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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國師當真是出淤泥而不染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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緣從何處起,說不清楚,會有各種千奇百怪的由頭。蕭朝都和曇奴是靠打出來,有種感情叫英雄惜英雄,他們之間就是這樣。蓮燈看得出他有心幫忙,但是不確定說出純陽血會不會引發他的懷疑,便搪塞道:「將軍莫問,市面上找不到。但我聽說太史局的典庫裡有關於這味藥的記檔,可惜太史局等閒進不去,將軍能否替我想想辦法?」

蕭朝都覺得蹊蹺,「太史局由國師掌管,娘子既然同神宮有來往,要進去只需向國師說明,應當不難。」

她道是,「可將軍忘了國師時常閉關,要見他並不容易。再說我們初到長安就多次麻煩神宮,現在離開了又折返,實在有些不好意思。」她抿唇笑了笑,謙和道,「我也是病急亂投醫了,將軍若能施援手,我等感激不盡。若是有難處便作罷,我大不了厚著臉皮再往神禾原走一趟,到底救曇奴要緊。」

蕭朝都思忖了下,竟點頭應了,「我恰好有個朋友在太史局任職,你說的那個典籍庫算不上機要,略疏通疏通,進去也就進去了。不過娘子且稍待,我得先同他商議。國師的治下馬虎不得,萬一辦不成,不至於叫你白跑一趟。」

蓮燈很高興,忙向他致謝,他含笑道:「我是為一己私慾,上次交手險勝,贏也贏得不痛不癢。治好了她的病,向她請教擒拿手罷了。」又問,「你們如今住在哪裡?待事情說定了,我再派人通知你們。」

蓮燈不想讓他知道住處,因推諉道:「不敢再有勞將軍了,我們一直在外走動,隨時可以去北衙聽訊息。曇奴這兩天試了個新方子,不知道療效如何,若實在不見好轉,最後免不得要煩擾將軍。」

蕭朝都顯然不嫌麻煩,大而化之一擺手,拔轉馬頭巡視去了。

蓮燈目送他走遠,再探張不疑的車輦,早已經沒了蹤影。她嘆口氣,意興闌珊牽馬往回走,仰頭看看天色,日正當空。等夜裡吧,正牌夫人出了遠門,他在廣德坊有個外室,早晚會上那裡去的。

打定了主意要辦一件事,她就有那個毅力堅持下去。不再沒頭蒼蠅似的亂轉了,專在廣德坊裡蹲守。

畢竟沒人知道百里濟的女兒還活著,當初是官兵眼看著入土的,百里氏正房的這一支成了絕戶,長安的相公們大可高枕無憂。察覺不到危險,日子當然過得不那麼驚心了,即便怕死,身邊安插高手護衛,到了外室這裡也要避人耳目。一位專管彈劾官員、奉勸皇帝言行的諫官偷了親兄弟的外宅,說出來臉是要不成了。

蓮燈坐在房頂上,臨近年尾了,一彎下弦月細而淡。她嚼著胡餅,透過悽迷的薄霧看院門上,高杆頂端架著兩隻燈籠,照亮了臺階下一片空曠地。這裡尋常是不點燈的,今天有意留了門,看來錯不了。

果然不久就見一頂小轎悄無聲息地從院牆下斜插過來,蓮燈直起身緊緊盯著,小轎到了門上停下,垂簾裡出來一個人,正是張不疑。下轎後左右探看,確定沒人方進了院門裡。

蓮燈的鬥志被點燃了,像豹子發現了獵物,身心都緊繃起來。她伏在瓦上仔細看,抬轎的被引進了後院,他近身只有一個長隨,看腳步和身姿應當沒練過武。

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出來相迎,親親熱熱挽著他進門,蓮燈叼著胡餅順屋脊攀過去,附耳聽,能聽見底下喁喁低語,無非是「郎君如何現在才來,奴家等得好心焦」之類的。

她小心翼翼揭開一片黑瓦,底下人影往來,是在為他籌辦酒席。

張不疑道:「聖上派五郎入劍南道督辦糧運,清明前是回不來了,家下夫人又去了蒲州,每每要兩個多月才折返,這期間天天費腳程,又要同坊間的武侯通氣,實在麻煩。倒不如你收拾換洗衣裳跟我去別院,在那裡住到五郎回來,也是可行的。」

