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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我是夜盲,什麼都沒看見。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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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舟把竹笛掖在了袖子裡,「交給我,我替你重做,做好了再給你送來。」

她說好,然後轉過頭看月色,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圓,一探手就能夠到似的。只是可惜,星星沒有敦煌的亮。她說:「中原什麼都好,就是星輝太黯淡。我從敦煌到長安,一路上沒有過所,不能投宿客棧,和曇奴轉轉在野外搭帳篷過夜,吃過了烤餅無事可做,就躺成一排看月亮。中原的燈火很美,可是把星星都比下去了……」她搖搖頭,自言自語道,「不好。大漠上沒有人煙,一切卻都是最純粹的。」

他把手肘撐在膝頭上,眼神渙散,「我從來沒發現大曆哪塊疆土上的星星有什麼不一樣,不過神宮裡有個聚星池,湖面能斂盡星光。明日吧,明日我帶你去那裡看看,把船劃到湖中央,萬點星光就在腳下,那種景緻才叫漂亮。」

她聽得訝然,往他身邊挪近了些,「阿兄說真的麼?」

他欣然笑起來,「就衝你這聲阿兄,此話也必然當真。」

蓮燈很歡喜,她對那些花草樹木倒沒有特別的興趣,因為戈壁灘上缺乏,即便新奇,也沒有更深的感情。反倒是星星月亮啊,讓她想起在敦煌的日子。白天不見人,晚上才下山,躺在嗚嗚作響的沙丘上,看一看滿天星斗,心裡有什麼煩悶也漸漸淡了。

放舟靜靜聽她說話,她的側臉染上一層月色,溫婉清和,很動人。如果沒有之前的種種,也許她會是高樓上最尊貴的女郎吧!有時候命運不由自己,一個疏漏滿盤皆輸,從天上墜入地獄,只在彈指之間。

他調過視線怔怔望著那輪滿月,「等長安的事情解決之後,你有什麼打算?」

蓮燈說:「我要回敦煌去,幫助王阿菩完成壁畫。」

「活著就一直畫壁畫麼?沒有別的了?」

別的她還沒來得及考慮,如果能活著回到敦煌,若干年後想起長安之行,也許是生命裡最輝煌的一筆。有的人生來甘於平庸,她就是這樣。她說:「我沒有理想,先把計劃好的事做完,如果哪天有了新的目標,再重新規劃以後的路。不過大抵就是作畫,除了這個,我想不出我還能幹什麼。」

一個人丟了過去,有記憶的兩年又簡單得白紙一樣,所以才會漫無目的。放舟試著引導她,「你應該有自己的人生,女孩子將來都會嫁人,爺孃離世固然哀傷,等有了自己的家,這種傷痛就可以減淡。」

「嫁人?」她是第一次直面這個問題,聽上去有點可笑,「為什麼要嫁人?王阿菩一直是一個人,他也過得很好。不過還是看阿菩的意思,如果他覺得我應該嫁人,那就在敦煌找個人許配了,只要不必遷徙,離他近一些就可以。」

能夠無慾無求到這個程度,實在令人感嘆,「你對將來的郎子一點要求都沒有?只要離王道士近,嫁個莽漢也無所謂麼?」

蓮燈依舊茫茫然,從來沒人和她深聊過這個話題,連轉轉都沒有。轉轉整天只會唸叨她那個如珠如玉的小郎君,大概郎君長得好看也很要緊。可是她對這些不太懂,只知道嫁人之後要和這個人一起放羊,一口鍋裡吃飯,美醜其實對生活也沒什麼影響。

她聳了聳肩,「如果他對我不好,我可以打到他對我好為止。」

放舟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,果真是個直截了當的脾氣,普天之下似乎沒有武力解決不了的問題。可是不應該這樣,她快滿十六了,十六歲應該有自己的思想。他突然升騰起一種暖老溫貧的熱情來,耐著性子和她解釋,「郎子不是朋友,更不是給洞窟裡找個石匠,那是你一輩子要朝夕相對的人。長安的女郎們通常會挑出身名門的世家子弟,或是溫文有禮,長得好看的才俊,就像我這樣的。找到這個人,與他相愛,甜甜蜜蜜地過日子,這才是嫁人的真正意義。」

