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人在這裡,心卻離得很遠似的。她的擁抱遭到冷遇,分明是歷經了坎坷失而復得,他卻沒有半點受她感染,兩條手臂低垂著,她抱由她抱。
蓮燈心裡生出恐懼來,仰起臉哀求他,「你不想我麼?你抱抱我吧,我要你抱抱我。」她哭得傷心至極,他這才抬起手臂,把她攬在懷裡。
情人間的互動,只有自己心裡才清楚。那種感覺是難以用語言形容的,在每一個動作、每一個眼神里。蓮燈惶惶不安,但依舊慶幸找到了他,他有些反常,大概是因為生氣了。她試著向他解釋,「阿耶拔營是怕陰兵再出現,大軍暫且駐紮在俄博嶺,等你回來了就去那裡同他們匯合。」她輕輕搖撼他一下,「你別生氣,我代阿耶向你賠罪。還有前天的事,你叫我留在帳裡我沒有聽你的,才引得那些陰兵改道,都是我不好。」
關於這個,他倒好像不那麼在意,只道:「你不懂其中厲害,也不能怪你。我不過是身上有傷,這兩天要閉關,才沒有下山找你。」
她是一萬個能理解的,點頭說我知道,「那你現在功力恢復些了嗎?」
他說:「還需靜養。」
「那就好好將養,我伺候著你。」她含著淚笑,笑得可憐又悽楚,「只要你活著,叫我如何我都願意。」
他眼裡方浮現出溫暖的神色,「不來打攪我,也可以麼?」
她很意外,多少感到有點難過,但這和之前的一切比起來根本不足掛齒,她忙又點頭,「我照顧你日常的起居,你怕我打攪你,我忙完了手上的活就離開。」
他讚許地一笑,「如此甚好。」不再停留了,往峽口踱去。
她追上來,舉著兩手給他看,「我傷了手,不能自己下去了,你揹我吧。」隱約的疏離讓她感到可怖,她有心同他拉近距離,於是不管他會不會反對,死皮賴臉跳到了他背上。
他是帶她下去了,可是對她的傷依舊熟視無睹。回營只有兩匹馬,他一個人單騎,蓮燈和曇奴共乘一匹。曇奴解下發帶仔細替她包紮手指,間或抬起眼狠狠瞪他的後背,對他的態度十分不滿。
「我不反對你們在我跟前你儂我儂,以前就是這樣的,我看見可以裝作沒看見。現在你為找他受了這種苦,他連撫慰的話都沒有一句,可還是人?」
蓮燈護他心切,一味替他說話,「他心裡不大高興,我看得出來。大概是為定王吧,他捨身忘死抵擋陰兵,結果定王背信棄義,換了我,我也要生氣的。」
「在他眼裡你和定王一樣麼?難道還要弄個父債女償不成?」曇奴兀自嘀咕著,「我就是看不慣他這樣,沒心沒肺,同出關路上一樣。」
她忍著痛還要對她賠笑打圓場,「等他想開了就好了,誰還沒個小脾氣呢。」
曇奴嘆了口氣,「我是捨不得你,像個傻子似的,受了苦也不得人家憐惜。你為找他受傷,況且又有那一層,眼下替你包紮的不應該是他嗎?」
蓮燈看了前面的身影一眼,失落是難免的,總不能現在和他大吵一架吧!便小聲道:「別讓他聽見。等到埡口我再探探他的意思,看他是不是對前天的事後悔了。」
曇奴簡直無話可說了,那種事不應該是男人擔心女人後悔嗎,到了她這裡全反過來了。可能受慣了壓迫,她還沒有意識到他們的關係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,一個不懂得體貼的郎子,用來當菩薩供著麼?
