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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 山高水長,永不復見。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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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以前不懼死,活得百無聊賴,死了好去另一個世界看風景。但是現在動了凡心,他迫切有了活下去的願望。至少再爭取六十年的陽壽,容他和她一起變老。可惜現在一切都很糟糕,他無力自保,連邁出這九重塔都不能夠,更別說去找她了。

如果年輕的臉上鑲了一雙蒼老的眼睛,會不會嚇著她?他閉關這麼久,恢復得極慢,要想回到原來那種狀態,恐怕還需要半年。半年,對現在的他來說實在太漫長。他曾經拄著柺杖在鏡子前看,身姿不再挺拔,佝僂著的。於是不敢見她,怕連最後一點吸引她的資本都沒有了,她會失望,會放棄他。

他仰倒在圍榻上,伸手在枕頭下掏挖,掏出一段綢帶來。桃紅色的絛子,是她裙腰上的繫帶。當初她為他止血留下的,他沒有告訴她,一直隨身攜帶著,以便隨時睹物思人。他把絛帶蓋在臉上,閉上眼,不知道她現在好不好……他那時自顧不暇,怕帶她離開會惹人懷疑。大軍還未收編,他肩上的任務沒有完成,便同師父議定,由他回軍中主持,代他看顧蓮燈,保她安然無恙。短暫的相思苦能夠熬得,他需要時間恢復,至少不要讓她看見他的狼狽樣。等事情過去了,即便她因定王的事怨恨他,他也不會再和她分開了。

門外傳來腳步聲,他微微偏過頭看,是翠微來了。她叫了聲師兄,到他榻前詢問,「今天可還好?」

他點了點頭,「師父那裡有沒有訊息?」

她說有,邊替他掖被角邊道:「聖上發了旨意,命大軍東進與羽林軍匯合,共同抗擊庸王。師父前天受命開拔,秋官飛鴿傳書回來,說一切如常,請座上放心。」

他聽了半晌未言,過了會兒才道:「沒有自發上交兵權,朝中三催四請毫不動容,待接了戰命才有行動,不知師父是什麼打算。」

翠微看了他一眼,「你擔心什麼?擔心師父有逆心麼?當初打下江山有他的汗馬功勞,一百多年後他想顛覆,也由得他吧!你現在顧好自己的身體就是了,我看你恢復得慢,再渡些功力給你可好?」

他搖搖頭,「神宮現在要依仗你主事,上次為了救我,你也損耗不小,不能再渡了。」他看著她輕輕一笑,「我記得你的年紀也不小了,多保重些吧!」

翠微臉上一陣紅,「提年紀幹什麼,我身上還沒回暖,活得比你長。」

他抬起手臂蓋住眼睛,只見那紅唇上揚,笑得很是愜意。

翠微有些難過,她就這樣看著他,一直充滿愛慕地看著他,看了上百年。他們都是異類,百餘年來的三個純陽血聚集在太上神宮,除了這裡能夠正大光明地活很久,別處會拿你當怪物。他們這種人沒有資格和尋常人產生感情,所以那個糊里糊塗的王朗一直糾纏,令她感覺困擾。在她心裡,她和眼前這人應該是一對。當初師父也曾經玩笑式的說起過,他想娶親,恐怕只能娶她。然而等了很久很久,她都沒能等到。現在他愛上了蓮燈,更加讓她不解的是師父和他跌在了同一個坑裡,她當時接到秋官的書信,驚訝得半天回不過神來。

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,哪裡就有這麼大的吸引力!不過轉念想想,也沒什麼不好。他現在獲得外界訊息的唯一途徑就是她,他的傷勢不能外傳,因此春官他們只知道國師閉關,並不知道他現在的情況。到了緊要關頭,還是同門更信得過,她就負責打理神宮事物,以及向他傳遞軍中和長安的所有動向。她也有取捨,有些據實告訴他,有些打了折扣傳遞給他。比如師父和蓮燈的糾葛,還有蓮燈懷孕出逃的事,她在他面前隻字未提。他現在沒有能力管那麼多,把內情告訴他,對他沒什麼好處。

