蓮燈沒弄明白他話裡的意思,膝行了兩步道:「這件事一直在我心上,我知道自己失禮得很,但委實是沒有辦法。」
國師心底開出一簇小小的花,面上卻要裝得一本正經,「本座覺得……也不算失禮,畢竟是本座先提起的嘛。」
蓮燈幾乎感激涕零,沒想到這次居然會這麼順利,國師願意相幫,回頭那位宿主也要好好感激。她盤算著應該如何報答人家,等風聲過後想辦法送些滋補的東西請國師轉交,這次因為局勢危險,只得再厚一回臉皮了。她躬著腰道:「那麼……國師看什麼時候合適呢?」
國師沒有說話,一手壓住交領,微微低下頭,看她的眼神竟有些……嬌羞。
國師離她不遠,也許就是低頭與仰頭的距離。蓮燈的心思很單純,沒有國師那麼多彎彎繞。她很感激地對他笑了笑,「來的路上我心裡沒底,怕國師會拒絕,我也想了很多應對的方法,現在看來是小人之心了。國師要換衣裳麼?我來伺候你。」
他頓了一下,「為什麼要換衣裳?直接來就可以了……」
她眨著大眼睛哦了一聲:「這樣也好。」
國師微微笑著,唇角勾出綺麗的弧度,連嗓音都變得多情起來,曼聲道:「本座從來沒有試過,這次便宜你了。先說好,只一下,不可貪戀。」
蓮燈把別的都忽略了,單那句「只一下」聽得清清楚楚。心裡很彷徨,囁嚅道:「我也覺得自己有點貪得無厭,可如今騎虎難下,實在是沒有其他辦法可想……還要請國師見諒,這次恐怕不是最後一次,少說要兩年……」
國師心裡一驚,兩年,和他設想的大相徑庭。時間似乎有點過長了,不過偶爾一次,他應該能夠承受的。他做好了準備,笑得愈發靦腆了,往前微微湊了點,一手搭在她的肩頭上,「本座也不是那麼不好通融的人,話說明白了,一切都好商量。」
蓮燈瞥了瞥那隻修長潔白的手,國師忽然這樣和顏悅色讓人受寵若驚,她笑道:「我就知道國師是好人,等曇奴痊癒了,請國師一定告知那位恩人是誰,我和曇奴去給他磕頭,謝謝他的救命之恩。」
這下子國師臉上的笑容像暴雪後來不及凋謝的花,定格在那裡,變得僵而頹敗。鬧了這半天,她是討血來了,根本沒有要乖乖的意思!
國師拂袖而起,氣急敗壞地指著她,「百里蓮燈,你不要欺人太甚!」
蓮燈嚇懵了,不明白怎麼就風雲突變了。她哆哆嗦嗦站了起來,「國師,我從來不敢對你不敬。明明是你首肯的事,我知道自己很讓人不耐煩,可是……可是……」
「你來找我究竟是為什麼?」國師打斷她的話,簡直有點孩子吵架的架勢了,橫眉怒目道,「有話不能說清嗎?吞吞吐吐會對別人造成多大傷害你懂不懂?」
蓮燈傻張著嘴,國師這麼聰明的人,沒有想到她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嗎?難道是想岔了嗎?她是為純陽血而來,他以為什麼?
「上次國師替我討血是在一個月之前,我回去後把血吊在井裡,曇奴喝一點取一點,前兩天已經用完了,迫不得已來找國師……」她困難地吞嚥了下道,「除夕那晚國師同我一起吃餺飥看煙花,那時候國師說了,願意再替我討一回……」她戰戰兢兢將別在腰後的銀瓶託在手裡,「我把瓶子都帶來了。」
國師直覺喉頭一甜,險些噴出血來。他低頭看了看瓶子,她以為這是坊間沽酒,還帶上器皿了?他那麼寶貴的血,她說要就要,考慮過他的感受嗎?
