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抿著嘴唇不說話,隔了一陣才道:「你不能離開,現在走,就當真要揹負弒父的罪名了。眾人都知道你與我的關係,你這裡出了岔子,我會寸步難行。」
她沉默下來,知道說再多也沒有用,他不會放她走,要走只有靠她自己想辦法。
後來她就如同籠中鳥,被他囚禁起來,行軍或紮營都有人專門看守,連曇奴都無法見到她。他怕關節卸下太久傷了肌骨,隔一天會替她接上,但在她還沒來得恢復時,重新又卸下來。這樣卸卸裝裝,對蓮燈來說等同酷刑。人的四肢畢竟不是柴禾,可以隨意挪動地方。漸漸她的兩條手臂失去知覺,她剛開始可以忍住不去求他,到後來實在難以承受,只有向他低頭。
她有時候想,為什麼長了這樣一張面孔的人,會生得如此蛇蠍心腸。她認得的那個人雖然有時候不講理,但和他比起來,真算得上純真善良了。
定王死後,照業兄弟果然展開了一輪較量。蔡琰是個有成算的人,也不說話,帶著他的五萬大軍自成一派。庸王和信王的兩路人馬,在向長安發起攻擊的時候意見出現分歧,信王因和蔡琰達成協議,調轉矛頭直指庸王。誰知議定的結盟緊要關頭沒能實現,待到兩邊戰得氣息奄奄時,蔡琰方帶人馬姍姍來遲。來後的事態發展並沒有像先前說好的那樣,蔡琰控著馬韁在黃河邊上溜達了兩圈,便草草班師回營了。
信王吃了敗仗,潰不成軍,被庸王大將斬殺於馬前。今上五子折損了兩員,剩下三人之中楚王和庸王勢均力敵,朝中僅剩一個無兵無權的齊王,所以現在定王的十三萬人馬至關重要。大軍像個巨大的車輪向前碾壓,過了金城駐紮在隴州,與長安間的距離,和蒲州相差無幾。國師這日很高興,得了楚王與庸王開戰的訊息,回到帳中命人送酒來,自斟自飲,喝了有半壺多。
蓮燈屈坐在席墊上兀自出神,她如今和他雖同在一個大帳裡,經常是各不相干,連眼神的交集都沒有。還好他尚有一點人性,那兩條胳膊准許她回到原位,她休整了兩天,已經可以活動了。能活動,心思就開始活絡,她知道看管大帳的人一般在什麼時候交接,這裡面有半盞茶的間隙,如果運用得當可以逃出去。只可惜不能聯絡上曇奴,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,要跑也得同她一起跑,否則留下她,這個老妖怪必定會對她不利。
她自顧自盤算,不防他到了她面前,喝得微有些多了,頰上酡紅,那顏色比三月春光更媚人。可惜她已經對這副皮囊沒有任何興趣,見他來了心裡有些怕,卻不敢觸怒他,只得往邊上讓了讓。
他把手裡的酒盅擱在一旁,長而闊大的禪衣披散著,欠身坐在她身旁,「聽說你這兩天沒有好好吃飯,為什麼?」
她輕描淡寫,「整天在帳裡待著,又沒什麼消耗,所以胃口不及以前了。國師今天心情不錯?」
他依在她身邊,輕輕嗯了一聲,「中原用不了多久就可大定了……」說著頓下看她,「你如今叫我國師,真是愈發疏遠了。」
現在看到這張臉,只會覺得恐懼。她匆匆調開視線,「之前認錯人了,得罪之處還請國師包涵。」
「可是本座喜歡你這樣的‘得罪’。」他直言不諱,伸手捉住她的手腕。她大約是怕他又要卸她的臂膀吧,驚恐地望著他。他笑了笑,「為什麼這麼害怕?如果我是他,你還會這麼怕我嗎?放心,我只看看你的傷,肩膀還痛嗎?」
她說不痛了,「多謝國師。」
