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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國師很厲害,但是有點暈血。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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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:「王朗的託付,能怎麼安排?不過盡我所能罷了,你不要多心。」

翠微抬眼看他,「相幫須有度,師兄幫得太過,未必是好事。」她復垂下眼,把手絹又繞一層,打上了死結,低聲道,「依我的意思到此為止,別為了一個小丫頭,賠上了百年基業。」

他把袖子放下來,垂手塞上瓶塞,轉身欲下臺階,走了幾步頓住,沒有回頭,只說:「那天她夜遁,是你放她走的。我們師兄妹這些年來毫無嫌隙,若為小事鬧得不愉快,就太傷人心了。」

翠微臉上什麼表情他並未留意,彼此之間的淡漠深入骨髓,不是沒有感情,是無法轉圜的一種相處模式。他有純陽血,物極必反,所以終年寒冷。不說人有趨光性,至少不會心甘情願一直躲在背陰的地方。他想改變一下,不管哪個方面,都想改變一下。

他回到前堂,她人還在那裡,抱著手臂靠著廊柱,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樣。忽然看見他,烏雲縫隙裡滲透出陽光一樣,滿面笑容迎了上來,「這麼快?那位風華絕代的宿主一定在這裡吧?國師可否引薦引薦,我好當面向他道謝。」

他沒好氣地瞥她一眼,「你覺得本座是你能哄得團團轉的麼?」把銀瓶扔過去,不耐煩道,「拿上你要的東西走吧,血放久了會不會失效本座不知道,總之下次不要再因為這件事來找我。」想了想又道,「如果有必要,本座會去找你的。還有廣德坊裡那件事,朝廷已經命大理寺承辦,城中戒備也隨之加嚴,你要好自為之。」

蓮燈抱著瓶子千恩萬謝,「那件事我有分寸,多謝國師提點。國師說要來找我,知道我們現住哪裡麼?」

他的目光裡有毫不掩飾的鄙夷,「本座連曇奴受傷的原委都知道,會不知道你們在哪裡落腳?」

她才轉過彎來,哦了聲說好,「那我就先回去了……」挪了一步重又轉回來,笑道,「不知春官回來沒有,國師有事就命春官傳話吧!」說著揮揮手,「國師留步。」自說自話走遠了。

有了那壺血,曇奴的病暫時算保住了,蓮燈也放下心來,可以全力追擊剩下的兩個人。

門下侍郎高筠、御史中丞李行簡,先殺哪個比較好呢?三個人坐在油燈下盤算,曇奴說:「門下侍郎官小一些,手上權力有限,調動不起精銳來。御史中丞是今上寵妃李婕妤的父親,恐怕是個狡猾怕死的老狐狸,張不疑一齣事,必定躲在家裡不敢露面,要動他不容易。」

「那就從高筠開始吧!」轉轉很樂觀地說,「年輕一點的道行淺,花紅柳綠難抵誘惑,容易下手。」

蓮燈腦子裡蹦出國師那張蒼白的臉來,「果真老狐狸不好對付,最可恨的是老狐狸還披了張光鮮的皮。」

她們都知道她在罵國師,也奇怪國師明明應該高坐蓮臺不染塵埃,為什麼到她嘴裡就成了這樣。

「或許早前就有糾葛吧!」轉轉道,「國師活了很久了,能知前世今生。說不定你們上輩子相愛,後來你死了,喝了孟婆湯,把他給忘了。」

蓮燈抬起眼,燈下的眼珠子幽幽發著綠光,「別胡說八道了,要是和我相愛,他會這樣刁難我嗎?」

「那為什麼不許你嫁人?」轉轉笑道,「我知道啦,一定是因為國師不能娶親,上輩子你另嫁他人抑鬱而終,這輩子國師學聰明了,讓你不能嫁人,敢嫁人就死得像肉糜一樣,這叫先下手為強。」