他氣得說不出話,她卻還在裝傻,看他臉色慘白很擔心,喃喃道:「你怎麼了?身體不舒服嗎?還是國師哪裡誤會了,說出來大家好商量。」
說出來?這種丟臉的事怎麼說出來?國師撐著矮桌閉上眼,壓了壓手道:「你別聒噪,讓本座冷靜一下。」
蓮燈看他氣得不輕不敢多言,老老實實在邊上跽坐著,等了約摸一盞茶工夫他的臉色才緩和下來,心平氣和看著她道:「天氣越來越暖和了。」蓮燈呆滯地點點頭,他嘆了口氣,「血存放不了那麼久。接下來你打算每七天來要一次,要夠兩年嗎?」
她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,的確有點不切實際,兩年裡有多少個七天,要在一個不相干的人身上添多少道傷痕?她心裡也很愧疚,可是不這麼做曇奴會死的,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朋友殞命。
左右不是,她煎熬得厲害,坐在那裡腸子都要打起結來了,訕訕道:「勞國師替我問問,怎樣才能補償那位恩人,或者有什麼辦法讓我替他疼,傷口留在我身上也沒關係。只要能救曇奴,他要什麼我都可以豁出命去替他辦到。我知道我們如今就像蚊子一樣令人不堪其擾,都是因為那個該死的毒。我想過了,反正我的仇暫時報不了,曇奴獵殺的那個人是蜀地來的,我打算去劍南道尋訪,看看能不能查出些端倪。可是這期間曇奴的藥不能停,一停她就死了,所以還請國師勉為其難,也請那位恩人勉為其難,再幫我們幾次。」
決心是不小,說得也情真意切,可是刀割在身上,想想都覺得很疼。他知道她來相求,作為一位善心的國師,終歸是有求必應的,但這不妨礙過程中他有那麼一點凡人的猶豫和掙扎。傻子都知道自保,何況他呢!
「你讀過《孝經》嗎?」國師目光空洞,臉上有哀傷的表情,「身體髮膚,受之父母,不敢毀傷,孝之始也……你在逼一個好人忤逆,你罪孽深重。」
蓮燈愧怍地垂首,「我做好了準備,死後下十八層地獄。」
所以對一個不問前程的人,再多的道德約束都是沒有用的。國師灰心喪氣地看著她,「本座覺得,有些無用功,不作也罷。曇奴的毒解不了,就算能捱到毒散,她的身體也垮了。活著是一種痛苦,為什麼不就此放手呢?別說本座心壞,本座是就事論事。」
蓮燈有些惱火了,「國師對身邊的人也是這樣嗎?如果中毒的是阿菩,或是春官甚至翠微夫人,你也會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嗎?其實我並不想一再的麻煩國師,只求國師告訴我那位宿主是誰,我自己登門求他就是了,何必非要多經一道手!國師責怪我不要緊,我有不足之處也虛心受教,但你不能讓曇奴去死。我只有曇奴和轉轉兩個朋友,誰死了我都會很難過。」
國師聽她大義凜然一席話,哂笑著別過了頭。慷他人之慨,虧她這樣臉不紅心不跳!說什麼只有兩個朋友,那遇見難題憑什麼一再來找他?他捋了捋衣袖起身,「你們的事本座不想管,要想打聽宿主是誰,本座也無可奉告。你可以走了,本座忙得很,還要去查星相記檔,沒那麼多閒情來接待你。」
就和蓮燈預先設想的一樣,果然最後又鬧崩了。他總是能夠抓住每一個點無限放大,然後同她找茬。難道上了年紀的人都是這樣嗎?她記得敦煌夜市上賣烤餅和葡萄的老人就和他不同,活得越長久,越是眼界開闊,把除了錢以外的一切都看淡了,哪裡像他這樣大事小情樣樣斤斤計較!
