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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立冬——吃了我家蜜餞兒,可就是我家的人啦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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靈堂裡白燭簌簌顫動,薛福晉點完了香從裡頭出來,抬眼恰見二兒子福格進了腰子門。

福格上前來叫了聲額涅,滿臉愁苦的神情,搖了搖頭道:」跑了好幾家,別說談事兒了,連面都見不上。牆倒眾人推,都說薛家敗了,誰還願意蹚這趟渾水!」

薛福晉的臉色愈發白得嚇人,「那怎麼辦?老三的下落,就沒有一個人知道嗎?」

薛家有三個兒子,大的沒了,屍首就地掩埋,只送了當時身穿的甲冑回來,已經是最大的恩典。老三也隨軍出征,但他帶領作為候補的三旗走另一條道兒,這會兒生死不明,福格到處掃聽,也沒有他的半點訊息。其實細想想,不必多方打聽,八成是凶多吉少,福格要不是留京,這會子大概也沒了。

福格為了安撫母親,只道:「額涅彆著急,兒子再去找找健銳營的人。多隆是三哥兒發小,他八成願意幫著打聽打聽。」

結果他母親無力地擺了擺手,「咱們這會子比瘟疫還厲害呢,世上有誰待見咱們?用不著找你找他了,都是一樣的,閉門羹還沒吃夠麼!」頓了頓問,「齊家眼下怎麼樣?」

提起齊家,福格就憤懣不已,「納辛如今正得意呢,閨女當上了皇后,他家二小子的婚事也開始張羅了。這個老匹夫,早前還不是阿瑪的一條狗嗎,叫他往東不敢往西。這會兒屎殼郎變唧鳥,一飛沖天了,眼裡沒了人,阿瑪出了這麼大的事兒,他連面都不露,他別不是以為自己的富貴長結實了吧?」

薛福晉哼笑了一聲,「他閨女當上皇后還是咱們舉薦的,填了我家姑奶奶的缺,有甚了不起?繼皇后,走乾清門……哼,花無百日紅,能得意到幾時!不過納辛的八字兒,我早給他算好了,他死就在眼巴前,自己還不知道呢。」

福格料他母親有成算,遲疑著問:「額涅打算怎麼處置?」

薛福晉的視線落在天邊的雲彩上,喃喃說:「這位新國丈,正著急立功勳呢。朝廷整頓旗務,他巴巴兒擬定吃空餉的名單,把一海的老人兒都得罪了。這會子他風頭正健,大夥兒都忍著,等再過上兩個月你且看,不把他打落下馬,我還真不信了。」

福格心裡仍舊沒底,「咱們手上雖有賬,可關係著阿瑪清譽,要是拿出來,只怕不妥。」

是啊,窩囊就窩囊在這兒,小皇帝心思縝密得很,秘密處置了公爺,薛家的功勳還在。公爺的靈柩入京那天,他甚至降了配享太廟的恩旨,這麼一來既安撫了薛派的人,又給全天下立了個以德報怨的榜樣,真是做得漂亮!如今他們想動納辛,為了保住公爺死後哀榮,就得先擇乾淨薛家。薛福晉冷笑了聲,「納辛的一屁股爛賬數都數不過來,早前朝廷賑災治水,多少銀子流進了他的腰包,隨便拿出一兩件來交給那些掌纛旗主彈劾,也夠他掉腦袋的了。齊家一完,繼皇后也得跟著倒臺,我竟不信了,沒有孃家的皇后能立身得住。就算皇上能容她,後宮的老主子們只怕也容不得她。」

所以這能怪誰呢,做人太絕,可不就得走到那步嗎。嚶鳴倒是打發人送了賻儀來,只是如今自矜身份,連奠酒都不來灑一杯,幹閨女隨個分子,寫一對兒輓聯,這就算禮數了?

薛福晉著人把銀子拿到外頭分發給了叫花子,至於那對輓聯,當場燒化在了靈前的火盆裡。她盯著藍火苗,咬著槽牙說:「老爺子,這是皇后娘娘的心意,我怕您看不見,特捎去給您掌個眼。」

嚶鳴知道後唯有嘆息,對側福晉說:「我盡了意思,她要是不領情,我也沒轍。上回她進宮,我勸過她的,可惜她不肯聽。眼下薛家還留了根苗,再這麼下去,怕是要把這根苗都拔了。」

側福晉忙著替她開臉,往她額角和鬢邊拍上一層粉,手裡絞著紗線說:「大慈悲不渡自絕人,今兒是你的喜日子,管那些做什麼!記住我的話,夫妻和敬最要緊,不管多大的難,只要爺們兒心疼你,你就能活命,記好了麼?」

