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灰心喪氣,她這麼絕情,他卻依然不能怪她。
子時到了,又是漫天的焰火,紅一簇綠一簇,照亮窗上的桃花紙。天寒地凍,真逼得她離開這裡,一個姑娘家不安全。他按著傷口點頭,「你留下,我走。」
她聞言轉開身,連看都沒有再看他一眼。他心裡湧起悲涼來,蹣跚著倒退,退到簷下,復回頭望,她嘭地一聲關上了門。
蓮燈靜靜坐著,聽見他的腳步聲漸次遠了,方長出一口氣。
與他對峙,就像打一場生死仗,她必須集中全部的注意力,比做任何事都累。她合起兩手捂住臉,感覺肩頭肌肉突突跳動,略緩了緩,才重新提起勁來。撐身打算回榻上,不經意看到重席上散落的一縷頭髮,她怔了下。剛才明明見他滿頭青絲,怎麼落地就變了顏色?是燭火照得不真切麼?她蹲下來仔細檢視,伸手想去觸,探了一半又火燒似的縮回來。猶豫再三,還是撿了起來——是了,沒錯,那頭髮託在手裡,全白了。她心頭狠狠撞了下,這麼說來他的衰老在加速,只為快快復原,這麼自殘值得嗎?
她盯著那縷頭髮看了半晌,忽而嘲訕一笑,他詭計多端,誰知道又使了什麼障眼法!思及此,竟覺得又一次被他愚弄了。開啟門,揚手扔了出去。
他並未走遠,孤魂野鬼一樣飄蕩,受了傷,仍舊不願意離開。站在黑暗裡看著那屋舍,知道她在裡面,也感到安心。
突然門開啟了,他頓時一陣歡喜。也許她只是嘴上厲害,心裡終究舍不下他,開門看他是否走遠,說不定還會追出來。他精神振奮,連痛都忘了,誰知全是他的痴心妄想,她廣袖一揚,像是拋了什麼東西,然後重新折回屋裡。他悄悄上前看,頭髮散落了滿地……他垂袖站著,心一直往下墜,墜進了無底的深淵裡,終於永世不得翻生。
蓮燈對九色的許諾一向很當真,那天被臨淵恐嚇後,它兩天沒有好好吃東西,想是嚇破了鹿膽,精神很萎靡。蓮燈為了討它歡心,特意帶它去了城裡專事養鹿的地方。
鹿苑對鹿來說是個噩夢,這裡的圈養和神宮不一樣,臨淵養鹿是因為喜歡,這裡養鹿全是衝著鹿茸和鹿肉。弱肉強食的世界,本來就是這樣。九色進門的時候有些懼怕,它能嗅到同類死亡的味道,腳下踟躕著,裹足不前。蓮燈發現了,停下問它,「改變心意了嗎?如果不想進去,我們就回家。」
它猶豫著,最後對愛情的嚮往戰勝了恐懼。蓮燈輕輕撫摸它,溫聲道:「挑的時候要仔細些,寧缺毋濫。喜歡哪個你就扯扯我的衣袖,我們帶它回去。」
九色點點頭,隨她進了柵欄裡。
鹿奴比手在前面引路,邊走邊回頭看九色,「這麼漂亮的鹿真罕見,娘子養它花了不少心思吧?」
蓮燈打趣,「那是自然的,它極聰明,和尋常的鹿不同,吃喝之外還要請老師講課,聽四書五經。」
鹿奴嘖嘖稱奇,「可惜這裡的鹿沒有那麼好的福氣,雄鹿等角長成了就要鋸。母鹿略大些宰殺取肉,送進大明宮去。」說著引進一條長長的甬道,笑道,「小的從沒見過娘子這樣的,替鹿娶親,聽上去真稀奇。前面的鹿圈裡養了好幾只漂亮的母鹿,想來鹿公子會喜歡。挑完了我再領下去清洗乾淨,打扮得漂漂亮亮隨鹿公子榮返。」
蓮燈聽得發笑,九色和這裡的鹿相比,當真就如貴公子一樣。自小長在神宮,如今又搬進了齊王府,皇親國戚比她還正宗,一聲鹿公子實在當得起。
他們慢慢往前,拐過一個彎就看見個巨大的鹿場,裡面的鹿是混養,有公有母。因為環境不怎麼好,氣味很燻人。蓮燈掩了掩鼻子,連九色都受不了,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。
