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長情……」他突然說,「我不知把你拽進這件事裡來,究竟做得對不對。」
這種臨終幡然悔悟式的語氣,特別能引起人的不安。她惴惴道:「我早就無法脫身了,道友何故一副良心發現的口氣?你不是要幫我洗冤嗎,我不立功,如何洗冤?」
也對,一個無路可退的人,根本沒有權利選擇旁觀。
「我是怕你道行不夠,應付起來太過吃力。這樣吧……」他抬起手,五指微微一個擴張,掌心便有金芒迴旋。那金芒不停壯大,中央起先是遊絲一縷,後來逐漸幻化成了一根針大小。他捏訣將它拋起,迎風之後猛地金光四溢,彈指一拂,將那物件送到了她面前,「贈你一樣法寶,這琴名叫駐電,彈奏時有暗香,閒可怡情,武可對戰。音波一動殺人無形,若你通音律,它會是一件讓人愉悅的殺人武器。」
「那要是不通呢?」
存心抬槓?伏城面有慍色,「彈得亂七八糟還能使人愉悅麼?魔音殺人,功效也一樣,不過折磨耳朵罷了。」
「哦。」長情拖著嗓門漫應,仔細觀察那琴,與其說是琴,不如說是琵琶,琴頭系二色排空綾,四弦四軫,刃面鋒利。若說出眾,好像也沒有太出眾的地方,但造型從鳳,頗有古意。她很喜歡這琴,主要亂彈一通也有用。但再一想,無功不受祿,這麼名貴的禮物,她何德何能敢收下?
她往前推了推,「我不要,你自己留著吧。」
伏城抽出抱胸的手,又給推了回去,「我贈你琴,是為了緊要關頭讓它保你,免得我還要騰出手來顧全你。不給別人添麻煩也是種美德,上神駐守人間學富五車,應該明白這個道理吧?」
既然都這麼說了,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吧。長情狀似勉強地收下,跟他學了口訣,幾番嘗試後,操控起來十分得心應手。那琴有了真正的主人,煥發出一種奇異的光彩,每一道斷紋裡都有電光遊走。她揚手將它高擎起來,蒼灰的天幕下,琴身彷彿一條紫色的游龍,電光呼嘯來去,琴氣破空錚錚,如劍似刀。
「真是好寶貝!」她回首向伏城一笑,「多謝你,沒想到兇犁丘竟有你這樣的好神。不管你答不答應,以後你就是我的貴人了。」
伏城輕輕牽了下唇角,那算不上笑的笑裡,有耐人尋味的深意,「弦絲和琴音殺人只是淺表,這駐電還有一宗妙,它能操控人心,就像上古的伏羲琴。所以你彈奏時要小心,它隨你心意而動,你心裡有善,它就是善的;你心裡若有恨,那它便無堅不摧,所向披靡。」
長情愈發覺得這琴可貴,垂手撫拭琴身,「道友出手太闊綽了,這樣的東西,你輕易就送給我了?」
他調開了視線,「反正我留著也無用,你和它有緣,就贈與你,但願對戰九黎之時,它能助你一臂之力。」
「不是……」長情舔了舔唇,「我焦頭爛額時,你雪中送炭。我付不出早飯的錢,你請我吃喝,現在又贈我這麼名貴的東西……」她眨巴著眼睛問他,「伏城,你該不是喜歡我吧?」
伏城那張冷漠的臉上終於出現了裂紋,他瞠目結舌,半晌才驚歎:「你自戀的境界,已經不是一般上神能達到的了。我喜歡你?喜歡一堆磚瓦嗎?」
長情又不高興了,「惡語傷人六月寒啊道友,我住的是生州最豪華的宮殿,而你……」語調漸低,左顧右盼著翕動嘴唇,「就是一條長了翅膀的蛇而已。」
伏城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,氣惱地轉過身,在離她八丈遠的地方坐下了。
北風呼嘯,定下心來的螣蛇大神嗓音也沒有溫度,「入夜不能生火不能睡,要睜大眼睛注意周圍的一切動靜。」
長情說沒問題,捱過去,在他身旁坐定,面對他的鄙夷和唾棄,她依舊保持禮貌的微笑,「不喜歡就不喜歡,何必生氣呢。我長這麼大沒人對我好過,難免自作多情了點——我的名字叫長情嘛!」
最後一道餘暉終於從他眉眼間消失,大地陷入了無盡的黑暗。
伏城不再說話,連呼吸都清淺不聞。長情被夜包圍,睜著一雙大眼睛,卻什麼都看不見,心裡有點害怕。按捺了良久,壓聲喚:「伏城,你還在嗎?」
依舊寂寂無聲,在她快要絕望時,他才不情不願嗯了一聲。
她鬆了口氣,慢慢向前伸出胳膊劃拉了兩下,「道友,我們牽牽手好嗎?我看不見你,著實有點慌。」
伏城夜視的能力極佳,看她像個睜眼瞎,心裡湧起無邊的迷茫,「你好歹也是個神,為什麼能力竟那麼差?」嘴裡說著,手卻還是伸了過去。
長情攥住他,心滿意足,也不忘給自己找臺階下,「我就是個看房子的,不能要求我有太高的法力。反正我對自己很滿意,能飛能打,不錯了。」
伏城不由苦笑,如此胸無大志,他簡直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人了。
正彷徨之際,忽然看見遠處界門大開,兩路人馬狂奔而出。他站起身,幻化出了長劍,「比預料的早了幾個時辰,打起精神來,準備迎戰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