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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 小寒——我就是有點兒怕,怕您被別人搶走了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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納公爺很心虛,咕地嚥了口唾沫,「都是瞎傳……」

話沒說完,遭福晉一聲斷喝:「都什麼時候了,裝清白給誰看呢?」

納公爺沒轍,苦著臉說:「我全招了,交朋友要花錢,聽曲兒養小戲兒也得花錢。不光我養,我還給朋友養,他們的老底兒我全知道,我犯了事兒他們絕不敢落井下石。那個阿林保啊……偏疼的兩個像姑(男妓。)都是我給養著的,你們就放心吧,嶺南的案子讓他查,準錯不了的……」見福晉和側福晉像看恭桶一樣地看著他,納公爺只得低下頭懺悔,「這事兒過去,我就改邪歸正,再不下堂子了,我跟人做木匠去,總成了吧!」

諸如收心做木匠那種事兒,聽聽則罷,別太當回事兒。

國舅爺厚朴對前來打探的坤寧宮太監說:「勞諳達,替我傳話給娘娘,就說家裡這會子都好。阿瑪給禁了足,福晉和側福晉都高興壞啦,說他一輩子在外頭胡天胡地,這回被撅斷了腿,好歹安生在家了,要謝主隆恩吶。」

扁擔聽著,歪了腦袋,「國舅爺,這話傳給娘娘,她能信嗎?」

「不信也沒轍,我不是為了安慰她編瞎話,她這是回不去啊,要是能回去,一準兒看見那三位在廊子底下曬太陽呢。」厚朴壓著腰刀,儘量裝得輕鬆愜意。其實家裡出了變故,哪兒真如話裡說的那麼沒事人兒似的。別說回去一家子愁雲慘霧了,就連他在值上,也不如先前自在。

早前他晉二等侍衛,派在太和門上當差,因仗著國舅的名頭,輪班兒比別人少些,別人在西北風裡站著受凍的時候,他還能在值房裡烤火吃花生炒豆子。可後來就不行了,自打他阿瑪落馬,再也沒人把他挑在大拇哥上了,這位十三歲破格進內侍衛處的國舅爺,一夕沒了往日的優待,輪班兒的時候實打實地站班兒,一班兒三個時辰下來,凍得手上全起了凍瘡。

可是能怎麼的?宦海沉浮嘛,他也看得開。只是他脾氣不好,誰敢在他跟前陰陽怪氣,他立時就能炸廟,「老子腳抬起來比你頭還高,在老子跟前耍橫,有種拔刀!」

可惜誰也沒膽兒,畢竟納公爺沒下獄,他姐姐依舊堅挺地穩坐皇后寶座,他犯渾,那些一步一磕頭升上來的旗下人全沒他這麼粗的腰桿兒,兩句「得、得,惹不起躲得起」,就散了。

只要不打起來,就是好的,要不然以他的身板兒,學堂裡當頭兒還猶可,和那些壯年侍衛打架,不給打出腸子來才怪。橫豎他現在須尾俱全,很可以向姐姐交代,便一徑說家裡都好,她一個女人家,就別讓她跟著操心了。

扁擔雖覺得不大可信,但他仍舊把話帶到了皇后跟前,並學著國舅爺的口吻,學得絲毫不差。

嚶鳴看著這小太監,真有種看見了厚朴的感覺。扁擔原在養心殿當差,因給貴妃丟過一回橄欖核舟,叫小富逼問出實情後,給派去幹雜活兒了。後來坤寧宮立了門頭,正是需要人使喚的當口,皇后雖有皇后份例的宮人伺候,但也得留個把能私底下吩咐差事的人。扁擔在她跟前賒著一條命呢,於是就把他討過來,讓他宮裡行走,聽差辦事了。