「我只和你說一句,愛得越深越卑微。你要拿出傲骨來,他不低頭,你就不要理睬他,看誰憋得過誰。」
蓮燈到如今才笑得出來,長長哦了聲調侃:「難怪蕭將軍幾次三番找你,你都端著架子對人家愛搭不理,這就是你的戰術麼?咱們現在到了中原了,你身上的毒也解了,等回到長安就去找他吧。如果他沒有成親,就嫁給他,好好過你們的日子。」
曇奴卻搖頭,「我帳下兩百多人都是你的陪嫁,我也要看顧你,不讓國師欺負你。」
蓮燈笑了笑,復看了他一眼,「他不會的。」
國師回營,定王攜眾人出來相迎,說了一車擔心的話,國師反應平平。轉頭瞥夏秋二官,夏官和秋官叉手深揖,「屬下等辦事不力,還請座上責罰。」
他漠然看著他們,並不說話。夏官和秋官面上有畏懼之色,愈發低下身子,半晌才聽他說罷了,「本座有些乏了,營帳都準備好了嗎?」
夏官忙道是,「請座上隨屬下來。」
他拂了拂衣袖逶迤去了,走前同蓮燈沒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。蓮燈落寞站著,不知該何去何從,定王看出些端倪來,命小灶準備一盤透花餈,讓她送進國師帳裡去。
她提著食盒到那裡,見秋官在帳外站著,裡面隱約傳出國師的聲音,似乎動了怒,低低罵廢物。
秋官看到她如蒙大赦,「娘子來了?這次找回國師,多虧了娘子。我等白在國師麾下那麼久,搜尋了兩天一無所獲,實在沒臉見人。」一面打起簾子道,「娘子進去吧,國師面前還請娘子替我們美言幾句。」
她說好,欠身入了帳裡。國師見她來了便不再多言,抬了抬手指,讓夏官出去。
她堆出笑臉,把點心放到他面前,「餓了吧?我阿耶讓人現蒸的,吃兩塊墊墊肚子。」說著牽起袖子舉箸,因為手指包裹上了,行動起來異常艱難,只見關節處水腫得厲害,皮肉發亮。
他皺了皺眉,抬眼看她,「手上的傷要緊麼?」
她說不要緊,「睡一晚就會好的。」指了指盞裡,笑道,」快吃,我看你吃東西心裡就踏實了。」
他聽了低下頭,纖潔的手指掂起花餈,那玲瓏的點心貼在他唇上,有種相得益彰的美。
國師吃東西很文雅,小小的咬一口,細嚼慢嚥,不像她,抓起一把基本全塞進嘴裡。她滿足地望著他,活著總有這樣那樣的憂愁,可是他在,她就覺得沒有什麼事是更重要的了,有他就夠了。
他只略微進了一點就放下了,起身去箱籠裡翻找,找出一個瓷瓶來遞給她,「這是傷藥,有奇效。你拿回去用,能止痛,晚上可以睡個好覺。」
她遲遲接過去,微笑頷首,「多謝。」語罷又覺得奇怪,已經很久沒有同他客套了,說的時候自然而然,竟沒有半點不自在。
他沉默著,坐在燈下眼睫低垂。蓮燈輕輕叫了聲臨淵,他才抬起眼來,「什麼?」
她忽然不知道應該怎麼和他交談了,自他回來,似乎與她生疏了許多,難道果真因為她吸了他的功力而怪她嗎?她往前挪了挪,「如果能拿回去,你只管動手好了。」
他很不解的樣子,「什麼意思?」
她紅了臉,「我是說你流失的功力,在我這兒沒什麼用,最好還是還給你,我心裡也安定些。」
他坐在那裡若有所思,隔了會兒搖頭,「這不是山精野怪的內丹,可以隨意轉贈,到了你那裡就是你的。我修為深,折損三五十年無所謂,你留著,自然有好處。」
她低下頭嘆了口氣,「這件事我一直很後悔,害你至此,險些失去你。」到現在回想起來都像噩夢一樣,她眼淚汪汪,把包得角粟一樣的手壓在他手背上,「你不要再丟下我了,不管到哪裡,你都帶著我吧,就算吃苦我也不怕。」
他與她四目相對,她的眼睛明澈,能看到瞳中他的倒影。他蹙起的眉心漸漸舒緩,笑道:「你果然有真性情。」
