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裡接人的事兒,好像都少不得董福祥出馬。皇后才大婚,發話把人討進宮來不合適,便由太皇太后下懿旨,由董福祥承辦,上承恩公府接人。
承恩公的那位福晉,真是個少見的刺兒頭,就是宮裡去人,她也敢叫板。到底姑娘在她手裡沒過過好日子,她也怕姑奶奶登了高枝兒,將來回過頭找她的麻煩,其實問問這位繼福晉的心,她是斷斷不願意交出姑娘的。
董福祥到了門上,說清了來由,起先還賠笑:「給福晉請安啦。奴才奉老佛爺的命,來府上接殊蘭姑娘,進宮玩兒幾天去。」
營房福晉那雙鷹隼般凌厲的眼睛在他面上轉了一圈,「奉老佛爺的命?你是哪個值上的,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?」
董福祥心裡暗暗嘿了聲,面上還是一團和氣的模樣,垂手說:「奴才算哪塊名牌上的人物,不過慣常給老佛爺跑跑腿兒,福晉自然沒見過奴才。」
這位營房福晉,原是中下等人家出身,祖上出過一位武狀元,那也是好幾輩兒前的事了,論出身排不上名號,但因頗有美色,且是個沒許過人家的老姑娘,因此被承恩公捧寶貝似的捧回了家。營房福晉心地不好,見識也不高,她似乎不知道宰相門前七品官的道理,對這個玻璃頂子的內官沒什麼好氣兒。聽那口吻,一副要拐騙他家姑奶奶的意思。董福祥抹了把臉,心說晦氣,換了別的人家,二話不說先封元寶利市要緊,這叫開門紅。這位倒好,別說銀子了,乾脆堵著門兒不讓進去。外頭風雪連天的,他在門外凍出了一身雞皮疙瘩,腳趾頭在靴子裡要結冰,都快沒了知覺了,恐怕今兒跑這趟,回頭得生凍瘡。
營房福晉還在窮琢磨,那水淋淋的大眼睛帶著三分疑惑,七分不耐煩,「好好的,老佛爺怎麼想起我們家姑娘來了?」
董福祥道:「福晉不知道嗎,您家公爺是孝慈昭皇后的哥哥,您家姑娘是當今萬歲爺的表妹。老佛爺有了年紀,記掛親戚,這不,打發奴才來,接殊蘭姑娘進宮說說梯己話兒。」
正是這說說梯己話兒,才叫營房福晉萬分戒備。多少禍端是一來一往閒聊裡頭生出來的,她覺得宮裡人是吃飽了撐的,孝慈昭皇后都死了十七八年了,這會子記掛什麼勞什子親戚。她抱著胸,歪著頭,哼笑了聲道:「一表三千里,萬歲爺操心江山社稷還操心不過來呢,沒曾想咱們姑娘倒有這造化。」
話說到這份上,再攔著也不成了,她只得放下胳膊讓出了道兒。只不過好話還是沒有的,「諳達,您給個示下,老佛爺接我們姑娘進宮,是不是成心抬舉她?」
董福祥喲了聲,「福晉這就難為奴才了,上頭的事兒,奴才怎麼能知道!不過依奴才之見,也就是進宮敘敘話,過兩天還讓姑娘回府的。」
營房福晉嗤鼻一笑,「上回孝慧皇后殯天,繼皇后不也是接進宮去玩兒兩天,敘敘話的嗎。」
董福祥頓覺服了這糊塗婆娘,孝慧皇后那回是大喪,這回是大喜,能一樣嗎?就這號人,四六不懂,成天只知道使壞,虧她當了這些年的福晉,眼皮子淺得跟肚臍眼兒似的。
他呵呵乾笑著:「說起這個,上回也是我接的皇后主子進宮,納公爺家別提多客氣。」