她坐在南炕上,擱下手裡的毛筆笑了笑,「這麼說來我也能放心了,家裡目下尚且安穩。」

扁擔說是,「國舅爺就是這麼告訴奴才的,讓主子娘娘放心。倘或娘娘有疑慮,奴才回頭出宮一趟,上公府外頭轉轉,再打聽打聽訊息。」

嚶鳴說不必了,「他這麼說,我就這麼聽了。你先下去吧。」

扁擔打袖請了跪安,卻行退出暖閣,邊上松格問:「主子覺得二爺說的是真的嗎?」

其實真不真又怎麼樣呢,只要朝廷沒下抄家殺頭的旨,那三位一塊兒站在廊下曬太陽的情景,未必不會發生。

她就是生在這樣天塌了當被蓋的人家,太知道家裡人的脾氣了,煎熬少不了,福晉慶幸公爺再也不能不著家了,這也少不了。齊家一門,生來樂天知命,像她阿瑪,八成沒少說諸如享夠了福,死了不遺憾之類的話。這人一輩子就是這樣,貪贓枉法就痛痛快快地貪,貪了給家裡置辦傢俬,那是不能夠的。他的錢,得等他花剩下才想起往家運,因此軍機處就算張羅著抄家,只怕也抄不出什麼贓款來。

但她作為出了門子的姑娘,鞭長莫及難免惦念,想了想道:「過兩天,瞧瞧軍機處那幫人有沒有新奏對,到時候再打發人出宮瞧瞧去。」

松格應了個是,掖著手感慨:「要是不出這檔子事兒,咱們二爺這會子該做新郎官兒啦。如今怎麼好呢,只怕佟家也不稱意。」

嚶鳴原還畫消寒圖呢,聽她這麼說,把筆放進了犀角筆洗裡。

「這個嘛……」她坐在那裡沉吟,「賜婚的恩旨下了,可沒法子更改,佟家好賴都得認下這個女婿。萬歲爺本來就有借佟家之力,保住我們齊家根基的意思,佟崇峻哪兒能不知道呢。其實他們家也沒什麼好忌憚的,老爺子雖矇事兒混日子,兒女個個還算長進。大哥哥在吉林烏拉做章京,大姐姐嫁在固倫公主府,姑爺又掌著京畿一線的軍防,這門親結了,哪兒能吃虧呢。」

松格琢磨了下,說那可不,「要緊您是皇后,只要您在,齊家的門頭就撐在那裡,保管再有五十年富貴。」

嚶鳴笑了笑,「借你吉言吧,但願我聖寵不衰,能保我們齊家一門無災無難。」

外頭海棠託著一疊紅紙進來,聽見她們的話,笑道:「那還用說麼,過陣子娘娘有了小阿哥,更是天下獨一份兒的尊貴。娘娘的福氣是長在骨頭縫兒裡的,任他大風大浪,娘娘自巋然不動。」

是啊,除開嚶鳴心裡的憂思,坤寧宮中的歲月一向靜好。雪後初晴,小太監們扛著掃帚在前面的月臺和廣場上掃雪,今年入冬之後雨雪多,那片寬綽的細墁地面已經好久不見了,今兒久別重逢,眼裡倒也敞亮起來。

嚶鳴收回視線,瞧海棠手裡的紅紙,「要剪窗花兒了?」

海棠說是,「眼看到了節下,造辦處命宮人剪窗花兒,那些人沒什麼巧思,疊完了紙隨意幾剪子,剪出眼兒來就算花了,不如咱們自己剪的好。豌豆剪這個是一把好手,她這會子在配殿分派小宮女差事,回頭來了讓她露一手,她能剪老奶奶餵雞,還有胖娃娃抱魚。」

嚶鳴對這種事兒很感興趣,說快,「把月牙桌抬來,放在跟前,我也會剪。」

松格掩嘴葫蘆笑,「沒錯兒,我們主子會剪耗子偷油。一圈兒九個,一個銜著一個的尾巴,中間擱個盛油的甕。」

這麼一說大夥兒都興致勃勃,趕緊請剪子來。恰巧殊蘭也進門給嚶鳴請安,於是湊趣兒,眾人圍了一張桌子坐下。嚶鳴在南炕上懶動,便把炕桌搬開,自己搭了一隻桌角。外人都以為宮裡等級森嚴,主子奴才半點不能逾越,其實也不是。像身邊伺候慣了的人,沒有太多的忌諱,只要不犯大過失,主子又願意親近,完全可以處得十分隨意。

