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天后,」炎帝對插著袖子說,「本君覺得你應該去找天后。」
棠玥想了想說不行,「天后已經成親了,她沒法對我負責。至於天帝陛下,我去找他麻煩,可能會被他打死的,所以小仙只能找你。」
炎帝聽後很生氣,「你這是擺明了欺負老實人啊!」
棠玥不說話了,就那樣定眼看著他。起先炎帝還打算硬氣一些,不管她再說什麼,都要把她趕回碧雲仙宮去。結果她看了半天,那雙大眼睛裡毫無預警地來了眼淚,眼淚是大顆的,啪啪往下掉,他就懵了,「我又沒把你怎麼樣……你哭什麼?」
她開始搬手指頭,一個一個地數,「小仙在宿曜宮住了一百零二天,帝君現在要趕我走,讓我以後怎麼做人?」
炎帝傻了眼,「怎麼一住就住了這麼久?仙子確定是一百零二天?」
棠玥仙子點頭,「陛下出事至今正滿三個月,帝君說有沒有一百零二天?」
這下炎帝沒話說了,一個女人在你家住了這麼久,兩人之間要是什麼事都沒有,說出去都沒人信。不過他還存有一點僥倖心理,「天界眾神都知道本君好男風,你在宿曜宮完全沒有危險……」
結果話還沒說完,棠玥就扯開了交領,露出玲瓏細膩的肩頭,衝他晃了晃,「帝君覺得我好看麼?」
炎帝愣了好一會兒,心裡七上八下十分尷尬。按理說不該看,他是仁人君子,懂得男女大防,棠玥年輕不懂事,他活了一萬多,哪能和孩子一般見識。可是眼睛有它自己的意志,它就是往那兒溜了,溜完還蹦出個感嘆來,好白啊……然後嚇了自己一跳,不敢再逗留了,轉身就走。走了沒幾步,聽見棠玥無情的嘲笑:「帝君不是不好女色好男風麼,是姐妹就別走,你敢盯著小仙看半柱香,小仙今晚就離開宿曜宮。」
最後當然不必說了,炎帝走得頭都不回。第二天他去見了天帝,「我覺得棠玥可能中邪了。」
天帝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「邪祟能上你三十三天?」
理論上是不能的,但除了這個,他實在想不出別的理由來解釋她的反常了。
他還在冥思苦想,天帝卻看得清楚,「你這種人,若沒有人主動,真要打一輩子光棍。我倒覺得那小仙很勇敢,人家沒有嫌棄你四體不勤,五穀不分,你還挑剔上了?」
炎帝一蹦三尺高,「你這是長他人志氣,滅自己威風。不管我如何不成器,婚姻方面都有自己選擇的權力。」
天帝從萬卷奏疏上抬起頭來,看了他一眼道:「誰不許你選擇了?你對齊光一往情深,可同他挑明過?他一夕發生了那麼大的變故,你可想過和他不離不棄,同甘共苦?」
炎帝遲疑著,只顧搖頭,天帝笑了笑,「你真的愛他嗎?」
他只是以為自己愛,炎帝是個很奇怪的人,看似博愛,其實沒有人能真正走進他心裡。這種人就需要一個百折不撓,甚至是死纏爛打的異性來觸動和感化。棠玥小仙現在的毅力竟有些像當初的天帝陛下,因此天帝覺得她做得很好,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。
炎帝則因天帝的問題陷入了沉思,愛不愛……他捫心自問,對齊光的感情準確來說應該是有好感,遠遠未到達愛的程度。
「那我其實不愛他?」炎帝不太確定。
天帝簡直想唾棄他,「你問問自己,你這個猶豫的樣子,愛他從何談起?依本君看,你還是和棠玥小仙湊一對算了,這麼長時間的相處,若說沒有一點感情,你自己相信嗎?」
炎帝表示確實不信,但還是得好好考慮一下。
「也是,感情的事是該好好考慮。」天帝把注意力又集中在奏疏上,漫不經心道,「等你考慮清楚,棠玥小仙正好心灰意冷,然後本君就能和天后一起看你痛哭流涕了,真好。」