她想了半天,體會不到相愛是個什麼東西,含糊地微笑著,搖頭說不談這個了,「我暫時不會嫁人,等到時候再說吧!」

到時候豈不是晚了麼,回到那個人口複雜的地方,然後找個滿臉油汗的當地人?他看了看眼前這張臉,實在有點不敢想象,眼睛一眨便是一條妙計,「認真說起來,我同你阿耶也相熟。十年前你阿耶回長安面聖,那時我們就有來往。不知你還記不記得我,你那時只有五六歲,你阿耶還同我開玩笑,說將來要把你許配給我。」

蓮燈嚇了一跳,惶然抬眼看他,「有這樣的事?」

有沒有的,還不是他說了算,誰讓她失憶了呢!他笑得風吹柳條一樣,「中原人講究父母之命,如今王道士也有意暗示,只看你拿不拿這些當回事吧。」

蓮燈暈頭轉向,不明白怎麼一下子牽扯出這些糾葛來。她不大相信,再三再四地審視他,他一派和風霽月的模樣,「怎麼?信不實?也對,或許令尊那時是隨口一說,我和你提起也當玩笑,你別放在心上。」

她果然沒放在心上,安然點了點頭,「事情過去太久了,不提也罷。再說你大我好多歲,年紀不合適。」

這下子輪到放舟鬱卒了,她這是什麼意思?嫌他老麼?他一手撐住身,不防用力過大,壓斷了青瓦,喀地一聲輕響。

他平時不羈,戲弄別人從來不吃虧,這回被她反將一軍,他氣惱之下打算假戲真做,略平了心緒笑道:「怎麼會大很多呢,不過十來歲罷了。我是不想當真的,但又怕你阿耶不滿。這樣吧,你且記住和我有婚約,也好管束自己的言行。這事不必告訴任何人,只有你我知道,你看可行?」

行什麼?蓮燈忽然被人套上了犁頭,明明八竿子打不到,說有婚約就有婚約麼?

他被她一雙大眼看得心虛,站起身道:「日後有事先與我商議,看上誰家郎君也同我說,記住自己有婚約在身,我不會害你就是了。」說完震震衣袖,跳下房簷走遠了。

蓮燈開始發愁,不知道他的話是真是假,也不好向人求證,只有自己一個人較勁。

如果真是她阿耶的意思,她遵照父命是應該的。可轉轉事先表明了喜歡春官,她要是搶了轉轉的郎君,轉轉面前怎麼交代?所以這件事暫且不要放在心上,等將來回到敦煌問阿菩,如果阿菩能證實,到時候見機行事。如果阿菩表示不知情,多半是放舟為戲弄她有意編造的,大可不加理會。

不過他說的彼此相愛,倒叫她有些嚮往。走了三千多里路,她曾經看到郎君扶娘子下轎時臉上溫暖的笑容,也看到貧寒的夫婦在簷下避雨,妻子回望丈夫時眼裡的光芒。也許那就是愛吧,蓮燈沒有體會過,不太能理解,但她喜歡這種感覺,兩個人互相依靠,一點都不孤單。

她盤腿坐在重席上,撐著臉頰思量,想象自己在敦煌找了個人,放羊的時候他把懷裡的烤餅分她一半,這樣似乎也不壞。

胡思亂想半天,臨要就寢拆下頭髮找梳子,開啟妝匣看到那片花鈿,動作不由頓了下。伸手輕撫兩翅,試著往眉心貼上,可惜粘不上,看來以後只能孤零零躺在角落裡了。

日子慢悠悠地過,一天又一天,已經離鑄模有段時間了。這期間沒得到國師的任何訊息,她等得有點心焦。那天夜談後放舟也消失了,給她做竹笛,帶她去聚星池都成了空談。太上神宮依然神秘著,即便進到裡面來,也不覺得對這裡有任何瞭解。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還記得路,算算日子今天是第十六天,過去問問情況應該不算失禮吧!不過走到界口猶豫了,不知道應該往正殿還是陶然亭。遠遠看見有幾個穿綠衣的巫女走過,她上前揖手,打探國師在哪裡。