嚶鳴這程子為家裡事兒不得紓解,這會兒熱鬧熱鬧挺好,就像松格說的,她會剪耗子偷油,一張紅紙在手裡細細地謀劃佈局,等看準了,就接了剪子過來,預備大顯身手。

可不知怎麼,腦子忽地暈了一下,那把金剪沒拿穩,筆直插下去,栽在了大腿上。

暖閣裡很暖和,她只穿一件薄薄的春衣,剪子的頭很尖利,透過緞子直擊肉皮兒,她嘶地吸了口氣,嚇得跟前人都站了起來。一時搬桌搬椅子的亂成一團,四五個人湊上來檢視,問:「娘娘,傷著了沒有?」

先頭遞剪子的大宮女梅枝嚇得上牙扣下牙,跪在炕前磕頭不迭,「奴才死罪,奴才罪該萬死……」

嚶鳴不愛亂髮脾氣,忍痛道:「是我接過來了才扎著自己的,和你不相干,快起來。」原本好好的剪紙,竟因此被攪黃了,她更遺憾的是這個。

豌豆小心翼翼替她捋起了褲管,才發現扎得有點兒狠,血流了不少。忙倒了茶盞裡的清水來洗傷口,再拿巾帕狠狠壓住,手法有點重,見皇后直皺眉,便溫言寬慰著:「娘娘忍著點兒,這樣才好止血。」

壓了有程子,再揭開手巾的時候,底下是個端正的三角小窟窿,創面雖不大,但很深,松格憂心忡忡,「奴才去請周太醫吧。」

嚶鳴自己倒不覺得什麼,「這點子小傷,不礙的。拿金瘡藥來灑一層就是了,驚動了太醫院就驚動皇上了,別鬧得人心惶惶的。」

她既這麼發話,大家也沒法兒,便給她上了藥,又拿紗布纏裹起來。皇后不是個嬌氣的主子,她和丫頭們繼續剪紙,消磨到了上燈時分才丟開手。

這時候皇帝也回來了,她下了南炕出來迎接,兩腿一著地,才發現傷口疼得挺厲害。皇帝見她走路有些彆扭,便問怎麼了,她書沒什麼要緊的,「我今兒剪窗花,扎著腿了。」

要說皇帝,可能這輩子也學不會花言巧語,他聽了一笑,「人家頭懸梁錐刺股是為了讀書,皇后又不讀書,這是何苦。」

嚶鳴運了一腦門子氣,「我忍著痛呢,您也不心疼心疼我。」

皇帝說:「紮了一下就心疼,心疼不過來。」他也不知道她傷得多厲害,只覺剪刀不算刀,不是什麼大事兒,順便補充了一句,「腿上肉多,扎一下沒事兒。」

嚶鳴聽了,覺得心情不大好,「這會子人到家了,就滿不在乎了,別打量我不知道。」

皇帝原本正找他的書,聽了回頭,「那叫朕瞧瞧,傷得厲害不厲害?」

她哼了聲,捂著她的傷口,歪在了南炕上。殺不得在榻前仰脖兒看著她,她摸了摸那顆腦瓜子,嘟囔了句:「還不如熊呢。」

女人啊,就是愛耍小性兒,不過能對你耍性子是看得起你,一輩子沒經歷過女人的德祿對這個瞭解得透透的,皇帝每常想起這話,即便再煩再累,心裡也覺得安慰。

他的皇后沒把他當外人,這種撒嬌的手法引得龍顏大悅,便作勢要掀她的裙子,「朕來驗傷。」

嚶鳴忙壓住了裙角,「別碰,一震動就疼得厲害。」

他站在她面前,臉上浮起憂色來,「果然傷得很重?」

她眨巴著眼睛問他:「您是真擔心我的傷,還是怕不能震動?」

皇帝一愣,「你想到哪兒去了?朕……朕怎麼能……不是這樣的人啊!」

她看他百口莫辯的樣子就覺得好笑,到底不再逗他了,讓出半邊寶座床讓他坐下,自己好偎著他。

「您不和我說說前朝的事兒?」

他說別老打聽,「後宮不得干政,沒訊息就是好訊息。」

「可那些軍機大臣怎麼和您抬槓,你一點兒都不告訴我。」她盤弄著他腰上的葫蘆活計嘀咕,「您不告訴我,我不得擔心麼。」

皇帝抬起視線看著房頂上雕樑,喃喃說:「朝政冗雜,告訴你你也未必懂。你阿瑪那事兒,如今成了拉鋸戰,今兒有人誇他的好處,明兒又有人掘出他的新罪狀來,國丈爺亦正亦邪,鬧得江湖傳奇人物一樣。」