可是不能讓他走,他走了曇奴怎麼辦?蓮燈拽住了他的衣角,「堂堂的國師,說話不算話嗎?」
他掣了掣長衣想掙脫,沒成功,便也不反抗了,安然享受被她需要的快感。嘴裡卻不吃虧,拖拖拉拉道:「那天外面喧鬧,你聽錯了。」
她憤然而起,「我又不是七老八十,怎麼會聽錯?明明是國師吃了我的餺飥不好意思了,想出這個辦法來同我交換的。」
他忽然發現她居然還有指鹿為馬的本事,當時答應替她討血,完全是為了想讓她高興點,和餺飥有什麼關係!難道小小的一碗麵食,值當他為此賣血麼?他原本不想同她計較的,非要說出個子醜寅卯,他也不怕說不過她。
「本座從來不愛佔人便宜,第二天讓人送了那些錢帛回贈你,難道還抵不過那碗餺飥嗎?女郎,做人要憑良心,不能因為本座眷顧你一些,你就肆無忌憚爬到本座頭頂上來了。需知道本座是國師,一人之下萬人之上,不受任何的妄加揣測和栽贓。」
他的一番話徹底把她打進了塵埃裡,拿人的手短,哪裡好意思繼續糾纏不放。只是求不到血很著急,背上汗水氤進了傷口,一陣陣泛起痛來。她失魂落魄地挽起了袖子,仔細看自己的胳膊,自言自語道:「那就拿我的血試試,萬一有用呢……」
「不行!」他立刻道,「你的血不能用,用了曇奴必死無疑。」
他那麼大的聲音嚇了她一跳,惶然問為什麼,「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,就算不是純陽,說不定能有一樣沾邊也聊勝於無。」
他卻把她的設想完全否決了,「你是半點也不沾邊,用了別人的血,或許隔三五個時辰才能死。用了你的,不消一炷香就看著她嚥氣吧!」
蓮燈呆站著不知所措,這樣看來自己是純陰的了,怎麼好像比砒霜還毒似的。她眼巴巴看著他,哀聲道:「你當真不幫我麼?」
國師猶豫了下,心裡不舒坦,還是別過了臉,「不幫。」
她揉心揉肺地哭起來,不是裝樣,是真的山窮水盡了,往下一蹲,把臉埋進了掌心裡。
其實非要把人弄哭是個不太好的習慣,國師終於有了點愧疚之色,到底還是要給的,她帶著傷,為了自己一時痛快這麼作弄她,不是為人的道理。他垂手在她肩上戳了下,「罷了,我去,你別哭了。」
她抬起頭,沒有表現得很高興,一雙眼睛像浸泡在水底的曜石。國師被她看得心虛,忙點了點頭重申一遍,「我說真的,現在就去。」
她聽了才直起身,到桌前取了銀瓶來遞給他,「請代我道謝,大恩大德沒齒不忘。」
國師心裡五味雜陳,也沒什麼可說的,提起銀瓶便往外去了。
走在春光裡,心頭卻隱隱生寒,這樣的日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頭。國師撫了撫自己的手臂,還好他自愈的能力比較強,前兩次的傷痕逐漸消退,只餘淺淺的印記了。可是還要再來一次,他不怕傷口只怕血,尤其是自己身體裡流出來的,那種恐怖簡直難以比擬。
要找個沒人的地方下手,事後還得裝得若無其事,真是難為自己。心裡不情不願著,卻也沒有辦法,只得回到總覽處,這裡是他午休的地方,沒有允許誰也不敢進來。他把銀瓶放在桌上,挽起廣袖做了很長時間的準備,終於還是狠下心劃了上去。閉住眼睛不敢看,依舊能夠感覺到血順著手腕流淌出來時那種無可挽回的傷感。國師現在是脆弱的,默默承受了這麼多,那個只會大呼小叫的女人怎麼能夠理解。
他一心一意惆悵的時候會暫時忘了警惕,國師畢竟也是凡人。
蓮燈從他走出別館起就遠遠尾隨他,的確想見一見那個提供血的人,可是最後讓她發現了這個秘密,一時怔在那裡不知怎麼辦才好。
難怪他每次都顯得很為難,畢竟讓誰割自己兩刀都會下不去手。蓮燈心裡泛起酸楚來,先前她還怨他拿喬,可是知道了真相,才覺得一切都解釋得通。國師太不容易了,一邊忍著痛,一邊還要驕傲著,原來高姿態高格調要付出血的代價。
蓮燈說不出的感動,嗓子裡築牆,憋得心口生疼。不自覺邁了進去,他見她出現悚然一驚,險些把銀瓶撥倒。蓮燈忙上前扶住了,在他對面跪坐下來,羞愧得不敢正視他,「我沒想到……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!」
國師很窘迫,窘迫過後就是惱羞成怒,「告訴你什麼?告訴你我就是純陽血,然後讓你抓回去圈禁起來?」
蓮燈愣了下,他不說她簡直要忘記了。一面難過著一面慶幸起來,以後不至於無頭蒼蠅一樣亂轉了。本來就決定劫他回敦煌的,現在理由更充分了。
不過真要隔七天從他身上取點血,她又覺得難以言表地心疼起來。為什麼偏是他呢,國師憂國憂民還不夠,如今為了替她救人發展成自殘,果真太委屈了。
她吸了吸鼻子,「國師渾身上下都是寶。」
國師板著臉看了她一眼,「本座為你流血,你還罵人?」
她不是這個意思,他理解有誤,嗆她兩句她也不放在心上。盯著血裝滿,國師沒有收回手的意思,她噯了聲,「要溢位來了!」
國師忙瞥了一眼,頓時天旋地轉起來,抽了口涼氣,居然就此栽倒了。
蓮燈嚇得魂飛魄散,忙挪開瓶子替他止血。她是那種連手絹都沒有的人,唯一能派用場的只有襦裙上的絛帶。也不管那許多了,扯下來一圈一圈替他紮好,邊扎邊哭著喊他,「國師……國師……你可不能死,你死了我會被太上神宮的人剁成肉醬的……」
國師迷迷糊糊間聽她絮叨,居然連一點自責的表示都沒有,真是狼心狗肺!
