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宮廷,看著雕樑畫棟,妝蟒堆繡底下張著吃人的虎口。如果說當初先皇后的病故,能歸咎於先皇后本就身底兒弱,她的嚶鳴不是這樣。嚶鳴自小身板兒結實,五歲上出過一回花兒,別人都是滿臉麻子九死一生,她呢,唯有上臂留下三四個淺淺的窩兒,不細看簡直分辨不出來。就這樣的身子骨,進宮還沒滿一年呢,便鬧得昏厥不醒,這是皇權鎮壓下不好開口,否則真得找太皇太后和皇帝質問一番,是不是嚶鳴被人下了毒,亦或是被人敲了腦瓜子,這才醒不過來的。
做母親的,想得越多就越怕。側福晉不便把心裡的疑慮說出來,便自己悄悄檢視,看遍了嚶鳴的十個手指頭,還好,甲蓋裡頭血色是正常的。復去查驗她的頭骨,小心翼翼把閨女的腦袋摸了一番,並沒有哪裡受創。她鬆了口氣,頹然坐下來,看看嚶鳴的臉,著實地五內俱焚,便把她的手攏在掌心裡,哀聲說:「嚶鳴,你瑪法那時候管你叫小牛犢子,說你身強體壯,將來一準兒有福氣。如今你的確是哥兒姐兒裡頭福氣最好的,可你怎麼成這樣了呢?我同你說過的,人活一輩子,指著別人都是空的,必要自己爭氣。你眼下有了身子,也是要當額涅的人了,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。孩子在肚子裡呢,你成天燙得煉丹爐似的,孩子受不住,再拖延兩天,只怕要生個齊天大聖出來。」
明明很悲傷的氣氛,可經側福晉嘴裡說出來,就引人發笑。松格在邊上侍立著,心裡很覺得悵惘,以前她主子也是這樣的,心境兒開闊,說話逗趣,瞧著端莊穩重,誰也不知道她大家閨秀的外表下,藏著怎樣一個炙熱活泛的靈魂。但是後來,自打大婚過後就變了個人似的,因為公爺以前犯的事兒不小,連帶著主子也天天如臨大敵。
「側福晉,您別急。」松格說,「主子最喜歡孩子啦,母子連心,就算為了小阿哥,她也會醒過來的。」
側福晉聽著,輕輕嘆了口氣。藥吃了不老少,但就是不見效。她身上依舊滾燙,這熱要是還退不下來,別說孩子,就連她自己也有危險。
這會子能怎麼辦呢,真像落進了海心裡似的。所幸皇帝沒有撒手不管,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沒有不聞不問,隔一會兒就打發人來問情況,看樣子倒都把嚶鳴兜在心上。尤其皇帝,做到那樣確實不容易了,昨晚上熬了一夜,今早雞起五更御門聽政,散朝後剛進來,恰逢八百里加急的密函入京,又匆匆召見臣工去了。人都說皇帝多高高在上,多沒有人情味兒,可這一晚上看下來,並不是這樣的。側福晉早前並不待見這皇帝女婿,但見他兩頭懸心,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兩半的模樣,丈母孃疼女婿的千古通病就犯了。起先她是滿心怨恨,覺得嚶鳴像先皇后一樣,八成受盡了苛待。如今看來,嚶鳴那時口口聲聲萬歲爺待她好,並不全是為了安家裡人的心。
「要快些醒過來,」側福晉捋捋她的頭髮,「瞧著萬歲爺吧,你一向是個不要人操心的孩子啊……」