這樣究竟不是好事兒,她嘆了口氣,「什麼時候能完呢,越性兒讓我阿瑪致仕,他們也就消停了吧!」

可政權傾軋,豈是一走了之就成的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,秋後算賬也不是沒有。

皇帝安撫她,「朕瞧著有緩,你先別慌神。再說削了他的兵權和官職,這是朕最後的懲處,你讓他自請下野,後頭可就沒有保命符了。」

她聽了,老老實實不再說什麼了,窩在他懷裡不吭聲。半晌才道:「我們家的事兒這麼棘手,讓主子為難了。我有時候想,我老逼著您真不好,可我沒法兒,除了央著您,我還能怎麼樣呢。」

他說知道,「朕不嫌你麻煩。當初給你下封后詔書,朕就知道有這麼一天,你阿瑪一屁股爛賬,多少人盯著他呢,除非他躲到天上去。立誰做皇后,這事兒很重大,須得謹慎行事,所以朕一個人坐在養心殿裡,琢磨了一炷香時候。」

嚶鳴呆了呆,經過深思熟慮才花了一炷香,那要是不那麼糾結,大概只要一彈指,不能更多了。

「其實那時候您早就打定主意了,還琢磨什麼!」藏了一匣子她的東西,不讓她做皇后,哪裡能甘心!

皇帝想起來,那會兒正是核舟作怪的時候,他心裡跟油煎似的,考慮一炷香已經是極限了,要是按照他的想法,立刻昭告天下才好。所以自己選的路,就得挺直脊樑走完。他沒有告訴她,軍機處對他刻意維護納辛有諸多不滿,就算阿林保把嶺南賑災一案的罪魁禍首定為薛尚章,也不能完全把國丈爺從裡頭擇出來。

接下來又是幾場晤對,納公爺的花酒到底沒有喝遍整個軍機處,和他不對付的章京眼見扳不倒他,最後把已經退隱頤養天年的多增拱了出來。

多增是當年輔政大臣之首,諸王各據一方,妄圖三分天下時,是他帶頭力挽狂瀾,保年幼的皇帝坐穩了寶座。只是後來因他年紀大了,薛尚章又仗著軍功風頭無兩,他便借嶺南賑災一事自請抽簪了。但他的威望在朝野仍舊無人能及,就算隱退多年,再入宮面見太皇太后,依舊會讓太皇太后奉若上賓。

多增是讀書人,說話辦事極有分寸,也善於引經據典。他把西漢時期外戚干政導致的一系列動盪進講似的,和太皇太后說了一遍。臨了道:「彼時薛尚章獨攬朝綱並未令奴才恐懼,因為奴才知道,皇上垂治天下的雄心不滅,大權早晚有收攏的一天。可如今……」說著頓下來,含蓄地笑了笑,「奴才雖已下野,依舊心繫朝政。皇上胸襟寬廣,不記前仇,但太皇太后必然不會忘了,當年薛齊是如何聯手把持朝政,剷除異己的。」

多增並未有意針對繼皇后,甚至對皇帝眼下的處理態度,也未有任何妄加指責的地方,可太皇太后明白,能使退隱的功臣重新出山,必然是朝堂有了失控的前兆。

能怎麼辦呢,只好先行安撫。太皇太后道:「這件事我也有耳聞,只因年紀大了,耳朵也不大靈便了,所以朝政事物撒了手,一切交由皇帝處置。今兒你進來,我很歡喜,當年的老臣病的病死的死,眼下也不剩幾個了。你放心,這件事我自會和皇帝商議,決不能傷了臣工們的心。你呢,只管仔細作養身子,明年是你八十整壽了,到時候我可是要到府上討杯壽酒喝的。」

