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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 立春——福也享了,臉也丟了,多謝有你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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嚶鳴臉上始終帶著笑,和聲道:「那幾天也辛苦你了,我聽說跟著忙進忙出的,實在叫我不過意得很。」

殊蘭忙說不,「奴才本就受娘娘關照,這才進宮來的,娘娘危難,奴才幫不上什麼忙,做些零碎活兒就是奴才的造化了。」一面說一面頓下來,鼓了好幾回的勁兒,才下橫心道,「若蒙娘娘不棄,奴才願意留在娘娘跟前,一輩子伺候娘娘。」

嚶鳴聽了,心下多少明白了點她話裡的意思。有些態,真不能胡亂表,她一個年輕姑娘,又不是選秀的宮女,怎麼好隨意留下人家呢。留下了就得耽誤一生,你憑什麼耗費人家的青春?辦事得師出有名,所以你得給位分,讓人有一席之地。說到底口頭上的伺候皇后,只是面兒上的好聽話罷了,實際還是以伺候萬歲爺為主。嚶鳴暗暗有些驚訝,再瞧瞧這姑娘,在家裡給欺負得抬不起頭來,原以為她是個老實頭兒,這會子發現或許有些看走眼了。

老實人有老實人的犟勁兒,倒不是說心真有多壞,只不過一條道走到黑,不容易醒神兒。她可能還念著小時候的情,對待皇帝總有些不同,加上宮裡歲月靜好,萬歲爺在坤寧宮不像在養心殿時疾言厲色,她就覺得這位表哥是個溫柔的,可以托賴的人吧!

先頭不知道她的心,多留她住陣子沒什麼,來來往往走動起來,大家也熱鬧。這會子她動了心思了,又常在坤寧宮出沒,少不得和呆霸王照面。一來二去不說呆霸王不自在,連自己也會心生芥蒂,世上哪個女人願意別人覬覦自己的丈夫?於是她裝糊塗,笑道:「宮女有定規的,二十五歲才能出去,大好的年華都浪費了,實屬無奈。我接你進來,不過是讓你散散,可絕沒有要讓你伺候我的意思,你千萬不要多心。」

殊蘭訕訕的,臉上紅暈升騰。她是那種極薄的白皮兒,有點風吹草動幌子就高掛在頰上,像踩高蹺的抹了大紅胭脂,俗氣得有趣。

她知道皇后給了她軟釘子碰,本來就是自己非分了,也不能怪人家駁面子。她自己心虛得很,自打上回攙扶了皇帝那一下,就一直提心吊膽到今兒,生怕上頭一道口諭下來把她轟出去,往後就沒臉見人了。可是等了好幾天,竟是一點兒訊息也沒有,那麼這一次慌亂的接觸,就變成了她和皇帝之間的秘密,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。真要這樣,是不是還有轉圜的餘地呢?人一旦滋生了不該有的慾念,就控制不住自己,皇帝那天拒絕她攙扶後,好幾回她見了他都有意避開,人雖不照面,但視線仍是忍不住在他身上打轉。這世上能有這樣一心一意對女人的爺們兒,怎麼能叫人不心生羨慕?她料準了皇帝那頭是不可能等來什麼答覆的,只有拼一回,萬一能討得皇后的恩典,那她留宮就有望了。

人活著,總要為自己爭取一次,有些機會錯過了就是一輩子。她向來懦弱,之前受盡營房福晉的欺壓,想起往後還要再回那個家,心裡就哆嗦。皇后不一樣,自己進宮這些時候,和她走得很近,才知道世上竟有這樣一帆風順的人生。有些人來世上一遭兒是為了受罪,有些人則單純是來享福的,皇后就是後者。她周遭的一切,眾星拱月般烘托她完美無缺的命數,在家有父母疼愛,出嫁後那些出了名難相處的婆家人個個都喜歡她。她身邊沒有和她作對下絆子的情敵,底下奴才也個個精忠報主,如今成婚三個月,肚子裡懷了皇嗣,將來孩子落地必定又是個阿哥……她還缺什麼呢?如果自己斗膽,向她祈求一點施捨,她會願意給她個容身之處,讓她繼續留在宮裡嗎?