蓮燈哈哈一聲,「你不去說書真是浪費了好天賦,無論如何不能拿國師消遣,萬一他派人聽牆腳,那我們全得以死謝罪。」

曇奴卻開始展望以後的生活,「其實嫁個人,有個家,也沒什麼不好的,轉轉你說呢?」

轉轉嗯了聲,「我希望我們都有好姻緣,生幾個孩子,將來可以結成親家。」說著憐憫地看蓮燈,「你可怎麼辦呢,國師為什麼要餵你吃這個藥,事情總有因果吧!」

蓮燈沒把那晚的事告訴她們,只是敷衍地笑道:「或許他正好缺個卒子吧!」

國師的心是海底針,誰也猜不透他。轉轉託腮看曇奴,「你覺得蕭將軍好不好?」

曇奴後知後覺地轉過頭來,「身手不錯,人品不好。」

「人品怎麼不好?蓮燈入太史局,還是人家幫的忙呢!」

曇奴不耐打地翻了翻眼,印象不好很難改觀,但說起太史局,的確應該感激他。不過感激和喜歡不是一回事,她說:「我舞刀弄槍,其實有點厭倦這樣的生活,倒願意找個讀書人,和我們不一樣的,能夠平平靜靜過日子就好了。」說著推了下蓮燈,「就像蓮燈一心找個放羊的一樣。」

轉轉不明白,「放羊的有什麼好,滿身羊羶味,天一熱能飄出十里開外。」

蓮燈撥了撥燈芯說不是,「我也沒有一心找放羊的呀,不是擔心嫁不掉嗎,有人肯接納就行了。」言罷靦腆一笑,「其實讀書人也很好,文弱一點,他保護不了我,我可以保護他。」

蓮燈空長了張女人的臉,心卻是男人的心。如果嫁的人有能力,那就各顧各的。如果郎子愛撒嬌,有小脾氣,她很樂於像個男人一樣寵愛他……可惜美好的願望註定落空,國師的一顆藥葬送了她的婚姻,她不敢想象以後會是怎樣不見天日的慘況。

轉轉倒是目標明確,什麼小郎君,早忘到後腦勺去了。她一心掛念春官,哪怕不濟,也要找個放舟一樣人才的。照她的話說,「蓮燈要是被關押在太上神宮,我嫁進去,還能和蓮燈做伴。」簡直就是驚天地泣鬼神般壯烈的友誼。

蓮燈也覺得很不錯,頷首說:「我同國師提過,以後有事就請春官轉達,好為你創造機會。」

三個人惺惺相惜,相視而笑。轉轉從床榻底下摸出一壺酒來,放在火盆裡煨了煨,各斟上一杯,熱熱喝了,一夜好眠。

第二天蓮燈出門,開始伏守門下侍郎高筠。張不疑的死似乎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,這位相公正值盛年,百無禁忌。他的觀點也與蓮燈希望看到的不謀而合,堅信張不疑是因為仇家太多才遭誅殺的,自己沒有與誰結下生死對頭,他死他的,和自己毫不相干。於是歌照唱舞照跳,入勾欄養粉頭不算多積極,整天醉心於馬球和捶丸。

馬球是達官貴人們消遣的好方法,風和日麗的時候呼朋引伴上馬場角逐,下的賭注可以是金銀錢帛,也可以是家中貌美的僕婢。馬球對於大曆男子來說不單是一場遊戲,因為宮廷中以此作為驗證皇子能力的考核,傳到官場上,也有異曲同工的效果。參與者需馬術精湛,球技高超,一旦上了場,不分出高下絕不罷休。

高筠和楚王很有交情,除夕休沐那天受邀到楚王的馬球場相聚。楚王是聖上第二子,繼位呼聲不亞於梁王,通常這種來往都有很深層次的意義,因此籌辦起來也更用心。

一場馬球賽,辦得儼然如同春日宴,有雜劇踏歌,也有章臺美妓。蓮燈靜心觀察了很久,跟謝三孃的車轎混進去也可以,不過歌舞伎們有專門休息的場所,隨意走動難免惹人注目。她把視線投向場邊的馬廄,搶球時場上奔跑速度驚人,如果馬失前蹄,那麼結果會怎麼樣?