嚶鳴還沒來得急答應,側福晉的線就走上了她的臉,呼地秋風掃落葉,疼出了她兩眼淚花兒。

是啊,今天是九月二十,是她大喜的日子。她不知道外頭是怎樣一番熱鬧景象,只聽見厚貽進來說,「大街小巷,酒肆茶館都掛上紅燈籠啦,連八大胡同都貼了喜字兒。」不愧是納公爺的兒子,關心的東西總和別人不一樣。

側福晉說:「小孩兒家,別胡說,仔細叫你阿瑪聽見了打你。」

厚貽不以為意,「二孃別嚇唬我,沒準兒那些喜字兒就是我阿瑪送去的,他打我,可打不上。」說著捱過來看他姐姐,嘖嘖道,「這是幹嘛呢,把臉上的毛都薅沒了,回頭再長出來,沒的像猴兒一樣。」

嚶鳴又疼又好笑,「你再渾說,不等阿瑪打你,我就打你啦。」

厚貽說:「我是為您著想,上回二哥拿鐮刀颳了腿毛,這會子就是一條腿上毛多,一條腿上毛少。」

嚶鳴笑起來,一笑牽痛了腮幫子,只覺棉線絞著寒毛,猶如烈日下豆莢爆裂般噼啪作響。她哎喲了聲,連連搓臉,「可疼死我了……」

結果引來她母親好一通啐,「這是什麼日子呢,怎麼敢提那個字兒!」

嚶鳴衝弟弟吐了吐舌頭,姐弟倆還像以前一樣,捱了責罵相視而笑。

梳頭的宮女上來替她編髮,她瞧著鏡子裡的厚貽問:「厚朴幹嘛要拿鐮刀刮腿毛呀?」

厚貽說這個問題很難回答,「就是想讓毛長得快些吧,誰知道呢。」言罷蹲在一旁,扒著梳妝檯問,「二姐,您往後還能回來嗎?」

嚶鳴說大概不能了,進了帝王家,譬如爹孃白生養了一場,孃家路基本就斷了。

厚貽是個善於總結的孩子,「我昨兒問額涅來著,額涅說將來二哥成親也好,我成親也好,您都不能回來。我們想見您得遞牌子,見著了就磕頭,還說姐姐能保咱們全家。這麼聽下來,您跟菩薩似的,除了不吃香火,其他都一樣。」

側福晉在邊上聽得發笑,「這孩子整天琢磨什麼呢!」

嚶鳴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心說可不是嗎,細想起來還真差不多。見了就磕頭,善於保佑全家,緊要關頭沒準比菩薩還好使,往後她對於家裡,就是這樣的存在。

側福晉說好啦,「我的哥兒,你上外頭玩兒去吧,你姐姐該換衣裳了。」

厚貽轉頭瞧天上,太陽掛在了小院兒的西牆頂上。他還是有些捨不得姐姐,只是嘴裡說不出來,撓著後腦勺道:「我上外頭等著,二姐換了衣裳我再進來。」

皇后的朝服朝褂異常講究,早前她雖受了冊封,未到正式的場合,也沒有機會穿戴那身行頭。昨兒內務府把禮服送來,一直在裡間的紫檀架子上抻著,她反覆看過兩回,滿身的金龍和萬福萬壽紋樣,看久了有暈眩之感。

伺候她換裝的全福人,是宮裡千挑萬選出來的,每一步該怎麼安排,都爛熟於心。朝褂穿好後,在第二顆紐子上系五穀豐登彩帨,接下來便是戴朝珠。朝珠有細節上的講究,紀念在哪一側,背雲哪面朝上,都有嚴格的定規。等這些全料理妥當,披上披領,最後壓東珠領約,身上才算收拾完。

側福晉看著盛裝的嚶鳴,心頭湧起無邊的惆悵來。閨女是她生的,但如今再也不屬於她了,孩子有更遠大的前程,她這個做母親的只能陪她走一段,後半程得交給另一個人。這個人給她尊榮體面,自己雖一萬個捨不得,到底也沒法子了。

嚶鳴看看母親,知道她心裡不好受,輕輕叫了聲奶奶。側福晉忙又振作起來,笑著看底下宮人請出朝冠來。如今已是立冬的節令,皇后冬季的朝冠異常華美,燻貂上綴朱緯,層疊的東珠和金鳳環繞,襯著身上挺括的朝服,倒有種英氣逼人的感覺。