鹿奴開始盡心盡力地介紹,這隻八個月大,那隻剛滿一歲……蓮燈看九色的模樣,似乎興趣缺缺。她轉頭問它,「怎麼了?還不高興嗎?那麼多漂亮的姑娘,一個都不喜歡?」
九色晃晃腦袋,看樣子是要白跑一趟了。蓮燈嘆了口氣,打算帶它離開,走了沒幾步,聽見身後傳來繁雜的腳步聲,是一個雜役牽著一頭母鹿,蠻狠地從圈裡拖拽了出來。那鹿好像知道此去凶多吉少,奮力地剎著蹄子,可惜力量弱,被拖得踉踉蹌蹌。它抬眼看人,大而明亮的眼睛裡裝著恐懼和淚水,蓮燈心都揪起來了,便問要將這鹿如何。
鹿奴道:「這頭鹿脾氣太犟,本來看它身條好,想讓它多產幾胎小鹿的,可它不讓雄鹿近身……」想起面前是位女郎,說完尷尬地咧了咧嘴,「如此只有送到屠宰場去了,總不能白養著它吧!」
有時候緣分就在須臾之間產生,九色縱過去嗅了嗅,然後邁著小碎步回來,在她袖子上扯了一下。蓮燈大感驚訝,「你喜歡它嗎?」
它點點頭,危難之中伸援手,大有英雄救美的豪邁。這下子鹿姑娘應該也被它感動了,果然含情脈脈望著它。以鹿的眼光看來,九色真是英俊、闊綽又風度翩翩,也許就如轉轉當初迷戀小郎君一樣,屬於一見鍾情。蓮燈自然有成人之美,讓雜役把繩索解了,給鹿奴幾吊錢,將九色的心上人買了下來。
這世上總歸一物降一物,原本那頭母鹿桀驁得很,可遇見了九色,立刻溫柔得水一樣,依在它身邊也不亂跑,緊緊跟隨著它。蓮燈就像個上了年紀的老人,看到兒女終身大事有了眉目,滿心的欣慰和歡喜。她喟然長嘆,「這下子好了,你可算有伴了。再把曇奴嫁出去,我心裡就沒有什麼牽掛了。」頓了頓提議,「給新娘取個名字吧!」
九色看了心愛的人一眼,在道旁採了株剛發芽的冬葵給蓮燈看,蓮燈說不好,「這名字不夠秀氣。」邊走邊思量,忽然有了個想法,「就叫佳人吧!」
這名字很合它們的心意,九色帶著新娘呦呦叫起來,蓮燈掩袖而笑,在街市上緩慢走著,一人二鹿回到了齊王府。
回來後得知個好訊息,局勢照著國師的部署扭轉,辰河羈押了蔡琰,將都護府的五萬人馬徹底收編。繳帥印歸附朝廷後,不日就能入長安了。
蓮燈很高興,但心裡又發怯,「軍中那位國師怎麼處置?看押起來了嗎?」
齊王搖頭,「畢竟不是等閒之人,雖然調遣不動大軍,那十三萬人卻也奈何不了他。靈臺郎們圍攻他,他布了個陣,大搖大擺去了,如今在哪裡不得而知,我料想是要回太上神宮的。」
她心裡打鼓,不管他藏身在何處,只要不來找她就行了。又忙問:「我阿兄還有幾日進城?」
齊王算了算說快了,「至多再有三五日吧!我已經命人去修葺定王舊宅了,辰河回來可以暫居在我府中,待王府籌備妥當,再回去不遲。」
蓮燈開始滿懷希望地等待,可是大軍還未抵達長安,大明宮裡就傳出了老皇帝駕崩的訊息。
時間剛剛好,一切盡在掌握之中。國師接到密函,合上眼長出了一口氣。
他的任務就快完成了,不管他與師尊合不合,當初的教導他一直銘記在心。為國師者,心繫社稷蒼生。齊王有登龍之相,然而御極之路諸多波折,雖韜光養晦,底氣始終沒有那些手握重兵的兄弟足。他要輔佐君王,就必須為他剷除障礙,如今威脅全都解決了,他終於可以放開手了。
他換上具服入宮闈,同齊王一起料理後事。大軍還未抵達,時刻會生變數,所以宮中暫且不治喪,一切如常。只是間或傳來皇后無望的哭喊,齊王看了他一眼,「如何處置皇后?她可會因梁王的死,在大典上胡言亂語?」