這樣的評價聽上去有些彆扭,但她也欣然接受了,咧嘴道:「我一直真心待人,你今天才知道?」
他點點頭,沏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,復望她一眼道:「《渡亡經》能招亡靈,我想你也知道。上次回回墓裡只找到半部,我急需另半部。我的時間不多了,不見得能支撐三年。你若是想幫我,就儘快為我探到下落,湊齊了一部,我才敢說再不丟下你。否則到我死的那一天,分離在所難免,屆時還是要留你一人在世上獨活。」
她吃夠了這個苦,再說起來也是心有餘悸。人性本就自私,定王既然以經書作為條件和他做買賣,那麼要讓他拿出來,恐怕比登天還難。他唯一能夠牽制國師的就是這個,縱然有朝一日登極,抓在手裡的東西也不會輕易放開,國師想要那半卷經書,簡直就是異想天開。
如果定王不鬆手,他大限之日到後回不來,那她應該怎麼辦?所以就算是為了自己,也必須把經書找到。
她垂眼看著盞裡碧綠的茶湯,橫下心點頭,「我來想辦法,但你必須答應我,保我阿耶無虞?」
「他是你父親,我既然看重你,就不會將他如何。況且眼下大家在一條船上,大軍行至這裡,哪裡還有回頭的餘地?」他深深看了她一眼,「你放心,我絕不負你。」
她說好,暗裡也有她的盤算。拿到經書不會立刻交給他,定王再如何也是她父親,如果因為自己一念之差害了他的性命,那她實在是枉為人了。
國師對她的表現很滿意,一手支著下頜問:「何時去?」
她猶豫一下道:「這種事急不得,待我找到機會,自然會向他打探。」一面說著,聽見帳外雨腳陣陣,她哦了聲,「下雨了,還好回來得早,否則要淋雨了。你這兩日辛苦,早點休息吧。等我得了訊息,會立刻通知你的。」
她站起身撫了撫膝頭,發現重席似乎過於單薄了些,便笑道:「你一向嫌席硬,要墊五十層才滿意,這次怎麼不讓他們多墊幾層?跽了這半天,膝蓋都要跽破了。」邊說邊到帳前招手,遠處靜候的卒子忙送傘過來,她打起傘便往連營那頭去了。
國師立在帳門前目送她,雨下得很大,擊落在乾燥的地面上,每一個小坑都會揚起寸來高的塵土。他凝目看了半晌,偏過頭吩咐秋官,「替本座盯住她,看她何時入王帳。還有關內道的情況,命冬官每日一報。現如今諸王的動向,以及龍首原的應對,都要詳細記錄在冊。還有今上的病情,問明瞭侍御醫,脈象如何,用了什麼藥,都給我細細報來。」
秋官應個是,「屬下昨天從定王那裡聽來個訊息,據說梁王向上請命,欲領兵三萬平叛。」
他聽了哂笑一聲,「讓他平,最後無非落個功敗身死的下場。這些皇子就如巴蜀養蠱,毒物都放在一甌中,誰的毒性最強,誰就能活到最後。」他將視線調到空中,眯起眼長嘆,「大曆是該脫胎換骨了,表面繁華,其實不過是個花架子。再傳一輩庸碌的君王,百餘年的基業也就到頭了。」
62
皇子間的戰爭一旦興起就無法停息,比如一隻碗,磕破了重鋦,裂痕在了,這碗就廢了。天家是眼裡不揉沙的,沒有給條退路的說法。戰事提上了日程,就照著計劃去做,死也好活也好,全憑自己的造化。
信王和庸王的聯軍打過了蒲州,一路往長安進發。眼看京畿近在眼前了,梁王果真請命平亂,率三萬羽林軍出城五十里應戰。梁王是皇后的掌上明珠,生得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氣,不過敢作敢當倒是十分值得稱頌的。也許是急於立功證明自己吧,帝后反對也沒有起絲毫作用。他一意孤行,披上了戰甲,結果因為沒有作戰經驗,首戰便失利。被庸王的副將追至黃河邊,據說落水,不知所蹤了。