楚王打馬球有他的習慣,所有馬匹一應由他這裡提供,一樣的高矮,一樣的肥瘦。馬廄設專人伺候,但是釘馬掌卻要請最有經驗的把式。楚王有百餘匹馬,用一輪正好一年,所以每次上場前都換新馬掌。據他說好比人換了適腳的新鞋,走路直上九重天。

她潛過去,聽見風箱拉得呼呼作響,榔頭梆梆錘擊馬蹄鐵,間或伴著賽馬粗豪的噴氣,裡面忙得熱火朝天。

一個小廝搬著半筐黑炭過來,蓮燈乘他不備一記手刀砸在他後頸,他沒吭聲就倒下了。拖到旁邊的茅草叢裡扒了衣裳換上,然後拿厚絹紮上口鼻,扛起篾蘿,把炭送進了馬廄裡。

裡面的氣味燻人欲吐,她憋了口氣到爐前加炭,兩個卑僕正忙著綁馬腿,誰也沒有注意到她。她一面慢吞吞把爐膛裡的火撥出來,一面四下打量。這馬廄的每個柵欄上都掛有紅綢籤條,籤條上寫人名,什麼張阿五、李十八,都是照著排行來的稱謂。她慢慢找,二十來個名額裡只有一個姓高的,看來是高筠無疑了。恰好聽見一個內侍細聲低語,「上次高侍郎的馬跛了一足,這次千萬要小心。若再擾殿下雅興,怪罪下來你我吃罪不起。」

馬奴是個火爆脾氣,錘子敲起來份量更重了,表示不要他囉嗦。那內侍悻悻地,瞥見邊上站著人,吩咐把爐子邊上打掃一遍,自己甩袖走了。這麼一來正給了蓮燈機會,把一根廢棄的鐵釘掖進了袖子裡。

她原先在酒泉以駱駝易馬時看過馬販子釘馬掌,一根釘子再三的量,不能超出一點兒。稍有疏漏穿透馬蹄,馬吃痛,這隻腳暫時就廢了。她清理完了鐵屑挨在一旁,悄悄從待用的匣子裡取出一根釘對比,不多不少長兩分。抬頭看籤條,快要輪到高筠的馬了,搬匣子的時候殷勤相幫,順便把小馬童擠到了角落裡。

八十隻蹄子要換,馬奴忙得頭也不抬,鐵掌和釘子都要人接遞。匣子裡的釘事先比對過,用起來不疑有他。蓮燈看準時機替換下來,馬奴揚起鐵錘,噹噹幾下就把長釘嵌進了前掌裡。

她心裡有些歡喜,看來今天一切順利,兩分長短肉眼察覺不出,可是跑動起來會扎進肉裡。

她搬起籮不聲不響退出了馬場,在地勢稍高的土丘上遠遠守望。人員都就位了,鼓也擂響了,乾燥的塵土被馬蹄踢踏得漫天飛揚。郎君們高擎著球杆在場地上疾馳,十幾人爭搶一隻鞠球,混亂、嘈雜、當仁不讓。終於一聲馬嘶凌駕於塵囂之上,蓮燈眯眼看,一匹馬失蹄栽倒,馬上的人也被甩出了幾丈遠,後面追趕的收勢不住從他身上踏過,觀戰的女人紛紛發出了驚恐的尖叫聲。