他眯縫起眼,陽光照著他的紫金冠,玉簪導上組纓垂掛,硃紅的顏色,愈發稱得他面如白雪。他微微偏過頭看,殿宇空曠幽深,皇后的哭聲分外淒涼。他說:「尊她為太后,善待她,讓天下人看見殿下的孝心。梁王已死,她也已經年過半百,不會與殿下為敵。就算她有怨氣,殿下並未參與這次的奪嫡,沒有人能抓住殿下的把柄。」
是啊,他兵不血刃,得到了江山,誰也挑不出他半點錯處,因此不懼怕任何挑釁。齊王放心下來,點了點頭,「就照國師說的辦。」
替老皇帝籌備入殮事宜的人來往,見他們經過,恭恭敬敬退讓在一旁。他掖袖緩行,猶豫了下問:「蓮燈這兩天好嗎?」
齊王說好,「我看她淡漠得很,也許真從這件事裡走出來了。」
他頓住腳,表情哀致。她果然已經不在乎了,他的一場愛情,到最後什麼都沒有留下。怨得了誰?自作自受。他垂首而立,很久之後方頷首,「也許這樣……對她好一些。我知道她不能原諒我,也不想見到我,我不敢再在她面前露臉了,就遠遠看著她吧!」言罷對齊王長揖,「待殿下御極,請為她指一門好婚,要挑個穩重靠得住的,保她今生富貴無憂。」
齊王很吃驚,「你打算放棄了麼?」
他抿唇笑了笑,不放棄又如何?自己已經沒有時間了,拖累著她,難道三個月後再讓她經歷一次生離死別嗎?夠了,已經太多次了,她終究是血肉之軀,也會堅持不住。他低頭想了想,「有些東西我給不了她……殿下若有好人選,一定告訴臣,臣要親自把關,人品過得去,才能安心將她交給別人。就三個月內吧,三個月後臣要閉關,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出關呢。三個月內辦妥,臣心裡也就安定了。」
齊王看著他,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感情,才能把心愛的姑娘拱手讓人?他們之間的糾葛實在一言難盡,他自己雖從未暴露,其實也參與其中了,因他的大業連累了國師,所以他也有責任。他欠著一份情,必然滿口答應,「我物色過後先同你商量,待你首肯,我再替郡主說合。這麼一大攤的事,我也不知從何說起,但我心裡明白得很,屆時論功行賞,國師想要什麼?」
要什麼?並不是所有要求皇帝都能滿足的,比如蓮燈,他現在最大的渴望是她,他能下旨讓她賞他個笑容嗎?他嘆息,繼續盯著太陽出神,「臣沒有什麼要求,如果要論功行賞,就請殿下給蓮燈上個公主封號吧!過去的十六年她太苦了,今後當安享尊榮,一直到老。」
齊王沒想到這種苦情的戲碼會在國師身上上演,從他記事起,就對他充滿敬畏。一個不老的人,掌管天文曆法百餘年,有大智,有深謀,結果卻栽在情字上頭。到如今強取豪奪或是低聲下氣都不管用了,似乎除了成全,沒有別的路可走。
國師對他有定國之功,小小的封賞不足掛齒。他道好,「讓定王世子襲爵,蓮燈封公主,錦衣玉食一樣都少不了他們。可是……國師當真捨得把她送進別人懷裡?」
他不說話,沉默了半晌才道:「捨不得……又如何?我算錯了一些事,就要自己承擔惡果。眼下那位不知在哪裡,找不到他,我怕他會回來危及蓮燈。」
「我已經命人加緊搜查了。「齊王同他一起下臺階,在太液池邊上漫步,試探著問他,「如果尊師一心要蓮燈,你何不……」
何不把她贈與他嗎?他忽然有些生氣,忍得住任何打擊,卻難以忍受一向敬重的恩師對他的女人動情。他寧願玉石俱焚,也不能把蓮燈送給他。
「他如今活著,和行屍走肉沒什麼分別。《渡亡經》只召回他的兩魂六魄,還有一魂一魄在天地間遊蕩。回不來,性情便難定,蓮燈不能跟一個沒有自控能力的人在一起,他會傷了她的。再說他的時日也不得長久,經書找不到,神魂逐漸渙散,至多一年半載,身體慢慢枯萎,到最後也是個死。」