定王聽後很高興,對手死一個少一個。他看著沙盤上的小旗子笑道:「我們的大軍,到了該過金城郡的時候了。信王和庸王目下雖結盟,但離長安越來越近,人心便越來越浮動。且看著,到最後他們雙方必有一戰。我等可伺機先助其中一方獲勝,剩下的那個損兵折將,自然不堪一擊,到最後再將另一方吞併,便可直取長安。」
辦法自然是好辦法,問國師的意思,國師亦是應允的,不過略有些疑義,「長安不見得那麼好破,朝中有的是久經沙場的老將。梁王身死,聖上必定要大力平息政變。還有我們這方,三道聖旨過後不撤軍,視同謀反。如今殿下該做的,就是及早與二王中的其中一方結盟,這件事需悄悄進行,不可大張旗鼓。」
定王聽了頷首,「但不知應該派誰去說合。」
國師道:「那兩位王足智,隨意打發個人去恐怕不能輕信。若殿下信得過,便讓本座走一趟吧!」
這是萬萬不能的,國師在某種程度上的功能類似傳國玉璽,他到了哪方,哪方就有稱帝的可能。如果他被那些小輩裡的王爺說服了,或者倒戈一擊,聯合信庸大軍來攻打他們,那麼屆時他當如何自救?定王不是傻子,這種問題看得十分透徹,要緊的東西絕不鬆手,國師這樣的寶貝在他順利登極前有大作用,如何拱手讓人?
他笑了笑,體恤道:「前兩日的事叫國師折損了元氣,國師當好好靜養,不宜長途跋涉。既然需要個有分量的人出面,我看就勞煩蔡都護跑一趟,帶上本王親筆書信,都護到就如同本王到。」一面說,一面看蔡琰的反應。
蔡都護點頭應允,轉頭對國師拱手,「大王說得甚是,扁都口的那場鬼戰,在下到現在仍心有餘悸。國師此一役頗傷神,還是留在營中將養。大王倚重國師,軍中諸事都要煩勞國師出謀劃策。從此處到蒲州不過兩三千里,某快馬加鞭,半個月就能往返,請大王與國師靜待某的好訊息就是了。」
國師笑得溫文爾雅,一把摺扇掩住了口,只餘星辰一樣朗朗的眼睛,眼波一轉,和聲道:「如此也好,那就偏勞都護了。此事宜早不宜晚,我看今天就是黃道吉日,都護收拾行裝,早早出營去吧。」
蔡琰領命回帳準備,定王讓人伺候筆墨,很懇切地寫了一封書信。待到落抬頭的時候猶豫了,問國師當寫誰,國師緩緩踱步,想了想道:「信王的勢力比庸王弱,要聯合,自然是聯合弱者攻打強者。錦上添花不過圖個熱鬧罷了,雪中送炭才彌足珍貴。兩軍交戰之初不必相助,等到他們戰得氣息奄奄時,殿下黃雀在後,屆時想如何料理,都由殿下說了算。」
他們聊作戰,聊得十分投機。蓮燈在一旁聽著,只覺裡面步步都是陷阱,有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況味。也許身在其位不狠必死吧,在戰爭中仁慈是最可笑的。她靜靜站著,腦子裡思緒紛雜,忽然聽見定王叫她,和聲招呼著:「阿寧來,陪阿耶和國師共飲一杯,預祝阿耶旗開得勝。」
蓮燈道好,接了卒子送來的酒壺替他們斟酒。想起國師不飲酒,便有意替他少斟些,定王見了將壺嘴往下壓了壓,朗聲笑道:「酒須斟上十分滿,軍中人,不講究小家子氣。」
蓮燈無奈,捧起酒盞和他們碰杯,國師臉上淡淡的,轉過頭掩袖而飲。換了平時定然推諉著只喝半杯,沒想到這次竟然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轉眼一杯酒便下肚了。