巫女們都是十七八歲年紀,豐胸柳腰,很有成熟韻致。太上神宮裡的氣候似乎比外間回暖得快,這些巫女都換上了輕便的衣裳,袒領下束著桃紅的訶子。看見她,齊齊還了一禮,笑道:「娘子就是前幾日來的貴客麼?我們隨翠微夫人進宮,到今日才得見娘子……與娘子問安了。國師在何處我們並不知道,不過先前召見夫人,大約一同往東去了。」

蓮燈順著她們的指引的方向看,應當是陶然亭,便向她們道謝。那幾個巫女笑得很甜,然後打量她的穿著,讚歎道:「這種胡服才是真正的胡服,坊間賣的都經過改良,領子做得銅盆一樣,反而失了味道。過兩日等娘子得閒,我們借娘子的衣裳裁剪幾件,娘子可好麼?」

女孩子愛美,到了一起話題都是柔豔的。這些巫女和曇奴轉轉還不同,不像她們慣常風浪裡飄泊,心裡有斑駁的裂痕。她們生活在神宮和龍首原,雖然地位不高,但是恬於進趣,一向無甚波折,所以臉上有安和的神氣。

蓮燈畢竟年輕,有點害羞,捏著衣角說:「荒漠打扮,粗鄙得很,要是不嫌棄,隨時可以來我住處取。」

那幾個巫女很高興,又說了幾句客套話,牽著手往竹林那頭去了。

蓮燈忘了挪步,看著她們的衣裙感慨不已。中原的面料大多輕薄,上次侲子送來的是短襦,捂得十分嚴實,沒想到天氣稍暖就換成這樣的了。

她驕傲地往上託了託,很有不甘人後的雄心。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,左右看看沒人,吐出一口氣,快步往陶然亭方向趕去。

幸好這次沒有撞進什麼陣裡,可能神宮裡人一多,陣法全撤了吧!總之很順利地踏進了山水間,陶然亭依舊是原先的樣子,四周無人,只有婉轉的鳥鳴。

她先去亭子裡看了一眼,那個拓膜已經收走了,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。如果順利,面具應該已經制得差不多了,只是不見國師,不知在不在山洞裡。

她勾著亭柱探望,不敢隨意進去。背手在附近徘徊,反正她時間充裕,打算等到太陽落山,如果國師在,早晚會出來的。

豔陽高照,碧空如洗,她轉了幾圈停下,背靠山石曬太陽。漸漸眼皮沉重,便找個地方坐下打盹。朦朧裡聽見有人起了爭執,並不激烈,但句句鏗鏘。蓮燈起先迷糊著,待聽清了他們話裡提到敦煌和王朗,頓時清醒過來。一躍而起時,人也已經到了她面前。

她看清來人,是國師同一位容色姝麗的美人。美人穿銀波金魚蛟羅襦,披一圍紅帔,如畫的眉眼,冷而驚豔。蓮燈從沒見過她,可是那張臉卻熟悉得令她詫異。她怔怔望著她,冥思苦想,突然醒過神來,她居然和洞窟裡的神眾那麼像。同樣不俗的長相,同樣矜貴的神情。原來阿菩筆下的人物是有原型的,她隱約猜了個大概,只是不知有多深的感情,才能將一個人融入一筆一劃裡。

那位美人不豫,冷冷看了國師一眼,「就是她?」

國師頷首,卻不作介紹,美人餘怒未消,但不宜在外人面前發作,復對他道:「我言盡於此,是好是歹請師兄斟酌。」也不多言,與蓮燈錯身,拂袖而去。

蓮燈有點尷尬,原來她就是國師師妹,封了隴西夫人的那位?這樣美好的人,對她的存在很反感,即便不說,蓮燈也感覺得到。

她寄人籬下實屬無奈,被她厭棄也不是沒有道理,這麼一個麻煩找上門來,會擾亂他們平靜的生活。她是螻蟻一樣的人,他們高高在上,不該與她為伍。

國師還在,褒衣博帶負手而立,剛才翠微的話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。他看著她走遠,調轉視線瞥了蓮燈一眼,「你來做什麼?」口氣生硬,語調倒還好。

蓮燈斂神揖手,「我想問問面具做得怎麼樣了,我算過時候,到今天已經半月有餘,這段時間一直都是好天氣,應當做得很順利吧!我和朋友分開好幾天了,著急進城找她們,如果做成了,我也好早些告辭。」