齊王對國師口中的世界瞭解甚少,也很難有人能夠懂得他看到的一切。就像陰與陽參差,太陽之下堂皇光明,但在他們觸及不到的地方,還存在著數不清的魑魅魍魎。國師是遊走在兩個世界的人,有時候懂得越多,心就越累。攬得住明月,挽不住清風,憾事比他們這些凡夫俗子更多。
「失了一魂一魄,是不是就像傻子一樣,什麼都不管不顧了?」
他嗯了聲,「魂魄齊全,才懂得壓抑自己的感情。如果不齊全,惡的那面不加掩飾,與獸無異。」他掖著兩手望湖光水色,喃喃道,「我和他說了,務必找到《渡亡經》。他太急躁,問不出所以然,一氣之下竟把定王殺了。眼下經書下落成謎,誰也不知道在哪裡。」
他沒有把自己的情況告訴齊王,茲事體大,總要隱瞞些,對蓮燈將來也有好處。讓他知道他在閉關,隨時會出山,在皇權大得飄飄然時有忌憚,對蓮燈兄妹也會網開一面。至於他的死訊能隱瞞多久,應該是放舟老邁的時候。彼時各自都上了年紀,如果再有變故,那麼也算平順了一生。得不得善終,看他們的造化。
五日之後定王大軍終於入了關內道,辰河交兵符,那十三萬人被分作十隊分派到各處,大股勢力分崩離析,已經對中原構不成威脅了。大明宮才開始向外傳播聖上死訊,喪鐘鳴響的次日清早齊王即位,一場九曲十八彎的奪嫡之戰終於落下帷幕,齊王再無敵手,又可以創造出一個太平盛世了。
蓮燈在院內靜坐,接到了新皇敕封,封她做同安公主,辰河襲父爵,並各有宅邸、田地、僕婢的賞賜。她對什麼頭銜不看重,匆匆忙忙奔出去找辰河。辰河進城後便入宮面聖,她還沒來得及見他。到宮門上等,應該就能遇上的,她讓人套車送她去,甫上朱雀大街便見他騎在馬上,由幾個隨從護衛著,從黃土壟道上緩緩而來。
她跳下車,大聲喊阿兄。辰河忙下馬來迎她,兄妹見了面悲喜交加,辰河捋她的頭髮,上下打量她,「還好麼?他們有沒有為難你?」
她說沒有,問阿耶的梓宮在哪裡,辰河黯然道:「在黃河上游相了個地方安葬了。阿耶總在惦念中原,葬在那裡,日夜聽得見黃河奔湧,他就不會孤單了。」
蓮燈極慢地點頭,「這樣也好,入土為安,也免得再顛躓了。」
辰河應了,又道:「聖上讓我留在長安,以後不回碎葉城了。」
蓮燈仔細留意他的神情,「阿兄不高興麼?」
辰河似乎有些惆悵,不過很快又一笑,「我還沒來過長安,一路看來富庶繁華,應該是個不錯的地方。蒙陛下盛情,我覺得留在這裡沒什麼不好。大漠上風沙漫天,對我的身體也沒益處。」
蓮燈暗裡鬆了口氣,她知道男人的想法與女人不同,收繳了兵權就一文不名了,心境要是窄一些,可有段時間要煎熬呢。還好辰河看得開,他不像阿耶戀棧,不看重名利,更願意活得自在。她牽了他的手說:「我以後不想與阿兄分開了,我離開碎葉城後遭遇了很多事,覺得很累,想在阿兄身邊好好休息。」
辰河溫煦對她微笑,像小時候一樣,在她鼻子上颳了一下。
不過很可惜,她不能和辰河住在一個府裡。她有她的公主宅,因為兄妹都大了,又都沒成家,即便是手足,也要避嫌。所幸定王府離她的府邸不遠,步行也就一炷香工夫,她想見他很方便。
命運兜了個大圈子,到最後停在了這裡。有時候回頭想想,就像做夢似的。從阿菩將她挖出沙坑,到如今的錦衣華服,她被愚弄得暈頭轉向。最後拿一個公主頭銜作為補償,所有的事就算了結了。
曇奴說罷了,「就這樣吧,你現在衣食無憂,我就可以撒手了。」
蓮燈聽了只是笑,「我已經派人和蕭將軍說了,他可以籌備婚事了。你就從這裡出嫁,風風光光做將軍夫人去吧!」