炎帝乾瞪眼,看他哭還要帶上天后,為了證明他們夫婦感情至深,真是無所不用其極。
反正不能讓他如願,炎帝憤懣地轉身就走。走了兩步頓下來,回頭望了他一眼,「璆琳做的屋子可好用?」
天帝想起昨夜顛鸞倒鳳時,提心吊膽看窗外的情景就覺得可氣。不過這屋子是真的管用,他笑得有點羞澀,「本君覺得好用非常。」
好用就行啊,炎帝揹著手長嘆一聲,老友生活幸福,就再也不會生怨,不會覺得當天帝太虧,時不時想出一些損招來撂挑子。自己才能踏踏實實在宿曜宮裡思考人生,這樣也算雙贏。
炎帝剛走不久,長情便來了。來了也不打擾他,他在案前忙碌,她倚著視窗看風景。
天界的風景其實沒有太大的變化,永遠一塵不染,區別只在於雲捲雲舒各成方圓,且也有四季之分,雖然不及下界明顯,但能清楚感知溫度的變化。下雪的時候最好看,沒有颶風,雪片下得很安靜。天界的雪是堆積不起來的,至多薄薄的一層,鞋底踩上去隱約可以聽見咯吱的聲響,回頭看,也不過是清淺的一串腳印。
神是不怕冷的,但長情近來有些異樣,常是手心火熱,腳底冰冷。她探過足尖,在他腿上點了點,天帝輕車熟路掀起衣襬,把她雙腳攏起來放在肚子上,然後蓋好衣襟,繼續批閱他的奏疏。
天帝陛下淪落到給人捂腳的地步,實在可憐。長情的腳趾在他肚子上扭動,「雲月,你看今日可是好日子?」
他唔了聲,騰出一隻手來掐算,「招搖指子,旦軫中,其位北方,其日壬癸……好日子。」
她知道他在敷衍,閒閒笑道:「天帝陛下的推演,好像還不如本座。至少本座知道自己有了身孕,陛下卻渾然不知。」
天帝的兩眼一味盯著展開的卷軸,隨口道:「這種事本來就是你知道得早……」忽然發現好像遺漏了什麼,僵在那裡半天沒回過神來。轉動脖子看向她,這個動作也耗費了巨大力氣,幾乎是一截一截擰過來的。
「長情?」那雙眼瞠得大大的,聲調近乎扭曲,「你說你知道了什麼?本君剛才沒聽清,你再說一遍。」
她撐身微笑,「本座有孕了,陛下要當父親了。」
這個訊息讓他難以消化,他神情呆滯,人像被攝走了魂,看上去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。過了好半天才擱下筆,無所適從地按壓著她的腳,斟酌了半天又問一句:「真的麼?你有孕了?」
長情覺得他有點傻,「陛下是信不過我呢,還是信不過你自己?」
天帝說不,起身在重席上團團轉,嘴裡自言自語著:「本君的天后有孕了,本君就要有孩子了……這是真的嗎?是吧……可能是的……真沒想到,沒想到……」驀地又站住了,神情悽慘地看向她,「我年幼時便無父無母,現在我自己也要當父親了……」
長情起先還覺得他的反應很可笑,可是看見他扭頭拭淚,一瞬心便痛起來。
「你如何像個孩子似的!」她起身捧著他的臉道,「這不是件高興的事麼,你怎麼哭起來了?」
大約第一次為人父母的都這樣吧,到後來淚眼相對,又哭又笑的,嚇壞了門外站班的人。
天帝說:「讓我看看。」撩起她的衣襟仔細端詳,似乎微有一點隆起,他緊張地盯著她,「還小?」
長情點點頭,「才三個月而已。」
這麼算來,果然是頭一次便成功了。天帝頓覺有面子,挺了挺腰道:「那聲天動果真不同凡響,吉兆啊,本君一舉得子,不比琅嬛君差。」
男人的好勝心真是個可怕的東西,竟然連這種事都要比。長情問:「陛下對生男生女可有要求?」
天帝道:「男女都可以,安瀾生了兩個兒子,本君生兩個女兒也挺好。若是將來孩子們有緣,仙宮和紫府結個兒女親家也不錯。」
孩子還在肚子裡,他就已經想得那麼長遠了。長情笑問:「你不覺得生兒子更好麼?將來琅嬛君家必定有女兒,我們的兒子去配他的女兒,也甚圓滿。」
天帝卻說不,「愛情這種事上,還是姑娘更佔優勢。我與安瀾為了成就各自的姻緣,都弄得七勞八傷,我情願我的女兒不要受那麼多苦,吃苦這種事讓安瀾的兒子去做就可以了。」