這麼費盡心思地應付,才把老多增勸了回去。多增走後,太皇太后便面色不豫,一個人在暖閣裡思量了半天,終於傳了令:「把皇帝請來,就說慈寧宮設了酒膳,請他過來陪皇祖母吃席。」

單請一個人,這事傳到坤寧宮,嚶鳴手足無措。

以往太皇太后讓陪著進膳,大抵是兩個人一道的。這回有意只叫皇帝一個,不必細說,八成是為了商量納公爺的事兒,且不歡迎她旁聽。

嚶鳴拉著皇帝的手,不敢撒開,她很少有這樣優柔寡斷的時候,只是死死拽住他,嘴裡囁嚅著:「天兒這麼晚了……」

皇帝知道她擔心,摸了摸她的臉道:「太皇太后早晚要傳朕過去說話的,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,朕去聽聽她老人家的意思,你別怕,未必一定對你阿瑪不利。」

可她眼下能想到的,幾乎全是不好的東西。好話不揹人,既然揹著她,大事肯定不妙。可是不讓他去,那就是公然違抗太皇太后懿旨,不光納公爺,連她的罪行也大得滔天了。她沒法子,只得鬆開手,他臨要出門前,她叫了聲享邑,「你抱我一下再走。」

皇帝心裡最柔軟的那部分被她勾了出來,他從來抗拒不了她細膩的小情懷,回身摟住她,在她額上親了一下,說別怕,「朕去去就來。你腿上還疼麼?好好歇著,等朕回來,把訊息原原本本告訴你。」

他鬆開她,從丹陛上下來,御前的人已經挑燈在下面候著了。天很黑,孤寂的兩列燈火,照出一片狹長的通道,皇帝踩著那團光穿過了交泰殿,消失在甬道的盡頭。嚶鳴在殿門前站了很久,冰冷的空氣鑽筋斗骨,厚厚的狐裘斗篷也擋不住那股寒意。

「主子,咱們進去吧。」松格輕聲說,「外頭涼,仔細受了寒氣。」

她回頭看了她一眼,「松格,我到這會兒才明白,深知那時候有多不容易,這種擔驚受怕,真叫我厭惡透了。」

松格臉色慘淡,攙著她的胳膊說:「早前您進宮,不是預備好了的麼,一切沒有出乎您的預料,您該看開些。」

她苦笑了下,怎麼能看得開呢,那可是事關她阿瑪吃飯家伙的大事兒。不過鬆格說得沒錯,先前董福祥登門說老佛爺喜歡她,請她進宮玩兒,她當晚就把因果都想周全了。一切確實在她預料之中,唯一沒有料準的,大概就是讓這個悶頭瞎闖的呆霸王闖進了心裡,可也正是因為有他,讓她在這深宮裡有底氣活著。如果沒有他呢?她會是第二個深知,日夜經受焚心的煎熬,最後被這無處不在的重壓擊垮。帝王家,何來的親情,即便平日再喜歡你,一但朝政上出現了傾斜,你隨時會被放棄,因為你始終是外人。

她低下頭,慢慢往回走,身上沒什麼力氣,軟軟地靠著松格,被她半扶半抱帶進了東暖閣。

心頭一陣陣發緊,讓松格開了半扇窗戶,外頭冷氣撲面而來,才稍稍舒坦了些。她背靠著炕頭的螺鈿櫃朝外看,喃喃說:「我昨兒夢見深知了……」

松格嚇了一跳,「主子您別嚇唬奴才,大晚上的,說這個幹什麼?先皇后已經做神仙去了,她不惦記您,您別老想著她。」

嚶鳴嘆了口氣,「不知怎麼回事兒,以前我覺得宮裡還不賴,有吃有喝有我喜歡的人,我就想著自己能在這裡過好一輩子。可後來大婚了,當上了皇后,想頭兒又和先前不一樣了,看著尊貴已極,後宮裡頭獨一份兒,其實沒人知道我心裡那份惶恐。我到底是個俗人啊,面兒上滿不在乎,但掰開了揉碎了,逃不過那份俗。我怕孃家倒臺,就當不成皇后了,我還怕萬歲爺立新皇后,把我打入冷宮……」