「奴才……奴才有今兒,全仗著娘娘的成全,奴才心裡對娘娘是萬分的感激。」她壯起膽兒,吸了口氣說,「奴才母親亡故,家裡阿瑪不管家務,雖說眼下扶正了側福晉,側福晉常年吃齋念佛不問俗務,只怕也是由著我們自生自滅……」

「你和你哥哥年紀都不小了,不像頭幾年,還要依仗大人吃喝。你是公府小姐,我早前也是,在家時候雖要孝敬長輩,但馭下不必人教,奴才們的調理管教,我自己也知道怎麼辦。」嚶鳴慢悠悠截斷了她的話,「我曾經看過一本雜書,書上人物的一句話,叫我記到今兒。他說‘我命由我不由天’,人活於世,不能事事要別人替你安排,你得自省自救,世上心疼你的只有你自己。」

殊蘭有些灰心,那些立世為人的大道理不是她想聽的,皇后有意避重就輕,她心裡有了根底。正待再要開口,卻聽皇后又說:「你哥哥眼下在嶺南剿匪呢,也不知怎麼樣了,回頭萬歲爺回來了,我替你問問。其實你算命好的,家裡阿瑪雖不問事,卻有個操心你的哥哥。那丹朱臨被調遣出去之前,和萬歲爺提起你,說不忍心你在家受苦,萬歲爺為安他的心才囑咐我,想轍把你接了出來。你可要記著你哥哥的好處,萬事以他為先,你將來怎麼樣,全看你哥哥的功績。他要是為官為宰,當了封疆大吏,你日後嫁了女婿,婆家人自不敢虧待你。可你哥哥要是仕途受阻,建不得功立不得業,你想想,你將來可有什麼指望?雖說人家也念你是皇上表妹,總要讓幾分面子,但一表三千里這話你聽說過,總不及自己哥哥有出息的好,你說是麼?」

嚶鳴也算費盡心思開解她了,到底念著她孤苦,不好傷了她的體面。自己做了一回好事,也希望善始善終,別平白落個裡外不是人,糟蹋了這一片善心。

可這殊蘭,真是個不招人心疼的,最後只怕要應了那句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。嚶鳴冷眼瞧著她,她那種滿懷心事欲說還休的模樣,實在是積積黏黏令人難受。她似乎並未意識到她話裡的警告,不明白自己的一舉一動可能會影響那丹朱的前程,她還在為自己的私心做謀劃,遲疑著說:「哥哥有今兒,也是仗著萬歲爺隆恩……」

「成了。」嚶鳴含笑說,「你進宮也有程子了,眼看到了大年下,是該回去在爹媽跟前行孝,共享天倫的時候了。咱們不能胡亂留人,沒的壞了規矩,今兒就讓他們預備預備,送你家去。到了家,從頭開始吧,你也該拿出小姐的做派來,自己不強硬,還有多少個營房福晉這樣的人等著你呢。我和萬歲爺只能幫你到這兒,不好一一替你打抱不平,畢竟各人有各人的命,你說是不是?」

殊蘭愣住了,她原想皇后心善,總會讓她有表心意的時候,誰知自己話還沒說上兩句,就被她一氣兒斷了念想,真叫人猝不及防。這會子還有什麼可說的呢,到底人都是利己的,三宮六院那麼多人,先來的打發不得,後頭還有人再想分一杯羹,竟是難了。

她站起身道是,唇角含著一點失望的譏誚,向皇后福了福道:「奴才多謝皇后娘娘這麼長時候的照應。」

嚶鳴微點了點頭,原本臨別該說兩句客套話,諸如往後常進宮來瞧瞧之類的,這回也不必了。這類人,擅長的是誰心軟就賴誰,自己可不願意再沾染了,沒的什麼表哥表妹的,一不留神,被她搶走了呆霸王。

