晚的事兒就別說了吧,您吃虧,我也沒賺便宜,大家捂著鼻子囫圇過就完了。」

皇帝被她回得背氣,錯牙笑道:「你可真大度。」

她復溫軟欠了欠身,「我大度也是萬歲爺賞的體面,橫豎昨兒我不成個體統,讓您見笑了。今兒還有精奇嬤嬤等著教我規矩呢,我給萬歲爺請個安,這就回去了。」

她說完再行一禮,帶著兩個貼身的丫頭款款邁出了門。皇帝心下不服,追出了養心門,只見那身影在暖陽瀲灩下輕巧一踅,悠然往南邊夾道里去了。

「快些走吧,可丟死人了。」嚶鳴步履匆匆,邊走邊道。養心殿距離西三所不遠,從西邊夾道里穿過去,一霎兒工夫就到了,可饒是一炷香的辰光,也讓她覺得路遠迢迢,異常煎熬。

身上還熱著,氣血暴漲,哪裡那麼容易撫平!但相比昨兒夜裡,已經好了不是一星半點。大約還是前兒那盞的力道太大了,好在昨兒才吃了半盞,要是那時候全吃了,這會子她大概已經灰飛煙滅了。

海棠和松格在後頭緊緊跟隨,三個人走得匆忙,間或遇上夾道里的太監和宮女子,等不及他們退到一旁行禮,她們就快步過去了。松格以為她主子這回八成是成了,要不怎麼喊丟人呢。畢竟昨兒夜裡留宿在又日新,她和海棠都給調遣到體順堂去了,並沒有在主子跟前伺候上夜。萬歲爺的寢宮裡發生了什麼,她們不得而知,但拿大拇哥想,也知道準錯不了,主子這回真成主子娘娘了。

嚶鳴羞於見人,因此連慈寧宮都沒去,直回了頭所殿。進門便發現三個嬤嬤在院兒裡站著呢,見她回來了紛紛蹲福請安。嚶鳴臉上一紅,教授規矩也是要看時辰鐘的,宮裡沒有賴在被臥裡起不來的人,皇上五更上朝,哪個奴才敢睡到辰時去!嬤嬤必是五更就過西三所來了,結果發現她不在頭所,作何感想?所以嬤嬤們還沒說話,她自己就先心虛起來,定了定神才道:「今兒我身上不大好,上半晌就免了吧!嬤嬤們先過二所歇著,叫小廚房備些果子點心,等用完了午膳,咱們再接著練本事。」

她如今是堂堂正正的皇后,誰還能違逆她不成?況且她在宮裡半年,常伴太皇太后和皇太后,宮廷規矩是信手拈來。精奇們給派到跟前,不過走個過場罷了。既發了話,沒有不遵的,嬤嬤們俯首呵腰應個是,退到二所殿去了。

嚶鳴鬆了口氣,摸摸額頭又掏掏衣領,心裡雜亂得很。真得好好念兩卷經,洗刷洗刷自己的心思了。說起洗刷,昨兒好像倒頭就睡沒來得及擦洗,便吩咐豌豆打水來,自己回到頭所,只管坐著愣神。

上回在暢春園遊湖醉酒,後來問他當時情形,他說她把他上下都摸遍了,她作為守禮的大姑娘,是絕對不會承認發生過這種事的。可昨晚上呢?她清清楚楚記得,她摸完了他的脖子還在他胸口薅了兩把,然後往下摸了屁股和大腿……天爺啊,她悲愴地捧住臉,哀鳴從掌心迸發出來,嚇得松格一哆嗦。

「主子?」松格絞了手巾來給她擦身,「您又在萬歲爺跟前現眼了?」

這個又字兒用得真誅心,嚶鳴無奈地點點頭,表示她說得對。

松格的開解無非那幾句,橫豎您不是第一回丟臉,這會子也該習慣了,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氣概。嚶鳴不像她,以前心大,現在心細著呢,細成了針鼻兒。

「我家世代簪纓,出了五位大學士,三位禮部尚書。」她喃喃說,「怎麼我……」

松格對她的成就相當肯定,「您是我們鄂奇里氏的頭一位皇后,是國母啊,官兒當得比祖宗們都大。」

嚶鳴搖搖頭,不是和祖宗比地位,比功勳,是比為人的自矜和體面。先祖都是清正文人,她是正根正枝兒的後代子孫,祖宗們的風度半點沒學到,喝醉了發瘋,亂吃了藥發狂,種種劣跡不堪入目,哪裡有臉面對列祖列宗!