蓮燈忙著拍他的臉,搖晃他,忽然覺得很恐懼。國師表面年輕,其實身體是百歲老人的身體,難怪流了幾次血就暈倒了。他要是真的為此送命,那她以後怎麼辦,豈不是要孤獨終老了?越想越擔心,忍不住大聲抽噎起來,「都是我不好,要是不逼著你,就不會出這種事了。國師你快醒醒,醒了好罵我……」她自己身上也有傷,一通震動痛得鑽心,額角上的汗伴著淚水滴落下來,這一刻是真的怕,前所未有的怕。
國師卻暗暗竊喜起來,說她一根筋,還真的是一根筋,她就沒有想過他一死,她上回吞的藥會自動失效嗎?這人長了一副難以描述的脾氣,殺人的時候手段老練,平常為人處事時又顯得那麼缺乏經驗。不過她越哭越大聲,他也擔心她把人招來,壞了他的一世英名。終於「悠悠醒轉」,很孱弱地喝了聲住嘴,成功堵截了她的哭喊。
她兩眼水汪汪的,鼻尖通紅,看上去可憐得厲害,用力掐著他的胳膊說:「你醒了?覺得怎麼樣?」
他扶住額頭說沒什麼,不好意思告訴她自己暈血,只道:「今天沒吃早飯,又流了這麼多血,所以……」
蓮燈點頭不迭,「國師終歸有了歲數,不像年輕人那樣了,我都明白的。」
國師聽得怒目圓睜,一下子恢復了力氣,高聲道:「你說什麼?你敢說本座上了歲數?」
蓮燈意識到自己嘴快失言了,嚇得往後縮了下。這一縮不要緊,忘了系裙的絛子還在他手腕上。大曆時興的少女裙裝是這樣的,裙身很長,高高系在胸口上方。所以裙口只要沒了束縛,接下來的事就可想而知了。
關於蓮燈的身材,在她自己來說是覺得可以一看的。她個子不算矮,很窈窕纖瘦的型別,雖然不及珠圓玉潤來得養眼,那也是因為她年紀尚小,且沒有得到頤養的緣故。
國師受了驚嚇,目瞪口呆。他捂住了嘴,胸口氣血翻湧,也是她發現及時,很快拉了起來,否則難保他會有多丟臉的反應。
蓮燈哭喪著臉,狠狠把裙口兜起來打了個結。她沒好意思說話,待料理完了才偷眼覷他,帶著很委屈的語調說:「國師什麼都沒看見吧?」
國師心道我又不瞎,不過為了照顧她的面子,還是很配合地點點頭,暫時忘了她的不恭。
她爬起來順了順裙襬,站在那裡有點扭捏,把銀瓶的瓶口塞好抱在懷裡,往外看了眼道:「我要回去了。」
國師顯得不太滿意,「這就要走?」
應該再說些什麼嗎?她想了想,還為剛才的事耿耿於懷,莫名道:「再過兩年肯定不是這樣,會好看很多的。」
她這番話讓國師始料未及,所以她在為自己的身材感到抱歉麼?因為沒有呈現最美的狀態,覺得有點對不起他?國師一手託著下巴調開視線,心不在焉地嗯了聲。
蓮燈更加侷促了,腳尖搓著地道:「多謝國師長久以來對我的幫助,從我入長安到現在,一點一滴都記在心上。尤其是曇奴的事,一而再再而三的難為國師,我如今知道了真相,心裡難過得厲害。」
她說著泫然欲泣,他見勢不妙忙叫住了,反倒要他想說辭來安慰她,「舊的不去新的不來,老舊的血放掉一些,還可以長出新的來。只是當時痛一陣罷了,痛過之後也沒什麼妨礙。你沒見本座近來氣色愈發好了嗎,說不定就是因為這個緣故。」
她怔怔看了他良久,「我一直以為純陽的人應當是陽氣很旺的,可是國師身上為什麼那麼冷?」