她翻身仰在土丘上,天邊一絲流雲緩慢飄過,她心滿意足地對自己微笑,「還有一個。」

「紅狐狸在曬太陽?」

突然有人說話,高崗上的風獵獵吹過,卻沒有吹散。她勾起頭看,一個人匍匐著爬過來,和她並肩而躺。

她嗬了聲,「阿兄,你回來了?」

春官點點頭,「我聽說你出城了,特地來看看。如何?」他撥開枯草往下張望,馬場上慌作一團。他撇了下嘴,「看來成功了。」

她說應該是吧,「我看著馬蹄踩踏他的身體,就算摔不死,踩也被踩死了。」

他嘖嘖道:「士別三日,當刮目相看。你連笛子都做不好,殺人卻很在行。」

她說:「術業有專攻嘛,我不是做不好笛子,只是耐不住性子罷了。」

她說話的時候平靜得令人不解,剛才有個人因她喪命,她卻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,繼續同他談笑風生。這樣的脾性,要不是心智不全,就是天生當殺手的好材料。

「你讓我很驚訝。」他別過頭說,「我去了江南道一趟,回來才發現你的仇已經報了一大半了。」

她輕描淡寫嗯了聲,「我答應阿菩三年內辦妥的,照這樣看來,明年一定能回敦煌。」

她心心念唸的敦煌,是她最可依靠的安樂窩,但不知再回去,能不能像以前那樣了。人在不停長大,世事也變幻無常。她的記憶停留在十三歲以後,如果哪天回想起從前,不知會掀起怎樣一場波瀾。

有時候什麼都不知道,反而是老天最大的恩惠。現在的蓮燈是無憂無慮的,她側過身看他,「阿兄走後我遇見了翠微夫人,才想起阿菩畫的神眾都長了和她一樣的臉。關於她和阿菩,他們之間是不是有段故事?」

他折了一截枯草叼在嘴裡,散漫地瞥了她一眼,「小孩子家,問大人的事做什麼?」

蓮燈忙道:「我早就不是孩子了,過年十六。」

他咧嘴一笑,不懷好意地審視她,「說得也是,到了可以婚配的年紀了,不該拿你當孩子。」一面說,一面伸手拉她。

兩個人躬著腰下了土丘,翻身上馬,一路不緊不慢往城門上去。放舟和她說起王朗和翠微的事,說得沒什麼激情,無非是他愛她,她不愛他。蓮燈覺得很奇怪,「王阿菩是好人,翠微夫人為什麼不喜歡他?」

放舟說:「有時候一個人很好,好得挑不出錯處來,但不愛就是不愛,沒有原因。」

「那麼翠微夫人愛誰?」她想了想,「她愛國師麼?」

放舟轉頭看她,乾乾咳嗽一聲道:「不可胡說,被她聽見可了不得。雖然所有人都看出來了,但她不承認,誰又能奈她何。」

蓮燈倒覺得可以理解,國師這種人不好親近,翠微心裡喜歡他,單方面的愛情得不到回應,難免自感尊嚴受損,久而久之便要極力否認了。

「翠微夫人那麼美,如果國師主動些,也許他們會在一起。」蓮燈悵然道,「享受被愛的同時態度模糊,這種人很殘忍。」

放舟笑起來,「翠微對王道士不也這樣嗎,所以不用可憐誰,說不定她一邊煎熬著,一邊很自足呢!不過你會有這樣的感悟,真叫人驚喜。無師自通,日後一定是個善解人意的娘子。其實愛與不愛沒有必然的關係,有的人喜歡你追我逐的遊戲,有的人則盼望塵埃落定。就比如我,你我有婚約,我喜歡你,你是不是必須也喜歡我?」

蓮燈聽了訕訕的,「對不起,我不喜歡你。」

放舟愣了愣,沒想到她答得這麼直接,他有些折面子,但一點也不生氣。嘴上說著多傷心,臉上全不是這麼回事。馬蹄噠噠入了城門,看見家家戶戶忙著做膠牙餳、打屠蘇酒,才忽然驚覺明天就是元旦了。

他興致高昂,問她打算怎麼過年。蓮燈對這個沒什麼概念,只說回去和曇奴轉轉一起過。放舟笑道:「今年聖上開恩,除夕夜裡撤宵禁,允許百姓同樂。等天黑我來接你們,城裡演儺戲、放焰火,熱鬧得厲害,比在雲頭觀強些。」