西洋座鐘底下墜著的那個鐵坨坨有序地搖擺著,時候過起來飛快,轉眼天就黑透了。側福晉看看外頭,心裡愈發焦躁,嚶鳴昏睡得越久,母子倆就越危險。可憐那小小人兒,在孃胎裡受那麼大的罪,這可是頭一胎啊,要是有了閃失,往後就不好了。
這時殊蘭端著玉蓋碗進來,小聲說:「側福晉,皇后娘娘一天一宿沒進吃的了,這麼下去只怕身子撐不住。萬歲爺先頭讓給娘娘熬米油,這會子預備妥了,給娘娘進些,也好有力氣堅持。」
側福晉道好,正起身預備喂她,見外頭皇帝進來了,忙肅容退到一旁蹲安。
皇帝擺了擺手,「不必多禮,朕公務忙,一時顧不上這裡,有您在,朕也放心些。只是偏勞您了,為咱們的事兒……」
側福晉聽他說的都是家常話,倒也略覺得慰心,只道:「萬歲爺言重了,皇后娘娘雖尊貴,到底還是奴才的閨女。閨女病了,奴才沒有不來照料的道理。萬歲爺政務鉅萬,還是當以家國天下為重,娘娘這裡不必擔心,有奴才伺候著,出不了差錯的。」
皇帝臉色慘淡,點了點頭,半晌才又道:「朕心裡有愧,很對不住你們。朕是皇帝不假,可照著尋常家子來說,朕也是女婿。您不必對朕口稱奴才,叫嚶鳴知道了要不高興的,橫豎她在朕跟前早就我啊我的了,也沒個讓長輩這麼下氣兒的道理。朕愛重她,她管您叫奶奶,朕私下也隨她稱呼罷了,一口一個側福晉,反倒顯得生分了。」
側福晉這回真有些誠惶誠恐了,擺著手說不,「奴才微賤之人,何以克當!」
皇帝說應該的,「朕來替您的班兒。您守了一天一夜了,讓底下人帶您到偏殿進點吃的,歇一歇。」
側福晉瞧了他一眼,雖說年輕爺們兒身子骨結實,到底外頭操勞裡頭惦念,瞧著可比中秋大宴那會兒憔悴多了。她嘆息著道是,「萬歲爺也要保重聖躬才好,太醫們都盡心盡力醫治娘娘,興許過會子娘娘就醒了。」
皇帝頷首,側福晉隨宮人去了,他便提袍登上腳踏,摸摸嚶鳴的額頭說:「你快懶出花兒來了,這會子可好,吃的都要朕餵你。」
嘴上抱怨著,還是接過碗匙來。有時候生命就是一個圈,這頭髮生過的事兒,悶頭走了一程又狹路相逢。比如這米油,那時候她很缺德,說要拿這個給他固精養精來著。現在呢,他的兒女在她肚子裡落地生根,輪著他來給她喂米油了。
一項工作,做多了熟能生巧。以前肩不能擔擔,手不能提籃的皇帝,通過實踐掌握了給病人喂藥喂水的全套本事。他慢條斯理喂下去半碗,覺得差不多了,喂得太多怕她撐得慌。回手把碗交給殊蘭,又接了帕子給她掖嘴,一面說:「灌了一肚子水,你想吃有嚼頭的不想?朕讓御膳房預備你最愛吃的點心,你起來吧。」
遺憾的是皇后並不理他,他無奈地看了她半天,見她氣息急促的樣子,忍不住喉頭哽咽起來。
什麼都做不了,真是什麼都做不了。他低下頭,前額抵著被褥的緞面,那冰涼的觸感直達內心。他從未這樣害怕過,擔心她醒不過來,身體會一點點冷卻,就像這緞面一樣。
殊蘭見他無聲顫動,料他大約是在哭吧。帝王的眼淚,帶給人的震動不可謂不大。這是傷心到了極處,昏厥的人無知無覺,醒著的人卻被折磨得幾乎丟了半條命。她悲慼地勸慰:「萬歲爺,您別這樣,娘娘知道了怎麼辦呢。」