曇奴飛紅了臉,還是顯得猶豫不決,「我這出身……實在配不上人家。」
「怎麼配不上?哪裡配不上?你雖沒有父母,卻有我們。我和轉轉是你的姐妹,就算我們來路不怎麼正,好歹一個是貴妃,一個是公主。」說著自己笑起來,她們這樣的人,一路橫衝直撞著,現在竟處在這個位置上,也是奇事。
曇奴這才安穩下來,低頭想了想說也是,「我自己沒出息,卻有兩個有出息的姐妹。你們得了道,我也跟著昇天了。要我嫁人不難,可我走之後,你一個人怎麼辦?」
她唔了聲道:「我早晚也會嫁的,你守著我,不能守一輩子。現在不去做將軍夫人,等蕭將軍娶了別人,到時候後悔就來不及了。你不必擔心我,我現在這樣,還有什麼可愁的?」
一個公主的頭銜,已經是餘生富足的保證了,除了感情方面的問題,確實沒有其他可憂心的。曇奴至此功成身退,可以開始考慮自己的人生了。蕭朝都單等她發話,只要點頭,馬上登門提親。威風凜凜的雲麾將軍,到了這種時候猴急又靦腆,從頭到尾面紅耳赤,可笑又可愛。
請人合八字,排黃道吉日,大婚的時間定下了,就在六月初六。蓮燈不太懂那些,請傅姆幫著操持,自己偶爾參與挑選東西。晦氣了這麼久,藉著喜事衝一衝挺好,只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不免惆悵,離曇奴成親還有幾個月,那時候臨淵應該已經不在了。
每常想到這裡都提醒自己自省,他的生死和她沒什麼關係,聽到死訊大不了有點難過,但不會造成太大困擾……她低頭坐在重席上,腦子裡一團亂麻。有點餓,面前的紅漆盤裡碼著透花餈,她捻起一塊,莫名發現沒有胃口,又放下了。
天色已晚,九色和佳人回去休息了。它們新婚燕爾分外甜蜜,蓮燈有時看著它們出雙入對,羨慕得不行。屋子大了,僕婢多了,心卻空了。她閉上眼,撐著額頭打盹,忽然聽見輕微的腳步聲,心裡一凜,料想又是他來了。
她直起身,果然見半個身影投在窗紙上。還未等她轟人,門砰地一聲就開啟了。單薄的燭火照亮門外一小片地方,他一身玄袍立在那裡,袍角盤金線,燭火閃爍,金芒也隱隱閃爍。她微有些吃驚,惶然看著他,他眉眼間嚴霜凜然,不等她說話,提袍邁了進來。
「你……」她怒目望著他,「又來做什麼?」
他恍若未聞,摘下衣架上的斗篷扔給她,「跟我走。」
他今天有些不尋常,同前幾次的態度有天壤之別,她感覺不到其他,只是滿心的恐懼,壓都壓不住。仔細審視他,除了目光和神情有異,別的似乎沒有分別。但是她知道,他不是臨淵,是她避之惟恐不及的人來了。
她旋身提起刀架上長劍,拔出青峰指向他,他垂眼看了看,不以為然,「就憑你,也想殺本座?」
她很害怕,手微微顫抖,卻固執地緊抿住唇不說話。他看著她,嘴角浮起嘲弄的笑意,「你與他已經恩斷義絕了,這樣很好,那就回本座身邊來,我帶你離開這裡。」
她尖聲說不,「我哪兒都不去,你別做痴心妄想。」
「為什麼?你不是恨他嗎,本座對你好,疼愛你,你跟我走,有什麼不對?」
他的思維永遠和常人不一樣,現在還能好好說話,也許一眨眼就會做出什麼傷害她的事來。他來去無蹤,宅邸中的戍衛都沒有發現異常,她向外看了眼,他撇唇一笑,「你要叫救兵嗎?沒人攔得住本座,不過多添些傷亡罷了。」
是啊,沒有人能阻止他,她不自救,只有死路一條。她用力握緊了劍柄,「闔城都在抓捕你,你還敢來?」
他皺了皺眉頭,「誰敢抓捕本座?」
她輕輕發笑,「如今的大曆已經不是你的天下了,你是已死的人,既然有機會死而復生,為什麼不找個地方過平靜的生活?」