「我更喜歡你叫我臨淵。」他抬起手,猶豫著觸了觸她的臉頰,「其實忘掉以前的一切,你也可以試著接受我。你要什麼,喜歡什麼,我都可以給你。你當初愛的,不就是這張臉嗎?我才是這張臉真正的主人,我才是真正的臨淵。既然之前我們可以相處得很好,為什麼現在不可以?」
死了百餘年的人復生,希望你可以愛他,對正常人來說都是噩夢。她顫聲說:「國師,你是他的師父,我同他一樣尊敬你。」
他哈地一笑,「我殺了你阿耶,你卻尊敬我,這話聽起來虛偽得很。如果你說恨我,我反倒更容易接受。」他靠近她一些,聞見她頸間幽幽的香氣。少女的身體令人神往,即便沒有薰香,發自肌骨的芬芳,對他也有致命的吸引力。
很奇怪,不知道為什麼,或許是純陰血能蠱惑人心吧,他每次靠近她,總會有種難以言喻的渴望。渴望和她親近,渴望她愛慕的眼神、熾熱的嘴唇、還有溫柔的擁抱。這種感覺日益盛大,有時大到令他難以控制的程度。
他的手攬上她的肩,嘆息著,軟軟喚她的名字。蓮燈心頭震動,分明是他以前常用的招數,可是現在換了個靈魂,一切都不一樣了。她畏懼,想起曾經和他有過那些親暱的舉動,幾欲作嘔。她不能明著拒絕,慌忙打岔道:「我有個問題想不明白,可否請國師指點?」
酒上了頭,他現在特別好說話,拖著綿長的音調道:「你說。」
「信王和庸王的兵力相加,不過十八萬人馬。我們的十三萬大軍從碎葉城途徑河西走廊,到金城郡再到隴州,威脅分明比他們更大,為什麼朝中沒有任何應對的措施?」
他以手扶額,笑道:「因為國師奉命誅殺定王,收繳他的兵權。定王雄踞關外,兵強馬壯,朝廷要剷除威脅,於是就想了個請君入甕的好辦法,既可殺他,又可令大軍歸附中原。」
她忽然感到失望,所以她的認親同樣在計劃之內。那個她愛的人,其實也從未停止過算計她。她的心往下沉,他的靠近也令她害怕,不動聲色與他拉開些距離,她只有繼續打岔,「如今大軍掌握在國師手中,那麼國師打算何時歸還朝廷?」
他挑起眉,仔細思量,過了會兒方道:「退可守江山,進可攻長安,你覺得我應該將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拱手送人嗎?」
蓮燈惶駭地望著他,「國師當真想做皇帝嗎?」
他沉吟,「如果你對江山感興趣,我倒可以打下贈你,全看你的意思。」一面說,一面輕撫她的嘴唇。少女的唇瓣像桃花一樣,看得人迷醉。他靠近她,扣住她的脖頸,蠻橫地吻了上去。
她嚇得魂飛魄散,想把他推開,可是手臂尚且不能承受負荷。
他還記得那天在定王帳中議完事出來,她揹著兩手在不遠處等他。看到他,塞了個果子在他嘴裡,眼巴巴等他吃完,開始撅著嘴要求乖乖一下。他有點不好意思,假裝沒看見,抬起頭看天邊流雲。她個子矮,夠不著,就抓著他的手臂用力蹦。他那時真覺得好笑,蹦了還是夠不著,怎麼辦呢,不忍心看她這麼著急,便低下頭在她唇上親了一下。就那一下,乾涸蒼白的心忽然變得草木豐沛,會悸動,會疼痛,都是她引發的。既然闖了禍,就要負責賠償和收尾,她再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,除非她死,或者他死。
他要的東西,從來不需要取得別人的同意。她屬於誰?她誰都不屬於。她愛著另一個臨淵,可是就連他都是他創造的,他們有什麼理由來反抗他?為了一個女人弄得師徒反目,似乎不太上算,但還可以商量。如果用一個國家來交換,這筆買賣應該是可做的吧!
