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力士咂了咂嘴道:「人都不在了,再回去有什麼意義?」
她漠然站在門前,「難道公公想帶著屍首隨駕出宮嗎?」
高力士沒有辦法,只得招呼幾個內侍來,翹著蘭花指吩咐,「一定寸步不離看好了,不能讓她死。要是死了,你們全家都得陪葬。」
長情從別所狂奔出去,大雪迎面撲來,撲得人睜不開眼。吸進的空氣像尖刀一樣割傷她的心肺,她顧不上,在所有人都倉惶逃出上陽宮的夾道上一路逆行,終於衝進了盡頭的禁苑。
兩三個月而已,院裡的一切都改變了,變得蕭索,毫無人氣。無邊的寧靜籠罩下,她踉蹌向前奔跑,腳下積雪咯吱作響,間或伴隨苑門被風吹動的巨大碰擊聲,走到殿前的空地上。
四顧茫茫,積雪連天,卻沒有半個腳印。這是被俗世遺忘的角落,人去樓空,垂簾還在飄搖,殿宇門扉洞開,幽暗處再也不會有人走出來了。
她怔怔站著,冰天雪地裡眼淚決堤,發現自己那麼無能,除了哭,什麼也做不了。
北風捲過,像悲涼世道的嗚咽。她邁動僵硬的腿,慢慢走到屋角那口水缸前。天太冷,水面已經結冰,把一切罪惡都掩埋了。她抬起手,撣去缸沿的積雪,一灘深褐色的血跡融入了泥胎的肌理,化成一片洗不去的疤。
她輕輕撫摩那灘血跡,「李瑤,我回來了,你又去了哪裡呢……」
攏起兩手,扒開了冰面上覆蓋的積雪,她死死盯著葬送他性命的幫兇,看見了他們如何將奄奄一息的他拖進院子,如何將再無還手餘地的他按進水裡……水面上翻騰起好大的血色漣漪啊,他沒有掙扎,兩臂浮於水面,廣袖翩翩,像夭亡的蝶。
她灰盡了心,跪在巨大的水缸前,攀上缸壁,猛地向它撞去。邊上看守的寺人哪裡能讓她如願,蠻狠地把她拽開了,在她的哭聲裡冷冷道:「有你死的時候,只是別死在這裡。」
她被捆綁著塞進了隨行的馬車,跟著皇帝從皇都一直跑到馬嵬驛。日落時分護駕的軍隊包圍了驛站,殺死楊國忠,要求處決楊貴妃。長情蜷縮在佛堂一角,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。門開了,皇帝走進來,居高臨下看著她,啟唇道:「代貴妃赴死,給三軍一個交代,朕許你將來屍骨與李瑤合葬。」
長情抬起酸澀的眼睛,長舒了口氣。活著的時候沒有辦法在一起,如果死後能合葬,這倒也不錯。她站起身,撫了撫衣袖道好,「望陛下說到做到。」
皇帝已經滿頭白髮,護軍兵變飽受打擊,饒是如此,面對一個小小宮人,依舊心高氣傲,「金口玉言,絕不反悔。」
高力士捧了貴妃的衣物和首飾進來,她一樣一樣從容穿戴好,臨行對皇帝道:「明知李瑤是被惠妃構陷,你還是殺了他。李唐自此氣數將盡,你是千古罪人。」然後牽著白綾走向那棵歪脖梨樹,在眾目睽睽下引頸探入了綾環。
魂魄杳杳無所歸依,死真是太簡單了。不過一閉眼一蹬腿的工夫,神魂輕飄飄脫離軀殼,隨著一條筆直的通道往前。黃泉路上繁花似錦,真是別樣美好的景緻。
如果這時李瑤在就好了,沒有一身沉痾,沒有高牆囚禁,他是健康的自由身,想去哪兒就去哪兒。可是她四處奔走,找遍了一路,也找不見他的身影。
她才想起來,他先走了兩個月,這時恐怕早就去遠了。前面是滾滾的忘川河,她尋他不見,只好對著河水長哭。哭得回不過氣來,胸口劇痛,只差再死一回了。隱約聽見有人叫她,長情……長情……那麼熟悉的聲音。睜開眼看,那張朝思暮想的臉就在眼前,她既驚且喜,「李瑤?」
認清了人,她不顧一切抱上去,哭得神志不清,腦子都亂了。只覺滿腔悲憤填充滿整個身體,痛苦碩大無朋,即便已經找到他了,夠著他了,抱緊他了,也還是害怕,還是難過,還是無法從夢魘中掙脫。
他輕撫她的脊背,溫柔安慰她,「別怕,我在。」
她像迷途的孩子找到了依靠,急切說:「別走、別走……不要再離開我了。」一面雙手緊扣,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胸中迴盪著揮不散的悲傷,同樣的夢,也讓天帝顛倒。可原本的悲情,結果竟活生生被她的力大無窮驚醒。天帝叫苦不迭,雖然暖玉溫香很讓他受用,他終於能好好感受一回她的溫柔與托賴了,可是麒麟玄師的力量真的不是常人能比的,要不是他修為夠深,簡直要被她勒得吐血。
他忍不住咳嗽,「我不會再離開你了,你放心。」
這一咳驚醒了她,她忙蹦起來檢視,「怎麼了?又犯病了麼……」
可是不太對,一些記憶慢慢迴歸。她頓住了,動作定格,眉頭卻鎖起來。天帝知道不妙了,果然她怔忡望著他,細細分辨他的臉,「你是李瑤?你是……少蒼?」
他不說話,唇角含著一點笑,繾綣望住她。那眉眼,那目光,像三月裡的春風,像穿過漫天柳絮的柔軟陽光,分明還是那個坐在簷下看書的病弱公子啊。但少蒼又是誰?她捧住頭冥思苦想,少蒼……疑惑地緊盯他,兩張臉重合,一模一樣的五官,甚至連那唇紅都是一樣的。
她臉上的表情漸漸從苦難變得迷惘,又從迷惘變得猙獰,最後橫眉怒目臭罵他,「你這個禽獸,居然追進我夢裡來!」
黃粱道,黃粱道,到現在才明白,黃粱一夢,催人心肝。
她氣湧如山,眼淚卻不住落下來。說不清心裡究竟是種什麼感受,明明那麼可恨的人,搖身一變變成了讓她撕心惦念的人。也許李瑤並不存在,可他曾讓她那麼心疼。她記得他的呼喊和滿地血淚,就算這個夢做完了,面對這張臉,她依舊痛到直不起腰來,痛到後悔為人。
「你為什麼要這樣欺負我!」她恨透了,困獸般跺腳哭喊,「你為什麼要變作他!」
她情緒失控,他怕她做出什麼過激的事來,忙上去抱住她,切切道:「長情……長情……那不單是你的夢,也是我的夢。夢裡的一切我們一起經歷了,我們真心相愛過,他就是我,失去了地位和權力的我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