側福晉頻頻點頭,「這會兒可有了皇后娘娘的做派了。」一手輕輕撫過她披領上的行龍,無限傷感地說,「穿上了這身衣裳,往後就不是我們齊家的人了……」

嚶鳴伸手攬她,母親身上的香味讓她心裡安定,她說:「奶奶,我什麼時候都是齊家人。姑娘沒了孃家就成了浮萍了,我得有根啊,我得知道自己的來路。」

這時候福晉從門上進來,笑著說:「娘兩個這麼依依不捨的,時候還早呢,要是傷心到子時,那還得了?」

嚶鳴有些不好意思,拉了福晉坐下道:「今兒外頭八成很熱鬧,額涅辛苦了。」

福晉說不辛苦,「家裡這麼大的喜事兒,哪裡還顧得上辛苦。我才剛出去瞧了,一應都妥當。誥命往來有你大姐姐和潤翮支應,準出不了錯的,我也偷個閒,進來瞧瞧你。」

嚶鳴抿唇笑:「我許久沒見大姐姐了。」

「公主府邸規矩嚴,況且她婆婆身子也不好,這次是因你大婚才讓她回來的,過會子再進來瞧你。」福晉說著,細細打量她的臉,復牽了她的手道,「我們家三個姑娘,數你最有出息。紫禁城是個富貴窩兒,只要心境開闊,身子骨健朗,就是最大的福氣。」

福晉的話點到即止,不過是叮囑她受了任何委屈別往心裡去。圈養起來的日子總不大好過,所以更不能自苦。人一旦想窄了,一里一里虧下來,多大的富貴都享不得。嚶鳴自小在福晉跟前長大,耳濡目染得久了,好些為人處世的道理都隨了她。

她點了點頭,「額涅的教誨我記住了,我心裡也有句話,想和額涅說。」言罷頓下來,瞧了海棠一眼,海棠立時會意,拍了拍手,把屋裡人都遣了出去。嚶鳴見人都散盡了才又道,「薛家的下場就在眼前,我這一去不擔心別的,只擔心阿瑪。雖說眼下有聖眷,但咱們自己也還是要小心,早前的舊賬總有一天要叫人翻出來的,請額涅勸勸阿瑪,打今兒起多行善事,修橋鋪路,看顧旗下那些陣亡將士的家小。錢財上頭雖損失,但緊要關頭卻是一道免死符,要是揪著錢不放,家宅不得太平,錢到底也守不住。阿瑪最聽您的話,您一定把我的想頭兒轉達阿瑪,千萬!」

福晉說好,「我一定同你阿瑪說。薛家如今下場,哪個不害怕?我這兩天也在思量,咱們家這會兒是鼎盛時候,多少人眼熱著,你阿瑪聽人一口一個‘國丈爺’,飄得都快找不著北了,是要給他提個醒兒才好。」

嚶鳴放心了,笑了笑道:「阿瑪是咱們齊家的天,只要這天不塌,兩個弟弟的前程就不必操心了。」

那是自然的,有個當皇后的姐姐,兄弟們能差到哪兒去呢。

體己話說完了,還要開門由著辦事的人往來。那廂成意和潤翮照料完了前廳的客人,進小院兒來說話,姐妹三個團團坐著閒聊,一瞬像回到了小時候似的。

「咱們在府學衚衕的老宅子裡有棵棗兒樹,小時候咱們就坐在棗樹下的青石上,一面繡花,一面吃果子。」大姐姐成意悵然說,「眨眼這麼多年了,這會子輪到嚶鳴出閣了。」

嚶鳴說是,又不免辛酸,那時候並不止她們姐妹三個,還有一個深知。如今深知死了,薛家也敗了,小時候心實,以為一輩子都能在一起的,到大了花自飄零水自流,各有各的命了。

時間一點點流逝,隔一個時辰就有人進來報一回信兒,戌時了……亥時了……子時就在眼前。嚶鳴緊張起來,只聽院外啪啪響起了擊掌聲,御前派來的劉春柳和三慶在院門上高聲回稟:「吉時到,請皇后娘娘升鳳輿。」

於是一群身穿吉服的宮人簇擁著她從宅邸出來,上前廳拜別了父母出門子,門外鑾儀、車輅、鼓樂都已經預備齊全。她回頭又看一眼,這一去就當真和這生養了她十八年的家話別了,眼裡酸澀,心裡卻有希望,因為知道紫禁城裡有個人在等著她,她的前途不是茫然沒有目的的,她知道自己奔著什麼去。