臨淵是個聰明人,她的沮喪他自然能夠覺察到。翠微落在她面上的那些話不過是皮毛,姑娘家心思細膩,她看似脾氣隨和,也有傲骨,所以急於離開,不願意受這份窩囊氣。

「我剛才看過,略微有些不足,大概還要兩三日。」他想了想,似乎應該打個圓場,便道,「翠微同王朗也是舊相識,其實我們的顧慮都一樣,你來長安,註定會弄得硝煙四起,京畿太平了很久,誰也不希望看到動盪。趨吉避凶是人之常情,所以她的話莫放在心上,她辦事不留情面,心地還是善良的。」

蓮燈的好處就在於萬事不走心,也許上一刻還很難過,有個人寬慰兩句,轉頭就看開了。她笑了笑,笑得很真摯,「每個人的立場都不同,我不能要求人人像阿菩那樣縱容我。但對於國師,我心裡滿懷感激,將來就算不在長安了,也會時時記起國師的好。」

「時時記起?」他寂寥地一挑唇角,「如果神宮參與進去,你恐怕就再也感激不起來了。我還是那句話,但願善始善終,你不負王朗的救命之恩,我也不負舊友的清風高誼。」

可是世間的事,能兩全的畢竟少之又少,所以日後會怎麼樣,現在還未可知。蓮燈諾諾應了,知道面具還要再過兩天,站在這裡也不知為了什麼。她抬眼看他,他的眼眸裡含著遠山,目光不小心碰上,竟讓她心頭打了個激靈。

她忙轉過頭,有些慌張,隨意尋了個話題道:「好幾天沒見到春官了,不知他去了哪裡……」

他垂眼撥了撥腰上燻球,「他閒得厲害,本座派他出去辦事了,一時半刻回不來。怎麼,你找他有事?」

蓮燈忙道沒什麼,「我的笛子做砸了,春官答應替我重做,本來說好第二天給我送來的,可我等了很久也沒見他人影。」

他轉過身,漠然看著一隻隼子掠過鬆樹,長唳著衝向天宇,隔了很久方道:「笛子神宮中多的是,回頭讓盧長史給你送幾支過去。聽說你這幾天都在房頂過夜,琳琅界住得不舒心麼?」

蓮燈愣了下,沒想到連她在哪裡睡都難逃他的法眼。她難堪地撫了撫後頸,「琳琅界很好,是我愛上房頂看星星,看久了就在上面睡著了。」

他聽後頷首,「中原不比大漠,入夜天涼,在外過夜小心身子。」

他一向話裡不帶溫度,偶爾的體恤讓人受寵若驚。她驚訝之餘忙俯身,「蓮燈記住了,多謝國師關心。」

他沒有應她,掖著兩手緩步踱下臺階,邊走邊道:「神宮中這兩日不設結界,你若有興致四處看看,未為不可。」

他袍帶翩翩越走越遠,蓮燈每每被撇下也成了習慣。對著他的背影長揖一禮,想起他留下的話,暗暗覺得高興。她起初驚異於神宮裡的花草逆時而生,後來身在其中,除了對季節產生混亂,也沒有別的感觸。倒是那個聚星池聽上去很神奇,過不了幾天面具做成她就要離開,以後也不一定能再進來,趁著機會去飽飽眼福似乎不錯。

她打定主意沾沾自喜,看天色離月出還有一陣子,回到琳琅界無事可做,把內外都打掃了一遍。漸漸日頭西沉,用過飯眼巴巴坐在院子裡等星星出來。那隻鹿大概看她的模樣憨蠢,踩著碎步過來嗅了嗅,表情像是嗅到了傻味,鄙薄地把頭轉向了另一邊。

蓮燈在它背上捋了幾把,「我都和你賠過不是了,你還要鬧到幾時?一隻鹿,哪裡來那麼大的氣性?」說著捧它的臉,「我打算去聚星池看星星,一個人很孤單,你陪我一道去好麼?我知道你聽得懂我的話,不許裝傻!我不認得路,你帶我去,在那兒坐上一個時辰就回來,好不好?」等了一會兒不見它有表示,心安理得地點點頭,「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,那好,現在就走吧!」