長情目瞪口呆,「你那麼恨琅嬛君?要是他兒子不肯吃苦呢?」
「除非他不與本君的女兒在一起。若是在一起,卻讓本君的女兒受委屈,那本君就打到他心服口服為止,誰讓本君是天帝!」
這就是位高權重者的驕傲,長情也鬆了口氣,至少女兒將來是不怕經歷坎坷的,因為有個愛女成痴的爹爹。
天后有孕,實在是件了不得的大事,自那天起天宮上下就忙碌起來,連前朝都沉浸在一片喜慶氣氛中。關於大殿下的起名及封號,甚至連將來司什麼職,入主什麼宮,都拿出來討論了好幾輪。
長情並不參與,挑了個風和日麗的天氣,往龍首原跑了一趟。
一別經年,故地重遊,早已物是人非了。當年和昭質道別時約定過,若活著能再見,就把酒話桑麻;若時隔太久故人駕鶴,便去她墳上敬一杯酒,也算了了這段緣。天上不過彈指一揮,人間已是百年,她再去尋長公主墓,墳頭荒煙蔓草幾乎無從找起。而當年輝煌綺麗的大宮,也在改朝換代時付之一炬,只剩零星斷壁殘垣,還依稀可見往日規模。
她站了一陣,復循以前的記憶尋找龍脈。生州的龍脈有它的特點,即便王朝更迭,也絕不會枯竭。那個地方她曾經居住過萬年,當那藍色的大地血液呈現在面前時,依舊有種刻骨銘心的眷戀感。
龍脈以前滋養過她,現在也在重塑伏城。人間的萬年聽上去尤其漫長,但若換算成天界的時年,似乎也是可期的。
龍脈浩瀚如江海,她不確定他的殘魂究竟在哪裡,當魂魄無意識時,會隨著脈動四處遊蕩,但她知道他終歸在那裡。她說:「伏城,我來看你了,你在這裡,應當一切尚好吧!原諒我時隔那麼久才入生州,雲月在大婚那日被白焰所傷,我差點就此失去他……不過現在總算過去了,他的傷勢痊癒,我也可以放心過來看望你。你安心在這裡養息,你欠麒麟族的恩早就報完了,以後為自己而活吧。」說罷頓下來,低頭輕撫了下肚子道,「還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,我有身孕了。若以前麒麟族和神族尚有嫌隙,如今藉此一子,也可真正穩固兩族的關係。我與雲月都很高興,我們經歷的波折太多了,到此為止吧。待你功成那日,我會帶著孩子來接你,告訴他,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也是我的救命恩人。」
湛藍的長河寂靜奔湧,她原本沒有抱什麼希望,但在她說完時,水流深處有一星微茫乍現,如逆水而來的魚,在翻卷的水浪下奔縱跳躍。
她呆住了,怔怔看著它接近。龍脈浮空,它就停在她面前,像隔水相望的一雙眼睛。她淚如雨下,知道伏城神識不滅,人間的百年培養出了他感知的能力,雖然沒有以前的記憶,但尋根溯源是本能,他知道有人來看他,自然要現身一見。
長情悲泣不已,喃喃說:「很好了……已經很好了……」
那金芒沒有停留太久,轉了兩圈,又縱身去了。她長出一口氣,擦乾眼淚返回地面,登上秦嶺的時候剛好日出,萬丈光芒下站立的人向她伸出手,她溫順地偎了過去。
「伏城一切還好?」
她嗯了聲,「來見了我一面,很快就走了。」
天帝點了點頭,「天界的萬日,過起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。」他向東北方向指了指,「看見那片平原了麼?」
長情眯眼眺望,只見地勢雄渾,有虎踞龍盤之貌。她笑了笑,「宋要建立了。」
若照著安瀾錯算的時間,她應當在那個朝代甦醒。黃粱道中夢見的也不會是李瑤,應當是另一段故事,另一個人了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