他不怕她知道,知道了就該愧疚,往後更該好好愛他才對。不過叫外人看見他失態了不好,便道:「這裡沒旁的事兒了,你下去歇著吧。」
殊蘭略頓了下道是,卻行退了出去,只是並未走遠,還在廊下徘徊。如今正值一年中最冷的時候,入夜便濃霧大起,天上月亮已經瞧不見了,滿世界迷迷滂滂,連燈籠都被包裹住了,光影下浮塵般的水汽上下翻飛,無孔不入,鋪天蓋地。
海棠從配殿過來,見她站在廊下,便道:「姑娘這麼長時候沒合過眼,怎麼不回去歇歇?」
殊蘭搖搖頭,「娘娘還沒醒,我心裡放不下,怎麼好去歇著呢。」
海棠不由嘆息,「好好的,不知怎麼就變成這樣了。照我說,還是因為怡嬪那事兒動了怒。怡嬪這人,打從先頭娘娘在世時起就慣會調唆人,自己縮在後頭,常拱人打頭陣。她做的那些事兒,主子娘娘全瞧在眼裡,姑娘見這後宮太平,卻不知主子娘娘要費多少心力,這回要不是她越來越不像話,娘娘也不會這麼處置她。」言罷頓下來,牽了下唇角道,「姑娘回去睡會子吧,您是客,大可不必像我們似的,沒的累壞了,倒是我們慢待了。」
殊蘭噯了聲,臉上火辣辣的。她雖笨嘴拙舌,但別人話裡的隱喻還是聽得懂的,海棠大約是在暗示她,那天御花園裡怡嬪和她說的話,皇后娘娘已經知道了,這才大發雷霆處置了怡嬪。自己呢,和皇帝沾著親,不好得罪,但皇后心裡終究生了嫌隙……她轉頭朝東暖閣望了一眼,悵然思量,這是因為皇后忽然病倒了吧,要是沒有意外,自己怕是不能再在宮裡呆下去了。
其實回去,倒也不怕的,聽說營房福晉給壓得抬不起頭來,福晉以毒攻毒般替她阿瑪置了一房妾,如今她阿瑪把營房福晉扔到後腦勺去了,連家門也不出,專心致志和那小姨娘膩歪在一處。自己這程子在宮裡開闊了眼界,瞧見了皇后辦事的手段,就算再有人和她過不去,她也不會像以前似的,唯唯諾諾不敢說話了。離宮……實有些遺憾,她看見了帝后的感情,羨慕得久了,心裡就生出枝蔓來,只怕出去,遇不見第二個和他一樣的好人了。
心裡正惆悵,見周興祖和兩位太醫捧著藥湯從西圍房裡出來,她忙先行一步進了正殿,預先給太醫門掀起厚重的門簾。周興祖欠身道了謝,進去後又為皇后請脈,復牽袖探探皇后額頭,斟酌著說:「回皇上,娘娘脈象雖還虛浮,但相較之前略有平穩,熱也稍退了些。臣和諸位太醫新研製了拔毒散,力求消風解熱,防止傷毒潰散。」
皇帝道好,「快給皇后用上。」
周興祖應了個嗻,上前揭開被褥,取下皇后腿上遮蓋的紗布。原以為傷勢多少會有好轉,但結果出乎預料,傷口結了痂,周圍的肉皮兒浮腫,漸漸有了向癰疽轉變的趨勢。
周興祖歪頭咂舌,十分困頓,皇帝看著那傷處,心裡七上八下,「依你之見,幾時能消腫?」
這個問題就比較複雜了,太醫在陳述事實的同時,也不能忘了安撫皇帝情緒。否則又像昨兒似的,三句不對就要把人滿門抄斬,他們這群人有多少腦袋都不夠這位萬歲爺撒氣的。
周興祖舔唇說:「表面似有癒合的徵兆,但傷口周圍水腫不退,臣要換方子,以白鶴藤加蒼朮煎湯敷之,再觀後效。」
皇帝頹然點頭,只要還有開方子的餘地,那就是好的。太醫們又匆匆去了,他回身看床上的人,她一直蹙著眉,也許想醒,卻欠缺那股子力量吧!