這是欺負它不會說話麼?那鹿一臉無辜,被她拽著犄角拖出去好遠。最後發現難以擺脫,用力掙了下脖子從她的魔爪中成功逃離,刨了刨蹄子,昂首闊步走在她前面。

涼風颯颯,月淡星稀,蓮燈抬頭看天,似乎不是個觀星的好天氣,不過既然出來了,也還是滿懷希冀。

她挑燈前行,那隻梅花鹿果然給她做嚮導,一縱一跳在離她一丈遠的青石路上奔走,短小的鹿尾和圓滾滾的臀瓣在她視線裡轉騰,看著有點好笑。

聚星池離琳琅界有段距離,在九重塔以東,需穿過一片桃林。蓮燈沒有來過這裡,只管跟著鹿前行。走了一程,開始懷疑這廝是不是報復她,有意帶著她繞圈。正猶豫,漸漸到了桃林邊緣,原來桃林建在一處高坡上,她一個不提防,險些踏空摔下去。待定了神再看,頓時被眼前的景緻震得神魂盪漾。

聚星池名為池,確切來說是個湖泊,不怎麼大,但湖水湛藍。就如放舟描述的那樣,湖面斂盡星光。從高處看下去,如同一隻碧碗盛滿了細碎的琉璃,天光一照,反射出極致的絢爛。她調過頭問鹿,「無名啊,你說太上神宮究竟是不是仙界?如果不是,怎麼會有這麼美的地方?」

那鹿一直對她稱它無名很不滿,可惜不能像人一樣斜眼,便從鼻子裡噴出一聲哂笑,表示她眼界太窄,沒見過大世面。

蓮燈不在乎它的鄙視,尖嘯著從上面俯衝下去,到了岸邊繞水奔跑,嘖嘖讚歎。雖說水裡的東西難以琢磨,但比天上更近了一層,反而顯得觸手可及。也許這裡是國師觀星相的地方,蓮燈那顆簡單的腦袋裡構建不出這種玲瓏,只知道大漠的美豪邁悲壯,中原的美細緻奇幻,無論將來如何,走了這一遭,實在不枉此生了。

她招無名來,示意它看岸邊的小船,「我載你泛舟,好不好?」

那鹿居然退後一步,搖了搖頭。她也不勉強,「鹿不會鳧水嗎?那你在岸上等我,不許走遠。」她一面囑咐,一面跳上船,抓起竹篙往下點了點,點碎一池星光。心裡很覺得快意,笑著唱起她的紅狐狸,一直往湖的那頭划過去。

沙漠里長大的人,像蓮燈這樣會划船的不多見。彼時有個商隊從中原前往波斯,途徑山腳掉了一包菱,被她撿到種在月牙泉裡,後來多次往返湖上,練了一手撐篙的好本事。

聚星池當然比月牙泉大得多,也深得多。她放輕了手腳划行,沒有激起漣漪,轉身回望,船尾一串長長的軌跡震碎了鏡面,船幫兩掖依舊一片星芒。索性收回竹篙隨意泊在湖中央,抱著膝頭坐下來,盯著水面看,恍惚覺得天幕都被踩在腳下了。人在這時候什麼都不用想,她閉上眼輕輕嘆息,湖上吹過一陣涼風,略帶了些寒意,撩人肌骨。

四周寂靜,只聽見微波漾在船底,發出空洞的咕咚聲。她起先不以為然,漸漸水聲變得清晰起來,潺潺的,連綿不斷。她直起身,有些緊張,小船隨風搖曳,往南往南,水聲也變得愈發大了。她忙去摸竹篙,可是摸遍了船舷也沒找到,回過頭看,不知什麼時候落進了水裡,浮在離船很遠的地方。

這船似乎有自己的意志,要帶領她去某個地方。蓮燈膽子再大也有點怯,握起拳緊盯前方,船頭拐過彎,才見一處突起的巖角下有個人,月華照亮他裸露的脊背,頭頂清澗直瀉而下,激起細碎的水霧,將他籠在虛實之間。

蓮燈駭然,在船上急得團團轉,又不敢發出聲響,怕吸引了那人的注意。急看兩眼,只知道是個男人,暫時身份不明。她慌忙趴在船尾拿兩手當槳,事實證明有時人的力量的確有限,她沒能改變航道,船依舊固執地照它的意思前進,一直駛到了他的身旁。

蓮燈終於和他打了照面,月色下視線模糊,可是五官依舊可辨,不是別人,正是國師。

她一輩子都忘不掉國師驚慌失措的臉,朱唇微啟,眼睛瞠得大大的,就像岸上的無名一樣。蓮燈對他的印象除了冷酷遙遠就沒有其他了,誰知這位神仙一樣的人物莫名其妙被她褻瀆了,一瞬從天上墜入人間,淪落得和她大眼瞪小眼。

原來這不是他觀星相的地方,是他的澡堂!