可是她不說,他還是時時會問起,「蓮燈好不好?我要夏官三日一報的,這了兩天怎麼沒有訊息?」

她哦了聲,「定王初過世的時候難過了很久,後來漸漸緩過來了。師父率大軍東進,怕她傷身,替她準備了車輦。你放心,要是有什麼特別的訊息,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的。」

他沉默了下,又問:「她沒有起疑嗎?一直把師父當成我?」

翠微說是,「你們這樣像,任誰都分辨不出來的。」

他心裡有點彆扭,暗道她怎麼這麼笨,連自己的情郎都認不出,會不會傻乎乎的勾引人家?如果要人抱怎麼辦?如果和師父乖乖怎麼辦?越想越難過,胸口一蹦一突不得安穩,嘆了口氣道:「讓夏官暗中保護她,待我稍有些力氣,親自去蒲州接她回來。」

翠微澀澀道好,「這事急進不得,萬一走火入魔就壞了。你好好歇息,這幾天正籌備祭天大典,我暫且忙,等過兩日再來看你。」

他微頷首,別過臉閉上了眼睛。

翠微從九重塔裡退出來時,剛近黃昏。她掖著兩袖在臺基上站了片刻,看天際的雲,彷彿也被凍僵了,淡而淺薄地趴在天幕上。幾個巫女抱著書稿過去,後面即見侲子搬著銅燻爐經過。盧慶在一旁指派,這架往前殿,那架往道場。

她喚了他一聲,盧慶站住腳,向她作了一揖,「夫人有何指派?」

翠微緩緩出了口氣,「我料著今晚或明日,蓮燈會到神宮來求見國師。國師正閉關,不見外客,她一到你就派人通傳我,不要驚擾國師。」

盧慶雖知道國師和那位小娘子之間有些不尋常,但諸多牽扯也是事出有因。現在風頭過去了,各歸各位,以國師的尊榮,不會和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糾纏不清,倒也說得通。當即應個是,「我這就吩咐下去。」復行一禮,往宮門上去了。

長安城內實行宵禁,太上神宮在神禾原,沒有城門關閉的困擾。蓮燈本想先進城和曇奴轉轉匯合的,但因到達時天已經黑了,便沒有耽擱,直奔神禾原而來。

她跑得算加急了,兩天一夜沒閤眼,中途換了匹馬,終於在入夜時分抵達了。

遙望太上神宮,一如初見時的輝煌巍峨,各處燈籠高掛,每一個翹角,每一稜屋脊,都讓她感覺熟悉。他在那裡吧?她心裡愈發急切,打馬上了甬道,那馬蹄踏在石板路上,黑夜裡的噠噠聲異常的清晰。她鼓著滿腔的熱情,腦子裡想象和他相見的畫面,想得自己淚流不止。她實在太累了,可能是因為孩子的緣故,近來體力大不如前,能跑完這麼長的路,完全是靠信念在支撐。但願不要再出什麼岔子了,她也經不得這樣的消耗。可是心裡不免又想,如果他當真在神宮,那這麼久不聞不問又算什麼?是不是有了他的決定,打算和她劃清界限了?

不管怎麼樣,先見了人再說。她奮力揮動馬鞭,神禾原地勢高,一路頗費了番力氣。上到宮門前,她從馬背上躍下來,忽覺得肚子一陣抽痛,扶著馬鞍稍歇了會兒才上前敲門。謝天謝地,這回沒有佈陣,果然有侲子來應門了,看見是她,叉手作了一揖,請到裡面來,「娘子且少待,小的去通稟長史。」

她道好,總算可以坐下歇一歇了。小心翼翼抱著肚子調息,待小腹的牽痛過去了,方舒了口氣。往外看,殿宇堂皇,花壇裡的草木還是上年的樣子……忽然驚覺第一次來神宮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,這一年總在路上奔波,回想起來很不可思議,不知究竟是怎麼熬過來的。