那外室道:「卿卿,我知道你憐我。我這兩日渾身痠痛得慌,葵水也晚了十來日,恐怕有了身孕。別院我是去不成了,你心裡有我,多往此間走兩趟,我也心滿意足了。」

張不疑長長哦了聲,「可請郎中看過?算了日子沒有?是誰的?」

那外室一陣嬌嗔,「叫我如何算得清,左不過是你兄弟兩個,還有外人不成。」

張不疑嘿嘿笑起來,「這話也是,肉爛在鍋裡,是誰的又有什麼打緊呢……」

房裡人談話不堪入耳,房頂上的人直唾棄。這就是長安顯貴們的生活,簡直骯髒得難以描摹。現在想來國師當真是出淤泥而不染,洗澡被人撞破就一副悲痛欲絕的樣子,再看這位名聲在外的大吏,很難想象他們是同朝為官的。

底下推杯換盞,蓮燈蹲在房頂上等得極有耐心。酒過三巡淫聲浪語一片,她翻著白眼發狠,呆會兒刀要多鋸兩下,誰讓她耳朵受罪,她就讓誰付出代價。

終於屋裡的燈滅了,她拔出竹筒裡的迷香,從椽子的間隙扔了進去。隔了兩盞茶,底下漸漸沒有聲息了,她翻下房簷潛進屋裡,就著朦朧的光看,張不疑赤身裸體摟著嬌娥,睡得正香甜。

她抽出刀比了比,刀尖碰不到那女人。她報仇的時候沒有特別快意的感覺,很平靜的做這件事。一刀下去血噴湧而出,像水囊破了個細小的口子,水從裡面爭先恐後地湧出來,發出斷斷續續的滋滋聲。

床上的女人睡得無知無覺,張不疑蹬了幾下腿就完了。明天他的死訊傳開,因為案發地很有議論性,死後會名聲掃地,想來也是滿解恨的。

她笑了笑,把刀鑲回刀鞘。出來的時候不忘掩好門,重新躍上房頂,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裡。

不遠處的飛簷上立了個人,星輝暈染他袍角上回旋的銀紋,他靜靜站了很久,從她蹲守到離開一直都在。看她動作輕盈,想必事情辦得很順利。他沿她遁逃的方向眺望,夜色寂靜,連一聲狗吠都沒有激起。他牽了牽嘴角,初出茅廬行動縝密,孺子可教也。

蓮燈回到雲頭觀,怕自己身上沾帶血腥,在院子裡洗漱過後才進臥房。轉轉坐在燈下守著曇奴,見她回來忙起身,上下左右都檢視了一遍,壓著聲道:「兩天不見蹤影,多叫人著急!怎麼樣?辦成了麼?」

她點點頭,笑道:「還有兩個。」

轉轉看她臉上神情,似乎有些不認識她了,睜著一雙大眼睛恐怖地望著她,「蓮燈,你害怕嗎?」

她遲遲抬起眼,「為什麼要害怕?我以前也殺過人,和尋常沒什麼區別。」邊說邊到榻前看曇奴,她消瘦了很多,她跽坐下來握她的手,「你好些了麼?」

曇奴喘了兩口氣說好多了,「知道你出門辦事,我又沒法幫上忙,心裡很著急。殺了一個就好,剩下的慢慢處置,別急於一時,落進人家的陷阱裡。」

她嗯了聲,「我知道,無論如何年前是不會再動手了,下次定在上元,你快點好起來,給我出謀劃策。」

曇奴咧嘴一笑,「我也想呢,天天躺著,筋骨都不靈便了。」說著仰頭看窗上,「明天長安城內就要不太平了,你動手的時候有沒有特別留心,別叫人拿住把柄。」

她說:「原本是要連同他的枕邊人一起結果的,國師曾經告誡我不要濫殺無辜,這才放過那女人。拿迷香把人迷住了進屋子,宅中僕婢也都歇了,沒人發現我。張不疑參劾了很多人,在外仇家應該不少。再說他死在兄弟的外宅,大理寺就算要追查,裡面的恩怨情仇太多,且得費一番功夫呢!」

曇奴聽了暢快地一拍褥子,「地方選得好,出師大捷,可喜可賀。」

蓮燈心裡很安定,剛才的事過去便不放在心上了。想起蕭朝都來,替她掖了掖被角道:「前兩天在街市上遇見了那個雲麾將軍,他同我問起你。」

曇奴不解地望著她,「他?問我什麼?」

「你說過要去找他的,人家等了許久也不見你上門,實在按捺不住了。」蓮燈回頭看了轉轉一眼,「我覺得蕭朝都對曇奴很上心,我說曇奴身上不好,他還打算遣郎中來替她治病,我怕曇奴的傷勢被探出來,婉言謝絕了。不過和他提了太史局,他也答應替我想辦法,讓我進去檢視卷宗。我想明天去找他,正好探一探案子有什麼說法。」