他上前去,坐在腳踏上撫撫她的眉心,乏累得厲害,便枕在她枕邊喚她。長長短短的嚶鳴,奇怪,以前一直是皇后、二五眼地稱呼她,甚至還給她取過懵鵝的綽號。這回是第一次正經叫她的名字,原來她的名字很好聽,什麼嚶鳴求友,和薛深知毫無關係,本就是她自己的名字。
周興祖這回手腳利索,更換的湯藥很快來了,紗布浸溼後層層冷敷,皇帝不假他人之手,一應都是親自料理。敷藥半個時辰,再包上白葉火草研製的藥粉,一輪忙碌下來,人都要虛脫了。
側福晉不能放心,略休息了一會兒又進來了,見皇帝臉色不好,壓聲道:「萬歲爺歇歇去吧,娘娘不知多早晚醒,您這麼沒日沒夜的,身子會受不住的。」
暖閣裡呆得久了確實氣悶,皇帝吩咐海棠給南窗開道縫兒,回身對側福晉說:「那朕上外頭略坐一會兒,下半夜還是朕來守著。」然後舉步走出了暖閣。
外頭空氣很涼,冷熱對沖強烈,加上太長時間沒閤眼,忽地天旋地轉,腳下便是一趔趄。幸好有人上來攙扶,只覺一陣丁香撲面,他轉眼看,竟然是殊蘭。
年輕姑娘,從沒有這樣近身攙扶過男人,被他把眼兒一瞧,愈發紅了臉。她輕聲細語說「萬歲爺小心」,皇帝愣了愣,才發覺手肘挨在一團綿軟的雲絮上,頓時一陣驚慌,揚手把人格開了,尷尬道:「朕不要你扶,御前有人伺候,你快回靜憩齋去吧。」
殊蘭呆了下,顯然消化不了那句「朕不要你扶」。這一切來得很突然,她過來攙扶原本也沒有別的意思,只是恰好的時間,恰好心念一動。她和他是表兄妹,當初也算兩小無猜,到今兒各自都大了,論起情來,勢必比別人更親近些。她是壯著膽兒,做出了勾欄院兒裡女人才做的事,本來就羞得無地自容,只因為自己嘴笨不會說,料著這樣他多少能明白她的心意,可沒想到他居然是這樣的反應。
不要她扶?她一時面紅耳赤,剛才的一切變得毫不旖旎,甚至有種羞恥的感覺。她想辯解兩句,又無從說起,只得低頭道是,慌忙退出坤寧宮,匆匆往靜憩齋去了。
皇帝拂了下衣袖,心裡很是不悅。後宮的女人即便期盼聖眷,也不會做出這種舉動來。先前殊蘭那樣,到底是她成心的,還是自己不留神碰上的?要是前者,他很有道理生氣,要是後者,那倒有些對不住人家了。橫豎無論如何,不能再讓她留在宮裡了,等皇后一醒,趕緊打發她回家去吧。
所以少了個當家做主的女人就是不行,等待皇后醒轉的心情更加急切,像個意識到危險的孩子尋找庇佑似的,沒了她,他覺得後宮要癱瘓了,沒規矩沒王法。他心裡有話,也不知道該和誰傾訴。
側福晉捨不得離開閨女,用過了膳還是回來守著。應該要感謝皇帝,嚶鳴忽然有了變故,他頭一件事就是想到上齊家接人,把一家子都接進宮來慰她的心。且不管她是否得知家裡人都進來了,在側福晉看來,至少這點上,嚶鳴的待遇遠勝先皇后。
做母親的都是這樣,總會向著自己的閨女。當初宮裡有心讓嚶鳴做繼皇后,側福晉就很不喜歡,誰願意好好的姑娘給人做填房?即便那個人是皇帝,在她看來也不是良配。後來沒法兒,被迫接受,時候長了也認命了,況且這女婿也沒什麼可挑揀的。側福晉往南炕上瞧瞧,他不走遠,就在那裡怔怔坐著,因熬得時候太長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那張年輕的臉看上去就有點頹喪。
「萬歲爺,您睡會兒去吧。」側福晉看不過去,復又勸慰,「沒的娘娘醒了,您把自己累倒了。」
皇帝哦了聲,「朕不累,她不醒,朕也睡不著。」
側福晉看看邊上德祿,指著德祿勸一勸。德祿會意了,小聲說:「主子爺,老佛爺給示下那晚您就沒閤眼,今兒是第三晚了,這麼下去聖躬怎麼受得了?讓老佛爺和太后知道了心裡也不安,回頭再親自跑了來,這大冷的天兒,沒的叫老主子們受寒。」
皇帝的視線還是落在嚶鳴臉上,「朕怕她醒了見不著朕,會著急的。」
側福晉聽了直嘆氣,這皇帝倒是個痴情的人,實在是難得。這會子對他的成見算是全消了,側福晉道:「娘娘知道萬歲爺的心,您能這麼待她,是她上輩子的造化。」