倦得厲害,也沒有那麼多的心思感慨了,伏在膝頭有點犯暈。等盧慶,等了半天不見他來。偏過頭看,視線茫然落在一處空地上,簷下燈籠搖曳,照亮了蔥鬱的草木。忽然一個犄角探出來,很威武的分叉和走勢,看樣子是頭成年的雄鹿。她定著眼看,那鹿似乎有點害羞,騰挪得極緩慢。起先是角,然後是鼻子,從陰暗處一點一點走進她的視野,到最後露出全身來,和平常的鹿不同,角尤其大,四肢勻停健壯,長得非常漂亮。

它到了光亮處,隔著窗快速對她搖動尾巴。蓮燈對它沒有印象,神宮裡的鹿太多了,有的很愛湊熱鬧,比如九色……她略怔了下,難道這是九色?她離開長安時它的鹿角才長了幾寸長,這麼久沒見,竟一下子長大了!

她站了起來,「九色?」

它起先很哀怨地望著她,聽到她喚它,頓時有了力量,猛地從外面衝進來,鹿角頂在門框上,咚地一聲響。

蓮燈像遇見老友一樣,居然熱淚盈眶,一下抱住它的脖子,喃喃道:「好九色,這麼快,長成大人了!」不停撫摸它的皮毛,它頤養得好,水頭比她足,觸手很滑溜。她捧住它的臉,同它對了對鼻子,「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?是從哪裡得了訊息嗎?」

九色不會說話,只是眼淚汪汪看著她,看得她很羞愧,囁嚅道:「我們走前也想過來接你的,可是帶上你有諸多不便。你不是駱駝,不能在沙漠裡生活,所以把你留在神宮是為你好。」她喜滋滋地拍拍它的腦袋,「以後我們不分開好嗎?你現在真好看,角也長得俊俏。」

它聽明白了,趾高氣揚在她面前轉了兩圈。為了顯示自己很厲害,對準重席上的矮几撞過去,把几面上的橫板撞出了兩個洞。

蓮燈樂意捧它,看了大力拍手,「了不得,犄角大英雄!」

它搖頭擺尾蹭過來,繞著她打轉。蓮燈蹲下抱它,它還和以前一樣,鼻子往她衣領間拱,然後搖搖欲墜,一副要暈倒的樣子。

她不由嗤笑,有其主必有其鹿,九色的脾氣和臨淵很像,一樣愛顯擺,一樣好色。可是想起他,心裡七上八下的,什麼興致都沒有了。她開始著急,好不容易到了太上神宮,把她幹晾在這裡算怎麼回事?不論他在不在,總該有個人給她句準話。

她在地心旋磨,想起來問九色,「國師可在神宮?」

九色愣愣看著她,然後點了點頭。

她心頭撞了下,「當真麼?」

它又點點頭,蓮燈頓時五味雜陳,九色是不會騙人的,它說在,那他就一定在。

隱隱聽見廊下有動靜,她回頭看,來的不是盧慶,也不是臨淵,居然是翠微夫人。她沒有進門,立在滴水下同她說話,微微一笑道:「娘子不告而別,叫我師父擔心了,這樣不好。遠走六百里入神宮,可是有事麼?」

她知道翠微夫人一向不喜歡她,這次她來見她,似乎不是什麼好兆頭。蓮燈心頭打鼓,依舊行了一禮,「我來找國師,請問他可在神宮?」

翠微說在,「不過早前吩咐過了不見客,不留客,娘子這次是白跑一趟了。」

不見客不留客,這個客說的是她麼?失望像煙霧,翻滾著瀰漫上來,填塞滿她的胸腔。她勉強按捺住了,好言道:「我有要事同他說,請夫人萬萬代我通傳。」

翠微笑了笑,「他是什麼人,早就算準你要來,不需別人通傳。你所謂的‘要事’,夏官飛鴿傳書裡早就說明了……」她的的目光裡帶著憐憫,在她腰腹間轉了轉,「娘子還是太年輕了,其實有些事不必明說,你也應當知道。他是個心懷天下的人,況且又與常人不同,和娘子再投緣,也沒有長相廝守的道理。若他在乎你,就不會將你獨自留在軍中了。家師與娘子的事,他多少也有耳聞,既然選擇沉默,娘子難道不明白意思麼?」