他抿唇頓住了,隔了一會兒才道:「這就是物極必反的苦處,純陽血香醇,會引邪祟窺伺。你見過薰香吧,單是一盤香放在那裡,誰知道你是什麼味道!可是燃起來就不一樣了,靠熱力揮發,能動四方。」他笑了笑,「所以體寒算是個自保的手段。」
蓮燈似懂非懂,有些替他難過,他這種人世間稀少,比起一般人來得精貴,承受的也比一般人要多得多。她試著問他,「你剛才說曇奴用了我的血必死無疑,我想知道,我可是純陰的?」
他慢慢拱起眉,唔了聲道:「你還不算傻。」
那麼他們彼此這麼多的交集,並不是沒有原因的了。蓮燈忽然變得有信心起來,「血太香甜需要中和一下,我在國師身邊對國師有用。」
她紅光滿面,他別開臉挑了挑嘴角,「純陽血引邪祟窺伺,純陰血會引邪祟入侵的。你知道入侵後會怎麼樣麼?妖孽把你的魂魄排擠出去,然後佔據你的軀殼,把你變成傀儡。究竟是誰對誰更有用,你且好好想想吧!」
這麼說來她還真的離不開他呢!蓮燈暗中咬了咬牙,這樣也好,一輩子糾纏在一起,國師就是她的了。以後她到哪裡就把他帶到哪裡,反正他的生命長得很,她只佔據他幾十年的光陰,等她死了,他還可以再回中原來繼續當他的國師。
她把瓶子放在一旁,諂媚地坐回他面前,「我覺得你我可以結成同盟,以後國師和我不分開好不好?」
國師的心情頓時明媚起來,但是架子不能倒,非常勉強地頷首,「本座說過,你隨時可以回太上神宮。」
她的目的當然不是要去太上神宮,她想把他帶回她生活的地方,然後和她看重的人住在一起。當然這個計劃不能告訴他,他這麼彆扭的性格,想讓他從了她,幾乎是不可能的。她把秘密藏在心裡,只是趴在矮桌上趨身看他,「國師喜歡西域嗎?」
他認真考慮了下,「太熱,不喜歡。」
「可是那裡有葡萄美酒,還有胡琴羌笛和海市蜃樓。其實看慣了中原的山明水秀,去西域走走也很好。」她含蓄地微笑,「我可以給你做把很大的傘,保證不讓你曬到太陽。你騎過駱駝嗎?我給你牽駱駝,帶你看長河落日,好不好?」
國師經她誘哄過後態度似有鬆動,轉頭望著窗外呢喃,「你要是喜歡,偶爾回敦煌小住也沒什麼不可以。」
蓮燈心花怒放,看國師比平時更可愛了。春光掩映在他的眼眸裡,他實在是個讓人心動的郎君。以前和轉轉她們談起婚嫁問題,對男人的年紀有很明確的要求。轉轉覺得一輪以內不錯,曇奴和她覺得不超過五歲更便於溝通。現在遇見了國師,忽然發現原來差個一百多歲也是可以接受的。
蓮燈抬起袖子掩唇而笑,不知王阿菩看見她把國師帶回去了會是什麼表情,見到舊友,一定很高興吧!她幻想著,越發急切想回敦煌了,但是目前不能造次,先把他穩住了再說,便道:「國師今天這麼大的損耗,應當好好休息才是。我在這裡一味的囉嗦,吵得你不得安寧。還是先回冬官別業,曇奴那裡我也不太放心。國師歇著吧,蓮燈告退了。」
他沒有立刻答應,略頓了會兒才說好,複道:「冬官的宅邸不可久留,明天本座派人去接你們,仍舊回神宮,比在外面安全。」
她有小九九,知道神宮進去容易出來難,忙搖頭說不,「我們人多,回去了給國師和長史添麻煩。還是暫且住在別業吧,我會見機行事,國師不必擔心我。只是我短期內不會再進城了,國師有空的時候來看看我吧,多日不見國師,我心裡也想念國師。」
這話國師明明很愛聽,盤弄著絲絛的一端裝模作樣,「本座很忙的……」