是造化嗎?皇帝苦笑了下,「其實朕覺得,是朕把她硬拖進來的。如果不是朕,她應該嫁給海銀臺,過平常的日子去了。」
側福晉沒想到,這樣一位天下之主,竟能毫不忌諱皇后以前定過親的事兒,甚至在自己做得不夠好時,痛快地承認自己的不足。只不過同海銀臺作比較,大可不必,她卷著帕子替嚶鳴掖汗,一面道:「萬歲爺不知道,這世上從沒有事事稱意的,大有大的艱難,小有小的不足。那些個宅門府門裡頭,彎彎繞的地方多了去了,七大姑八大姨,知交親戚、人情世故,哪一樣不得操勞?我們娘娘,生來是個百樣事情不上心的,要她事無鉅細,實在難為她。宮裡有這宗好,起碼少了串門兒走交情的麻煩,要問問她的心啊,她八成說還願意進宮來。」
皇帝聽了她母親的話,最後那句聽得分外清晰。還願意進宮來,那就說明她不後悔嫁給他吧!他望望床上的人,明明她就在不遠處,卻又彷彿隔著宇宙洪荒。他垂下頭問:「她同您說起過朕麼?」
側福晉道:「自然是說過的,不過細想來只兩回罷了,您在她口中無一處不好,說您的御膳房合她的心意,您待她也有真心一片。」
皇帝不由苦笑,難為她在御膳房之後還能想到他的真心,太不容易了。他以為她會和家裡抱怨他多刁鑽古怪,多不解風情呢。
「朕以前待她不好。」他懺悔式的說,「她才進宮那會兒沒少受朕的氣,也沒少挨朕的欺負,朕還罰她頂過硯臺……現在想來,是不是那時候留下病根兒了,或是哪裡傷筋動骨了,才會變成今天這樣。」
他說著,嗓音微微顫抖,側福晉聽出了一片心酸的味道。她唯有想方設法開解他,「娘娘很小的時候,家裡給她推過八字,那個算命的先生當時九十多了,道行深得很,一口斷定她福澤厚,壽元也高。所以請萬歲爺放心,娘娘一定能挺過這關的。」
「算命先生……」他似乎想起了什麼,喃喃咀嚼這三個字,忽然振奮起來,起身吩咐德祿,「快去請薩滿太太進來,給皇后驅邪祈福。」
德祿呆了呆,倒不因為萬歲爺大半夜的要找薩滿太太,只是奇怪這位主子爺以前從不相信這個,向來管她們叫跳大神的,不屑之情溢於言表。如今真是沒法兒了,才會死馬當活馬醫吧,德祿應了個嗻,蹦起來便上外頭傳令去了。
皇帝越想越覺得確有其事,人到了瀕臨絕望的時候,難免會蹦出些與鬼神有關的念頭來。他站在地心四下看,這森森的屋頂,這宏闊的殿宇……坤寧宮由來是作為薩滿祭神的場所,帝后大婚也只在這裡住上三天罷了。早前隱約傳出過坤寧宮不祥的說法兒,他一直不相信,問過太皇太后,太皇太后也說是無稽之談。前朝是曾有皇后死在坤寧宮,但東西六宮哪個宮殿沒有死過人?況且事兒都過去幾百年了,不足以令人信服,於是他便命內務府重新修繕了坤寧宮內外,以便嚶鳴住下,也好離他近些。
可如今看來,這個決定也許是錯的,有些他看不見的東西正悄悄滋長,吞噬了他的皇后。到了窮途末路,姑且讓薩滿太太來做法試試吧,只要皇后的身子容許搬動,就立刻把她安置進體順堂去。
薩滿太太受召,很快進了蒼震門,祭神房的太監執燈引路,從甬道上疾步而來,邊走邊道:「太太上來啦!」
祁人對薩滿很是敬重,薩滿太太所經之處,所有宮人須打橫行禮。人到了廊簷下,德祿進來回話,說太太正在外頭候旨,「神壇香火都供奉起來了,只等主子發話作法。」
皇帝點了點頭,德祿領旨又出去,不久正殿就傳來「喃喃嗎嗎」讓人費耳朵的誦經聲,又伴著鼓聲、鈴聲和絃子的聲響,混亂成一片。皇帝掀起簾角望了眼,煌煌燭火下,薩滿太太披紅掛綠,左手執鼓,右手執桴,腰上拴著成串的鈴鐺,邊唱邊跳邁出奇怪的舞步,那場景猛一瞧,實在有些瘮人。他重又放下簾子去看嚶鳴的境況,她似乎不像先前那麼不安了,臉上的紅暈也減淡了些,只是還沒清醒,雙目緊閉著,壓根兒不肯理人。
皇帝嘆息,興許是宮裡的重壓讓她有些膩了,她才藉著暈厥不願意醒來。可她以往最喜歡湊熱鬧,外頭難得有薩滿作法,她就不願意起來看看嗎?