轉轉斜起眼睛看曇奴,嘖嘖道:「真是個假正經,還說我心思活絡,自己不聲不響就搭上郎君了。」

曇奴躺在那裡叫囂,「你再胡說試試,別以為我不敢打你。」

轉轉現在有恃無恐,笑道:「你有本事就起來啊,真要有力氣打人,說明病也痊癒了。」

曇奴掙扎了很久沒能成功,第二天竟然人事不知了。轉轉急得大哭,蓮燈默默看了一會兒,紮起腰帶便出門了。

去北衙,找神第軍。本來曇奴的情況還算不錯,不知怎麼一下就垮了,蓮燈沒什麼閒心管其他的了,找到蕭朝都,只求他帶她到太史局去。

蕭朝都這裡正忙於處理張不疑的案子,她來時忙得分身乏術。但聽說曇奴不妙,略沉吟了下,喚副將來頂替他,自己扔下手頭的事便將她送到了太史局。

有熟人總歸好辦事,蕭朝都的朋友任著作郎,專掌史任,撰寫名臣傳,同典籍庫也沾得上邊。但外人進庫終究不合法度,想了個辦法讓她換身行頭,冒充局裡的雜役,以打掃的名義混了進去。

她以前覺得洞窟裡的藏書夠多了,但和這裡比起來簡直少得可憐。幸好民間異文有它專門的收納處,但是幾十部檔案排列在一個架子上,一頁頁翻找恐怕要花上好幾天。

她心裡焦急,不能挨著順序來,靠直覺抽取,但願運氣夠好,能讓她一下找到那部分記錄。可是連著翻了五六本,都是近百年內發現的祥瑞和異象,根本沒有關於生辰八字的記載。她腦子裡渾渾噩噩,想起曇奴的樣子,擰得眼睛裡蓄滿淚。咬著唇抽出一本來,不是的。再抽一本,依然沒有。她匆匆跑到架子那頭,眾多典籍的排列很緊實,從中挑了本線裝集。書取下來的一瞬間看到對面光景,幾乎不作其他考慮,很快把書又塞了回去。

剛才看到了什麼?她愕然站著,眼淚攢得夠多了,從眼眶裡流下來,她卻忘了哭。

是不是眼花了?為什麼她看到國師的臉?

她的手沒有從書上移開,想了想,還是把那本集子取了下來。

這一下頭皮發麻,她目瞪口呆看著對面,手裡的書啪地一聲落在了地上。

哪怕視線被豁口壓縮成了窄窄的一道,她依然能品咂出國師的傲慢和憤怒。他的眉心緊蹙,一雙眼睛把她射得千瘡百孔,寒聲道:「不告而別,你打算始亂終棄?」

這個詞似乎用得有點奇怪,蓮燈想了半天,覺得自己大概是讀書太少,不能理解漢文化的博大精深。她慌忙撿起書抱在胸前,結結巴巴說沒有,「國師怎麼還沒閉關?」

他緩步繞過架子到她面前來,負手道:「閉關的時間由本座決定,本座想閉就閉,不想閉,便可滿城抓賊。」

蓮燈咳嗽了一聲,訕訕笑道:「這裡沒有賊。」

他不說話,上下打量她,蓮燈才想起來自己不該出現在這裡,先前是禮之賊,這回變成偷書賊了。她暗中哀嘆,既然逃不開,這件事早晚是要解決的,與其哀告求饒,不如拿出點骨氣來,便點了點頭說:「我是賊,不過罪行不算重,我覺得還有挽救的餘地。」

他挑了挑眉,眼波一轉別開臉,驕矜但又似乎願意聽一聽她的方案。其實她離開太上神宮就認為已經逃出生天了,完全沒有給他交代的打算。現在他來了,她總要有點誠意,萬一他心情好,願意救曇奴呢。

「我替國師辦事吧!」她舔唇道,「國師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吩咐,蓮燈為國師上刀山下油鍋,在所不辭。」

他聞言一哂,「本座徒眾甚多,揮揮衣袖四方皆動,有什麼事缺了你辦不成?你又能為我做什麼?」

他拿話噎她,她也不氣餒,一本正經道:「國師麾下都是泰山巨石,然而稜角相抵,總有中空的地方。我雖然不起眼,卻未必毫無用處。國師目下想不起來哪裡能用上我,我先賒國師人情,待國師想起來了,我隨時聽候國師差遣。」