蓮燈沒法接受,雖然早有這種預感,真正面對時還是感覺痛徹心扉。她不相信翠微,只是固執追問,「他人在哪裡,我想見他一面。」

翠微的畫帛在夜風裡飛舞,那光潔的頸項細而玲瓏,寒冬臘月裡卻顯得異常涼薄。微轉過頭,臉上浮現不耐煩的神氣,嘴角卻依舊微笑著,「娘子不請自來是其一,令家師擔憂是其二,他不願見你也在情理之中。我看娘子還是去蒲州向家師賠罪吧,若實在不願走動,我替娘子在外安排個住所,娘子先安頓下來,一切待家師還朝再從長計議,也無不可。」

蓮燈簡直要笑出來,難道她賣給他們師徒了嗎,要他們來處置她的人生?她退後了兩步,「我現在離開還來得及嗎?」

翠微點頭,「娘子請自便,就算要入城也可以。不過奉勸娘子一句,軍中所有事都不得與外人透露,如果娘子不慎走漏了風聲,恐怕會連累遠在碎葉城的定王世子。」

蓮燈到現在才看清這些人的醜陋面貌,利用完了就踐踏,別人在他們眼裡卑如草芥。不殺你,你就該感恩戴德,來談什麼舊情,簡直是自取其辱。

她心頭空空的,人像失了線的木偶,滿懷憧憬地來,到最後落得這樣下場,她但凡有氣性,就該一頭撞死了。還留在這裡做什麼?長夜漫漫,她無處可去,卻也必須離開。她跌跌撞撞往外走,眼淚模糊視線,轉頭狠狠擦乾。不讓別人看笑話是她唯一能夠為自己做的了,難道離開男人就不能活嗎,別人也許不行,但她能。

她邁出了神宮宮門,夜涼如水,稀薄的溼氣打在臉上,腦子凍豆腐似的。略站了站牽過韁繩準備上馬,聽見侲子疾聲喚九色,她轉頭一瞥,九色竟跟出來了,豪情萬丈地向她刨了刨蹄子。她心頭一陣酸楚,看來鹿比人還要重情義些,她勒定了馬韁問它,「你願意跟著我嗎?」

九色眼神堅定,鹿蹄在青磚地上篤篤敲擊了兩下。她說好,狠狠揚鞭一揮,縱馬躍了出去。

69

一人一鹿一馬在原野上賓士,沒有任何方向。長安城外不比城內屋舍連雲,跑了很久,不見客棧和廟宇。她又累又餓,加上傷心失望,實在頂不住了,便停下來,找了個背風的高坡歇息。

十二月的長安寒風凜冽,還好沒有下雨雪,就在野外湊合一夜,明天再入城找曇奴和轉轉。她連路拾柴,生了一堆火,掏出餅子在火上煨了煨,略有些暖意便囫圇吃了兩口。心裡難過,沒有胃口,轉頭看看九色,把餅遞了過去,「你要來一口嗎?」

九色很嫌棄,別過臉在草地上轉了兩圈,這個月令漫山遍野的枯草,沒有它果腹的東西。他找見一棵樹,湊合嚼了兩口樹皮,仍舊回她身邊來。看她的模樣可憐,懵懂的鹿心裡也覺得難過。

蓮燈把腰上蹀躞帶卸下來擱在一旁,流連地摸了摸腰刀。這刀是王阿菩給她的,其實金錯刀是種錢幣的名稱,因為那時他們窮困潦倒,就取了個十分拜金的名字。現在阿菩不知在哪裡,若知道她的境況,又是什麼感想?