營房福晉一哂,「那是齊家有心攀高枝兒,納辛是個巴結頭兒,咱們家可不一樣。姑娘沒名沒分的,進宮幹什麼?她阿瑪才給她說了門兒親,這會子進去倒不好。要不就勞諳達替咱們回個話,就說謝謝老佛爺厚愛,咱們姑娘說話兒要出門子,進不得宮了,請老佛爺見諒。」
這下子董福祥臉上不是顏色了,誰讓他交不了差事,就等於殺了他爸爸。他抽搐著一邊嘴角,壞相全做在了面兒上,不陰不陽道:「福晉,這是太皇太后懿旨,懿旨您知道嗎,你以為是街坊和您打商量吶?公爺是個大肚彌勒佛,看來沒好好教您規矩,您接了懿旨要下跪磕頭口稱‘謝太皇太后恩典’,您可好,這會子還挺腰站著呢,這是藐視老佛爺,要抄家問斬的,您知道嗎?」
營房福晉被他這麼一說,嚇了一跳,她別的不在乎,唯有這兩件,掉腦袋排第一,抄家排第二。原本她是想著,要是光嘴上傳口信兒,太皇太后對人能不能進宮應該沒有執念。沒有執念最好處置,三言兩語糊弄過去,殊蘭就用不著進宮了。結果沒成想,這個辦差的不好相與,還是一口咬定了要帶人走,這就讓福晉感到很苦惱了。
怎麼辦呢,有錢能使鬼推磨。她想了想,即刻打發人取銀子來,然後把銀子捧在自己懷裡,漾著笑臉說:「咱們家有難處,諳達不知道。我是這麼個想頭兒,倘或宮裡真要晉位,我霸攬著不放是我的不是;可要是光接進去玩兒兩天,來回倒騰多麻煩,不如不去,您說是不是?」
董福祥的視線落在了她手裡的銀包兒上,其實多少銀子他都見過,但他就是不服氣,這位福晉的利市,他是非拿不可。
「那依著福晉,怎麼料理才好呢?」他靦臉笑,「今兒公爺在家,您要是問了他就知道了,早前孝慈昭皇后還在的時候,公爺進宮會親,都是奴才引進宮門的,咱們也算老相識……福晉有心裡話,不妨和奴才說說,奴才要是能幫上忙的,願意為福晉分憂。」
營房福晉笑得愈發和軟了,「諳達真是個知心的人兒,我也沒有旁的意思,就是想請諳達上太皇太后跟前美言幾句,別叫我們姑娘進宮了。我身上不好,還指著姑娘伺候呢,她一走,我這兒就轉不過彎兒來了。」
董福祥涼涼笑了兩聲,這東西,心肝是煤做的吧?公府裡頭下人都死絕了,要個金枝玉葉的大小姐端屎把尿不成?太監是窮人窩兒裡出來的,窮兇極惡的不是沒見過,但歸根結底都是應在一個窮字上。像這號人家,公爺領著皇糧,吃穿不愁,還這麼憋著壞地擠兌人,連面子都不要了,可見福晉這劣性是長在骨頭上的,不死改不了了。
「話不是不能替福晉傳到,不過……」他說了半截兒,小眼神鉤子似的,頗有深意地瞧著那銀包兒笑。
營房福晉會意了,既然能買出這句話來,可見事情不難辦。太監這號人,到底不見兔子不撒鷹,便把小包袱擱到了董福祥的手裡,「如今家道艱難,這麼點子小錢兒,給諳達買酒喝。老佛爺跟前,還請諳達周全,回頭我叫我們老爺子專程答謝您,成不成?」
董福祥掂著那銀包兒,太監的手就是桿秤,只要一過手,就能約出分量來。十兩的銀錠子五個,那就是五十兩,雖不算多,推兩局牌九也夠了,遂笑道:「那還有什麼說的,不過一句話的事兒。不過奴才來了這半天,還沒見著正主兒。福晉把殊蘭姑娘請出來,奴才看姑娘一眼,回去好給老佛爺回話兒。」