他們把酒言歡,直到天色將暗,國師才從定王帳裡出來。出來的時候微醺,慢吞吞走了一程,停下來仰頭看月亮。蓮燈跟在他身後,聽他喃喃:「本座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月亮了……」
她心裡納悶,很久是多久?離上次中秋賞月也並不算太久,聽他的語氣倒像闊別多年似的。
他回過身來,對她慵懶一笑,「你看今夜月色美不美?」
她聽了抬眼看天,「今天是下弦月,不覺得哪裡美。」
他撐著腰唔了聲,「月有盈虧,別人喜歡滿月,本座倒更喜歡這彎彎一線。」說罷腳下步履蹣跚著,走進自己的大帳裡。
她跟進去,看他醉了,打算安頓他睡下。他自己上了矮榻,靠著捲雲紋的榻頭打盹。現在的天氣已經很涼了,這麼歪著會受寒的。她輕聲喚他,「我鋪好了褥子,你睡到褥子裡去。」
他微微睜開眼,無意識似的叫她的名字,「蓮燈……」
不知道為什麼,她的鼻子有點發酸。他回來這兩日好像在刻意和她保持距離,沒有一句甜言蜜語,也沒有任何暖心的舉動。她都快覺得自己不認識他了,就算突然叫她一聲,她的心也會跟著顫一顫。
她點點頭,替他蓋好被子,輕聲說:「你睡吧,酒醉了最難受,睡醒就好了。」
他抬起手臂,搭在她的肩膀上,然後慢慢向下游移,落在她的手腕上,「傷都好了嗎?」
她舉起手指向他動了動,「都好了,你別擔心。」然後沉默下來,心裡實在空得難受,彎下腰說,「我想乖乖一下。」
他遲疑了下,「乖乖?」
她開始擔心,覺得他可能失憶了。以前提起乖乖,哪怕相隔十丈遠,也會不顧一切奔過來,現在卻是無可無不可的樣子。她受不了這個反差,怨懟地望著他,「你不愛我了?」
他說:「沒有。」
「那為什麼我感覺不到你愛我?」她把他拖起來,撅著嘴說,「乖乖我,乖乖我才信。」
他似乎是不理解乖乖的意思,但見她嘴撅了一寸高,大概明白了,略掙扎了下,方把唇靠過去。
蓮燈閉上眼感覺,僅僅只是唇瓣相貼,他似乎有些畏縮,和以前又是天壤之別。她忽然感覺寒冷,為什麼她覺得他不是他?至少不是原來的他。她心裡一慌,這種莫名其妙的預感就像井噴,壓都壓不住。她就勢捧住他的臉,在臉頰輪廓的邊緣細細撫摸,沒有介面,不是戴了面具。然後把指腹緩慢挪過去,觸他耳後隱藏在頭髮下的那一片皮膚,沒有發現銀針,再正常不過。
越是這樣她越難過,曇奴和她說,男人最在乎的就是女人的身體,如果隨便許了他,他認為一切得來太容易,就學不會珍惜。所以她是太沒把自己當回事,給得過早了,他不在乎她了。
她推開他,神色黯然,「你休息吧,我還有些事要辦……」
她要走,他伸手拉住她,「你怎麼了?」
怎麼了……應該她來問他怎麼了。為什麼分開兩天,他就變得這麼奇怪。還有她聞到他身上的味道,不是她熟悉的,這又是怎麼回事?她勉強挑了下嘴角,「你換薰香了?」
他倏地冷了眉眼,也不應她,就那樣不帶感情地看著她。
她落荒而逃,逃進帳外的夜色裡,反而覺得安全了。撫胸站了很久,不知道剛才的問題從何而起,她面對他,有時會覺得害怕,實在太不尋常了。難道他招陰兵的時候被哪個孤魂野鬼奪了軀殼嗎?她知道他沒有易容,可又說不上來的怪異,很多細微的地方與原來不同,只要仔細留意,就可以發現端倪。
她靜靜站了一會兒,心裡開始焦急,怎麼才能喚回他呢,成敗也許就在那半部《渡亡經》上。
她匆匆往定王的大帳走去,十三萬人的營地駐紮下來,前後足有十里遠。火龍在山嶺間蜿蜒,定王的帳子是大軍的中心,眾星拱月似的烘托著,風吹起帳簷的燕飛,簌簌作響。
她打了帳門進去,他剛換下鎧甲準備用飯,看見她笑道:「我正要派人找你,你自己回來了。」直直對面的墊子道,「坐下,同阿耶一起吃飯。」