他專心致志感覺她,雖然她並不情願,他卻依舊滿足。她的衣裳底下有完美的曲線,也是他渴望的。大概酒真能亂性,他逐漸有些難以自控。她的氣息幽幽,如蘭似桂,鑽進他腦子裡,擾亂他的思緒。他解她的腰帶,不顧她的反抗,把手探了進去。
她的肌肉緊繃,嗚咽聲從鼻腔裡發出來,聽著十分可憐。她揮舞著拳頭欲反抗,被他牽制住,動都不能動一下。他離開她的唇,眯眼看她,那紅唇委實誘人,復留戀地舔舐,他輕輕嘆息:「蓮燈,我哪裡不好,你不喜歡我?」
她哆嗦著說:「我有喜歡的人,你不要碰我。」
「可是你前兩天明明說愛我的。」他笑了笑,「所以我當真了,我也愛你。」
她見了鬼似的尖聲哀哭,語無倫次,「不,不是你,你不是他……我愛的是他!」其實到最後,她根本不知道「他」是誰。他哂笑,一個冠著他的名字,活了一百多年的無名氏。
「你可以嘗試變通一下,我就是他,他就是我。你愛他,等同於愛我,為什麼要分得那麼清楚呢!」他將她平放在重席上,彎下腰,親吻她的脖頸,「今天可以試試……」
他想試什麼,不言而喻。蓮燈驚恐得幾欲暈厥,她沒有想到自己會遭遇這種無恥的事,於是奮力反擊,可惜她的拳腳功夫對他來說一文不值,他隨意一抬手,就能將她的攻勢化解於無形。
她幾乎絕望了,也許真的是在劫難逃。如果清白毀在他手裡,她也沒臉活著了。她緊緊抓住領口,尖聲說不,「我不願意,你不能強迫我。」
他果然停下了,蹙著眉頭看她,「不願意?」
她看到了希望,忙點頭,「你說你喜歡我,既然喜歡,就不能逼我做我不願意做的事。你懂愛麼?愛要一點一點培養,要慢慢互生好感,不是靠你這樣野蠻的掠奪就能產生的。」
若要說道理,這麼淺顯他當然懂得。可她心裡藏著另一個人,沒有能夠容納他的地方,他想進去,取而代之才是最直接的辦法。
他說:「本座沒有那麼好的耐性,我曾經聽大內宦官說過,女人的身體給了誰,心就會跟誰。」
她慌忙道:「我和他同過房,我是他的人。」
他怔了下,「我知道,我不介意。把他留在你身上的烙印蓋住,那你就是本座的了。」
他在她身旁躺下來,「蓮燈,你不要害怕。」
她含淚咒罵:「你為老不尊,竟讓我別害怕。你都已經死了上百年了,為什麼突然活過來?我不要和屍首在一起,你滾開!給我滾遠一點!」
她的話讓他生氣,揚起手,險些一個耳光招呼過去。最後倒是硬生生剋制住了。
「這些不敬的話,足夠你死上十回的了。我究竟是不是屍首,很快會讓你知道。」
他洩憤式的狠狠一捏,「他將你丟下,自己回長安去了,你還要做他的娘子嗎?」
她猛地瞪大了雙眼,他回長安去了……他在長安。她抓緊他的手臂,「在長安哪裡?你告訴我。」
他的呼吸在黑暗裡顯得急促,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憤怒。他氣不打一處來,冷聲道:「告訴你也無妨,他在太上神宮,繼續當他的國師。」
蓮燈怔在那裡,真是個萬箭穿心的訊息,她本以為他可能在哪裡漂泊,生死不明,沒想到他居然回到太上神宮了。是啊,既然受皇命剿滅定王,放舟的背叛當然也是假的。他回去了,把她扔在這裡,自己回去了……
她忽然發覺生無可戀,自己一心為他堅守,他卻把她丟給了這個怪物。接下去當如何?苟延殘喘著,成為他們師徒的玩物嗎?她究竟該不該相信他的話?說不定他是為了離間,才有意這樣說的。
她忽然醒轉,他已經兵臨城下。她慌忙推住他,結結巴巴道:「上次臨淵與我……他功力大失。國師要想清楚,我會吸你們的修為。原本就有他的內力在,再吸了你的,到時候你們都不是我的對手了,那可怎麼辦?你……你千萬……草率不得。」
真可算得上一語驚醒夢中人,他頓住了,進退兩難。拉住她的手,也不說話,只讓她看他現在的情況。
他突然伸手勾住她的脖子,將她捺進自己懷裡,「照你這麼說,我可是永遠都不能和你同房了?」