她撐著腦袋惆悵,「如今我愈發覺得萬歲爺脾氣好了。」

松格會舉一反三,立刻明白她話裡的意思了,「您昨兒夜裡對萬歲爺不恭了吧?」

「可不麼,這都多少回了。」她一手捂住了眼睛,眼眶子一圈直髮燙,吸了吸鼻子說,「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知書達理的人啊……」

其實知書達理的人也有獸性大發的時候,全看時機對不對。像昨兒那個情形,松格作為一個姑娘,固然沒有見識過,但主子那模樣太不正常了,她心裡也暗自琢磨,少不得要鬧出點兒事來。才剛雲裡霧裡地聽主子和萬歲爺打擂臺,她隱約有這樣的直覺,所以主子和她訴苦,她一點兒不覺得意外,反而有見怪不怪的坦然態度。她更在乎的是主子得逞沒有,都說萬歲爺脾氣好了,只有被人佔盡便宜隱而不發,才能得到這麼高的評價吧。

松格齜牙笑了笑,「您二位就差大婚啦,胳膊折在袖子裡,誰還能說您的不是嗎!只要萬歲爺認了,您就高高興興受用,這麼著不好?不過話又說回來,您昨兒是怎麼了?周太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,把奴才嚇得……奴才都想往家報信兒,讓老爺和福晉進來瞧您啦。」

嚶鳴擺了擺手,「別說了。」語氣裡頗有一言難盡的無奈。

這兒正唏噓著,門外豌豆通傳,說:「主子娘娘,壽膳房預備的龜苓膏送來了,娘娘是這會子過去,還是暫且先拿冰湃著?」

嚶鳴舌根兒都麻了,「還來吶?」

松格眨巴了兩下眼睛,猛然頓悟過來,「主子,是這龜苓膏有詐?」

嚶鳴嘆了口氣,把臉埋進臂彎裡,想了想對豌豆發話:「我今兒不爽利,就不送了。回頭你和海棠跑一趟,送過去聽萬歲爺處置。」

豌豆噯了聲,奉命辦事去了,松格訕笑著說:「老佛爺也忒著急了些兒,怎麼還給萬歲爺下藥呢。想是瞧萬歲爺子嗣艱難,這麼著能多幸後宮吧。」

嚶鳴也沒什麼好說的,橫豎萬歲爺進補,六宮都高興,自然不是為了大婚這一宗。昨兒夜裡渾渾噩噩的,人總在半夢半醒之間,這會子也確實沒精神了,草草梳洗完,倒頭就睡回籠覺去了。

那頭慈寧宮裡,是到辰時收梢才得到養心殿訊息的。

太皇太后問得很細緻,「昨兒是誰在裡頭上夜?跟前有誰伺候?皇后歇在哪間屋子?皇帝呢?」

小富點頭哈腰地回答,「昨兒是徳管事的親自上夜,因娘娘身上不好,他不敢走遠了,唯恐後頭要再傳太醫。不過後殿明間裡沒人打氈墊,連娘娘跟前兩個小丫頭子都給轟出來了,就主子爺一個人在裡頭。娘娘住在又日新,萬歲爺住華滋堂,萬歲爺夜裡起來好幾回,上又日新瞧娘娘症候,瞧完了還回華滋堂。據徳管事的說,這一夜總有四五回,主子爺只怕昨晚上沒睡踏實吶。」