她順從地跽坐下來,定王揭開盅蓋替她舀了碗米酒,又指著燴魚和羔羊肉道:「行軍在外沒有好的,這個已可稱作美味了。這陣子阿耶知道你辛苦,看著你東奔西跑,我心裡也不好受。女子在軍中,本來就不妥當,我再三的思量,大軍不久後會有一連串惡戰,還是命你二兄送你回碎葉城去,回去有辰河照顧你,不必擔心那惡婦尋你的晦氣……」說罷一笑,「委實是不必擔心的,以你的身手,她也奈何不了你。若你阿孃那時候也像你一樣,可能就沒有後來的這些事了。」
蓮燈嘆了口氣,「阿耶,你同我說說你和阿孃的故事。」
他頓下來,似乎是做了一番調整,才敢面對以前的一切。燭火照亮他的眼眸,他已經是四十多歲的人了,可是憶往昔,眼裡仍有溫柔的波光。
「我與你阿孃相遇那年,你阿孃十七歲。她的身世很可憐,自小在富戶做奴婢,若不是那戶人家突然遭難,她可能會給傻子做妾。富戶抄家後,她的境遇也還是不好,官奴婢,險些沒入教坊做營妓,後來遇見一名都尉,被他帶回了家。都尉夫人是個妒婦,她的日子很難過,幾次三番要賣她,都尉就將她轉贈給我,成了我的孺人。你阿孃是個溫柔聰明的女郎,她心靈手巧,繡的獅虎像活的一樣。我極愛她,活到二十八歲,第一次知道情滋味。」他笑了笑,笑容裡有苦澀,緩緩長出了一口氣,「我是被大曆放棄的人,活在暗無天日的世界裡,你阿孃的出現,讓我看到了光明。可是那時突厥常進犯河西走廊,我奉命出兵攻打,不得不與你阿孃分別。突厥軍是馬背上的軍隊,他們騎術了得,經常擄掠過後就跑得沒了蹤影,我為了追擊他們常常要奔襲千里。後來突厥向大曆稱臣,我才得以回到碎葉城,那時候你母親已經生下你,因為之前的六個都是男孩,你的降生令我欣喜異常。但是突厥人言而無信,那些蠻子,今天說的話,明天就能推翻。他們一旦貧窮,首先想到的就是搶奪,我再次受命出征,和當時的副都護百里濟夾擊突厥,將他們徹底打出了西域三十六國。」
蓮燈托腮聽著,聽得有些傷感,「我只想知道,王妃誣陷我阿孃,你為什麼不肯相信她?」
他低下頭,滿面愁雲,「聚少離多,漸漸就生嫌隙了。況且你阿孃同那個校尉,不能說沒有情。當初也是怕被他夫人殘害,校尉才將她託付給我,沒想到最後……你阿孃反倒死在我手裡。」
所以人生就是如此,誰也不知道踏出的一步是對還是錯。明明相愛的兩個人,會因為一個漏洞百出的挑撥而反目,愛情有時候太脆弱,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蓮燈很少和他交流,也從不知道他的想法,像今天這樣面對面坐著說話是頭一回。也許父女天性吧,心一下子拉得很近。她伏在臂彎上,怏怏問他,「阿耶後悔嗎?」
他的眼圈隱約有些泛紅,很快別過臉去,「現在後悔都是枉然,你阿孃那麼恨我,甚至要你殺了我,我和她的恩怨這輩子解不開,只有等到我死後再去向她賠罪了。」說著頓下來,小心翼翼道,「阿寧,你還恨阿耶麼?」
蓮燈仔細想了想,她對恨一向不怎麼敏感,以前錯認為百里都護是她阿耶時,面對那些坑害他的人時,她也感覺不到刻骨的恨。現在對於她阿孃也是,似乎除了同情她的遭遇,就再沒有別的了。
她沒有說恨還是不恨,「我想不起以前的事,同我阿孃如何相依為命也忘記了。」
王妃派出的人在她面前殺了她母親,她必定是受了刺激,下意識的迴避吧!定王點了點頭,神情很愧怍,「我對不起你們母女,待將來阿耶大功告成,會給你最好的,彌補你曾經所受的苦。」