蓮燈忍了又忍,才沒讓自己罵出聲來。她又不是人盡可夫的,為什麼要和兩個男人同房?尤其還是一對師徒,想想簡直叫人嘔出一盆血。
罷了,就當他是臨淵,什麼都不想,過了這關再說吧!和貞潔比起來,親一親根本算不上什麼。
這次是僥倖,下次呢?他得了趣,未見得就這麼輕易放過她。她腦子裡亂得厲害,卻也堅定了要逃走的決心。不管他剛才說的是不是真的,去長安看一看,自己圖個放心。至於以後何去何從,她已經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了,只有走一步看一步。
自從有了這一夜,他對她倒是越發好了,外出回來後第一時間來看她,給她帶些吃的玩的,就像哄孩子一樣討好她。她想以前他從街市上騙回了三歲的接班人,也一定是這麼看顧他的。
她小心翼翼打探,「你還記得他的名字嗎?」
他蹙眉想了很久,「他那時候尚小,說不清自己叫什麼,一會兒自稱三郎,一會兒自稱寶兒。那些稱呼應當都是暱稱,所以他沒有名字,就叫臨淵。」
她沉默不語,讓那麼小的孩子離開耶孃,他那時什麼都不懂。他不是沒有名字,沒有自己的五官,是他強行賦予他,然後大言不慚地宣稱一切都來源於他。
和上了年紀的人沒什麼可爭論的,待得她兩臂休整好後,她開始為遁逃做準備。某一天恰巧他外出,一直到酉時都沒有回來。她站在帳門前看,外面下起了雪,雪片紛紛揚揚,沒過多久就染白了山頭。
隱隱聽見鞋底擦過枯草的聲響,急速移動,就在不遠處。她轉頭看,帳前看守的人突然崴身栽倒了,十幾個黑衣人竄過來,撲向了兩丈開外的夏官。
蓮燈訝然,不知道來的是什麼人,正猶豫,聽見曇奴的叫聲,「別愣著了,快跑!」
她心頭大喜,可夏官不是幾個死士就能解決的,他出手毫不留情,她們沒來得及走遠,他就已經殺到了面前。
國師隨時會回來,需速戰速決才好。曇奴抽刀迎戰,誰知刀還未出鞘,夏官尖利的鐵爪便扣住了她的咽喉。蓮燈見狀,捲起袖子騰空而起,直襲他的天靈。夏官看她來勢洶洶退步抵擋,被她掣住了手腕就勢一推,本以為會劈斷他的手臂,沒想到她臨時調轉了方向,重重一記擊在他的肩井穴上。
他被震出了五步遠,再要上前,她抬手叫停,「我要去找他,擋我者死。」
她得了臨淵五成功力,對付國師有困難,對付一個夏官不費吹灰之力。夏官見她決絕,大概也念舊主,沒有再糾纏,只道:「你們跑不了,如果被抓回來,下場會很慘。」
有多慘?至多不過一死。反正已經到了這步,留下也不見得好過。她疾步後退,扔了句不勞費心,拉上曇奴,縱身躍進了黑暗裡。
一路狂奔,怕有人追上來,每個毛孔裡都裝滿了緊張。然而心卻是自由的,她可以逃離這裡,到長安去,找蕭朝都,找轉轉。至於臨淵,她矛盾得很,希望能見到他,又怕他真如國師說的那樣。如果發現他負了她,到時候該如何自處?
夜幕低垂,郊外的古道上揚起噠噠的馬蹄聲,疾風一樣馳過去。天黑透了,看不見路的時候策馬很危險,但卻不敢停,怕停下就被追上。她從大軍中逃出來,就再也不想回到那裡了,面對那個陰陽怪氣的國師,簡直比死更難受。她情願跑,不停的跑,就算摔斷脖子,也不願落進他手裡。
天上下著雪,沒頭沒腦地打過來,打在臉上又冷又疼。她顧不得,一直跑了有兩個時辰吧,雪大得實在難行了,才和曇奴找了個廢棄的窩棚停下歇腳。
狼狽的一次逃亡,因為害怕,連火都不敢點,只有和曇奴抱在一起,互相取暖。曇奴說:「我這陣子真擔心你,國師把大帳單獨劃開,沒人能接近。我隱約覺得不對勁,就算你們鬧得不愉快了,也不該變成這樣。」
她偎著她沉沉嘆息,「說給你聽,你可能不敢相信,那天在扁都口找回來的人不是他。」
曇奴啊了聲,「不是他?你是說現在軍中那個不是國師?」