她抱著膝頭倚在九色身上,「還是你好,坑了我兩次良心發現了,緊要關頭願意伴在我身邊。」抬頭看天上疏朗的星月,長嘆一聲,「好冷啊,今天好冷!」

九色長了四個蹄子,沒辦法擁抱她,只能儘量靠緊一些,讓她取暖。她撫撫它的背毛,小聲說:「他不願意見我,我以後應該怎麼辦?我還拖著一個小的呢,他就不管我了。既然如此,當初為什麼要招惹我,把我害成這樣,真當我是鐵打的嗎?」

九色似懂非懂,在她臉上舔了舔,算是安慰。蓮燈被它舔得一臉唾沫,笑道:「你究竟是鹿還是狗?會搖尾巴,還會舔人。」它的鼻子裡噴出一口氣來,好大的動靜,把她嚇了一跳,她又調侃它,「這下變成馬了!」

不過這麼寒冷的夜裡,幸虧九色在。面前生著火,背後有它擋風,她還能堅持下去。然而何去何從,她不知道。也許先安頓下來,容她休息兩天,然後再想一想怎麼處置肚子裡的孩子。

她有時候覺得自己真太堅強了,行至這樣山窮水盡的地步,依舊沒有想到去死。因為她從未享過福吧,不知道幸福是什麼,心裡便沒有落差。一直掙扎求生,只要活著就喘氣,完全是種本能。她想起放舟,翠微的話雖令她撕心,但可信度不高。她要想辦法見到放舟,向他打聽臨淵的訊息。翠微或許會騙她,放舟應該不會。如果從他那裡證實他人在神宮,一切都好,那麼她就真的死心了,從此恩斷義絕,再也不會相見。

她抱著兩臂合上眼,曠野的風從高坡兩側刮過,像鬼怪的嘶嚎。這一夜不甚安穩,迷迷糊糊睡了會兒,睜開眼看天是黑的。再睡一會兒,再看,還沒日出。實在難熬,睡睡醒醒六七次,終於見東邊天幕上有紅光氤氳,她爬起來,拍了拍九色,「該上路了。」

到安化門的時候正值城門開啟,長安城內依舊鐘鼓齊鳴,只是因為皇子奪嫡的緣故,禁衛比以前更森嚴些。她遞了過所上去,校尉仔細盤查後看了那彪悍的鹿兩眼,也未說什麼,擺手放她進城。她拱手作了一揖,「奴欲求見蕭朝都蕭將軍,敢問侍官可知道他現在何處?」

校尉哦了聲,「蕭將軍今日沒有巡街,娘子可往神第軍大營問問。」

她道了謝,牽馬入城。無端掀起的這場戰爭,對長安城內的日常生活並沒有造成多大影響。城中百姓還和平常一樣,除了胡商減少些以外,秩序照舊井然。她一路打聽神第軍衙門的位置,橫穿了大半個長安終於到門前,問守門的人,卻說蕭將軍不在。她站在那裡束手無策,感覺自己真的走了窄路,諸事不順。

轉頭看天,太陽昇得很高了,應該找家店吃點東西,飽了才有力氣奔波。她帶著九色進了一家胡餅店,將馬牽在一旁的柱子上,要了碗熱湯,給九色買了兩個豆餅。

坐在矮桌旁慢慢吃了半塊糕點,聽見臨桌的人說起蒲州的戰事,庸王的七萬人馬敵不過定王大軍,像碾齏粉似的,把隊伍碾得稀碎,「還有好幾萬的羽林軍,庸王這次是栽了。不過定王大軍似乎沒有聽從朝廷調遣,依我看楚王也凶多吉少。若那兩位皇子盡數覆滅了,剩下一位中庸的齊王,竟讓他佔了大便宜。」

「所以要足了強未必好,腦子發熱拼得你死我活,自有別人黃雀在後。」

幾個人嘖嘖興嘆,蓮燈在旁默默聽著,喝完了一碗湯起身付錢,去找蕭朝都的府邸。

運氣還算不錯,他在家。她在門上靜心等候,不一會兒他出來了,見了她忙請進府,蓮燈有些不好意思,「上次陳陶斜是將軍網開一面,我心裡一直感激將軍。關於李行簡府裡的事……」