蓮燈畢竟孩子氣,聽了果然很嚮往。加上今天一樁心事已了,便滿口答應了。

民間歡度佳節,和太上神宮沒什麼關係,這裡不興舊俗,也沒有親人團聚之類的說法。國師在這幾天裡特別寬容,允許人自行走動。有需要的可以出宮,沒有家業的還像平時一樣生活,長史給每個人發一吊錢,作為年終時候的利市。

國師打了半天坐,臨近傍晚才從靜室裡出來。盧慶先前在門上候著,閒得無聊時看幾個年幼的侲子玩笑打鬧,想起自己的孩童時光,幾十年只是一個轉身,如今已經到了花甲之年了。正傷嗟得興起,見國師遠遠過來,忙壓聲把侲子趕走了,自己畢恭畢敬斂起神,在檻外垂手侍立。

國師走得很慢,慢得真讓人以為他已經到了腿腳不靈便的年紀。不過他身姿很優雅,穿著紗羅裡衣,淡紫色的縛褲。禪衣的面料輕而柔軟,因為後襬很長,寬舒地向後披著,拖曳在地板上。見了九色,伸手招了招,然後一人一鹿,緩緩朝正殿走過來。

盧慶推開移門引他進閣內,他在臥欞欄杆前坐下來,欠著身看一隻大耳瓶裡插的梅花。花枝修剪得很長,在微風裡款擺著,幾乎掃到他的領褖上。他挪開一些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「今天可有什麼訊息?」

盧慶說有,「城外楚王的跑馬場上出了意外,門下侍郎高筠墜馬身亡了。」

杯盞在離唇一寸遠的地方頓住,他抬眼望他,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
「估摸有三個時辰了,當時春官親眼目睹的,座上要問,小的把春官傳來回話。」

他沒有言聲,盧慶退到外間命人去找春官,不多時放舟來了,穿著棣棠色如意紋的襴袍,腰上束七寶腰帶,打扮得花枝招展。

盧慶略怔了下,礙於國師在跟前未敢多言,把人引了進去。國師轉頭一瞥,看見他這樣妝點,果然眉頭皺了起來。

「你這是要去跳胡騰?」

國師對內說話一向不太客氣,放舟早就習慣了,笑道:「今夜守歲,我和蓮燈一起。」

明明是要帶上三個姑娘的,他卻有意只說蓮燈,有點自尋死路的意思。國師倒沒表示其他,不過厭惡地調開了視線,只問:「高筠死了,能夠證實麼?」

放舟應了個是,「馬場上出事後,高筠很快被運送回崇仁坊。我進坊內打探,見到了為他診治的太醫。據說高侍郎當時摔斷了脖頸氣息奄奄,後來全力醫治也無效,到了申初就斷氣了。」

國師聽後沒有說話,轉過來瞥了盧慶一眼。盧慶會意,闔上直欞門退了出去。

他的手指篤篤叩擊桌面,速度不急不慢,一聲跟著一聲。半晌方道:「是誰做下的?蓮燈麼?」

放舟點了點頭,「可急攻,也可巧取,假以時日,前途不可限量矣。我去時見她進了馬廄,後來高筠馬失前蹄,我又返回城外打探,才知道她在馬掌上動了手腳,高筠墜馬不是意外,是她預先安排的。明面上三個,只剩最後一個李行簡了,照她辦事的速度,至多再花上兩個月就足夠了。」

他沒有應他,倚著憑几慢慢撫摸九色的背脊,思維突然從這頭跳到了那頭似的,才想起來放舟說要和蓮燈守歲的事。

「今夜要進城麼?」

放舟說是,「反正神宮裡沒有旁的事,又恰逢過節,聚在一起圖個熱鬧。」

國師寒了臉,「誰說神宮裡沒事?叫他們引渠進桃林,到現在都沒辦好。還有鹿柵東南一角的牆頭都垮塌了,究竟打算修到什麼時候?你有那些閒情到處亂跑,不如將宮務照看妥當,否則留在神宮也無用,乾脆派你常駐江南道算了。」