那是小事一樁,營房福晉很爽快地打發底下人,「去,把姐兒請出來。」
很快那位皇表妹就出來了,挺好的姑娘,穿了件樫鳥藍的夾袍,梳著利落的大辮子。只是瘦,又瘦又蒼白,就顯得眼睛出奇的大。看人是怯生生的,多可憐,好好的公府小姐,弄得像個丫鬟,這窮旗營裡出來的娘們兒,真個夠千刀萬剮的。
董福祥是銀子也到手了,人也見著了,對這福晉也沒什麼好客氣的了。他上前去,呵著腰說:「給姑娘道吉祥。奴才是宮裡來的,奉了老佛爺懿旨,來接姑娘上宮裡玩兒去,姑娘說說,倒是想去不想去?」
殊蘭因前兩天那丹朱和她說過這事兒,她翻來覆去想過無數遍,橫豎在這個家是沒有出頭之日了,不如進宮去,還有個奔頭兒。於是答得斬釘截鐵:「諳達,我去。」
營房福晉立刻橫眉立眼,「父母在,有你做主的份兒嗎?」
董福祥喲了聲,說不好意思的,「既然姑娘自個兒說去,那奴才也沒轍了。這麼的吧,福晉託我的事兒,我不能不辦,叫姑娘跟著走,在宮門上候著,要是老佛爺發話叫回去,那就把姑娘給您送回來,您看這樣成不成?」
「什麼?」營房福晉打鳴似的一聲高呼,「您別和我耍裡格兒楞,打量誰是傻子?」
董福祥再也不聽她的了,揮手讓底下聽差的太監把人帶出去。營房福晉在後頭大喊大叫,「幹什麼,搶人不是?」衝邊上侍立的呵斥,「你們都是死的,人都欺負到頭上來了,你們還看熱鬧吶?」
這一罵醍醐灌頂,所有小廝和戈什哈都躁動起來。可是沒等他們起鬨,董福祥回手指著郭福晉的面門,高聲道:「都別動!我是奉了太皇太后和皇上的旨意,你們誰敢動,我這就上九門找提督去,一氣兒蕩平了你們信不信?」
這句話一齣,倒震住了那些人,董福祥的那根手指頭像火銃似的,指哪兒哪兒就矮下去半截。他錯牙冷笑,「了不得,今兒長見識了,我還沒見過這麼沒王法的人家呢,連宮裡的旨意都敢不遵。福晉您別急,才剛您的話,回頭奴才一點兒不漏給您傳到,咱不能平白拿您銀子不是!」說罷一笑,邁著鶴步往門上去了。
郭福晉叫他唬住了,愣了半天沒出聲兒,等馬車一走才回過神來,站在院兒裡拍腿哭喊:「哎喲,這個斷子絕孫的殺才,騙了我的銀子,還把我們家姑奶奶搶跑啦……」
誰還聽她的呢,馬車在大道上碾冰前行,進了神武門。到順貞門前勒馬下車,董福祥上引路,笑著說:「姑娘有年頭兒沒進宮了吧?奴才上回見您,還是先頭福晉治喪那回,這一晃都五六年光景啦。」
「噯。」殊蘭笑了笑,笑容裡有苦澀的味道。
這宮廷,說熟悉也熟悉,說陌生也陌生。早前她母親帶著她進來,小孩兒家,什麼都不放在心上,一門心思只知道玩兒。如今不一樣了,沒人帶著她,什麼都得靠她自己,她每行一步都小心翼翼,生怕邁錯腿,丟了阿瑪和哥哥的臉面。要是細數,她母親生病臥床後就沒再進過宮,實打實地算,她應該有八年沒來過這地方了。八年啊,多麼漫長,好些東西都變了,她站在慈寧宮直長的甬道上,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。宮人默默上來引路,她垂著頭邁進了門檻,這裡個個都是主子,她連抬眼的膽子都沒有。