松格覺得她主子純粹是瞎想,「您琢磨琢磨,您和萬歲爺是怎麼過來的。您二位打打鬧鬧,就萬歲爺,捱了您多少回擠兌,他不還是老老實實上您這兒來嗎。怹老人家就吃您這一套,您是紫禁城裡唯一敢給他小鞋穿的人,他愛那份擠腳的滋味兒,愛得入骨啦。」

嚶鳴差點被她逗樂了,「你這丫頭,留神說話,仔細叫人聽見了。」

松格吐了吐舌頭,「這會子不是沒外人嘛。」

是啊,這宮廷裡頭,能算得上自己人的只有松格。透過窗戶的縫隙往西看,看不見慈寧宮,唯有滿天疏疏朗朗的星,被這寒夜凍傷了眼睛。

那廂的慈寧宮暖閣裡,檀香味兒衝得皇帝頭昏腦漲。紫檀的膳桌上擺著一溜青白玉光素蓋碗,可祖孫倆誰都沒有動筷子。太皇太后看著盞子裡的酥酪說:「皇后愛吃這個,她要是在,一盞未必夠她吃的。我是真喜歡她的性情,打從她頭天進宮我就瞧出來了,這孩子福厚,將來肯定有大出息。以往我傳酒膳也好,果膳也好,都愛叫上她,今兒沒叫她,單叫了你,你知道為什麼?」

皇帝道是,「皇祖母是有話吩咐孫兒,這話會傷了皇后的心,這才沒有傳她來。」

太皇太后被他一語道破,微微怔了下,良久才點頭,「沒錯兒,是這個意思。先頭多增進宮,你得著訊息了吧?」

這宮裡一舉一動,從沒有瞞過他眼睛的,多增幾時來,幾時走,走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,他都知道。皇帝略沉默了下,垂首道:「孫兒聽皇祖母教訓。」

他的態度這麼好,倒讓太皇太后始料未及,本以為他總會辯駁幾句,比如說下野的舊臣不該干涉朝政什麼的,結果並沒有。所以啊,皇帝是個聰明人,他知道這回多少會對皇后不利,要是極力維護,愈發讓老祖母心生厭惡。所以他乾脆順著捋毛,先把老太太心裡攢著的火氣捋沒了,接下來就好說了。

太皇太后瞧著他,燈下的皇帝氣定神閒,眼眸明淨。二十三歲是大好的年紀,青春、熱血、壯志凌雲,但欠深思熟慮。

「當年你阿瑪忽然撒手,朝中經歷了多大的動盪,你還記得麼?」太皇太后道,「後來你登基,雖有皇帝之名,卻無皇帝之實,十二年受制於人,連婚事都不由自己做主。那時候你對薛齊兩家恨之入骨,發誓要將他們滅族,事兒才過去幾年罷了,我料你也沒忘。如今對薛家的處置,算是說到做到了,那麼齊家呢?納辛的罪過遠不及薛尚章,且他的閨女成了你的皇后,你網開一面是應當的,但這種寬赦要有度,要敷衍得了滿朝文武,堵得住天下悠悠眾口。眼下朝堂上群情激奮,連多增都給抬出來了,你要仔細,別鬧出文死諫的戲碼來才好。我知道皇后識大體,不過這件事上,她怕是沒少在你身上使勁兒。我今兒沒叫她來,也是有意讓她知道,她過多幹預朝政不對。還有你,她初登後位,有些事兒不知道輕重,你當了十七年皇帝,她不明白的地方你該告誡她,不該由著她的性子胡來。」