他對她的話很認同,「本座就是想離開長安,不過得帶上你。」
她惡聲道:「我不要同你在一起,你還不明白嗎?」
他原本還帶著笑意,聽到這番話,倏地放下了臉,「你不喜歡本座,所以從我眼皮子底下溜走,帶著那孽種一起?」他的憤怒來時便是驚天動地,猛地一運氣,這繡房四面的門窗皆洞開,外面的風灌進來,吹滅了案上的燭火,鼓脹起她的兩袖,畫帛凌空飛舞,恍惚要把她帶上天去似的。
她卻頑強,依舊拿劍指著他,他對這種冒犯很反感,在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敲落了她手裡的劍,沒有了鋒稜,她一下落進了他懷裡。
他的手強行捋過她平坦的小腹,「還好已經解決了,否則今天又要傷你了。你喜歡孩子嗎?要孩子不難,我們可以生。」
她啐了一口,「誰要和你這老妖怪生孩子!」言罷徒手向他面門襲去。她得了臨淵的內力,對付起來不那麼容易。然而有情和無情,結果是不一樣的。她可以輕易拿簪子刺傷臨淵,卻完全奈何不了這老妖怪。他接她的招式不留半分情面,一心要制服她,力量與速度令她難以招架。
他出掌如雷霆,她勉強抵擋,被他擊中便鑽心的疼。他似乎一點都不擔心弄傷她,嘴裡說著喜歡愛,卻可以隨時要她的性命。就像與獸相搏,一不小心就被他打得遍體鱗傷。到最後她實在無力抵擋了,他方收起攻勢,只控住她的雙手,把她緊緊嵌進懷裡。
「不吵不鬧多好,本座捨不得傷害你。」他靠在她耳邊說,親了親她的耳廓,「蓮燈,你走後我一直很想你。本來打算親自找你的,可那頭又放不下。《渡亡經》找不到,我和他都會灰飛煙滅,所以我需要人手,五湖四海替我打探……定王世子來長安了,我剛才去定王府看過他。你向他打聽過沒有?他知道那半部經書的下落嗎?」
她駭然道:「你把辰河怎麼了?」
他無辜地眨了眨眼,「遠遠看了一眼而已,並未將他如何。」
大軍歸附中原之後,原本圍繞在辰河身邊保護他的人都撤離了,現在他要害他,辰河便是死路一條。她不得不服軟,抓著他的衣袖道:「辰河不知情,如果他知道經書去向,現在絕對輪不著你來追問,早就落入臨淵手裡了。你不要碰他,他是個文弱書生,和你們不一樣。」
他不解地看她,「你很關心他?」
她抑塞道:「他是我阿兄,我自然關心他!」
「那你親我一下好麼?」他笑著,點了點自己的嘴唇,「親我一下,我就不去找他麻煩。」
他的要求再無禮,她也拿他沒有辦法。蠟燭早就熄滅了,朦朧的一點光從外面滲透進來,她咬牙閉上眼,敷衍地親了他一口。他不滿意,「本座記得以前不是這樣的。」
以前是怎麼樣?以前是噩夢,她連回憶都感到恐懼。可是他卻很享受的樣子,緊緊抱著她說:「本座發現離不開你了,什麼都不想做,就想同你在一起。你愛過我的,對不對?哪怕只有一點……你也一定愛過我。先前俗務太多,我沒有時間陪你,接下來我們日夜在一起,我會做得比他好。」
他像得了個新玩具,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又一下。蓮燈只覺得恥辱,她握緊雙手,恨不得立時就殺了他。他對她的憤怒置若罔聞,替她披上斗篷道:「本座可以原諒你不告而別,下不為例就是了。現在跟我走吧,我帶你去關外。你不是喜歡落日長河嗎,我們回鳴沙山,白天看日出,夜裡坐在沙脊上唱紅狐狸。」
她忽然鼻子發酸,她一直嚮往這樣的生活,沒想到向她許諾的會是這個人。她曾經那麼卑微地求過臨淵,她可以像個男人一樣奮鬥,賺錢養活他,他只要貌美如花就可以了。但是他不願意,挑挑揀揀,嫌這嫌那。也許都是因為他心懷天下,可惜他的心裡裝得太滿了,已經沒有地方能夠容納她。
