榮國公府的人都私下裡議論著,說少奶奶是夜叉轉世,身帶不祥,所以才未老先衰,生得奇醜無比。
後來城中便有傳聞,說靈隱寺桂花枯萎是因妖孽作祟,那左三小姐便是夜叉轉世,若是不能除之,江州必遭厄難。
之後數日,果然城中又發生幾起園林無故枯萎的怪事,左三小姐是夜叉轉世的傳聞越演越烈。百姓紛紛找到榮國公府,讓榮國公府交出夜叉轉世的靈犀,殺之以敬草木之神。
靈犀被帶到江州城外的宗祠時,天上下起細細密密的秋雨,她薄薄的衣衫被雨水打溼,溼漉漉地貼在身上,整個人蜷縮在囚車裡,眼神空洞地看著霧濛濛的天。
「靈犀!」
喑啞的嗓音彷彿一道驚雷,直直劈進靈犀的心裡。
是……是閩喻!
時間彷彿就此凝滯,又好似這許久的分隔時間不過是眨眼的瞬間。
她痴痴地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,看到那一瘸一拐走來的消瘦男子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曾經挺拔如修竹的男子,此時再無往日風采。
「閩喻!」她終是張開了口,淚眼婆娑,只覺得有人狠狠地掐著她的心口。
「姑娘,我回來了。」他靦腆地笑了,一如那場桂花林中的初見。
紛紛揚揚的細雨模糊了她的視線,好似隔了千山萬水,又好似近在咫尺。
他蹣跚著走過來,用單薄的身子撞開擋在身前的人,身後,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留下一條條殷紅的血印。
「什麼人?敢攔囚車?」守著囚車的侍衛橫刀擋住閩喻。
閩喻愣了愣,空中突然捲起一陣狂風,黑壓壓的雲壓下來,人群中也不知誰喊了一聲「有妖怪」。眾人循聲望去,卻見那雲團之中若隱若現一副白玉骷髏。人群驚恐逃竄,不多時,大街上便空無一人。
閩喻跌跌撞撞地走過去,空中打下一道閃電,竟是把那囚車給劈了個粉碎。
閩喻抬頭看了眼空中的雲團,耳邊響起小九的聲音:「先生說,能幫你的,也只是這些了。」
閩喻微微眯眼笑了,舉著那半朵千辛萬苦得來的朱顏,扭頭對靈犀說著最笨拙的話:「你,可願跟我走?」
她顫抖著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:「對不起。」
「我不要對不起,我只要你跟我走。」他低頭輕輕吻過她淚溼的眼瞼,「靈犀,你隨我走,可……可……噗!」殷紅的血噴在那半朵朱顏上,順著花瓣滾落,砸在地上染開一朵朵紅梅。
「閩喻!」
那夜,她揹著他跑遍全城的醫館,沒有人願意為他醫治,那血蜿蜒在長街之上,混合著她的淚,她的痛。
他終是為了她從那兇險之地採回了朱顏花,卻被守護朱顏花的兇獸重傷,臨死時,他甚至都沒能得到她一句承諾。
她抱著他坐在醫館外冰冷的石階上,直到他的身體漸漸變冷,直到她的心再也不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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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月後,姑蘇城。
一輛紅頂藍幃的馬車晃晃悠悠地進了姑蘇城。
馬車晃晃悠悠地駛過玄字街,終是在街角一處不大的四合院前停下。
女子跳下馬車,抬手輕輕釦了扣門。
不多時,緊閉的門從裡面開啟,穿著一身火紅色小襖的小姑娘從裡面探出頭。
「誰呀,一大早就擾人清夢,咦?你……你……美人!」小九驚呼一聲,倏地縮回頭,轉身便往內宅跑。
裴容傾打著哈欠走出來開門的時候,見到面前的女子微微一笑:「哦,原來是左姑娘啊!」
「左姑娘?怎麼會呢?左姑娘不長這樣啊!」小九從裴容傾身後探出頭,「公子你騙人。」
「是我。」靈犀抿唇一笑,笑意終是未達眼底。
裴容傾嘆了一口氣,轉身瞪著小九:「去沏一壺茶。」
「討厭。」小九忍著好奇跑去沏茶。
裴容傾深深看了眼靈犀身後的馬車,轉身進了內室:「進來吧!」
已是深秋,肅冷的風敲打著窗欞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忽明忽暗的火光中,靈犀沉默以對,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卻在搖曳的燈火中漸漸變得蒼白,直至枯竭。
前一刻還是江山美人,下一刻卻已雞皮鶴髮。
廳堂裡一片靜默,裴容傾沉吟一聲,目光幽幽地看了眼靈犀。
「你,只是用了半朵朱顏花吧!所以容貌只能白日維持,夜晚來臨,面容還是會變回來的。」
靈犀笑了笑:「是啊,他只帶回半朵,可已經足夠了。」
她笑著笑著,突然淚流滿面,目光盈盈地看著裴容傾,緩慢而堅決地屈膝:「先生,我已記起一切,望你救救閩喻。」