這一刻的國師純質自然,脆弱得讓人難以想象。蓮燈聽見他顫抖的聲線,憤怒而窘迫地連說了好幾個「你」。她背上寒毛都豎起來,垮著臉癱坐在船上,囁嚅了很久自作聰明地啊了聲,鬥起兩眼說:「這裡有人嗎?我是夜盲,什麼都沒看見……沒看見……」

國師當然不信她的鬼話,欲站直身子,想起什麼來,忙又往下沉了沉,恨聲道:「待我上岸,非殺了你不可!」

神仙怎麼能殺人呢!蓮燈想逃,可是船紋絲不動,她得繼續直面國師,連躲都沒處躲。她心裡也緊張,緊張得胡言亂語,「我是誤入,不是有心的啊。再說我晚上眼神不好,當真什麼都沒看見……長安一片月,萬戶搗衣聲……我聽見搗衣聲了,你在漿洗衣裳對不對?」最後以一串尷尬的哈哈作為收場。

其實她覺得這是個很好的臺階,順著下了就什麼事都沒有了。可是國師太執拗,他的怒火難以平息,也不願意自己就這麼被人白白玷汙了。於是蓮燈暈頭轉向看著他扯來衣裳裹住身子,輕描淡寫一躍,直接躍上了船頭。

她嚇了一大跳,撐著兩手往後挪,挪到船尾蜷成一團。然後聽見他說話,嗓音裡夾帶刀片,幾乎把她割成絲縷,「看不見本座是誰,你再說一遍!」

蓮燈哆嗦著擺手,「當真看不見……看不見……我夜盲。」

他哼了聲,先前吹滅的燈籠忽然自己點燃了,火光跳躍,照亮他鬼魅一樣蒼白的臉。他蹲下身湊近她,溼漉漉的長髮貼著兩頰,莫名有種妖冶的美。

「這下子看清了吧?」他說,冰冷的水氣撲面而來,瀰漫她的眼眶。

蓮燈剋制不住想尖叫,她平時自詡女俠,誰知遇上這種情況完全施展不開拳腳。國師太厲害,她潛意識裡早就認定不是他的對手,所以在他面前連個普通人都不如。她慌里慌張點頭,「看清了……這下看清了。」說完陷入更大的恐慌,坐實了她的罪行,難道真的打算動手麼?她困難地嚥了口唾沫,「可也只看清現在的國師,先前的……還是沒什麼印象。」

如果國師的腦子結構夠複雜,會聽出一種讓他在燈下再脫一遍的意思。果然他顯得驚異且不齒,「下作鬼,貪生怕死不認賬,這樣的人早晚會連累王朗和神宮,不如現在就結果了你,免得後患無窮。」

她不能束手就擒,也絕不承認自己會這麼不講信義,翻身而起同他對峙,「我有錯在先,國師想如何發落悉聽尊便。可是有句話我要說明白,是國師知會我神宮裡撤了結界,我可以四處遊玩的。我事先並不知道國師在這裡,更沒想到這麼冷的天,會有人露天洗浴,所以即便有錯,也是無心之失,國師大人大量,不應當同我一般見識。至於國師擔心我會出賣阿菩和神宮,完全就是杞人憂天。我受阿菩和國師恩情,即便千刀萬剮,也絕不做背信棄義的事,請國師放心。」

蓮燈覺得自己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,不管他怎麼想,先把責任分清最要緊。如果他沒有特許她踏出琳琅界,她不會到這聚星池來。沒有他光天化日之下隨便沐浴……不過國師的身形真不錯,今夜雖然月色不佳,聚星池上星光卻正璀璨,那身腰那線條,想起來就氣血上湧。像他這樣的身份受慣了膜拜,沒想到一遭被人看光,大概會覺得威嚴掃地生不如死吧!