皇太后聽了,且覺得費思量,「我瞧是沒什麼,要是合了房,累都累不過來呢,犯得著來回跑嗎。」

太后真是個耿直得令人頭大的主兒,太皇太后瞧了她一眼,要不是姑做婆,她早不讓她往慈寧宮跑了,還等到這早晚!老太太更相信前景是美好的,「他們是帝后,又不是外頭尋常人家。尋常家子還講究規矩呢,沒大婚,哪兒能大明大放睡在一張床上!不過皇帝這回辦得好,我很高興,他沒把人家扔到體順堂去,可見他知道疼女人了。」

小富這回當了一趟耳報神,太皇太后是慈悲佛爺,一心只想撮合孩子,所以小富交代起來心甘情願,「老佛爺不知道,咱們主子如今待皇后主子可好啦,奴才在養心殿伺候五六年了,還沒見過萬歲爺對誰上心呢。唯獨這娘娘,合該是當皇后娘娘的,主子爺就對她賓服,可是怪了麼!」

太皇太后高興得很,「世上緣法就是如此,滷水點豆腐,一物降一物。這麼著也好,把人定下了,是嚶丫頭,我也放心了。」

老佛爺的放心,皇太后很明白。既然每朝每代總得有這麼一個人出現,這個人是誰很重要。有些不識大體的,到了高位也扶不起來,很叫人頭疼。爺們兒呢,真的喜歡上一個難以更改,倘或那主兒一心謀私,還不得攛掇著皇帝幹出什麼世理不容的混賬事兒來麼。是嚶鳴,風險就小了一半兒,雖說將來少不得要為薛齊兩家的處分費一番腦筋,但萬事總有解決的辦法。總之人選是好的,好就成了。皇帝自小沒了親爹親媽,找見一個在乎的人搭夥過日子,將來再生幾個小子閨女,一家子和和美美的,還稀圖什麼?

太后的腦子本不復雜,太皇太后既這麼說了,她就開始忙著記日子,「今兒是什麼時候來著?敬事房的冊子不記檔,彤簿也不好錄入,咱們自己得好好記著,防著後頭遇了喜,好排日子張羅起來……可有一大套的事兒要忙吶!」

太后的未雨綢繆一向做得很到位,像當初先帝爺走得急,一場大瘧疾也就十來天光景。當時先帝躺在床上,精神頭尚可,還能招臣工商議朝政事務呢,她去瞧了一回,發現先帝說話有上痰的迴音,她就覺得不好。後來事兒出來,所有人措手不及,誰能想到春秋正盛的皇帝就這麼走了!宮裡亂了套,要白布只能上外頭採買,要棺木,壓根兒沒有現成的。太皇太后也沒了主意,太后這時發揮了定海神針般的作用,不慌不忙拿出了預先準備好的裝裹,讓人伺候先帝換了衣裳。那是她花五個晝夜一針一線趕出來的,兩隻眼睛熬得血紅。別人以為她是哭壞的,都來寬解她看開些兒。她嘆了口氣,心說她和先帝雖不對付,總歸夫妻一場,先帝最後是穿著她的手藝走的,她哭不出來,盡了意思,也對得起死鬼了。

如今要迎小人兒,就算那小人兒不知在哪個犄角旮旯裡貓著呢,她堅信會有,先籌備起來總錯不了。太皇太后知道她每天閒得發慌,得找點事兒幹,也由著她。但首要一宗,等嚶鳴來了先確認一回,這個是頂要緊的。

今兒宮裡裁秋衣了,內務府搬了幾十匹緞子來,因皇后還沒大婚,頭所殿不過是暫居,因此面料花式全送進了慈寧宮。下半晌太皇太后命人請了皇后來,讓她自己挑好緞子,以便籌備大婚後的穿著。

嚶鳴對那些衣服首飾並不十分看重,隨意挑了幾匹素緞,交織造局做繡花樣子。太皇太后有個習慣,申時當間兒傳果桌用果子點心,她和太后喝茶吃茶點,皇后就捧著她的玉盞子,專心致志用她的酥酪。