她跪下去,趴在栽絨毯上以頭搶地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南炕上的太皇太后說伊立吧,仔細瞧瞧姑娘的臉,扭頭對太后道:「她還小那陣兒常進來的,那時候是個圓臉兒,怎麼這會子臉這麼小?」
皇太后說:「女大十八變麼……不過忒瘦了點兒。」
殊蘭有些難堪,捏著手絹無所適從。其實不光宮裡,外頭都是這樣,有身份的公府人家打量起姑娘來,恨不得掰開嘴看牙口。她在宮裡終究沒什麼依仗,皇太后是八竿子打不著的,太皇太后呢,又是姑母的婆婆。姑母在還好說些,姑母不在,基本也沒什麼可指望的了。要說近,倒不如皇帝和皇后來得近些,她抬起眼,悄悄看了看,玫瑰椅裡那一身錦繡的年輕姑娘應當就是皇后。皇后生就一副和氣可親的長相,她見了她,心裡倒稍稍安定了些。
嚶鳴調過視線問董福祥,「你上門接人,事情還順遂嗎?」
這一問,開啟了董福祥的話匣子,他把營房福晉的惡形惡狀添油加醋說了一回,最後道:「奴才有個同鄉,在承恩公府上當差,奴才登門前先找他打聽了,人家一提起這位福晉臉都綠了,說這主兒是踩著高蹺唱大戲,半截不是人啊。宮裡主子仁慈,沒拿她祭大刀,要是換了脾氣大點兒的,不收拾了她倒奇了。」
太后聽完了直皺眉,「竟說咱們搶人?這女人還知不知道個尺寸長短?」
太皇太后臉上淡淡的,偏過身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「原就是咱們插手了人家的家務事兒,要細說,是咱們的不是。」語氣裡大有不該摻合的意思。
殊蘭有些慌,惶然看了看皇后。嚶鳴明白她的顧慮,這回是撕破了臉才從家裡出來的,要是就這麼回去,那往後的日子愈發不能過了。
同樣的人,所受的待遇有時候千差萬別。嚶鳴一早進宮那會兒,太皇太后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,不像這回,總有些意興闌珊的樣子。
其實裡頭緣故並不複雜,她那時候阿瑪是輔政大臣之一,哥哥又在吉林烏拉做昂邦章京。家裡福晉孃家是大學士,自己生母一門都是武將,和眼前這位皇表妹有天壤之別。世上的人,幾個不長勢利眼?離權力越近,權衡利弊的嗅覺就越靈敏。
看來太皇太后是沒有要安排的意思了,太后又不問事,沒法子,嚶鳴只好自己攬下來,笑道:「橫豎進來了,就在宮裡多住段日子吧。」一面對太皇太后道,「皇祖母這兩日忙於抄經,這件事就不勞煩皇祖母了。我把人領回去,一應由我來安排吧。」
太皇太后說也好,復壓聲道:「再聽聽那滿有什麼說頭兒吧,要是也和他那糊塗福晉穿一條褲子,那人就留不得,還是讓她家去吧。」
嚶鳴道是,領著人回了坤寧宮。
殊蘭把這些年受的委屈都和她說了,臨了擼起袖子讓她看,上頭星星點點陳年的傷疤,印在姑娘的肉皮兒上,有觸目驚心之感。
「怎麼回事兒呀?」
殊蘭垂著眼說:「福晉愛抽小蘭花兒,奴才伺候她的時候,火星子燙的。」