這場儀式持續了有半個時辰,可惜等薩滿太太收功,皇后依然如故。側福晉說:「萬歲爺能盡的心都盡到了,剩下的就瞧太醫們的吧。娘娘心裡明鏡兒似的,也知道肚子裡懷著小阿哥呢,她自己會爭氣的。」
皇帝放心不下,還是在床前團團轉,最後被德祿他們硬勸著才勸進了西暖閣裡。
可是哪裡能睡得安穩,他撐著頭半夢半醒,夢裡都是高高低低歡喜的呼喊聲,說「皇后娘娘醒了、皇后娘娘醒了」。他在一片混沌裡摸索,四處找她,然而根本找不見。正大發雷霆,要嚴懲那些沒眼色的奴才,朦朧間聽見德祿急切的聲音,沒口子說:「萬歲爺您快醒醒醒醒!」
他一激靈,「怎麼了?」
德祿表情驚惶,朝東邊指了指,「您快瞧瞧娘娘去吧,娘娘譫語連連,把側福晉都嚇壞了。」
恍如一記重拳擊中了他的心臟,他顧不上疼,翻身便衝進東暖閣。床上的人讓他不知所措,她高擎著雙手向上攀抓,含糊不清地說:「姐姐……深知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側福晉急得大哭,向四方參拜,「先皇后,深知,人鬼殊途,您別來找她,她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你們薛家的事兒啊!」
皇帝上前抓住了她的手道:「滅了薛家滿門的是朕,有什麼仇怨只管來找朕,不和她相干。」她掙扎得愈發厲害了,他只得緊緊抱住她,一疊聲安撫著,「皇后……皇后,朕在這裡,朕陽氣重,給你驅邪,別怕,別怕……」
她後來倒是安靜下來了,皇帝再也不敢離開半步,讓側福晉去歇息,自己一直在她床前看護著。漫長的冬夜,北風呼呼地刮到天明,第二天日光慘淡,他站在窗前看,不知道接下來的日子該怎麼捱,他已經全沒了方向了。
人盲目到了極點,敏感易怒,三慶進來回話,說軍機處有本要奏,他大喝了一聲,「他們是催命鬼麼,這會子來煩朕幹什麼?叫他們全給朕閉嘴,滾蛋!」
三慶嚇得膽兒都碎了,哆哆嗦嗦道是,插秧打一千兒,忙退出去傳話了。
周興祖匯同陳鼎勳,並太醫院兩位院使進來檢視皇后傷勢,揭開紗布一看,大夥兒都吃了一驚,只見傷口墳起來好大一個包,因腫脹繃得肉皮兒發亮,連底下汪著的血水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皇帝心裡發涼:「快想個法子應對。」
陳鼎勳忖了忖,垂手道:「皇上不要驚慌,依臣之見,未必不是柳暗花明的徵兆。像孩子出痘疹,熱毒發不出來,憋在肌理風險愈發大。要是順利出來了,漿痘破花兒,那就能活命。」
皇帝頭昏腦漲,但知道這話大致的意思是皇后有救了。他頷首,「快著,快施治。」
陳鼎勳卻說還要等等,「這會子傷毒沒有全發散,像桃兒摘個半熟的,吃也吃不得。還是再耐心等會子,等裡頭的毒全翻出來了,到時候一氣兒清理乾淨,再上好藥,娘娘就有治了。」
皇帝聽見了希望,提著的一口氣終於能平復下來,倒退兩步一手撐著桌角,唏噓道:「終究還是這傷口的緣故,當時不過紮了一下,怎麼會嚴重到這個地步?」
陳鼎勳道:「這個同各人的體質有關,有的人刀劈斧砍,結實睡上兩晚就好了;有的人不留神割傷了手指頭,這根手指頭最後能爛了斷了,乃至累及性命。臣等今早重新驗了那把剪子,宮裡用的是色金剪,色金和鐵器不同,鐵器易繡,色金不易繡蝕,就是扎傷了人,後果也遠不及鐵器來得大。但臣發現金剪開刃處抹了棉油,臣問底下宮人緣故,宮人說宮裡刀剪收歸庫房前,都得這樣上一遍棉油以作保養,以此可見,娘娘這回的病症,差池就出在這棉油上。」