鳳輿終於向前行進,浩蕩的大婚儀仗不見首尾。她坐在車裡,聽見鼓樂里混進了嘈雜的人聲,那是普天同慶的動靜。

直義公府離紫禁城不遠,須繞個圈子到大宮門上。皇后的鹵簿從天安門進入,一路向北過端門、午門,到乾清宮前。宗室裡的公主、親王福晉及命婦早就候著了,待皇后一降輿便上來攙扶。嚶鳴懷抱著寶瓶一步步穿過乾清宮,紅蓋頭遮擋住了視線,只能看見足前那一小片地方。內務府女官執燈前導,她被人簇擁著往前走,心裡步步算計,下了丹墀再上臺階,這裡應當是交泰殿,再往前,就是坤寧宮了。

這條路,一輩子只能走一次,腳下金磚打磨得鋥亮,能反射出兩掖宮燈的光暈。她就踩著那團光暈,騰雲駕霧般邁過了殿門前的馬鞍,邁進了東暖閣的洞房。

這個洞房真正紅得震心,光是從蓋頭下方就能窺見一斑。周圍那些公主福晉們輕快地說著吉祥話,攙她坐在龍鳳喜床上。她到這刻才有了踏實的感覺,再回望前程,像做夢一樣。

等著她的新郎官,她既惴惴又期待,緊緊握著拳,磋磨得指腹隱隱發燙。終於一陣錯綜的腳步聲進來,邊上的命婦們說萬歲爺駕到啦,嚶鳴愈發坐直了身子,看著那海水疆牙的袍裾到了面前,然後一根稱杆把她的蓋頭掀起來,眼前豁然開朗。她到這會兒才明白,為什麼說女人嫁人像第二回託生,因為蓋頭揭開,頭一眼見到的便是他的臉——一張錯愕的臉。

他像不認得她了似的,使勁看了她兩眼。嚶鳴知道,是因為她臉上粉擦得太厚,要不是有那麼些外人在場,他不說兩句不合時宜的話才怪。

全福人請皇帝登喜床,帝后並肩坐在床沿上。子孫餑餑來了,咬一口,生的,大家歡天喜地,聽他們說一句「生」,彷彿太子即刻就落了地似的。

帝王的婚禮真的盛大而冗長,吃完了子孫餑餑得重新梳妝,戴鳳鈿,換五彩龍袍龍褂,等待丑時的合巹宴。所謂的合巹宴,雖然有幾個菜色,但最要緊的還是喝交杯酒。嚶鳴不能喝酒,硬起頭皮和呆霸王對飲,原以為會辣得催人心肝,沒想到入口卻綿密溫軟,原來是那晚的果子酒。她訝然看了他一眼,他裝模作樣一臉正派,連笑都不曾笑一下。

合巹禮成了,還得換衣裳,這回換龍鳳同和袍,戴富貴絨花和雙喜如意扁方。嚶鳴到這會兒已經累得睜不開眼了,只是呆呆任她們盤弄。後頭還有「坐帳」,還得吃長壽麵,等這些全忙完,已經寅時三刻了。

湊熱鬧的人終於都散了,洞房裡只剩他們兩個人,這會兒連害臊都顧不上,嚶鳴直撅撅倒下來喘粗氣,「這也忒受罪了,嫁進您家真不容易。」

皇帝也很累,撐著額頭說:「幸好這是最後一回,成個親比登基大典還累。」一看案上西洋座鐘,訝然說,「都這個時辰了!」

洞房花燭夜,這是他期待了很久的好日子,雖然面前的人四仰八叉躺得毫無美感,也不妨礙他口乾舌燥熱血沸騰。他推了她一下,「皇后!」

她唔了聲,「幹什麼?」

幹什麼?當然是幹正事!不過皇帝不好意思表現得那麼急切,便委婉道:「穿著衣裳睡不好,還是脫光了吧。」

嚶鳴太陽穴上一蹦躂,勾起頭看他,「脫光?」

那張濃墨重彩的臉,即便是看了好幾遍,乍一見還是有點嚇人。粉擦得像牆皮刮膩子似的,唇上一點豌豆大的猩紅,做出櫻桃小口的模樣,要不是他足夠喜歡她,非嚇出病根兒來不可。

「是……是啊。」皇帝的回答竟有些猶豫,實在看不下去了,起身找汗巾蘸了水遞給她,「擦擦臉吧,你快嚇死朕了。」

嚶鳴沒去接,她又累又困,哪裡還顧得上那些。皇帝見她不作為,只好自己爬上床來給她擦,做一下右一下,還原了本來的面目。皇帝很歡喜,仔細看了看,確定是他的二五眼。於是把汗巾往地上一拋,挪動身子坐得更近些,兩手撐著膝,垂著腦袋俯視著她。她眉眼開闊,這樣的人氣量大。還有那紅唇,從前天晚上他就開始肖想,如今近在眼前了,他吸了口氣,迅速親了上去。