她不知道怎麼解釋才好,「是國師,不過是第一任,和我糾纏不清的是第二任。死了一百二十年的人突然活過來,被我找到帶回了大營。結果他殺了我阿耶,掌控大軍,欲奪取天下……曇奴,其實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是我,因為我的愚蠢,害了阿耶也害了臨淵。」
曇奴聽得一頭霧水,但經歷了這麼多的奇事,再大的波瀾也可以消化。她只管開解她,「你才活著多少年,他們活了多少年?和他們比權謀,你豈是他們的對手!不管那個國師是人還是鬼,總之我們逃出來了,天涯海角,離開他就有活路。你聽我的,別再計較什麼國師一世還是二世了,他們都太厲害,我們惹不起還躲不起麼?你忘了他吧,重新找個人好好生活,別負了你阿耶的一片心。」
她想起定王就哽咽難語,今天能逃出來,也有賴於他預先的安排。他讓曇奴帶領的人,到最後的確幫上了忙,否則她到現在還困在那座大帳裡出不來。
她枕在她肩上啜泣,「我要是能有那麼灑脫,也不會走到今天這步了。我對他實在難捨,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。你就陪我去長安看一眼,要是他真的心安理得在太上神宮做他的國師,我的心也就死了,這輩子再也不會見他。」
陷在愛情裡的人要是聽勸告,世上就不會有那麼多的痴男怨女了。曇奴無奈,只得答應。隔了會兒又道:「你說國師會不會追來?他這段時間可曾對你不利?」
蓮燈不好意思說,像那晚的事,她怎麼有臉啟齒,便含含糊糊道:「他好像……對我有點意思。」
曇奴噎了下,「師徒兩個一樣的口味麼?你特別招百歲老人的喜歡。」
她差點被她的話逗笑,一片愁雲慘霧裡,有個知己和她相依為命,也算是這灰敗人生中的一大安慰了。
中原的雪,下起來就沒完沒了。第二天早上一看,滿世界銀裝素裹,地上積了有尺來高,仍舊沒有半點要停的意思。她們在荒野中的小窩棚裡待著,略耽擱就會寸步難行。於是翻身上馬再走一程,實在不行,唯有到下個鎮子找間客棧落腳了。這樣大的雪,缺吃少喝不能取暖,鬧得不好就得凍死。總不能剛從國師手裡逃出來,還沒來得及到長安就死在半道上吧!
不過有一點可以放心,她們不能趕路,就算國師派出了追兵,遇到的困難都一樣,老天爺是公平的。再說她也心存僥倖,認為他不會為她的出逃費神,她就像只驚弓之鳥,只是自己嚇唬自己罷了。
艱難地跋涉,終於到了一個叫永珍的鎮子。大雪封門,路上行人稀少,偶見一兩個送炭的老者,打聽哪裡有客棧,抬手往東一指,在石板路的那一頭。
她們抖落身上的積雪向東,道路兩側的坊牆已經被覆蓋住,天地間白茫茫,分不清哪是溝渠哪是路。過了一座木橋,穿過一片開闊的廣場,前面就是客棧了。蓮燈搓了搓凍僵的手指,心裡升起希望。可是一陣風突然捲過,雪片紛飛迷人眼。她抬手遮擋了下,待風過後再看,四周不知什麼時候被包圍起來,十幾個白衣人手壓橫刀遠遠站著。她慌不擇路,回身看曇奴,兩個人互遞了眼色,正打算殺出重圍,迎面走出個人來,披著蓮青斗篷,因為兜帽深深罩著,看不清眉眼。立在冰天雪地中,那身姿比劍戟還要冷硬三分。
蓮燈和曇奴面面相覷,勒住馬韁細看,他緩步上前來,廣袖垂地,拖過積雪,留下一片淺淺的痕跡。腰上配著玉牌金鈴,每行一步都有金玉之聲做伴。終於到她馬前,抬手揭了兜帽,底下是張冰雪一樣的面孔,眉眼覆蓋著輕霜,嘴唇紅得悍然。
雖然之前早有預感,依舊奢望能夠逃出他的手掌心,可是行至這裡,到底還是潰敗。她咬緊了牙關問他,「你是誰?」
他抬起頭,向她微笑,「你猜。」
這張臉讓她迷惘,她多希望是他來接她了,也許是心裡太急切,有一瞬竟真生出錯覺來。然而不是,天上飛雪掃過他的臉,他輕輕眨了下眼睛,他不是臨淵。