她寥寥應了聲,牽袖給他佈菜,一面道:「國師上次招陰兵的事,阿耶還記得吧?我曾經聽世子提起《渡亡經》的傳說,是不是隻要有這經文就能辦到?阿耶那半卷經文在哪裡?讓阿寧看一看。」
定王抿了口酒推諉:「不過是個傳說罷了,當得什麼真。國師招陰兵,那是因為他能與天地合一,和《渡亡經》沒什麼相干。」
她裝作不快,悶聲道:「阿耶可是不放心我,所以不肯給我看?」
定王凝眉道:「莫胡說,你是我的骨肉,我哪裡不放心你?」
「那你將經書拿給我看看,不讓我看就是信不過我。」她開始耍懶,坐在席墊上直蹬腿,「阿耶,給我看看,只看一眼,經書又不會缺個角……阿耶……」
她那句阿耶叫得震心,定王看她滿地打滾哭笑不得,「你這孩子這麼大了,不怕丟人麼?不是阿耶不讓你看,是因為此物關係重大,不能輕易示人。況且東西不在阿耶身上,你要看,我當真拿不出來。」
她依舊不依不饒,「這麼要緊的東西,阿耶怎麼會放在別處?可見是騙我,不肯給我看。」
定王被她鬧的腦子都要炸了,不堪其擾,只得告訴她,「當真不在這裡,誰會把籌碼整天背在身上?我找了個安全的地方存放,待我入主長安,一定信守承諾將經文交給國師。你就別再探了,你心裡只在乎他,就沒有我這阿耶一席之地?你身上流著我的血,我才是你最親的人,你這傻丫頭!」
結果蓮燈一敗塗地,在這些老謀深算的人面前耍小聰明,根本就沒有半分勝算。她現在能做的就是確定那半部《渡亡經》真的存在,沒有因為戰爭或別的原因下落不明。但說實在的,她總是有種感覺,定王的話恐怕不那麼可信。
「我是阿耶的女兒,絕沒有要坑害阿耶的意思。我心裡有句話,一直想同阿耶說。」她正色道,「國師的手段阿耶都見識過,千萬不要為了拉攏他,輕易作出自己辦不到的承諾,若是激怒了他,後果不堪設想。我只問阿耶,回回人的墓地就在碎葉城,阿耶既然有那半部經文,為什麼不開啟回回墓,將經書拼湊完整?你是當真一開始就知道《渡亡經》呢,還是墓地被盜後才重視起來的?」
她這幾句話竟問得定王啞口無言,半晌才笑道:「當真是虎父無犬女,阿寧頗有雄辯之才,這點隨了阿耶,好得很。」一面說著,一面往她碗裡添菜,「只顧著說話,菜都要涼了……你聽阿耶的話,男人的事你不要管。你只是個女孩,待阿耶創下萬世基業,你只管安享你的尊榮就是了。」
她無話可說,心裡也料他並沒有那半部經,恐怕是為了哄騙國師扯的謊。可如果真沒有,她接下來該怎麼辦?她拿什麼來救她愛的人?
她心頭亂得厲害,以至於後來定王說了什麼,也都沒有仔細地聽。臨要離開王帳的時候他叫住她,將一個皮繩穿著吊墜掛在她頸子上,「這是你阿孃留下的遺物,這些年我一直帶在身上。如今你回來了,就把它傳給你,想念你阿孃的時候,看見這個也可寥作慰藉。」
蓮燈低頭看,是一截玉石雕成的小竹枝,竹節分明,還有纖長玲瓏的竹葉。擁有的時候不珍惜,等到失去之後睹物思人,又有什麼意義呢!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已經叫人乏累,她只願自己少些坎坷。可照現在的情況看來,似乎是好不到哪裡去了。
她握住那冰冷的吊飾點頭,「多謝阿耶。時候不早了,阿耶安置吧,我明早再來與阿耶請安。」
定王道好,她肅了一禮便往自己的營帳走去。走了一程回頭張望,定王依舊站在門前那片溫暖的火光裡。她沒有想到,這是自己最後一次見到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