半夢半醒的嚶鳴頓時一驚,張開眼便看見他的臉。這一吻在她渾渾噩噩間來,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做準備。

她抬起手,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,他眼神迷離,吐字帶著濃重的鼻音,問怎麼了。

「再過會子天就要亮了……」她嗡噥著說,「天一亮咱們就得起來,您要帶我上壽皇殿祭拜祖宗呢。」

皇帝說知道,「還有一個半時辰。」那唇瓣簡直像長了鉤子,把他的心都勾住了。他不太懂得裡頭訣竅,僅僅是互相依偎著,似乎也能解他灼熱的渴望。

慢慢躺下來,就躺在她身側,大婚夜什麼都是被允許的,他放心大膽地把她抱進了懷裡。彼此都沒脫外衣,緞面上金絲繡花摩擦,發出噝噝的聲響。皇帝感慨良多:「真沒想到,朕今兒會和你睡在一張床上。」

早在她入宮之初,他就決定不待見她,甚至想過她可能成為第二個薛深知,在他的後位上短暫停留三五年,最後隨著納辛的倒臺被廢黜,被打入冷宮,她的一輩子無非就那樣了。可是沒想到,才半年光景,這個假設被自己徹底打破了。他這麼稀罕這女人,稀罕到她就在他懷裡,他卻瞻前顧後無從下手。

她微微蠕動了一下,「我也沒想到,大婚會這麼順利……」仰起臉,鼻尖在他下頜上輕觸了一下,那新生的鬍髭扎得人癢梭梭的,她的手從他胸口爬上去,撫上了他的臉頰。

一隻獅子,收起了獠牙和利爪,竟變得像貓一樣溫順。他享受她的撫觸,側過臉,只為能更好地貼合她。

時間很緊迫,得操練起來了,於是他問她:「皇后,你的信期結束了吧?」

嚶鳴覺得很尷尬,這人真的一點兒都不會拐彎,就算問她方不方便,也比問信期強。她有意刁難他,「我要是說沒完,您打算怎麼辦呢?」

結果他掏出個小罐子,扭扭捏捏說:「還好朕帶了金瘡藥,要不……你抹點兒吧!」

嚶鳴目瞪口呆,「金瘡藥?您帶這個做什麼?」

皇帝說:「你們月信不就是流血麼,這金瘡藥專指跌打損傷,抹一點兒能好得快些。」

嚶鳴看著他,像在看一個怪物,「這主意是誰出的?不會是德祿吧?」

當然不是,這個問題從他打聽清她月信的日子起,就一直在他腦子裡盤桓。後宮填人之後他對女人不是一竅不通,有時候翻牌子,常會出現某個妃嬪提早或推遲的情況,這就說明月信這種事並不是說幾日就是幾日的。所以他一直在琢磨,唯恐當天會出意外,但這種隱憂只有他自己知道,並未告訴底下人。最後他一拍腦袋,想出了這麼個化解的妙方兒,為了能夠成功洞房,他也算絞盡腦汁了。

嚶鳴則看著這瓶金瘡藥欲哭無淚,她想不明白這人的腦子是怎麼長的,難不成他以為這種出血跟割傷了一樣,灑上藥粉就能止住血嗎?

皇帝見她不說話,以為她是被感動壞了。她的感動對他來說是一種鼓勵,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:「要是自己塗起來不方便,朕還可以助你一臂之力。」

嚶鳴瞠著一雙大眼睛,尖聲道:「世上還有您這號人呢,您打算往哪兒塗,真是不要臉透了!」

皇帝訝然,「朕是一片好心,你怎麼罵人?」

其實她不光罵人,還很想打人。不懂女人就老實點兒,偏偏想一齣是一齣,琢磨出來的主意這麼叫人啞口無言,她簡直要懷疑,他的腦子是不是留在朝堂上忘了帶回來了。

她盤腿坐起來,手裡託著那瓶金瘡藥,嘆著氣說:「萬歲爺,您怎麼沒想給我來碗止血藥呢,內調比外用要好。」

皇帝也盤腿坐著,說不成,「藥性有寒熱之分,吃進肚子的東西不像外用的,萬一有個閃失,損傷太重。」

這麼看來他還是在意她死活的,因此想出了一個他自己覺得可行的辦法,打算解決她月信延期的苦惱。

她低頭看著這精瓷的小瓶兒,細細的脖子,喇叭口上塞著個木塞,他揣在懷裡一整天了,上頭還帶著他的體溫。嚶鳴嘆息:「我原想著今兒時候不早了,這會子就睡,還能眯瞪一會兒……您是怎麼想的呢,是不是叫龜齡集禍害了,非得今晚上圓房?」