皇帝靜靜聽著,沒有為嚶鳴叫一聲屈,待太皇太后說完,他才俯首道:「皇祖母教訓得是,孫兒和皇后絕不敢有半句違逆。皇后擔心父親,這事兒不假,她也求過朕,只要留她阿瑪一條命,旁的一概不奢求。朕之所以遲遲沒有判定納辛的罪責,並不全是為了皇后,朕也有朕自己的考慮。納辛早年確實與薛尚章狼狽為奸,但他保朕登上帝位,皇后入宮後,他替朕徹查戶部稅目,車臣汗部戰事調遣烏梁海部協同作戰,這些都是他的好處,朕不能記過不記功。薛尚章倒臺後,這朝堂上明裡暗裡還有多少同黨,細細糾察起來,只怕佔了半壁江山。朕想讓他們看見,只要依附朝廷,朕可以既往不咎。但軍機處某些人公報私仇,口頭上大義凜然,私底下打什麼主意,皇祖母比孫兒還知道。」

太皇太后聽他一句一句把事兒都攬到自己身上,心裡不由悵惘。到底還是有這一天,宇文家的老毛病在他這代沒能倖免。他拿那些有私心的官員來說事兒,其實何嘗不是為了成全自己的私心?

皇帝需要一個勤政睿智的好名聲,不能因納辛毀於一旦,太皇太后道:「既不收監,也不懲處,你偏袒得太過了,鬧得不好人心浮動,於社稷不利。」

皇帝抬起眼,「那依皇祖母的意思,孫兒應當怎麼處置?」

暖閣裡燃著燈,遲重的金色映著太皇太后的臉,老太太嘴角微沉,淡聲道:「你不願打壓皇后母家,是為保皇后的體面,納辛要是曉事兒,應當自盡,才不至於令皇后為難。」

皇帝靜靜聽著,沒有應聲。自盡也罷,問斬也罷,都是個死,沒有哪個更體面高貴。太皇太后在等他的表態,他不好直直反對,只道:「請皇祖母再容孫兒一些時日,眼下還有幾樁案子沒有查清,待有了結果,到時候再一併發落。」

太皇太后說好,「你萬鈞重擔在肩,皇祖母知道你能夠妥善處置。但納辛圈禁府裡不是長遠的方兒,刑部也好,督察院也好,給他騰個地兒,也好堵住那些臣工的嘴。」

這是太皇太后下的令兒,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,皇帝微頓了下,只得領命道是。

從慈寧宮出來,夜已經深了,想回坤寧宮,怕吵著她,且又覺得不好向她交代,他在乾清宮前徘徊了一陣兒,還是退回了養心殿。

這一夜皇帝沒有回來,嚶鳴枯坐了大半夜,將要天亮的時候才稍稍眯瞪了會兒。

想是不好了,她自己心裡知道,太皇太后管了這事兒,皇帝是極孝順的,沒法子拂逆老太太的意思,所以躲著她了。她氣虛得厲害,渾身痠痛,但今天各宮妃嬪要進來請安,她必須打起精神應付,越是這樣當口,越不能叫人看笑話。

她在正殿裡升了座,浩大的殿宇,看上去金碧輝煌,其實還是空的。那些嬪妃們進來了,個個臉上帶著笑意,這笑意絕不是平時硬憋出來的,是發自內心的,由衷的歡喜。

「恭請皇后娘娘萬福金安。」小主兒們甩帕子蹲安,成群的錦衣耀眼,環佩叮噹。

嚶鳴說伊立吧,「今兒正是化雪的時候,怪冷的,咱們挪到西邊暖閣裡說話。」

海棠上前來攙她,她下了腳踏,搖搖曳曳往西,那身姿楚楚,引得金地緙絲百子袍的後襬也款款輕搖。身後的妃嬪們交換了下眼色,悄悄撇嘴笑了笑。

眾人都落了坐,則嬪道:「貴主兒今天身上不好,才傳了太醫過承乾宮瞧病,奴才的永福宮離她近,她託奴才給主子娘娘告個假,說回頭身上好了,再來給皇后主子請安。」

嚶鳴託著茶盞,輕輕吹了吹上頭飄浮的茉莉花瓣,心裡門兒清,哪裡是病了,不過是藉故不想照面罷了。她也不惱,頷首道:「既病了,就讓她好好養著吧。天兒冷,是要仔細點兒,眼看到了大節下了,後頭且要忙呢。」