「往後好自為之吧。」嚶鳴輕飄飄撂了一句,轉頭叫豌豆,「讓扁擔送殊蘭姑娘回承恩公府,囑咐福晉一聲兒,人全須全尾送回來了,日後也要全須全尾才好,請福晉多擔待姑娘。」

豌豆道是,上來蹲了個安,垂袖比比手道:「殊蘭姑娘,請吧。」

殊蘭去了,背影在晨風裡飄搖。今年春打在年前,風已經變得和軟,有了一點早春的味道。

松格一直站在邊上,嘴裡嘀咕著:「總算送走了這個瘟神。」上前替她主子攏了攏腿上毯子道,「要是再不走,不知還得鬧出什麼事兒來呢。這種恩將仇報的小人,當初就不該救她,也沒個主子病中,她直往萬歲爺跟前湊的道理,大姑娘家,真是不害臊!」

嚶鳴朝窗外看,日光在前頭交泰殿的明黃琉璃瓦上跳躍,她支著腦袋說:「其實她這樣情形,留在宮裡本是順理成章的,可我就是不願意她瞎摻合,是我小心眼兒了吧?」

海棠笑著開解她,「您和萬歲爺大婚才三個月,現下又懷了小阿哥,世上幾個女人這麼大度,懷著身子給爺們兒留女人的?今兒她來,想也是為了搏一搏,她那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,您何必慣她這個臭毛病。」

嚶鳴閉上了眼睛,「我原瞧她可憐,打算求老佛爺做一回主,給她指個一等侍衛的。那些侍衛都是世家子弟,將來主子奶奶立了門戶,也過幾天好日子。可她這樣不知好歹的脾氣,我是不敢開這個口了,沒的好好的門第,叫她弄得家翻宅亂。再說我這頭也心煩著呢,二月裡有選秀,到時候又有年輕漂亮的姑娘進宮來……」她嘆了口氣,「我趕得走一個殊蘭,哪裡趕得走全大英在旗的姑娘。」

這就是做皇后的難處,萬歲爺是大家的萬歲爺,不是她一個人的。早前他翻牌子,她還樂呵呵給他搬過銀盤,這會兒想來,發現那時候心也太大了。

她心煩意亂,有了身孕就嗜睡,前幾天連著睡了那麼久,現在窩在暖和的地方,照舊眼皮子打架。漸漸睡著了,連夢裡都是皇帝左擁右抱的荒淫樣子。她氣得在邊上跺腳,他全不理會,還往美人嘴裡塞了一顆葡萄。

也不知過了多久,感覺有人親她的臉頰,她嗅了嗅,鼻尖氤氳著龍涎清冽濃厚的香氣。睜開眼一瞥,見他就在面前,烏濃的眼睫下汪著幽深的一潭清泉,含笑對她說:「車臣汗部戰事平息了,喀爾喀四部正式編入二十四衛,烏梁海部立了大功,你阿瑪這回的將功抵過可算有憑有據了。」

她聽了精神頓時一振奮,「謝謝老天爺垂憐,我阿瑪這回能全身而退了。」

有的人就是生來運氣好,這個不得不服。皇帝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,雖然目下只有在脫光了才能看出一點起勢,但他知道里頭有他的文二,心裡蓄著柔情。低頭又親親她的額頭,「你是福將,到哪兒就旺哪兒,保得你阿瑪平安,也成全了朕一統喀爾喀的夙願。」