蕭朝都抬了抬手,「這些事都過去了,不要放在心上。長安城裡的幾起案子你也不必擔心,齊王早就已經把案子結了,你如今行走,不會有任何妨礙。」

齊王消了案子,想是轉轉的功勞。她放心下來,又道:「我來找將軍,向將軍打聽曇奴的訊息,她可來找過你?」

蕭朝都頷首道:「府中籌備婚事,她留下不方便,我暫且將她安置在仁德坊。」

蓮燈吃了一驚,他要娶親了,那曇奴怎麼辦?自己際遇不好,希望兩個朋友活得比她滋潤,如今曇奴也不順遂,她心裡更加急起來。她看了蕭朝都一眼,不好說什麼,只拱手向他道喜。他笑著回了一禮,「娘子誤會了,是我阿妹許配人家,並不是我。」

她一喜,「那將軍可曾婚配?」

蕭朝都抿唇淺笑,「某軍中公務一向繁忙,還沒來得及操持婚事。如今看來年紀好像也差不多了,娘子若有合適的人選,還請娘子為我牽線搭橋。到時某必定預備豐厚大禮,答謝娘子的大媒。」

蓮燈高興起來,看他的意思是在等著曇奴答應吧!這樣多好,曇奴這頭總算有著落了,她忙點頭道好,「我會盡量為將軍拉攏的。」

蕭朝都復一笑,垂手在九色頭上撫了撫,「這鹿是國師愛寵?」

九色脾氣很大,不喜歡別人摸它。蕭朝都撥亂了它頭頂的旋兒,它生氣了,一記頂牛,差點沒把他肚子頂個窟窿。

蓮燈慌忙斥它,「不可無禮!」對蕭朝都抱歉地笑了笑,「正是國師的鹿,從小嬌慣……將軍沒傷著吧?」

蕭朝都訕訕道:「這鹿好大氣力,果然不是凡品。」一壁說著,一壁喚家奴牽馬來,「我給娘子帶路,領娘子見曇奴去。」

那是個大小正適宜的庭院,長安城內裡坊之間都隔著土坯牆,牆建得很矮,他們從巷口進來,走了一程便看見有個人坐在青石砧上磨刀,嘩嘩聲接連不斷,磨得分外賣力。

蕭朝都隔牆眺望,叫了聲曇奴,「你看誰來了。」

曇奴回頭一顧,把手裡的刀扔了便迎出來,抓著她的雙肩道:「你逃出來了?不愧是蓮燈!」邊說邊將她拉進門,把蕭朝都晾在了一旁。

蕭朝都進又不好,不進又不好,喊了兩聲也沒人理他,料想她們有很多話要說,便不在這裡湊趣,自行回去了。蓮燈進了屋子才想起他,可是門上人不見了,曇奴道:「莫管他,他明天還會來的。」說著回身看了九色一眼,「這鹿怎麼跟來了?你去過太上神宮了?」

蓮燈心頭酸楚,勉力忍住了,對九色道:「你自己逛逛,先找個地方睡一覺,回頭我準備好了豆餅再叫你。」

它搖搖尾巴,懶洋洋去了。

曇奴安置她坐在矮榻上,見她一臉頹喪就已經猜到了七八分,「沒見著國師麼?」

她搖搖頭,「是翠微夫人來見我,說他不願意見我。」她哀哀道,終於哭出來,「我不明白他為什麼不見我,是我再也沒有利用的價值了,像團破布一樣被他扔了嗎?」

她哭得續不上氣來,曇奴只有抱著她一起哭,替她抹了淚道:「別難過,沒有他還有我。我早說男人靠不住,尤其他這樣渾身都是心眼的人。吃一次虧沒關係,記住了,下次見了他繞道就是了,你還怕沒了他活不下去麼!」