嚶鳴覺得難以想象,一個女人的心腸能壞到什麼程度,才能幹出這種事兒來。她把她的衣袖放下來,溫聲說:「萬歲爺念著小時候的情兒,不忍心見你落難,特囑咐我看顧你。這會子既然進來了,把心放回肚子裡吧,往後的事兒自有我替你做主。」
殊蘭一聽,忙跪地給她磕頭,顫聲說:「謝萬歲爺和娘娘恩典,娘娘這份恩情,奴才就是磨成粉,也報答不盡。」
嚶鳴示意邊上宮人把她攙扶起來,才要說話,透過南窗見九龍肩輿到了宮門上,她噯了聲,「萬歲爺來了。」
嚶鳴忙下了腳踏,上前殿迎接去,外面雪雖下得不大了,但北風呼嘯,吹得他領上狐毛搖曳。他上了臺階,她壓膝給他請安納福,等他到了跟前,悄悄摸了摸他的手,「冷麼?」
皇帝說哪裡會冷,「朕從乾清宮過來,才幾步遠罷了。」
就是這麼個矯情人,幾步遠也要乘輦,且說得理直氣壯。
嚶鳴抿唇朝他笑,「人已經接進來了,這會子在裡頭呢。」
皇帝哦了聲,他和這表妹雖有七八年沒見了,但十幾歲時的記憶很深刻。當初她母親在世時,大概也有把閨女送進宮的意思,十歲前他們見得很勤,十歲之後稀疏些,但一年無論如何也得見上兩回。後來她母親歿了,她彷彿跟著從這個世界消失了。皇帝自己忙於政務,不見也漸漸淡忘,直到前陣子聽見太皇太后說起,才猛然想起還有這麼個表妹。
帝王家對於親情,其實沒有那麼看重,除了直系最親近的和這二五眼,他誰都不放在心上。不過這表妹據說很可憐,再加上小時候到底有些情義,因此他的態度相較對別人,顯得更軟乎些。進門的時候她就候在一旁,見了他慌忙上來磕頭,因緊張,十指狠狠扣著地面,扣得甲蓋發白。他說伊立吧,「多年沒見了,起來說話。」
皇帝的嗓音不是那種溫暖人心的,不經意間總有股單寒的味道,像細雪擦過冷刃。殊蘭道是,站起來的時候微有些踉蹌,邊上宮女立刻上來扶了一把,她客氣地呵腰,「謝謝姑姑了。」
皇帝瞧著她,確實瞧出了一點可憐的況味。她不像別的公侯府邸的小姐,表面雖然矜持自重,但絕不卑微。她的謹慎是從骨子裡透露出來的,和她一比,就知道這二五眼當初有多猖狂。
皇帝不由嘆息,「外頭天寒,進暖閣裡敘話吧。」
他坐臥使的黃雲龍用具都鋪排好了,和皇后在南炕上坐定,也賜了殊蘭坐,一面和緩道:「聽說你這些年過得艱難,當初舅母對朕很好,朕在她過世之後沒能對你盡到一份心力,很有些愧對你。」
殊蘭本來就挨著杌子坐了一丁點兒,聽皇帝這麼說,頓時惶然站起身來道不敢,「奴才的事兒不足掛齒,萬歲爺忙於政務,本不該為奴才這樣微末之人費神。」
皇帝點了點頭,便沒有繼續表示自責。
嚶鳴是知道的,他對除她之外的所有人,都慣常用一種虛情假意式的溫柔,嘴上說得很好聽,其實心裡並不真的這麼想。也是的,他對於這位表妹沒有非要關心的義務,眼下過問是因為聽說了,實在不忍心袖手旁觀罷了。
曾經也算兩小無猜,不過後來各有各的天地,朝著安全夠不著邊的方向發展,因此多年後相見,會產生一種欲親又不親的距離感。皇帝不善於和女人說體己話,他撫著膝頭道:「既然進宮來了,外頭的事兒一應不必過問,皇后自會處置。若皇后處置不了的還有朕,你只管放心就是了。」