她賴皮地勾住了他的脖子,「那您怎麼不親我的嘴?」

皇帝看著那紅豔豔的,撅起的嘴唇,心裡一陣盪漾,親了一下趕緊移開了,「朕怕把持不住,孩子還小呢。」

她紅了臉,輕輕打了他一下,復正色道:「我把您的那位表妹攆出宮了,還沒來得及告訴您呢。」

皇帝似乎一點兒都不意外,嗯了聲道:「早該讓她回去了,朕也正打算和你說呢。要過年了,留她在宮裡,往後愈發說不清。」

留人過年可不是隨便留的,大家都知道背後的含義,所以今兒殊蘭就是不來毛遂自薦,她也要尋個機會打發她。但見這個一向不問後宮事兒的人也開始琢磨了,就料定裡頭有她不知道的隱情發生過。她戳了他一下,「您怎麼忽然關心起這個來了?」

皇帝說沒什麼,頭前是預備向皇后告狀的,後來想想人家是姑娘,他一個爺們兒在背後說這方面的壞話,實在過於沒風度了。況且自己也不敢確定,就是確定了,無非證明自己被佔了便宜,也不是件光彩的事兒,不如掩蓋過去,免得麻煩。

嚶鳴呢,沒打算打破砂鍋問到底。既然他含糊其辭,她便料到幾分了,慶幸這回沒有姑息養奸,否則再過一陣子搞出爬龍床之類的鬧劇,就真的不好收場了。她只是高興,嫁了個懂得取捨的男人,他沒有個個都好,個個都愛的毛病。雖然征服他的過程就像馴馬,但這馬一旦被你騎在胯下,往後就認你一個,還是很合算的。

死去活來好幾天,沒能和他膩歪,心裡缺了點什麼似的。跟前人都識相地退出去了,她摟著他的脖子,親他的下頜,「我病中你替我清理傷口,一點兒都不嫌棄我,我心裡真是感激你。」

皇帝說沒什麼,「朕不願意別人在你身上動嘴,那地方只有朕能吸。」

嚶鳴失笑,「那您想再看看這處傷嗎?」

皇帝想了想,「換一邊成嗎?朕可以吸另一條腿。」

嚶鳴有點為難,「吸了也沒用啊,遇喜頭三個月不能胡來的。」

「朕可以輕一點。」皇帝很虔誠地說,然後開始掰手指頭,「頭三個月……三個月不是已經滿了嗎,滿了就沒事兒了。」

嚶鳴覺得不對,應該是從發現有孕開始算起,公母倆為此爭執不下。最後還是皇帝機靈,一拍大腿說:「這筆賬算糊塗了,上回是朕給你吸,這回合該是你報答朕,給朕吸才對啊。」

人聰明起來,真是擋也擋不住。嚶鳴為了向他表達謝意,一絲不苟地回敬了他一番,皇帝受用得飄飄然如在雲端,最後說:「你是狐狸精轉世吧,把朕弄得五迷六道的,朕覺得後宮再也不必填人進來了,你一個抵得過千軍萬馬。」

英明神武的萬歲爺,在此之前從未感受過全身心的快樂,直到遇見她,才知道以前的自己有多孤陋寡聞。因為喜歡,勇於鑽研,皇帝覺得世上沒有第二個人能像她一樣瞭解他的喜好了。就像背上癢癢,微微一點傾斜她就知道該往哪裡撓,她是真正懂得他的人。他很願意和她過上只有彼此的簡單日子,最好再也不要有任何變故了。

只是懷了身孕的人,有時候口味和性情都會變得有些不一樣。皇后是個奇怪的人,她對韭菜的執著,從懷孕初期起,一直持續到大腹便便。陽春三月,正是春韭菜最繁茂的季節,有句順口溜,春菜韭,臭死狗,這句話絕非誇張。她每天變著方兒的吃那個,韭菜盒子幾乎是膳桌上必不可少的東西。一樣菜色難得看見一回,哪怕味道不佳,也很新鮮,但長此以往就很可怕。皇帝靜靜看著她端著小碟細嚼慢嚥,那種四外飄散的味道,真是臭到哀傷。