他轉過身,華美的衣角撩起個驚豔的圓弧,寒聲道:「這種賬是你想賒就能賒的麼?你連夜潛逃,毫無誠意,叫本座如何相信你?況且我這裡也不缺小石子,你對本座來說毫無用處。」

蓮燈愣著兩眼看他,那他究竟想怎麼樣?這不行那不行,她也無計可施了。

她重重嘆了口氣,「中原負責任的辦法無非是娶,但國師是男人,我是女人,我娶不了你啊。」

他猛然回過身來,臉色不佳,「你說什麼?」

她嚇了一跳,忙轉圜道:「不是的,國師千萬不要誤會,我沒有半點要褻瀆你的意思。我是說……中原約定俗成的辦法,一娶了之,不都是這樣嘛!國師當然和那些女郎不同,國師是一國之柱,斷不肯委屈下嫁我的。我是沙漠裡來的人,沒宅沒地……」她突然發現越說越糟糕了,心慌意亂地頓下看他。他果然生氣了,那張臉白得發涼。蓮燈心有慼慼焉,搓著手道,「國師……我除了為你賣命,別的當真無能為力啊……」

她啊字剛出口,見他彈指一揮,不知什麼筆直飛進她喉嚨,她還沒來得及反應,咕地一聲就嚥下去了。

21

她心想這下大概死定了,絕望地捂住了脖子,「帶話給阿菩,就說我今生報不了他的大恩了……」

他皺眉看著她,她穿著灰褐的缺胯袍,歪戴著帽子,縱然面孔再漂亮,那副垂死掙扎的樣子也實在不敢恭維。以為他下毒要毒死她麼?真想要她的命,用得著這樣麻煩?他拂了拂衣袖,「閉上嘴,吵死了!你有鮫珠,可以抵禦百毒,還怕什麼?」

她有些後悔,「鮫珠不在我身上,我要不治身亡了。」想了想,只殺了一個張不疑,另兩個還在逍遙著,頓時有點死不瞑目。

他的臉色愈發難看了,「這麼難得的東西,你竟然弄丟了?」

她說不是,「我讓轉轉戴著,怕她遭人毒手。」

所以別人贈與的東西在沒有知會一聲的情況下轉贈他人,這是她表示感激的方式?他冷冷抿上唇不再說話,只是緩慢點頭,每點一下,應該會讓她的恐懼更深一分。

蓮燈卻還木訥著,想起臥床不起的曇奴,張嘴欲求他,可是一看他的臉色,嚇得把話又咽了回去。

總覺得他對她有很多不滿,可是這種不滿又難以表達,究竟是什麼,除了聚星池上發生的一切,大概還有其他。她看他森森的眸子,看一眼渾身發冷,可不知為什麼,他站在這裡已經沒有往日那種觸不可及的的感覺了,她甚至覺得自己能透過那襲華美的衣袍,看到他不著絲縷的樣子……

她慢慢紅了臉,以前心裡平靜,不知臉紅為何物,現在見到國師就心慌懼怕,這種慌來得沒道理,也難以自持。

他起先橫眉怒目,彼此一旦沉默下來,便隱約咂出了不同的味道。她不時抬眼瞥他胸前,湖上那晚的情景便在他眼前再現了,還有隨之而來的淡淡的羞恥感,令他不自覺退後了一步,「你這是什麼眼神?到底在看什麼?」

她唔了一聲,「沒有什麼,瞎看。」

他額角一跳,瞎看又是什麼意思?抓緊了衣袖的手想抬起來遮擋,遲疑了一下,最後還是忍住了。別過頭提醒她,「鮫珠得來不易,太上神宮裡總共只有五顆。本座贈你,是想讓你作傍身之用,不是讓你拿來當人情隨意兜售的。你要辦事,不隨身攜帶,萬一遇上兵刃淬毒,到時候怎麼辦?死麼?還是再入神宮來求本座?」他斜眼一瞥,「本座不救無用之人,你免開尊口。還有那顆鮫珠,去要回來,不準落入外人手裡。若是你不拿它當回事,就請你送還本座,免得糟蹋了聖物。」

蓮燈聽了忙答應,愧怍道:「鮫珠珍貴我知道,正因為如此,我才放在朋友身上。我自己不要緊,唯恐朋友出事。國師不知道,陪我來長安的兩個同伴裡有一箇中了毒,性命垂危,我害怕另一個有閃失,就把鮫珠留給她防身了。」