殊蘭說是,心裡莫名湧起一股酸澀的滋味兒來。她受了這些年的委屈,阿瑪早就在她心裡褪了色,世上除了哥哥最親,剩下的可能就是這位皇帝表哥了。皇帝是天下之主,雖高高在上遙不可及,但小時候一塊兒在乾清宮數金磚的往事還歷歷在目。有過一點兒交情,並不是全然陌生,長久被不當回事的人,分外能感知言語間的關懷。
嚶鳴因皇帝這句話,更要仔細安排她。別看宮裡房子那麼多,其實一個蘿蔔一個坑,每個有了主位的宮裡她都不能去,南三處北五所她住著也不合規矩。嚶鳴從慈寧宮出來就一直在斟酌,想起坤寧宮後頭,和御花園相接處有個幽靜的院落,正適合安頓她。
「我給姑娘挑了個住所,坤寧宮後頭的靜憩齋好不好?」嚶鳴對皇帝說,說罷看向殊蘭,笑道,「那個地方是單門獨戶,離我這裡也近,尋常少有人去。閒著沒事兒的時候你過來說說話兒,彼此也好解悶,姑娘瞧怎麼樣呢?」
殊蘭惴惴不安,拘謹地說:「奴才不知怎麼謝皇后娘娘才好,娘娘為奴才著想,奴才全憑娘娘做主。娘娘也別管奴才叫姑娘,奴才當不得,娘娘就叫奴才殊蘭吧。奴才手腳雖笨拙,也想求娘娘恩典,讓奴才伺候娘娘,以報娘娘大恩。」
嚶鳴愈發笑得和善,「那我就叫你殊蘭了,你是我們萬歲爺的表妹,我合該看顧你的。也別說什麼客套的話,只要能從那個家裡出來,往後好好過日子就成了。」
皇帝對於她的安排,向來沒有什麼異議。後宮的事兒他也沒有心思參與,不過順口說了句很好,「往常家裡雞飛狗跳的,進了宮就踏踏實實的吧。皇后打發兩個精幹人伺候著,好好將養一程子,後頭的事將來再作打算。」
殊蘭站起身說是,先頭才進宮的時候,心裡確實很沒有底,也不知上頭老佛爺怎麼樣,皇后好不好處。眼下看來一切都尚好,皇帝雖多年沒見了,但也沒忘幼時情誼,她那顆七上八下的心到這會子才安定下來,誠如皇帝說的那樣,可以踏踏實實過日子了。
嚶鳴朝外招了招手,豌豆帶著兩個宮女進來蹲安,復對殊蘭道:「才剛折騰了半天,一定累壞了。你跟她們去吧,換身衣裳歇一歇,要是缺什麼短什麼,只管和她們說,叫她們申領就是了。」
殊蘭又是千恩萬謝,這才卻行退出了暖閣。
皇帝有些不明白,「這事兒皇祖母怎麼沒過問?」
嚶鳴理了理袖子說:「董福祥上門接人,因傳的是口諭,公爺福晉並不買他的賬。董福祥討了個沒臉,進來回老佛爺,老佛爺當時就不高興,瞧意思是不該插手人家的家務事。殊蘭可憐見兒的,怎麼攤上了這麼個混賬後媽。我瞧她真是性子軟,要不然祁人姑奶奶哪裡那麼好說話,早把天捅個窟窿了。」
皇帝逮住了話把兒就笑話她,「你當人人是你,在朕跟前也敢尥蹶子。老佛爺的意思朕知道,這麼師出無名地上門接人,本來就不合規矩……」
她斜著眼睛睃他,「宮裡不合規矩的事兒幹得還少麼,當初也是這麼師出無名地上我們家接人來著。」
皇帝有點兒尷尬,「那是相中了你,要讓你當皇后的,怎麼叫師出無名?天底下人都知道,你自己心裡不也知道嗎。」
嚶鳴調開了視線,沒有搭理他。
皇帝也不在意,捧著書說:「老佛爺喜歡女孩子,這回這麼不上心,倒也奇了。」
其實沒什麼不好理解的,從那樣的人家出來,難免要受父母帶累。承恩公要是正為朝廷效力,就算家裡汙糟也過得去。可惜那位公爺如今稱病告假,幹吃俸祿不問事,太皇太后瞧不上眼,自然也不待見殊蘭。