於是有一天他試著和她商量,「皇后,依朕的拙見,你的口味太單一了,這樣不好。咱們這回想一想,挑點兒有意思的東西吃,你看怎麼樣?」

皇后看看外面的天色,又快到傳晚膳的時候了,懶洋洋揉了揉眼睛,說成啊,「您拿主意吧,吃什麼?」

皇帝覺得除了韭菜盒子以外,什麼都可以嘗試,「咱們吃鴛鴦熱鍋吧。」

皇后想了想,搖頭,「不好,天兒暖和起來了,吃什麼熱鍋呀。」

「一魚四吃?」皇帝說,「糖醋、糟溜、油炸,魚頭燉豆腐,口味齊全。多吃魚對孩子好。」

她斜著眼睛瞧他,「我不愛吃魚,有腥味兒,會吐的。」

「要不然吃點兒清淡的?雞絲拉皮,還有清油餅?」

她一臉不願意,「不愛吃,不喜歡。」

「那你定吧。」皇帝沒計奈何,「喜歡什麼只管說,朕讓御膳房現做。」

皇后叼著手指頭說:「芥末墩。」

「不行。」皇帝斷然否決,「那東西只怕衝著孩子,將來生出個紅眼睛來。」

皇后嗯了聲,「您說得也有道理。」

「那你想吃什麼呀?」皇帝含笑問她,「好好想想,咱們打發人安排一下,在後頭御花園裡排膳,有景兒看,還有細樂聽,怎麼樣?」

皇后的答案几乎不用考慮,「韭菜盒子。」

皇帝有點絕望,「怎麼又是韭菜盒子呢,朕和你商量半天,敢情都是白說?你換點兒別的吃吧,除了韭菜盒子還有什麼?」

「韭菜餃子。」

皇帝心灰意懶,到最後徹底放棄了,皇后和韭菜槓上了,這種孜孜不倦,比做學問更專注。有了身孕的女人簡直是世上最難弄的一類人,她們固執,不聽勸,於她們不利的可以自動忽略,只挑自己喜歡的辦。皇帝的建議她也不是一條都沒有采納,臨了晚膳排到了御花園裡,看著景兒,聽著細樂,吃著韭菜盒子,這時的皇后感覺渾身舒坦,且十分由衷地表示,這是她最不後悔嫁進宮的一天。如果往後萬歲爺常這麼安排,她就永遠不會抱怨眼下的生活了。

皇帝食不知味,雖說他的菜色很豐富,但那股無處不在的味道實在也夠受。可是沒辦法,這是他的皇后,懷著他的皇嗣,他是最沒有資格表示不滿的。於是皇帝認命地端著他的江山一統小碟兒進膳,然而皇后對他的荼毒遠不止於此,她夾了個韭菜火腿釀油豆腐放進他的小碟兒裡,體貼地說:「這個很好吃,您嘗一嘗。」

他不能辜負皇后的一番美意,直著嗓子吞了下去,心想她要是再給他來一個,他就打算裝肚子疼,或是就地暈倒了。本以為這種暗無天日的日子還要持續好久,沒想到略過了幾天,她自己就膩了,不吃韭菜了,改吃豌豆苗。於是膳桌上出現了無數有關豌豆苗的菜色,炒的,涼拌的,做成丸子做成餅的,真難為那些御膳房的廚子們。