她一面說,一面覷他神色。雖然他已經明確表示不救人了,但把曇奴的情況說出來,好歹碰碰運氣。誰知他果然無關痛癢,哼道:「自己生死未卜,還有閒情管別人的事。」

經他提醒蓮燈才想起來,剛才吞了不知名的藥,到現在都沒毒發,間隔時間好像有點長了。她低頭細品,其實依舊毫無反應,心裡實在沒底,便小心翼翼問他,「國師剛才給我吃的是什麼?總不會是太上老君的仙丹吧!」

他露出想得美的神情,驕傲地抬了抬頭,下顎曲線繃得緊而玲瓏,半晌方道:「這藥是奇藥,你對本座忠心不二時它不會將你如何,可你一旦有了二心,且不知悔改,它就會折磨你,讓你痛不欲生,最後腸穿肚爛而死。」他說著垂下頭,湊近她神秘一笑,「所以你只要俯首帖耳,它會助你功力大漲,你若是背叛本座,那它就是毒藥,隨時會要你的命,就算戴著鮫珠也不管用,可明白麼?」

蓮燈駭然望著他,「說了這麼多,不就是蠱毒麼!國師是名門正派,怎麼還幹這樣的事?」

他白了她一眼,「本座何時說太上神宮是名門正派了?再說遇正則正,遇邪則邪,憑你的所作所為,有什麼資格來指責本座?」

蓮燈一直以為國師修煉多年,已經到了半神的境界,應該比任何人通達無量。可是現在她看到了他的小肚雞腸和斤斤計較,簡直與正殿中初見時判若兩人。這還是原來的國師嗎?這麼蠻不講理,他的手下知道嗎?

她憋了一口氣想發洩,但是看到他的臉,自動萎靡下來。反正現在藥下了肚,再說什麼都晚了,她只有儘量問明情況,能規避就規避,因為實在不想死得那麼難看。

「忠心不二我可以做到,只要國師有吩咐,蓮燈一定竭盡全力。」她頓了一下囁嚅,「我就是想知道,這藥的藥效能維持多久,等我離開了長安,是否還起作用?」

她顯然是沒有理解所謂的「忠心」是什麼意思,是為他賣命,赴湯蹈火麼?不是。他攏著兩袖索性解釋給她聽,「事事以本座為先,不問對錯都要站在本座這邊。本座讓你往東,你不能往西,本座讓你站著死,你不能坐著死。期限麼……似乎沒有時間地點的限制。總之有生之年你都要對本座唯命是從,還有一點最要緊,心裡不能有別人,如果你的兒女私情影響了你的判斷,後果怎麼樣,你應當知道。」

蓮燈驚得合不攏嘴,「那就是說我以後都不能嫁人了?」

他臉色驟變,「你做下這種無恥的事,還想太太平平嫁人?」

蓮燈啊了一聲,突然有種前程盡毀的感覺。她到底幹了什麼,要接受這樣不公平的對待。不就是看到他的背嗎,連前面是什麼樣都沒分辨清,就要為此賠上一輩子?她眼淚汪汪望著他,「國師不覺得懲罰過重麼?我過年才十六,還有好幾十年的壽命。」

他轉過頭,不為所動,「本座允許你在太上神宮住到老死。」

她簡直連同歸於盡的心都有了,不屈道:「我只看到一點兒!」

「你還想看多少?」他狠狠扔過來一句,「覺得本座待你不公麼?誰叫你自作孽!」

本座長本座短,夜郎自大不講情面。可是不能和他硬碰硬,蓮燈放低姿態討饒,「我是王阿菩的徒弟,不能通融通融?」

他連看都不看她一眼,轉身就往外走,邊走邊道:「如果不通融,你現在應該在大理寺的天牢裡。」

蓮燈看著他的背影乾瞪眼,罷了,事已至此,看來都是她的命。現在針尖對麥芒沒有用,等國師心情好些再慢慢求情不遲。眼下要緊的是曇奴,她的毒入了肌理,弗居說再晚就來不及了。她顧不得許多,忙提袍追了上去。

「國師……國師……」她矮著身子跟在他身側哀求,「我的朋友快不行了,求國師救救她吧。」

他恍若未聞,穿過光影斑駁的迴廊繼續前行。蓮燈不得不加緊步子,眼看要追不上,裝起膽子拉住了他的衣袖。

國師何等尊貴,衣料必然是最上好的錦緞,摸上去滑得流水一樣。可惜他不喜歡她的觸碰,往後一掣,把她甩開了,「我說過不救無用之人,你的朋友是死是活,和本座有什麼相干?」