她怎麼同她說呢,現在不單是自己的問題了,還多出一個累贅。他留在她這裡的東西生根發芽,就快長出來了。她頭暈得厲害,喃喃道:「容我躺一會兒。」崴身倒在榻上,曇奴忙給她蓋了褥子,把炭盆拉過來讓她取暖。她閉上眼嘆息,「我昨晚趕到神禾原,他不見客不留客,我在荒郊野外睡了一夜,還好有九色……我原本沒法從軍中逃出來的,是夏官助了我一臂之力。」

曇奴有些驚訝,「夏官?他不是老國師那頭的人嗎?」

她嗯了聲,「國師要傷我,夏官是為了保住……」她猶豫了下,拉住曇奴的手說,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,我懷了身子了。」

這下真如晴天霹靂一樣,曇奴瞠大了眼睛愣愣看著她,「懷了身子?有了孩子嗎?誰的?哪個國師的?」

她臉上紅起來,「我只和先前那個有過這事,當然是先前那個的。可是翠微夫人說他知道我的境況,並不在乎這個孩子。」

曇奴恨聲咒罵:「他可還是人?這是他的骨肉,他說不在乎就可以不管不顧,孩子在你身上,同他不相干麼?我回到長安之後即去了神宮,想把你的境遇告訴他,可惜也未見到人。他大約是做了決定,以前那些情情愛愛都是騙人的。如今他勝利在望,再也用不上你了,就把人一腳踹開,真真無毒不丈夫。可他再如何欺騙感情都有可恕,不該闖了禍不善後,這算什麼?」見她又要哭,趕緊又安撫,「你奔波幾百里,身體會受不住的。先不要想那些,好好睡一覺。將養兩天我們再去一趟神宮,他不見你,我們就殺進去,非要他親口給個交代不可。」

蓮燈卻不贊同,「那是太上神宮,哪裡這麼容易闖。他要是橫了心,進去無非妄送性命。等我歇一歇吧,歇好了再想辦法。」想起轉轉來,「你去過齊王府沒有?」

提起轉轉曇奴就一臉無奈,「她倒是說到辦到,果真成了齊王的寵妾,還懷了身孕。我前兩天看到她,肚子大得像一面鑼,剛和王妃打過一架,臉上還掛著傷。王妃說要賣她進教坊,她把王妃的馬車給燒了。吵到齊王那裡,齊王賠了王妃一輛車,罵了她兩句,事情就過去了。」

蓮燈聽她的事,臉上才有了笑模樣,「她好我就放心了,我還怕她吃虧,打不過齊王妃呢。」

曇奴哧地一笑,「她是西域長大的,可不是嬌滴滴的姑娘,長安貴婦哪裡是她的對手!我一直擔心她沒有心機,會被人暗害,她卻很懂得王侯府第的生存之道。齊王給她的東西她全拿去賞底下僕婢家奴了,收買了一大堆人。出了事那些人都幫著她,王妃要將她攆出府,沒有一個人上去動手。」

蓮燈長出一口氣,笑著說:「我知道她,別人不惹她,她是最好說話最講義氣的。可要是誰敢挑釁她,她必定以牙還牙以眼還眼。」說完沉寂下來,想想她們都很安逸,自己呢,遇人不淑,被坑害得這麼慘,愈發自怨自艾起來。

曇奴怕她傷懷,說了許多寬解的話,好不容易才讓她睡下。從房裡退出來,找到她的那柄橫刀用力揮動了兩下,她們歷經這麼多坎坷,其實都是國師設計的。後來問轉轉,轉轉在齊王酒醉時套出話來,好好的她怎麼會強暴男人,不過是有人做了手腳,齊王樂得受用罷了。國師就是蓄謀將她們分散開,以便更輕易的掌控蓮燈。

何其不幸遇見他,原以為兩個人好上了,從此就可以太太平平過日子了,結果又是這樣,連有了身孕都不得幸免。那國師活了一把年紀,當真已經練就鐵石心腸了。

曇奴暗暗想,如果他再輕慢蓮燈,她就算豁出命去也要殺了他。蓮燈以前多無憂無慮的人,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,這筆仇一定要記在他身上。她滿肚子火氣在園中打轉,看到九色探頭探腦,叉著腰對它道:「國師黑了心肝!」