嚶鳴看皇帝一到吃飯就愁眉苦臉,自己也檢討了一下,「要不這樣吧,咱們分桌成嗎?您吃您的,我吃我的,互不相干。」

皇帝說不成,「你早說過的,嫁人就是為了找一個能吃到一塊兒去的人,分了膳桌不吉利。」

「那可怎麼辦,我愛吃的您不愛,咱們這回是吃不到一處去了。」

她無限惆悵,皇帝覺得這麼下去大事不妙,忙說能的,「其實豌豆苗朕也愛吃。」然後老老實實,陪她吃了兩個月的莖葉。

當然了,她也有很疼愛他的時候,天兒漸漸熱起來了,每回夜裡疊完了肉山,他累得渾渾噩噩,她精神頭奇佳,就給他打半夜的扇子。值夜的燈在簷下煌煌,屋子裡迴旋著幽幽的光,就著光看,他睡著的樣子很漂亮,不免心生感慨,咱們萬歲爺打一開始就是個美人兒啊,難怪他眼高於頂,什麼人都瞧不上。上回選秀他也來走了個過場,打量打量那些秀女,直搖頭,「真是一批不如一批,都放回去嫁人吧。」

嚶鳴正中下懷,但嘴上還要說兩句漂亮話,「我瞧著,裡頭有兩個很不錯。」

皇帝哼了一聲,「那收進來先封妃,再封皇貴妃,你看怎麼樣?」

她氣呼呼說:「壞規矩了,我還活著呢,您就想封皇貴妃?我找老佛爺告狀去!」

她現在在宮裡可謂橫行無忌,太皇太后和太后愈發寵她上天,看著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,老太太們活像瓜農盼著西瓜豐收,無比欣慰。橫豎就是皇帝不好,他又挨一通數落,米嬤嬤奉懿旨,站在養心殿御案前語重心長傳達太皇太后的訓斥:「萬歲爺,您是萬乘之尊,說話辦事必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。如今皇后有孕,懷著身子的女人多辛苦,您同她說話得和軟些,沒的叫娘娘動了胎氣,那可不得了。皇貴妃不是胡亂封的,皇貴妃常攝六宮事,是副後,您這麼一來,叫皇后娘娘心裡什麼想頭兒?」

皇帝垂手說是,「皇祖母的教誨孫兒記下了,往後必定時時自省,再不敢開這樣的玩笑了。」

所以後宮的人閒著有多無聊,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兒也要鬧得一天星斗。然後太皇太后煞有介事地派米嬤嬤過來訓話,以此給皇后臉子,安慰她那顆芝麻綠豆大的小心眼兒。

選秀的事後來就沒下文了,留了幾個指婚用,其餘都撂了牌子。選秀女和選宮女慣常分成兩撥,宮女的留用照舊,至於選秀……皇帝打算縮減成三年一回,到時候讓皇后過過做媒的癮兒,也就是了。

「我們家厚貽今年九歲,再過六年差不多了。」皇后吃著甘蔗琢磨,昨兒厚朴和佟家姑娘大婚,說喝喜酒到底沒去成,畢竟如今身份不一樣,加上孩子月份大了,她自己也不敢胡亂走動,只等第二天新婚的小夫妻進宮來磕頭謝恩。

辰初三刻的時候,外頭傳話,說二爺並二奶奶在門上候旨。嚶鳴忙說請,穿過南窗看,厚朴領著媳婦兒從中路上過來,兩個都是盛裝,都是一絲不苟的模樣。可媳婦兒比厚朴大了三歲,厚朴那個沒出息的,個頭比他媳婦兒還矮了一截。

嚶鳴摸摸額頭,「這小子長得太慢了,還不如殺不得。」殺不得配了殺大奶奶,今年三月裡殺大奶奶有了喜,到立秋時節,差不多也該生了。

松格說:「咱們二爺年紀還小,爺們兒發起來比姑娘慢,等到了時候,個頭一下兒就竄起來老高。」

不過厚朴矮雖矮,男人架勢卻十足,進來了領著白櫻給姐姐磕頭,說:「奴才等,叩謝娘娘恩典。」

嚶鳴忙讓伊立,事先預備好的賞賚也著人送到了跟前,笑著說:「你們昨兒大婚,我不得家去,今兒補上賀禮,願你們和和睦睦,早生貴子。」

厚朴還是半大小子,高高應了聲是,引得殿裡眾人都發笑。新媳婦老大的不好意思,紅著臉瞧了厚朴一眼,那種含羞帶怯的樣子,叫人一瞧就明白,小公母倆處得挺好的,看來厚朴的腿毛沒白刮。