蓮燈說:「記在我的賬上,算我又欠國師一筆,不成麼?」

他牽著半邊嘴角,似乎在微笑,可眼神滿不是那麼回事,「你在本座這裡還有賒賬的餘地麼?」

她被回了個倒噎氣,呆站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。他要走,她也沒有再糾纏,只是覺得曇奴如果死了,自己報完了仇,想必要陪她共赴黃泉了。

她抬袖擦了擦眼睛,他不願救,不能怪人家鐵石心腸,畢竟他不欠她的。她嘆了口氣,轉身打算回庫,沒想到他行至迴廊盡頭,腳下倒停住了。踅身看,她拱肩縮背,樣子落寞可憐。他動了點惻隱之心,喚她一聲問:「你偷偷潛進太史局是為什麼?」

她忙轉頭回話,「曇奴的藥方裡差了一味藥引子,我聽說太史局有關於長安異人的記載……我要純陽的血,救曇奴的命。」

他的眉頭幾不可見地一蹙,「要純陽血?誰同你說的方子?」

蓮燈說:「是轉轉的朋友,她通醫理,已經替曇奴治了十來天了。」

她滿以為他既然過問總不會見死不救的,誰知他沒有那麼好的興致,只說:「世上沒這樣的人。」緩步下了迴廊,往別處去了。

蓮燈呆住了,沒這樣的人,那曇奴豈不是沒救了?曇奴的命是她撿回來的,結果最後還是毀在她手裡,那當初救她又有什麼意義呢!

她覺得無望,垮著雙肩出了太史局。蕭朝都還在門上候著,見她出來忙迎上前,追問如何,「有沒有找到?」

她搖了搖頭,「沒有,世上沒有這樣的人。」

蕭朝都聽得一頭霧水,「你不是去找藥的嗎,怎麼又變成人了?」

她看他一眼,答得有氣無力,「人就是藥,藥就是人……」實在無心說話,漫無目的沿著安上門街往前,自己也不知道該去哪裡。

身邊行人絡繹,她停下腳步站了很久,不知道人群裡有沒有她要找的人。現在有些懼怕回雲頭觀了,怕看見曇奴的樣子,也害怕面對轉轉的追問。可是躲著不是辦法,當真能夠不管曇奴的死活麼?

她還是回到雲頭觀,進門便紅了眼圈。轉轉卻顯得很高興,拉著她讓她看桌上的瓷瓶,「剛才有個人送了這個來,說是你要的東西。我聞了聞是血,正要問你從哪裡找來的呢!」

她訝然拔了木塞看,裡面黑黝黝看不清,但有股甜膩的味道隱隱飄出來,果真是血。她愣住了,國師明明說沒有這個人的,轉頭就送來了,那麼先前只是為了打擊她吧!她忽然欲哭無淚,心裡又是怨恨又是感激,抱著瓶子哽咽起來。

轉轉不明所以,只當她是擔心曇奴,寬慰道:「你別急,弗居已經在熬藥了,不多會兒就能用上。」

她忙擦了眼淚去看曇奴,她還是昏昏沉沉不認人。轉轉在旁嘆氣,「已經到了這個地步,死馬當成活馬醫吧。弗居把看家本事都拿出來了,如果再不成,恐怕就要準備棺材了。」

這時弗居端著藥進來,墨黑的藥汁子,裝了滿滿一大碗。轉轉把瓶裡的血加進去,拿勺攪了攪,三個人合力將曇奴扶坐起來,一口一口喂完,剩下的就只有等了,成敗在此一舉,誰的心裡都沒底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大概足有兩刻,聽見曇奴喊蓮燈,自己居然撐身坐起來了。蓮燈和轉轉驚叫一聲,上去緊緊抱住她,轉轉涕淚縱橫,「這下好了,且死不了了。」

可是弗居一句話就打破了她們的美好願望,「別忘了那根芒針還在她身體裡,要想痊癒,得把病根祛除了。還有這碗藥,只能解燃眉之急。接下來每隔七天發作一次,就需要不停從那個人身上取血,你們得同人家知會一聲,看看他願不願意長期提供。」

蓮燈不知道那人是誰,回頭再去問國師吧!她也下了狠心,「反正不管怎麼樣,血是一定要取的。他答應則罷,不答應就怨不得我手黑了,綁也要把人綁了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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