「抽空來一次也不要緊的。」
他緩緩把視線上調到半空中,做出很困擾的樣子,半晌為難地點了點頭,「本座看看明晚能不能有空。」
蓮燈歡喜不已,現在要開始作準備了,他不是一般人,不知怎麼才能讓他服服帖帖跟著她走。反正他來看她,這件事是很值得高興的,她抱著袖子對他打了個拱,「那我先走了,國師明日一定要來看我。」
國師破天荒地將她送出了門,看她上了車,沉著聲吩咐冬官:「宅邸四周加派人手,她們進出城必定查驗過所了,如果有心要找她們,你那裡不是牢靠的地方。」
冬官應了個是,放下垂簾揚鞭一揮,頂馬跑動起來,蓮燈掀起窗上簾子望他,再沒有任何的語言交流和肢體動作,只是靜靜對視著,不過一晃眼,心裡溫暖起來。
蓮燈一向很願意直視自己的內心,她知道自己是喜歡上他了。其實國師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難以親近,他的魅力在於不論多大年紀都保有一顆善良純真的心,這點實在太難得了,讓她想起九色,昂著脖子踏著碎步,一直很努力地想維持它的風度,卻總在不經意間本性全部暴露。
她抱著銀瓶靠著車圍子,馬車震動,背上綿綿的痛從沒有間斷。她閉上眼睛長出了一口氣,覺得乏累異常。出城的時候比進城還要複雜些,不過再如何到底是冬官駕車,盤查的人攔下詢問,打了簾子看一眼,以為是他的家眷,隨意招呼幾句就放行了。
回到她們住的那個院落,進門就見轉轉在煎藥,藥吊子架在爐子上,使勁拿蒲扇扇爐膛。看到她回來,站起身噯了聲,「可討著了?」
她舉起來示意她看,因為裡面裝的是國師的血,對她來說半點都高興不起來。
轉轉手忙腳亂把藥逼出來,端進屋子調好了遞給曇奴,看她一口一口喝了,她在邊上只顧嘆氣,「咱們躲在這裡不是長久之計,以後怎麼辦呢?看來是流年不利,過了年後黴運不斷,應該找個寺院好好燒幾柱香。」
蓮燈道:「我進城留意了,坊院之間到處是金吾衛,李行簡暫時是動不得了。我想去巴蜀看一看,先替曇奴找到解藥,總喝別人的血也不是辦法。」
轉轉道:「照我的看法,與其入蜀地,還不如出關來得巧。那藥產自西域,說不定是樓蘭來的,或者是波斯流進的也未可知。你們總提起王阿菩,他在敦煌待了這麼久,也許他知道這種藥的出處呢!」
蓮燈被她這麼一說頓時醍醐灌頂似的,王阿菩熟悉西域文化,他腦子裡的世界是她永遠無法企及的,她們在這裡束手無策,到了他面前,沒準就像翻一頁紙那麼容易。
太多的因果,全部指向了西域,她們是應該回去,回去養精蓄銳一段時間再圖後計。蓮燈忙問曇奴,「咱們這幾日就動身吧,留在這裡夜長夢多,還是回關外,我一定想辦法替你找到解藥。」
曇奴是什麼都不管的,只要蓮燈說好,她絕沒有二話。轉轉卻長吁短嘆起來,「她七天就要用一次藥,沒了藥引子,恐怕出不得關內道她就死了。所以我們是被困在長安了,連逃命都不能夠。」說著落寞地提起了銀瓶,到外面找井儲存去了。
蓮燈陷入兩難,就像那些當耶孃常說的話,手心手背都是肉,一頭是曇奴,一頭是國師,傷了誰她都和心疼。可是事有輕重緩急,曇奴畢竟是一條命,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嗎?然而國師哪裡那麼容易帶走,除非把他弄得長睡不醒,否則以他的能耐,走不出二里路就被他揍得找不著北了。