要說他們家,真不是死腦瓜子一根筋的人家,兒女的事兒父母雖做主,但要是遇上拗不過來的,也隨孩子自己的意兒。潤翮擎小兒就喜歡講禪機,一門心思要入道,堅決不肯嫁人。納公爺頭都快撓禿了,再三再四說:「別給家大人丟人啦,好好的姑娘做姑子!你大姐姐是輔國公福晉,你一母同胞的二姐姐當了皇后,你可好,給老子做姑子去啦。」

潤翮一口氣說了十八個「就做」,納公爺又撓撓頭皮,沒轍,和福晉商量,「要不咱們捐個庵堂吧,離家近點兒,方便三丫頭常回來看看。」

就這麼,還真在西什庫那兒置辦起了一個庵堂,齊家三姑娘正式入道了。當天宮裡皇帝姐夫還御筆欽賜了牌匾,給庵堂取了個名字,叫澄心庵。

潤翮的事兒安頓下來不久,就到了皇后臨盆的時候。那幾天皇帝如臨大敵,叫起從養心殿搬到了乾清宮,一面處置奏對,一面豎起耳朵聽北邊的動靜。他總在擔心,擔心忽然傳來皇后的尖叫,他知道女人生孩子一腳踩在鬼門關裡,因為有了上次的可怕經歷,他一直提心吊膽,生怕再出點閃失,他經不住那種打擊。

皇后即將生子,對於闔宮來說都是大事,太皇太后早早就安排好了伺候的人,像精奇、燈火、水上,都必要是生過男孩兒且有經驗的。另打發五名收生姥姥在坤寧宮上夜守喜,御醫協同分作兩班,每班三人,輪留日夜值守,以備不時之需。可皇后臨盆的時間好像比預想的略晚,過了十來天了,也不見有動靜。

她偎在皇帝懷裡,說有點兒怕。皇帝也怕,但他得安慰她,只道不要緊的,「老佛爺把最好的穩婆都找來了,一定能保你們平安的。」

她嗯了聲,手指頭摳著他胸前的團龍繡花,指甲刮過一稜稜的金絲,噼啪作響,「等我生的時候,您上乾清宮等著,別在產房外頭,沒的叫人笑話。」

皇帝說知道,「你別管外頭的事兒,到時候安安心心生你的孩子就是了。」

唉,兩個人各自嘆了口氣,心說這孩子是個慢性子,怎麼還不來呢。嚶鳴掙扎著坐起身,皇帝問怎麼了,她指指官房的方向,臨要生了,如廁就愈發頻繁了。

皇帝扶她下床,替她打起簾子送她進小隔間。作為孕婦的丈夫,這會兒不談身份地位,反正他盡職盡責。嚶鳴起先還不好意思,後來臉皮也厚實了,就像尋常家子,剔開了呼奴引婢,就兩個人的時候可談什麼架子呢,他是皇帝,她還是皇后呢!

他在簾外等著她,打算等她完事了,再給她傳些點心進來。可就在這時,聽見她哎喲了聲,「享……享……享邑,快叫收生姥姥。」

皇帝慌了神,「怎麼了?要生了?」問完不等她回答,風一樣跑到門上大喊,「快來人,皇后要生了!」

經他這麼一喊,地動山搖,整個坤寧宮乃至整個紫禁城都被驚醒了,外面腳步紛紛,當差的人往來如陣。

皇帝把她抱回炕上,她靠著引枕直倒氣。抱腰媽媽上來給她託腰,收身姥姥掀裙一看,說孩子進了產道了,娘娘頭一胎這麼順利的,真是少見。

「萬歲爺迴避吧,產房不吉利,等阿哥爺落了草,奴才就打發人給您傳好信兒去。」

婆子們趕人了,皇帝眼巴巴看著嚶鳴,慌得不知如何是好。還是太后上來拽他,「你一個爺們兒在這裡幹什麼,快出去。」把皇帝推給了德祿,「帶著萬歲爺上前頭聽信兒去,這裡有我呢。」