皇帝瞥了她一眼,有點兒嫌棄的模樣,「朕用龜齡集和你用不一樣,這藥對朕來說只是溫補,不像你,吃了就上頭,對朕毛手毛腳。」

她一聽,氣了個仰倒,「只是溫補?我看不盡然。」

皇帝退了一步,點頭說是,「至多有點血氣方剛。」

她笑起來,「血氣方剛?您都多大歲數了,還血氣方剛呢?」

皇帝很不服氣,「朕今年二十三,怎麼不能血氣方剛?你是不是想說朕老?告訴你,朕寶刀不老。」

嚶鳴哼笑了兩聲,一個人兀自嘀咕:「年紀越大,臉皮越厚。臉皮厚也就罷了,人還那麼傻。」

這種公然的抱怨,惹得皇帝相當不滿,「別打量朕沒聽見,你憑什麼說朕傻?」

嚶鳴氣惱地把小瓶子捏起來,在他眼前晃了晃,「金瘡藥是治這個毛病的嗎?您拿這個藥來,事先怎麼不問問周興祖?」

這下皇帝沉默了,帝王的一切呈現在所有人面前,有時候他也有不想讓人知道的隱私。看來這藥沒有對症,他的煞費苦心在她看來像傻子一樣,可她不明白他的所思所想,他垂首道:「大婚夜不合房,朕怕不吉利。先皇后的前車之鑑在這裡,朕也有朕的顧慮。」

嚶鳴起先還想和他抬槓,可聽他這麼一說,心霎時就軟了。她明白他的感受,越是在乎的,越是戰戰兢兢唯恐錯漏。他雖然從來沒有和她剖白過心聲,但她能從字裡行間發掘出蛛絲馬跡來。他是害怕她會步深知的後塵,橫豎都和上次大婚反著來,準沒有錯的。

她垂下手,把手裡的小瓷瓶擱在了床前的腳踏上,低聲說:「用不著這個,我今晚上方便。」

皇帝反倒怔忡了,他猶豫著,不知該怎麼對她下手。

嚶鳴瞧了他一眼,「先脫衣裳。」

他照她的吩咐上來給她脫衣裳,嚶鳴有點兒意外,她的本意是各脫各的,沒想到這呆霸王也有靈光一閃的時候。說實話,他這樣的舉動讓她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,這人往後雖是她丈夫了,但他和別人的丈夫不一樣。他是萬里江山的主宰,更是她賴以仰息的天,讓他來給她解釦子,她何德何能呢!

可他似乎很願意替她做這件事,一顆顆紐子解起來一絲不苟。這也算相敬如賓的新開始,嚶鳴仰起下巴,讓他來解她領下,這龍鳳同和袍厚重得甲冑似的,脫下來才大大喘了口氣。這回輪到她了,她羞赧地傾前身子,捉住了那青金纏絲紐子。

她輕輕地笑,「我還記得頭一回給您扣紐子,是往鞏華城去的那天。」

他嗯了聲,「你給朕繫腰帶,差點沒勒死朕。」

她最善於解圍,專挑對自己有利的來,極力開解他:「今兒是大喜的日子,不作興說死啊活的。過去的小恩小怨您怎麼還記著呢,心胸也太狹窄了。」

皇帝無話可說,還能怎麼樣,當然都由她。

那青嫩嫩的手,在胸前游移,他垂眼看著,一陣陣氣血上湧。好容易把罩衣脫了,彼此對視一眼,都有些不好意思。嚶鳴爬過去展開了被褥,兩個人一頭躺下,猶豫了一會兒復側身過來,什麼都不做,只是面對面地躺著。

嚶鳴去牽他的手,「咱們今兒成親,我以為會像民間似的拜天地呢,誰知竟沒有。想想也是的,拜天地得夫妻對拜,您是萬乘之尊,您要是拜了我,我得折壽。」那雙鹿一樣的眼睛眨巴著看著他,「您不和我說兩句可心的話嗎?我都嫁給您了,也沒聽您說過一句好聽的。」