九色居然點頭,深以為然。連鹿都看不上他,說明這人真是個渣滓。

她上集市,買了只雞回來燉湯。蓮燈一覺睡到傍晚,起來之後吃飽喝足,漸漸恢復了力氣。

「明日我去趟太史局,看看能不能遇上放舟。祭天少不得國師主持,如果他不來,一定由放舟代替,我只管找到那張臉就是了。」

曇奴說:「我陪你一道去,要是他親自來,趁他功力還沒完全恢復,一刀殺了他了結。」

她苦笑了下,哪裡那麼容易,功力沒有恢復,他豈會出現?她只想弄明白他的現狀,也是最後一次吧,她再抱最後一次希望。若是老天當真和她開玩笑,那麼這個孩子她就不打算留了。

曇奴哀致看她的肚子,「這麼多次死裡逃生,到最後卻要親手毀了他。」

蓮燈低頭道:「我不想讓他走我的老路,阿耶不認賬,和阿孃相依為命,活著也是悲劇。」

曇奴雖沒有做過母親,甚至她連自己的父母是誰都不知道,但是她懂得自己的苦處,也看到蓮燈的艱難,現在除了這樣,似乎沒有別的出路了。但願放舟能夠解開這個結,如果一切都是翠微夫人作梗,那麼蓮燈就回到國師身邊去吧!就算上任國師再不依不饒,兩個人彼此扶持著,不怕渡不過難關。

可是她們見到放舟後,他的話並沒有讓她解脫,「國師的確在鬼戰中損耗了修為,他回宮時我與其他幾位靈臺郎都在,看他神色沒有什麼不妥。但之後就閉關了,偶爾下一道令,都是由翠微夫人轉達,沒有召見過我們。」

她隱隱還希冀著,「國師會不會受了很重的傷,或是行動不自由了?」

放舟緩慢搖頭,「那天我們親眼見到的,他一切如常。我料想是因為前任國師回來了,這世上只能允許一位國師的存在。聖上不知情,一直以為軍中那位是他,除了糊弄百姓時要我這假國師出面,平常不得喬裝。他是不方便在神宮走動,應該不是因為失去了行動能力……」他眨著眼睛端詳她,「咦,蓮燈,你怎麼這樣瘦?」

說了半天才發現她瘦,真是個遲鈍至極的人。蓮燈心裡一片茫然,難過到極處反而可以冷靜下來了。他不是不能自控,回到神宮時既然沒什麼大礙,那麼翠微就不敢隨意篡改他的意思。所以不想見她確有其事,她慢慢舒了口氣,該放下了。以前的一切回想起來美好實在有限,她一次次被他利用,一次次傷心欲絕,當真值得嗎?

放舟不瞭解他們進展到了哪步,只知道他們之前確實是有情的。如今座上不理她了,小小的姑娘,實在可憐得很。

他微笑著,掖著廣袖彎著腰,模樣像拐賣孩子的牙婆,「你的身世如今都已經知道了吧,那你可還記得我?當初你阿孃帶你離開碎葉城,沒有銀子活命,還是我接濟你們的呢!那時你同我很親近,雖然叫我阿叔,卻說過將來大了要嫁我為妻。所以我說我們有婚約,你還不信……」

「我不想再與太上神宮的人有交集了,你為什麼施援手,你自己心裡有數。」她退後兩步,悵然道,「若你見到國師,替我帶句話給他,孩子我會處理妥當,請他放心。我今生最大的錯誤就是愛上他,如今我潛心悔過,為時尚不晚。至此與他恩斷,山高水長,永不復見。」

放舟愣了下,怎麼突然鬧得這樣了?還有孩子,哪裡來的孩子?正想再問她,她向他拱了拱手,決然轉身,揚長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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