再覷他的臉,因為氣憤顯出凜冽的肅殺,她心跳漏了一拍,知道自己言多必失,國師要下死手了。

她抬臂擋於胸前,期期艾艾道:「國師與阿菩是摯友,不會忍心讓阿菩傷心吧!再說中原人不都覺得這種事吃虧的是女人麼?男人大丈夫,就算被人看見也沒什麼,魏晉文人服了寒食散還袒胸露腹呢……我不會同別人說的,明天天一亮我就走,走得遠遠的,今生再不在國師面前出現,如此可行?」

他冷冷望著她,唇角古怪地揚起來,「事了拂衣去,你打得一把好算盤。」

蓮燈品出了蘇幕遮裡被郎子辜負的女人的幽怨,細想她也沒把他怎麼樣,敦煌天熱,常有赤膊的男人行走在沙漠,如果人人不依不饒,那她連渣滓都不能剩下。國師不同,比他們高貴,看了一眼就得賠上性命。她無力反駁,腦子裡一片空白,想不出有什麼好辦法彌補。

她深深喘了兩口氣,「這樣吧,國師要是覺得吃了大虧,我也脫了讓國師看個遍。我不是怕死,是父仇未報,不敢死。待我收拾了那些奸佞再回神宮來,到時候任國師宰割。」說完了可憐巴巴看著他,往前挪半步,背手摘銀鉤,把蹀躞帶扔在了腳下。

這麼做算是以進為退,國師是個清高的人,絕不能讓自己再受一次侮辱。蓮燈料定他會拒絕,所以解了蹀躞帶安然等他喝止,誰知並沒有,他緊抿著唇,完全一副要看回來的姿態。她僵住了,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,卻聽他質問:「怎麼不脫?」

她覺得他大概是太氣憤了,以至於氣傷了腦子,「國師當真要看?」

他眯著兩眼,紅唇如血,「是你自己提議的,現在卻來問本座?還是為了公平起見,把燈吹滅?」

蓮燈進退維谷,她讀中原的書,知道羞恥。女人的身體被人看到,半輩子就毀了,國師一把年紀,難道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麼?她原先只覺得他高坐雲端不食人間煙火,沒想到還有睚眥必報的好習慣。她向來敢做敢當,既然他堅持,連本帶利還給他,以後兩不相欠就是了。

她說:「不必滅燈,免得國師看不清。」果真解交領上的繫帶,把罩衣敞開,開始脫裡面的中衣。

其實他只是在氣頭上吧,畢竟清心寡慾的人,不能讓俗物髒了雙眼,在她解中衣紐帶的時候終於出聲了,狠狠叫她住手。蓮燈的心咚地一聲落了地,這下好了,都過去了。可是國師臉上出現了詭異的神色,陰沉道:「天下的事,有些無傷大雅,有些卻很難姑息。我可以收留你在神宮,也可以為你易容,唯獨今天這件事讓我很不高興。你可知你犯了什麼罪過?」

蓮燈乖乖點頭,「我看到國師洗澡,讓國師蒙羞了。」

她的回答顯然不夠圓融,國師嘴角抽搐了一下,勉強平復心緒後又道:「大曆是禮儀之邦,西域如何我不管,中原的舊俗是不能偷看人洗澡,看了就得負責,你懂麼?」

蓮燈遲遲啊了聲,「要負什麼責?」

她的推諉讓他更加惱火,一反常態厲聲呵斥,「你拜在王朗門下,王朗是詩書大族出身,連這點禮義廉恥都沒有教會你?你讀了洞窟裡那麼多書,讀到哪裡去了?」言罷一哼,「足恭偽態,禮之賊也!」

她被他一頓搶白弄得說不出話來,斯文人罵人就是厲害,什麼禮之賊也,她怎麼就成賊了?可畢竟自己理虧,他不殺她已經是莫大的恩惠,還有什麼可反駁的!

她垂頭喪氣,「國師教訓得是,是我孟浪,我甘願領罪。該怎麼負責,還請國師明示。」

他裹著袍子又哼一聲,「不能挖出你的眼珠,你說怎麼負責?回去仔細想想,想明白了後天來陶然亭見我,我要聽你的打算。」

他大約也發現自己光著一雙腳不太雅觀,怒而怨地看了她一眼,指使她兩手划船,硬把他送到岸邊,然後縱身一跳,揚長而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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