皇帝覺得不對,他明明說過很多讓她安心的話,這會兒怎麼一筆勾銷了?所以女人就是麻煩,他冥思苦想,撫著她的手說:「朕往後會對你好的,畢竟你是朕的皇后。早前找你的茬,那是想讓你知道厲害,如今看來朕在你跟前厲害不起來,一則是朕沒忍心當真狠狠整治你,再則你是滾刀肉,你根本就不怕朕。」

嚶鳴耷拉著眉毛聽著,這就是好聽的話?前半句還算像樣,後半句純粹是想氣死她。他老是這樣,添油加醋後,所有的話都變味兒了。好在她知道他的毛病,話只聽半句就成了。

她含笑看著他,皇帝滿心的柔情開始湧動,把她拉進懷裡,親了親那光緻緻的額頭說:「你往後,就和朕長相廝守吧。」

嚶鳴的臉頰抵著他胸前的素緞,知道有些事兒必定要發生的,大婚夜一切也都是應當,只是從沒有聽他說一句喜歡她,心裡總覺得遺憾。

「享邑,以後你會有寵妃嗎?」

他聽見她叫他的名字,心裡忽然就撲騰起來,那種激熱的感覺,直衝得他耳中嗡鳴。他頭昏腦漲,「寵妃?朕沒有寵妃,只有一個寵後。」說完翻身而起,虎視眈眈盯著她。

她臉上紅暈淺生,笑的樣子可愛又迷人,他要對她做壓箱底上畫的那些事兒了,做過了就是真正心貼著心的自己人了。起先她還有些怕,他的吻落下來,她閉著眼睛甚至不敢看他。人一旦阻斷了視線,感覺倒變得愈發靈敏,這呆霸王行進的路線在她腦子裡勾勒出一張圖,沒有什麼章法,唯恐顧此失彼,因此顯得有些忙亂。

她心裡緊張,自己沒什麼經驗,只好由他盤弄。不過老江湖到底是老江湖,她不睜眼,他也可以引導她。

他微微輕喘,溫熱的氣息拍打在她耳畔,那種嗓音裡有種她從未聽過的,纏綿又性感的味道,「皇后,你睜開眼,看看朕。」

她兩眼迷濛,紅著臉靦腆地說:「看什麼?看您的傻樣子麼?」

他在她耳垂上齧了下,「讓你看著這個人是朕,只有朕。」

多霸氣的宣言,這會兒大概還在對她以前定過親耿耿於懷呢。她眼波流轉,悄悄看了一眼,唉,羞人答答的,她重又閉上了眼。

他掬著她,只覺她柔若無骨,就是一塊軟的肉,供他予取予求。這紅得像火一樣的洞房,每一處都要燃燒起來了,以前他臨幸只顧自己高興,這回不一樣,他得仔細著點兒。

他信誓旦旦說:「你別怕,一會兒就會很舒服的,真的。」

嚶鳴信任他,畢竟他小事上糊塗,大事上一向靠譜。她說成吧,「您看著辦就是了。」

她像一朵綻放的花兒,枝葉舒展,搖曳多姿。這種事兒要是投入起來,還是很得趣的,只是她有些放不開,皇帝想放不開是因為沒有嚐到甜頭,只要她懂得裡頭的玄妙,自然就大開大合了。

到底要到那一步了,像萬丈懸崖上面海而立,一咬牙蹦下去,就是極致的快樂。龜齡集不是白吃的,皇帝覺得自己在體力和技巧方面都能發揮到極致,所以他毫不遲疑地說幹就幹。但他的威力遠勝她的預期,她就是因為太信得過他了,一場身心的放鬆,最後換來血濺五步。

皇后的嗓音真是高亢啊,皇帝感嘆,還沒等他感嘆完,被皇后一腳踹了下去,「宇文意,你蒙我!」

她的皇后一骨碌兒坐起來,紅著眼指控他,「你說會很舒服的!」

皇帝倒在床尾呆若木雞,「朕沒說謊啊……」

「那怎麼那麼疼?」皇后淚如雨下,「你到底會不會?」

天地良心,他是皇帝,御女無數,怎麼能不會?她這是在懷疑他的經驗嗎?他仔細思索了半天,最後得出一個結論,應該是她長得和別人不一樣,這個不能怪他。

無論如何,被女人從身上踹下去,這種場面真的很難堪。皇帝拽過被角掩住了下三路,氣惱道:「這宮裡又不是隻有你一個女人,朕也臨幸過別人,會不明白其中緣故嗎?」

嚶鳴痛哭過後冷靜下來,扭身鑽進了被窩,只餘一雙眼睛在外頭,「她們頭一回承幸都很快活嗎?」

皇帝沒好氣兒道:「那是自然。」可是說完忽然變得沒有底氣了,他開始懷疑,那些女人的快活是裝出來的,也許她們不是真的快活,是不得不快活。

這個領悟頓時讓他很失望,以前的五年他究竟是怎麼過來的?每天面對著阿諛奉承的臉,連床上都難逃這樣的虛偽。他的經驗沒有事實依據,竟還言之鑿鑿拿來向她作保,往後她還能相信他的話嗎?