嚶鳴懂得裡頭緣故,還是要兩頭周全,因笑道:「她才進慈寧宮,老佛爺就問怎麼這麼瘦,想是老佛爺喜歡有肉的姑娘,像我這樣的。」
說起她那一身白肉,皇帝心底就躥邪火,他想對她乾點兒什麼,但又得端著架子,忌諱大白天關門放簾子不好看相,只好下勁兒憋著。
「那個……」他糾結了一陣,分散開了注意力,「那滿的福晉違抗懿旨,老佛爺不痛快的就是這個。要說追究,到底要瞧孝慈皇后的面子,人又是朕要接進來的,所以老太太沒法子發落,心裡也攢著火。」
嚶鳴問:「那咱們是處置還是不處置呢?」
皇帝的意思自然是要處置,那位舅舅昏聵到了這種程度,也無所謂臉面不臉面了。只是臣工內宅的事兒,他也拿捏不好輕重,要照他心裡的想頭,直接賜根白綾一了百了,可嚶鳴說不妥。
「那丹朱和殊蘭都沒說親事呢,家裡出了這麼個被賜死的人,於他們都有妨礙。內宅裡頭收拾人的手段多了,她要是單隻對兒女不好,公爺不說什麼,咱們也管不上。可這回她膽敢拂逆老佛爺懿旨,那可不是自個兒家裡能解決的事兒了,非逮住了這次機會,好好整治她一回不可。」
皇帝被她繞得頭暈,「別說車軲轆話,說句實在的。」
她眨巴著眼睛,一臉狡黠,「主子,承恩公福晉身上有誥命吧?」
皇帝說是,「妻憑夫貴,那滿續絃的第二年就賞了一品誥命。」
「這些銜兒在她身上,實在糟蹋了。」她端著她的果子茶,慢悠悠啜著,「一個人尊不尊貴,也是靠這些身外名兒堆砌起來的。主子下道旨意,褫奪了她的誥命以示懲處,剩下的就別管了。」
皇帝看著她,一頭霧水,半晌道:「你這種模樣,看著像個玩兒陰謀的老手。」
嚶鳴端茶的動作頓住了,知道這人又要開始捅她肺管子了。
「我要是個糊塗蟲,您還稀得我當您的皇后?」她氣呼呼說,說完了猶不解恨,「不成,您得重新評價我。」
皇帝見她齜牙,立刻換了個說法,「這宮裡人都不好應付,你要是窩囊,早被人吃了。」
嚶鳴這才滿意,嘀嘀咕咕說:「上回拿我生日打趣,我還沒原諒您呢,這回我給您表妹伸冤,您還說我玩兒陰謀。」
皇帝自知問題嚴重,從他的座兒上移過來,挨在她邊上摸了摸她的手,「朕無心之言,你聽過就忘了吧。當皇后得氣量大,明白嗎?」摸完手覺得不夠,順下去摸了摸她的腳丫子。
冬天暖閣裡燒火炕,燒地龍子,雖暖和,待久了也有些發燥。所以她在沒外人的時候不愛穿襪子,盤腿而坐,腳藏在袍裾底下,一眼看上去還是端莊大方的模樣。
皇帝大婚後發現了她的這個怪癖,先頭殊蘭一走,她就在炕桌底下掏挖什麼,他過來一摸,果然把襪子脫了。
摸腳比摸手更顯親暱,皇帝臉上一本正經,手指卻在她腳背和腳踝那一截游移,「好,朕明兒就下旨,奪了她的誥命,讓她知道知道厲害。」
嚶鳴心慌氣短起來,他如今技巧高超得很,並不實打實地摸你。那指尖遊絲一樣,若即若離,撓在心上。
她隔著袍子,把他的手摁住了,「不許摸我。」
皇帝嗯了聲,上揚的音調,充分表示了不滿,「朕摸你也不是頭一回,你有什麼不能接受的?」