她惱羞成怒,他憑什麼限制她的行動?於是惡向膽邊生,牽起韁繩奮力往後一拖。馬嘶鳴著,高高抬起了前蹄,只要踏下來,足以踏斷他兩根骨頭了。
但國師終究是國師,如果那樣輕易被她打倒,就不可能有今天。他揮拳狠狠擊在馬的前胸上,一千多斤的河曲,竟彈出去丈餘遠,四足仰天砸在了地上。所幸她眼疾手快跳出去,否則大概真要摔得一命嗚呼了。落地之後便沒什麼可客氣的了,與曇奴匯合,各自抽刀向他襲去。
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,當真活得沒趣致了,像個陀螺一樣的旋轉,以為逃出生天了,誰知還在原地打轉。所以她寧肯戰死,也不要窩窩囊囊成為他的禁臠。王阿菩教她的功夫,沒有那麼多彎彎繞,看準了對方的弱點就持續攻擊。她曾留意過,他的左手一向不怎麼動,說不定長時間裝在棺材裡壓壞了。她可以試著先斷他一臂,如果運氣好,真被她逃脫了也未可知。
她敢想敢做,抱定了宗旨出手如電,曇奴畢竟功力淺,同他對戰未過三招就被打傷了。她心裡著急,一鼓作氣全力反攻,他果然出左手來迎,她本以為那是他的弱處,沒曾想那隻手的力量比之右手更強,她轉變不及,被他一拳擊在心口,狼狽地震出去很遠。
他算有保留的了,她也還是痛不可遏。躺在雪地茫茫看向天空,天是無窮無盡的晦暗,如果就此死了多好。她閉上眼睛,雪花落在她臉上,冰冷的寒意鑽進她的骨骼,她忍不住咳嗽,噴出一大口血來。
隱約聽見曇奴的喊聲,她爬過來,哭著拍她的臉,「你要挺住,活著就有希望。」
其實這話是騙人的吧,她用盡全力活到今天,從來沒有看到過什麼希望。不過這次死是死不了的,她自己知道,只是覺得又痛又噁心,實在難以堅持。
曇奴把她扶坐起來,他姿態優雅地踱到她面前,垂眼看她,語氣不帶任何感情,「如何?還能再戰嗎?」
這樣冷血的人委實少見,她艱難地站起來,就算赤手空拳也要再同他較量。
她的速度已經明顯不如之前了,他抬手接住她的拳,「陪你玩這種無聊的遊戲,浪費本座的時間。好了,就到這裡吧,跟我回去。」
她啐了他一口,「你這個陰魂不散的老妖怪,有什麼資格讓我跟你回去?我終有一天會殺了你,替我阿耶報仇!」
他眼裡陰霾漸起,霍地出手,並不是襲向她,而是一把扼住了曇奴的脖頸,「我同你說過的,既然你不在乎她的死活,那本座也不必客氣了,替你送她一程吧!」
蓮燈什麼都可以捨棄,唯獨生死之交的朋友不能棄。他善於抓人的痛肋,她沒有辦法,只得妥協,抓住他的手腕苦苦哀求,「你放開她,我跟你回去。這件事和她不相干,是我為了逃脫求她助我的,你不要為難她。」他似乎不太相信,歪著腦袋打量她,她高聲道,「你放她走,我以後再也不會逃跑了。」
「可我若是放了她,你轉頭自盡了怎麼辦?」
她冷笑了聲,「國師手眼通天,到時候抓她給我陪葬不就是了嗎。」
他思量一番,這話倒也有道理。便點了點頭,心平氣和地加了句,「還有那個龜茲姑娘。」
蓮燈含恨瞪著他,他也不在乎。鬆開鉗制曇奴的手,笑道:「找你的郎君去吧,結一門好姻緣平安度日,別再插手我們的事了。」言罷將蓮燈嘴角的血抹掉,解下斗篷給她披上,挽著她往車轎那頭去了。
蓮燈沒法和曇奴告別,含淚回頭望她。曇奴險些被他扼斷喉嚨,一旦得以續命,跪在雪地裡大口喘息。她戀戀不捨收回了視線,曇奴的傷不算重,應該不要緊的。沒人追捕她,她可以去長安,找到太上神宮探聽國師的下落,也好。
他帶她上車,她不放心,再三地問他,「你不會動曇奴對嗎?如果她有個三長兩短,我就死在你面前。」
他冷冷看了她一眼,「本座和你不一樣,答應的事不會反悔。」
她也由得他嘲諷,胸口痛得厲害,長出一口氣,靠在車圍子上,心漸漸冷下來,沒有了聲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