嚶鳴見他低落,到底有些自責。大婚前其實精奇嬤嬤告訴過她,說頭一回可能「略感不適」,她只是沒想到,這不適遠比她預想的大得多。剛才那一腳,他倒沒有發怒,這人的脾氣現在變得這麼好……她說:「萬歲爺,您過來吧,被窩裡頭暖和,別受了寒。」

他覺得已經沒臉睡在她一頭了,就勢扯起被子蓋住了自己,慘然說:「朕身心俱疲,睡吧。」

嚶鳴大睜著眼睛,睡意全無,他不在身邊,心裡就空起來。不死心,探過足尖,在他腰側點了點,「萬歲爺……」

皇帝閉了閉酸澀的眼睛,甕聲說:「幹嘛?」

「您過來吧。」他的皇后熱情地邀約他,換做平時他必定隨傳隨到,可這次他兵敗如山倒,連挪動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
山不來就我,只好我去就山了。嚶鳴等不來他,從被子底下游過去,精奇嬤嬤的教導不是白聽的,壓箱底也不是白看的,他說大婚不圓房怕不吉利,其實她比他更怕。

皇帝雖沒動,但她那頭有了動靜,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調動起來,開始全身心地期待。宮裡就是這點好,沒有藏著掖著,該傳授的技藝有人傾囊相授,一切只為促成帝后和諧。

他滿足地喟嘆,落進一片溫柔的海洋,沒有掀起被子去探看,腦子裡蹦出一個香豔的畫面來。玉手弄飛梭,絳唇點長槊,他的皇后比他想象的更大膽。這種邀約才是強有力的,令人不能抗拒。他翻身而起,沒有忘了「輕一點」的承諾,後來是真的很輕很輕,可他的皇后還是淚流滿面,並且發誓半個月之內再也不和他同房了。

皇后傷亡慘重,這點從她的步伐裡就能看出來。大婚第二天要上壽皇殿稟告列祖列宗,她在人前斷不肯失了皇后威儀,揹著人的時候一瘸一拐,看得皇帝很心疼。

「昨晚那個金瘡藥,後來怎麼不見了?」從壽皇殿出來,他還有些懊惱,「早知這樣……」

嚶鳴正襟危坐,態度十分堅決,「橫豎我不會再上您的當了。」

女人擅於反咬一口,後半截他本來已經放棄了,是她主動上來兜搭,引發惡果後又怨他,做男人就是常受窩囊氣。不過要論快活,那也是真快活,和自己喜歡的女人,每一絲滋味兒都值得再三品咂,心裡的滿足遠勝肉體的歡愉。

「朕回頭傳周興祖來。」九龍輅車在直道上慢慢前行,他撫著膝頭說,「讓他調變些藥,先替你消了腫再說。」

嚶鳴臉上一陣血潮狂卷,緊咬住唇不說話。

女人害臊起來就是這麼小家兒氣,皇帝正想笑話她,忽然車身猛地一顛,他想都沒想,伸手擋在她和車圍子之間。那小腦袋果真砸過來,幸好有他託了一把,才免於直愣愣撞上去。

隨行的德祿很惶恐,慌里慌張道:「萬歲爺,主子娘娘,才剛碾過了一塊石子,叫主子們受驚了。」

皇帝十分不悅,「把清掃御路的交慎刑司法辦!」

嚶鳴忙說不礙的,「不過顛了一下,把人送到慎刑司,少不得挨一頓好板子。」

皇帝卻餘怒未消,「你身上不好,顛著了怎麼辦?」

嚶鳴聽了心裡甜起來,暗道這人比起暢春園那回,進益可不是一星半點兒啊。如今竟知道心疼她了,要是再遇見溝坎,不會站幹岸,讓她自己蹦過去了吧!

她忸怩了下,「哪裡就顛壞了,我這會子好多了。」

他看了她一眼,龍爪從自己膝頭移到了她大腿上,一本正經道:「那今晚,朕與皇后秉燭夜談。」

嚶鳴嫌棄地格開了他的手,「談什麼?」

皇帝絲毫不在乎受到的冷遇,重又把爪子按了回去,「談談將來,朕連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,就叫文二,你看怎麼樣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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