大家虛偽地敷衍著,說主子娘娘也要保重鳳體,節下好些事兒要娘娘做主呢。

其實表面上過得去,倒也罷了,可有的人就是不安生,成心要在這個時候給她上眼藥。祥嬪到底忍不住挑起了話頭兒,試探著說:「昨兒我們家人進來會親,恰好說起外頭的局勢,聽說和薛家有牽連的,這會子都翻起舊賬來了……連主子娘娘家……」

一時殿內眾人眼風如矢,所有人都在揣測皇后接下來的反應。當然光顧著看熱鬧可不行,得適當表示一下關心,謹嬪道:「娘娘放寬心吧,萬歲爺自會還公爺一個公道的。」

還公道?納公爺不乾不淨,哪來得公道可還?可是那些小主兒們笑著應承,「正是呢,請娘娘放寬心。」

嚶鳴端著茶盞一哂,「咱們後宮,多早晚能談論前朝的事兒了?我知道大夥兒是好意,但也要謹守本分才好。我和萬歲爺是正頭夫妻,像這些外頭的事兒,自有萬歲爺周全,你們就不必憂心了。」

這句正頭夫妻,戳中了所有人的痛肋,在她跟前,她們確實連妾都算不上。

康嬪不甘心,眼光溜溜看了在座的一圈,囁嚅著:「我聽宮人們謠傳,說要拿公爺下大獄呢……」

嚶鳴哦了聲,「我竟還不知道呢,是哪個宮人說的?」

怡嬪道:「宮裡人多嘴雜,要追根究底,只怕也找不見那個人。」說罷頓了頓,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,「娘娘,奴才還聽見一個謠言,娘娘知道了可別生氣。」

嚶鳴放下茶盞,面上還笑著,手卻在袖籠底下緊握成了拳,「什麼謠言,說來我聽聽。」

怡嬪是成心要在她傷口上撒鹽,支支吾吾道:「也不知慈寧宮裡哪個爛了舌頭的在外渾說,說老佛爺的意思是賜公爺自盡來著……」

所以當初深知是怎麼被逼得無路可退的,她現在總算體會到了。這些人個個心懷鬼胎,眼見你要失勢,她們就敢不顧禮法在你跟前放肆。如果她不是足夠沉得住氣,能叫她們給活活逼死。

嚶鳴冷笑,倒沒有一氣兒發作,轉頭看了看恭妃,「我近來身上也不大好,宮務過問得少了,叫闔宮上下胡天胡地,全沒了體統。原想今兒貴妃來,請她幫著掌管宮務的,可她也病了……看來少不得要託付你了。」

這麼一來所有人都有點兒懵,沒想到皇后在這個裉節兒上把自己手上的權分了。恭妃這人除了包打聽的本事,為人並不精幹,對於她幫著掌管宮務一事,每個人都不服氣。

嚶鳴呢,要的就是這個結果。她這會子確實精神頭不濟,與其和她們鬥雞似的打擂,不如把食兒丟擲去,讓她們互啄。這麼著既架空了貴妃,又有人代她收拾這些作亂的,一舉兩得。

恭妃惶然站了起來,她原本還琢磨怎麼捅皇后肺管子呢,猛受了委任,簡直以為自己聽錯了,「主子娘娘,奴才何德何能……」

「你是大阿哥生母,本就比別人尊貴,不單我,萬歲爺也看重你。這趟託付你,你別推辭,宮裡流言蜚語漫天,趁著節前整治一回,大家好過年。」嚶鳴三言兩語指派完了,忽而衝怡嬪一笑,「還有一宗,看見你我才想起來。孝慈昭皇后生前住的就是你的永壽宮,萬歲爺前兒和我說,很惦念皇額涅,孝慈昭皇后的忌日快到了,打算照著原來的佈局,把永壽宮重新佈置起來,便於祭奠瞻仰。你瞧,這麼一來你就得挪地方,可怎麼安排呢……」頓了頓問恭妃,「要不讓怡嬪搬到鹹福宮去吧,正好和祥嬪做個伴兒,你瞧這樣好不好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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