皇帝被帶回了乾清宮,料想今晚必定很兇險。二五眼平時嬌慣,吃不得什麼苦,生孩子那麼疼,只怕她堅持不住。

他在殿裡團團轉,「給齊家報信兒沒有,快把兩位福晉接進來。」

小富得令出去接人了,皇帝繼續轉圈兒,轉得德祿直眼暈。德祿抱著拂塵說:「主子爺,您放心,才剛穩婆不是說了嗎,娘娘這胎很順利。」

皇帝搖頭,就是順利,也不能阻止他擔心。

坤寧宮前頭的喜坑早就刨好了,兩個嬤嬤往坑底放筷子、紅綢子和金銀八寶,絮絮叨叨唸著快生吉祥的喜歌。歌兒才唱了一半,齊家的兩位福晉還沒進宮,裡頭忽然傳出孩子響亮的哭聲,一個嬤嬤打簾出來,站在殿門前向外報喜,「子初三刻,皇后娘娘生小阿哥,母子均安。給太皇太后、皇太后、皇上道喜啦。」

前頭乾清宮裡正惶惶不可終日的皇帝愣住了,「這麼快就生了?」

一般人頭胎,不折騰上幾個時辰是不會罷休的,嚶鳴不同,她生孩子利索,也像她說一不二的性格。

皇帝匆匆趕到坤寧宮,孩子已經給包裹起來,紅紅的模樣像個耗子。太皇太后抱在懷裡給他瞧,笑著說:「是個齊全的哥兒,哭聲那麼大,東西六宮都聽見了。讓皇父快給咱們三阿哥想個名字吧,咱們排衡字輩兒的,叫衡什麼好呢?」

皇帝發現名字早議準了就是有好處,扔下了文二兩個字,就進去看皇后去了。

皇后精神略有些萎靡,看了他一眼,什麼話也沒說。他把她的手合在掌心裡,才發現她的整條胳膊乃至整個身子都被汗浸溼了。他只覺心疼,低聲說:「是朕害了你。」

嚶鳴聲氣兒很弱,「那往後您能不禍害我嗎?」

皇帝想了想,十分為難,「那不成。」

她發笑,自己琢磨了下,生孩子其實也不是多難的事兒。她發作起來比別人都快,幾乎沒吃多大苦頭,照著老北京的話說,「孩子嘎啦一聲就落地了」。

「興許是深知保佑我的。」她對皇帝說,「我昨兒夢見她了。」

不管是誰保佑,橫豎她和孩子都平安,這是最要緊的。皇帝替她擦了擦額頭的汗,「回頭要上奉先殿通報列祖列宗,我打發人給她上柱香吧。」

嚶鳴點點頭,閉上了眼睛。

後來關於三阿哥的名字,大夥兒又展開了一番激烈的討論,太皇太后覺得不好聽,「這胎叫文二,後頭的叫文三文四嗎?」

皇帝卻覺得只有這個名字,才能表達他對皇后的愛意。

邊上皇太后沉默了良久,慢悠悠道:「風暖衡陽有雁回……璿璣玉衡,以齊七政,依我之見,咱們三阿哥排序就叫衡陽,小字雁回,正經名字叫‘政’,大夥兒覺得怎麼樣?」

一時間殿裡眾人皆面面相覷,果真太后是個傳奇人物,她總能在亂作一團的時候發揮定海神針般的作用。

皇帝吁了口氣,「兒子自嘆弗如,就依皇額涅的意思辦。」

嚶鳴抱著兒子笑嘻嘻的,對她來說叫什麼都成,反正生在了這樣的人家,往後哥兒大富大貴,前途自是不可限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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