她仰頭看他,明知道不是同一個人,有一瞬也產生錯覺。她對他是否還有感情?騙得了別人,騙不了自己。四周圍雲霧暾暾,她什麼都看不見了,只看見他的臉。她無法自控,著了魔似的,糊里糊塗順著他的話說:「看日出日落,唱紅狐狸……」
他溫和地微笑,「你唱過的,那次宴席之後。」他輕輕哼給她聽,「紅狐狸紅狐狸,在戈壁灘上跳來跳去……」
「臨淵……」她抬起手臂摟住他的脖頸,「這麼久,你到哪裡去了?」
他說:「東奔西跑,找《渡亡經》。沒有經書,我活不了多久。我缺了一魂一魄,不找回來,我就不能永遠和你在一起。所以你知道經書的下落,告訴我在哪裡。」
她絞盡腦汁,她應該知道,可為什麼想不起來?她捧住了頭哀聲說:「在哪裡呢?我也在找,可是找不到。」
「你不要我了嗎?」他低頭說,「沒有經書我會死的,你要看著我死?」
她搖頭,「不要,不要你死。」
他撫撫她的臉,「那你愛我嗎?」
她說愛你,「我愛你。」
他的心顫了顫,即便知道是術數蠱惑了她的心智,這刻也覺得滿足了。看來經書的線索她是真的沒有,逼她也沒用。實在找不到就算了,好歹有她,走這一遭也不算虧。他抱著她密密親吻,「我也愛你。」
她濛濛靠著他,像個討糖的孩子。他的嘴唇有致命的吸引力,她點起腳尖回應他,漂泊了太久,終於能夠停下歇一歇了。就這樣吧,別管他是誰,只要相愛就可以了。他說要帶她走,她願意跟他海角天涯。急匆匆牽他的手出門,「我們走,回鳴沙山去。」
忽然天崩地裂般的一聲驟響,連腳下的土地都震顫起來。她猛然打了個寒戰,就像燒紅的烙鐵被丟進了冷水裡,從一個極端落入另一個極端。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,被人用力一掣,掣到了身後。
「師尊要帶她去哪裡?」
她迷迷糊糊聽到熟悉的聲音,大夢初醒似的左右看,四周燃起了火把,五官靈臺郎帶人將這裡團團包圍起來。她怔怔的,不知發生了什麼,夜風呼嘯,吹起他的髮梢,迷了她的眼。她聞見他身上的沉水香,才知道是他來了。
剛才是怎麼回事,她記不清了,只記得想去鳴沙山,中途被截了下來。頭暈得厲害,隱約聽見曇奴的喊聲,她定了定神打算過去,耳邊卻又響起國師的聲音,「蓮燈,到我身邊來。」
她挪了挪步子,那聲音逐漸扭曲,變得很慢,變得斷斷續續,然後是臨淵的斷喝,「對一個女子用幻術,師尊有臉做出這種事來!」
曇奴趁亂把她奪了過去,春官和冬官橫刀擋在她身前。她暈頭轉向,看那邊,師徒兩人,一個白衣一個黑袍,在火光下正邪分明。
可是一模一樣的面孔,一模一樣的身形,兩人同時出現的時候,莫名有種恐怖的感覺。她抓緊了曇奴的手,眼神呆滯地調轉過來,「我們走吧!」
曇奴以為她還沒清醒,在她臉上拍了兩下,「醒醒!」
她不懂,她是不敢看,接下來也許會有一場苦戰,兩位國師鬥法,不知道是怎樣一場腥風血雨的對決。臨淵功力欠缺,會不會吃虧?萬一不敵他,她若是親眼目睹,恐怕不能承受。
她慌慌張張往後退,「我不要看,我要走。」
曇奴明白過來,攙著她疾行,身後又傳來呼喊,一遞一聲叫著蓮燈。
他們連聲音都是一樣的,她的心不住悸動,卻不敢回頭。那兩個人她都討厭,不管是他還是老妖怪。可是眼淚卻不住落下來,她哆嗦著說:「曇奴,我好害怕……太害怕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