是個難題,足夠難倒腦子平常不怎麼好使的蓮燈了。她開始考慮麻沸散、蒙漢藥,剛想了兩樣,忽然聽見轉轉的尖叫聲。她心頭驟然驚惶,以為她把瓶子掉進井裡了,沒曾想出去一看,院門上來了一幫神策軍。領頭的著朱衣戴金冠,那眉眼冷得能結出冰來,正是齊王。
蓮燈慌了神,轉轉像見了鬼似的躲回她身後,只聽齊王沉聲道:「來人,給本王拿下!」立刻出來兩個大漢,光耀甲的披膊和身甲相擊嘩啦作響,一步一步朝她們這裡逼過來。
蓮燈估量了下,雙方實力懸殊,要動武恐怕難以抗衡。但見冬官上前來,拱了拱手道:「請殿下息怒,幾位都是女郎,有話好說。卑職在正廳奉了茶水,請殿下移駕,再慢慢發落不遲。」
沒想到齊王哼了聲,揚手將冬官拂到了一旁,「不要以為你是太上神宮的人,本王就不能將你怎麼樣。本王四處搜尋的人為什麼會在你府上?你是與她們有私交,還是奉了國師的令與本王作對?」
冬官忙道不敢,「百里娘子是卑職遠房親眷,到寒舍借居也是人之常情,與國師沒有任何關係。但不知娘子們犯了什麼罪過惹惱了殿下,卑職替她們向殿下賠不是。娘子們膽子小,千萬別驚了她們才好。」
齊王兩眼瞪著轉轉,恨不得把她生吃了一樣,手執馬鞭向她指過去,「她是本王逃妾,本王今日要帶她回去,誰敢阻攔,殺無赦!」
眾人都驚呆了,轉轉更是失聲尖叫起來,「誰是你的妾,空口無憑不要亂說,壞了別人的名節。」
齊王嘲訕一笑道:「你還有什麼名節可言?區區床奴,反出來打算自立為王不成?」調轉視線看向另兩個姑娘,「莫非是因為放不下她們麼?既然如此,一併帶進王府就是了。」
這種時候似乎已經沒有退路了,既然找上門來,太上神宮也不會為了她同齊王作對。轉轉看得很清楚,自己的處境尷尬至極,要是再反抗,連曇奴和蓮燈也要一塊兒倒霉。她這個人沒有別的長處,就是講義氣,緊要關頭能有捨身成仁的氣概。於是不躲了,挺腰往前一站道:「別難為我的朋友,我跟你去。」
齊王的目標本來就只有她,既然她這麼說了,他也不願意空做惡人。踅身往外,邊走邊道:「給你一盞茶工夫同她們道別,別耍什麼花樣,要是再敢逃,叫你們誰也活不成。」
三個人忽然有了大難臨頭的感覺,轉轉抱著她們狠狠哭起來,「我完了,這下跑不掉了。你們別管我,回敦煌去吧,長安不是久留之地,時候長了會出亂子的。」
曇奴捨不得她,抓著她道:「你要是實在不願意,咱們拼命殺出一條血路來。」
轉轉搖頭說別傻了,「幾十個神策軍呢,你身上的毒沒解,蓮燈又帶著傷,怎麼打得過他們?」說著扭過頭在肩上蹭了蹭,自己給自己壯膽,「不管是妾還是床奴,老孃權當臥薪嚐膽了。齊王是今上的兒子,江山有他一份。萬一將來他做了皇帝,我就是寵妃,到時候你們有我,我做你們的靠山,幫蓮燈殺了李行簡,給曇奴做媒嫁給蕭將軍。」說完了發現前景居然還很不錯,也就不那麼難過了,撩起一撮垂髮往後一甩,昂首挺胸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