他這通彆扭鬧得毫無道理,引水、修牆頭,這些零碎事不是有長史嗎,什麼時候輪到他去打點了?他看得出來,他是不滿他和蓮燈走得太近,繼九色之後他又找到個新玩物,佔有慾強得不準別人靠近。他笑了笑,「座上一個人在神宮也無聊得很,不如隨我進城吧。咱們去雲頭觀,帶三個小娘子逛夜市去。」

國師設想了一下,他這樣的身份,帶著他們在擁擠的人群裡穿梭麼?那種畫面對他簡直就是種侮辱。他漠然別過臉,「本座和你們一起?你何嘗見過我幹這種事了?你要去就去,只是我提醒你,拿捏好度,別忘了自己的本分。」

他不輕不重的幾句話砸上來,放舟不敢再嬉笑了,肅容長揖一禮,卻行退出了內閣。

國師百無聊賴地撐著腦袋,垂眼看九色,有一下沒一下捋它短而薄的頂毛,「春日冗冗,長夜漫漫……今天是除夕啊,聽說外面很熱鬧。」

九色抬起鹿蹄,大咧咧指向了屏風前一人高的銅鏡。

他懶懶轉身看,鏡子裡的世界模糊扭曲,泛著暈黃的光。他嗯了聲,「你是說我穿得沒有春官好看?還是我易個容,其實也是可以去城裡找他們的?」

九色什麼都沒表示,國師舉一反三,立刻覺得這個辦法可行。打定了主意一陣風似的捲起來,從櫃子裡面翻出幾件衣裳,襴袍直身一件一件往身上比,讓九色挑選。九色是鹿,鹿對顏色不太敏感,但是它喜歡那件帶著竹葉紋樣的。國師輕輕笑起來,脫了身上禪衣,戴上發冠,束起了蹀躞帶。

該挑張什麼樣的臉呢……他開箱查驗,比選衣裳更用心。國師任何時候都很注重外表,左找右找,找到一張多年前用過的臉。仔細粘好了眼窩和唇角,鏡子裡照出一個俊俏的年輕人。

他摘下馬鞭作勢揚了揚,「金紫少年郎,繞街鞍馬光。剗戴揚州帽,重燻異國香。垂鞭踏青草,來去杏園芳……」

九色喜歡吹捧他,他感覺良好的時候,它一直能夠很合拍地叩擊地板。國師在鏡前照了又照,確定無可挑剔了,踅身去關箱蓋。然後一個錯眼看到案頭擺放的紅木盒子,捏著雲頭鎖釦揭開,裡面是張姣好的臉。

蓮燈上回畏罪潛逃,沒來得及拿面具,做成之後就一直收在他的內閣裡。這張臉是從她臉上拓下來的,輪廓依舊,不過五官有了改變。他曾經逗她,說要把她做成老嫗,結果最後還是做了個美麗的女郎。他低頭俯看,大約這是他長久以來做得最成功的了,皮膚瑩潔,和真人無異。不過缺了對靈活的眼睛,乍一看詭異可怖。

他把面具捲起來,揣進袖袋裡。拉開直欞門走出去,盧慶正在臺階下指使侲子修剪草坪,看見他,沒有絲毫驚訝,轉身吩咐,讓宮門上即刻備車。

國師擺了擺手,「把我的玉花驄牽來。」他已經算不清自己多久沒有騎馬了,再說用車輦走起來慢,等進城,恐怕天都已經黑透了。

盧慶應個是,忙傳馬童預備,自己侍候國師往宮門上去。可是看時辰不早了,也不知國師是什麼打算,匆匆道:「座上要出神禾原,少待片刻,小的這就去傳令四官,命他們隨行護衛座上。」

他說不必,「本座一個人出去走走,你們聚在一起守歲吧,今天是除夕呢。」說著牽過韁繩翻身上馬,鞭子一抽,快意地縱出了幾丈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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