皇帝有些遲疑,「棉油?棉籽裡頭碾出來的油?」
陳鼎勳道是,「剝了棉殼,粗煉過後便能出油。這種油擦金銀銅活兒最好,原本對人沒有妨礙,窮苦人家還拿它炒菜呢,可巧娘娘正和它犯忌諱,加上暖閣裡頭日夜燒地龍子,傷口受熱過甚,就成了今天這模樣。」
這麼說也算真相大白了,但人不醒,不管是什麼原因導致的都不重要。接下來就眼巴巴等著那創口大力發作起來,及到下半晌,原先拳頭大的一圈紅腫漸漸收縮,縮得銅錢大小,微按一按,底下傷毒翻湧,陳鼎勳道:「一定要把裡頭餘毒全控出來,一點兒都不能剩。單靠擠壓是不成的,得吸出來才好……」
皇后是千金之軀,又傷在大腿根上,這個吸毒血的人選也不能馬虎。正要斟酌指派,只聽皇帝說:「朕來。」牽起袍角登上了鳳床。
周興祖猶豫不決,「皇上,這……」
「不要囉嗦,她是朕的皇后。」皇帝見他們發怔,蹙眉道,「陳鼎勳,還愣著幹什麼?」
陳鼎勳回過神來,忙道嗻,拿銀刀在火上燒紅,小心翼翼破開了創面。皇帝半分也未遲疑,對嘴上去吮吸,邊上丫頭捧著痰盒伺候,他一口口把血水吸出來,起先還是渾濁的膿血,到後來血色變得赤紅,太醫們慶幸不已,說好了,有指望了。側福晉在一旁淚流滿面,一則是為姑娘能撿回小命,二是為皇帝,他對嚶鳴能做到這樣,真的足了,足了。
只是嚶鳴大約疼得厲害,滿臉冷汗,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,卻依舊不能醒轉。側福晉急得百爪撓心,「怎麼還不醒呢,這麼疼,為什麼還不醒?」
周興祖道:「福晉稍安勿躁,血毒才清除的,先容娘娘緩一緩。娘娘身上餘熱未消,等今兒夜裡再看,倘或體熱全退下去了,那就是熬過這一關了。」
這麼長時候都等了,等到夜裡又何妨。皇帝把手上的政務一應全拋下了,太皇太后和太后也得了信兒趕過來,都在西暖閣裡候著,隔一會兒就過去問問:「熱退了沒有啊?」
皇帝摸摸她的額頭,倒不像前兩天滾燙了,但餘熱不得消退,照著太醫的論症來說,依舊有風險。他覺得自己油碗快要敖幹了,捧著她的臉說:「皇后,你再不醒,朕就對你做出禽獸不如的事兒來了,你怕不怕?」
顯然她一點兒都不怕,他說到做到,在她臉上蓋戳似的親了個遍。但嘴唇觸到她的臉頰,發現她的皮膚和氣息都是燙的,他一時無措,頹然癱坐在她身旁,捧著臉慟哭起來。
太皇太后坐在西邊南炕上沉吟,到今兒夜裡可兩天兩夜了,大人醒不過來,肚子裡的孩子也愈發危險。她沉沉嘆息:「究竟是怎麼了,難不成是宜陵裡壞了風水麼……」
正胡思亂想,大蛾子進來傳話,說皇后娘娘醒了。於是一大幫子人忙進東暖閣去瞧人,見皇后顯出一種病態的亢奮來,臉色雖蒼白,眼睛卻直勾勾地,亮得嚇人。看見她們來了,艱難地喘了兩口氣,笑道:「皇祖母、皇額涅……多謝老天爺……還讓我回來,再見你們一面。」
「怎麼了?」太后惶惶,「這說的是什麼話呀,怎麼倒像……」
倒像是回來道別的。
皇帝瞧她這樣,心裡湧起巨大的恐慌來,害怕她迴光返照,但又不敢往那上頭想,勉強定住神安慰她:「你才醒的,這會子沒有力氣,別說那麼多話。朕讓他們給你預備吃的來,你先進一些,好好休息一下。」
她卻極慢地搖頭,「再不說,只怕來不及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