她怨懟地瞅著他,「我怕癢癢。」說完自己笑起來,一把摟住他的脖子,在他唇上狠狠親了一口。
他喜歡她這種性情,嬌憨大膽,直來直往。世上的恩愛夫妻都有這樣的共同點,勢必你有我無,你進我退。皇帝是個內秀且慢熱的脾氣,身在高位,看似花團錦簇,其實很難遇見一個懂他拿腔拿調背後小心思的人。只有嚶鳴,他再矯情,她也知道他心裡渴望什麼。他不好意思揩油的時候,她能捨下面子,先來揩他的油。
他一手抬起來,悄悄固定住了那顆常有奇思妙想的腦袋。夫妻間的情趣太重要了,他在她臉上纏綿地親了一圈,自覺深情款款,滿含愛意。
結果她很煞風景,「您怎麼和殺不得一樣!」
皇帝一聽就惱了,「朕像熊?你像什麼?」
她很難堪的樣子,「可能是熊婆娘。」
皇帝覺得她不著調,烏眼雞似的盯著她,可是盯著盯著,又嗤地一聲笑起來,把她端在懷裡好一通揉搓。
暖閣裡就算不燻屋子,也有甜膩的馨香,皇帝抵著她的額,含含糊糊說:「皇后賢惠,為朕排憂解難,朕該怎麼賞你呢……」一面說,一面把唇貼在她頸邊奔流的動脈上。
嚶鳴拉長脖子,滿足地閉上了眼睛,只是覺得很好,一切都很好。這個人她滿意,脾氣雖臭她能將就,新婚時的尷尬也逐漸磨合,現在只要他一靠近,她就心跳如雷,渾身提不起來力氣。
沉迷男色無法自拔,說起來羞人得很吶。他伸手放下了南窗上的簾幔,似乎沒有回床上的意思,她也覺得很好,只要他喜歡,怎麼都是好的。
當然男色慰勞後,正事還是要辦的。第二天三慶進來回話,說褫奪誥命的詔書已經下了,他領命去宣的旨意。當時承恩公也在,聽了宣讀直接蒙圈兒了。營房福晉在公爺面前絕對小鳥依人,我見猶憐。她淌眼抹淚,「我跟了爺這麼些年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……」
頭天她對慈寧宮派來的辦事太監耍橫的訊息,承恩公多少也有耳聞,當時就提心吊膽,只怕要壞菜。果不其然,這口氣還沒敢吐出來,第二天旨意就到了。福晉還在細數自己掌家有多不容易,承恩公耷拉著眉眼,衝她直嘆氣兒,「別說了,我早瞧準了,你這脾氣,早晚要吃大虧。」
營房福晉直愣神,「您怎麼說這話呢,我對您還不夠好是怎麼的?」
承恩公這些年雖因病下野,但皇權傾軋是怎麼回事,他比誰都清楚。以前是關起門兒來過自己的日子,他圖輕省,眉毛鬍子一把抓,因為那是自己的家事,別人管不著。如今事兒都鬧到外頭去了,孰輕孰重他心裡明白,無論如何身上的爵位不能丟,至於女人,愛誰誰吧。
他擺擺手,拂袖而去,留下三慶和同來的太監面面相覷。
「那這位福晉有什麼說法兒?」嚶鳴坐在上首問,心想要是她能悔過,其實也犯不著把人趕盡殺絕。
誰知三慶掖著手直晃腦袋,「郭福晉到底是善撲營出身,人家難受了一小會兒就不當回事啦,奴才走的時候,還哼小曲兒吶。」
哼小曲兒?嚶鳴倚著引枕笑了笑。也是,誥命不過是個虛職,褫奪了至多損失了俸祿,承恩公府的家業在那裡,餓不著她。可她以為撤了誥命就完了?未免也想得太簡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