太皇太后先還扯閒篇,說從皇帝那裡聽來了一件氣人的事兒,天干一旗有個佐領歿了,還沒過頭七呢,家裡太太就給逼得嫁了人。倒不是佐領家有人難為,佐領那支的親戚全沒了,兒子才六歲。佐領太太年輕沒主意,孃家哥哥願意來張羅,以為再好不過。結果天殺的舅老爺使壞招子,盡勸姑奶奶改嫁,打算留下外甥當幌子,就要霸佔佐領的家業。

「世上還有這號人,真是狗見了都搖頭。那些開寶局,幹下流營生的倒有殺孩子賣媽媽的心,怎麼至親骨肉也這麼著呢!」

太后聽了這席話,心裡悵惘起來,「孤兒寡母的,要在世上存立多難,想當初咱們也是這麼過來的。老佛爺忘了,早前的幾位王爺,可比那個狗搖頭舅老爺厲害多了,咱們走到今兒多不容易!」

太皇太后趕緊說是啊,「皇帝不容易,該著有個知冷熱的人才好。」

嚶鳴聽在耳朵裡,就知道這一套話兜兜轉轉的,最後要按到她頭上來。她擱下金匙笑了笑,預備太皇太后發問。

果然老太太發話了,「嚶鳴啊,昨兒夜裡留宿養心殿了?」

嚶鳴赧然,這事兒說來很沒臉,計較龜苓膏里加沒加東西也很多餘,畢竟壽膳房就不是給她預備的。她只有噯了聲,說:「奴才昨兒身上不好,主子爺體恤,沒讓我回西三所。」

太皇太后點了點頭,「我聽說在又日新裡住了一宿,皇帝待你到底和別個不同,你要明白他的一片心。」

嚶鳴站起來蹲了蹲安說是,「奴才惶恐,又日新是主子寢室,我逾越了,請皇祖母責罰。」

太皇太后笑了笑,「這有什麼的,嬪妃侍寢在西邊華滋堂,皇帝自己的屋子在東邊,那裡沒有一個女人沾過邊,把你安置下了,足見對你的敬重。」

太后說是啊是啊,「皇帝這麼敬重你,你們……」

話都說成這樣了,上回在暢春園裡,這二位得知他們在船上什麼都沒幹,當場就不甚痛快。眼下過了夜,那得抱著多大的希望啊,要再說井水沒犯河水,會不會氣得把她趕出慈寧宮,罰她面壁思過?

嚶鳴不得不考慮,能否在太皇太后和太后面前撒個謊,皇帝那頭好商量,她們也不會特特兒問他這個問題。過了今兒就翻篇,往後她們覺得不稀奇了,自然就不會對她房裡的事兒這麼好奇了。

她笑得模稜兩可,一副小媳婦嬌羞的模樣,「叫皇祖母和皇額涅日夜為我們懸心,是我的不孝。往後皇祖母和皇額涅只管放下心吧,我一定好好伺候萬歲爺,不負皇祖母和皇額涅的厚望。」

太皇太后和太后一聽有緩,這是變相的承認了啊,看來這龜齡集不光補爺們兒,女人吃了也管用。兩位老主子聽了心情十分暢快,太皇太后說:「這樣方好呢,咱們宮裡多久沒聽見孩子的哭聲兒了,往後就指著皇后為我大英開枝散葉。你也別擔心,我今兒找內務府的人來問了,大婚事宜正加緊了辦呢,還有兩個月,出不了岔子的。」

嚶鳴說是,臉上洋溢著春光般絢爛的微笑。但這笑容沒能維持太久,因為門上出現了一個人,這個人鄙夷地乜了她一眼,那目光簡直像在問她臉疼不疼。然後他進了次間,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拱手,「皇后說得很是,往後皇祖母和皇額涅就不必操心我們的事兒了。朕今兒來有個不情之請,橫豎朕和皇后名正言順,越性兒叫她住進養心殿吧,也免得她風裡雨裡來回奔波,朕瞧了別提多心疼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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