「你都知道了?」
靈犀苦笑道:「先生真是用心良苦。閩喻死前曾說過,是先生指引他去找朱顏救我。可那朱顏不僅可以治癒容貌,返老還童,怕是還能解開我自行封印的神識吧!」
裴容傾一笑:「既然你已經都知道了,那你可是要跟我回去?」
靈犀本是女腸,由女媧之腸所化的十神之一,昔年因埋怨女媧將其留在人世,故而憑藉絕色容貌蠱惑世間男子,做下錯事。後被玉帝責罰,毀去其容貌,變成夜叉模樣後關在異獸園。
三千年後,異獸園的小童被九尾狐和珠蟞魚設計,致使百獸出逃。女腸作為曾經的神也在其中,投身在凡間尋常女子胎中,封閉了神識,做了這許多年的凡人。
「我心願未了,回不去的。」靈犀搖了搖頭,「先生,閩喻本是無辜的,求先生救他。先生既然能指引他去找朱顏,也必然知道能救活他的辦法,請先生成全。」她重重叩首,蒼白且滿是褶皺的額頭滲出絲絲殷紅。
不停地磕,不停地呢喃。
小九已經不知何時回來了,她站在不遠處,眼眶紅紅的:「真是一對可憐的痴男怨女。公子,你就成全他們唄,你不是有一根能起死回生的返魂樹嗎?反正那爛木頭你放著也是放著,不如就救了閩喻吧!」
「小丫頭,你懂什麼?」裴容傾冷哼一聲,看了一眼靈犀,終是搖了搖頭,轉身離開廳堂。
「哼,真是個冷血的壞人。」小丫頭朝著裴容傾的背影齜牙,扭頭跑到靈犀身前,「你放心,我把那爛木頭偷回來給你。」說著,笑眯眯地溜進茶館內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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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月後。
姑蘇城內新開了一家書肆,老闆是個年輕的後生,大家都叫他閩先生。
「靈犀。」閩喻推開門。
昏黃的燈光中,靈犀安靜地坐在窗前,銀白的長髮從肩頭流瀉而下,宛如洩了一室的月光。
「很醜,是不是?」她看著銅鏡裡的自己,伸手輕輕碰了碰蒼老發皺的臉頰,「閩喻,你走吧!」他與她之間,從來就沒有所謂的未來,她一開始就知道。
閩喻走過去,從後面輕輕碰了碰她的發,拿起桌上的白玉梳子,一下下為她梳理整齊。那日他們是如何從江州城逃出的,他又是如何活過來的,他一概不知,她既然不想說,他便不問,只一心留在她身邊,不曾離開半步。
「靈犀,我愛你,我喜歡你,我從不在乎你的容貌。我去找朱顏,只是不希望你活得不開心,如果你在意容貌,我便竭力讓你變美,可即便是不能,我依然愛你。」他含笑望著她,微微俯身,溫熱的唇輕輕碰了碰她的鼻尖,「靈犀,讓我照顧你。」
溫熱的淚終是溢位眼眶,她愣愣地看著他,彷彿看見了這世間所有的繁華。
他輕輕地笑了,輕輕吻了吻她的唇。
「聽說城外的桂花開了,明日我帶你去看。姑蘇的桂花是要比江州還盛的。」他情意綿綿,目中含情,擱在她肩頭的手緊了緊,將她攬入懷中。
滿枝滿藤的桂花開得格外茂盛,紅頂藍幃的馬車碾過青草,偶爾有風吹過,車裡的男女儼然一對璧人。
「今年的桂花開得格外好。」閩喻輕笑出聲,跳下馬車,伸出手從車裡挽下靈犀。
她笑著依偎在他懷裡,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檀香。
「靈犀,嫁給我,好不好?」閩喻突然抓住她的手,目光殷切地看著她,彷彿就此將她深深刻在靈魂深處。
靈犀的眸子漸漸眯成一條直線,她張了張嘴,卻是未及開口,一股強大的氣浪從林中深處襲來。
「吼吼吼!」濃烈的血腥氣息伴著似龍非龍的吼聲瀰漫了整個林子。
桂花凋零,萬物枯竭,黑色的瘴氣在迅速瀰漫,將他們籠罩。
「靈犀。」閩喻驚呼一聲,將靈犀擋在身後,抬眸望去,卻見瘴氣之中緩緩走出一巨獸。
那巨獸猙獰地瞪著靈犀,忽然張開血盆大口,噴出一口烈焰。
「靈犀,快走。」閩喻猛地轉身,一把將靈犀推開。
眼見著那火焰便要吞噬閩喻,靈犀尖厲地喊了一聲,張開雙臂,漫天蓋地的氣浪捲起,飛沙走石疊起,將閩喻緊緊包裹其中。
巨獸怪叫著朝靈犀看了過去,似有些忌憚,但看著被土石護住的閩喻,終是惡狠狠地低吼著朝閩喻撲了過去。
「不要。」靈犀驚懼地大喊,單薄的身體如箭一樣撲了過去。
飛揚的衣袂遮掩不住終是變成蛇尾的下身,銀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著寒光。
她瘋了一樣甩動尾巴,無數的鱗片飛射出去。
「吼吼吼!」巨獸猛地轉身,巨大的身體朝她撞了過來。
「嘭!」
「吼吼吼!」
巨獸被無數鱗片射中雙眼,龐大的身體一陣劇烈抖動,仰面栽倒。
「靈犀。」飛石中的閩喻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呼喊,飛石落地,呼聲止息,一切彷彿又歸於平靜。
靈犀靜靜地躺在地上,全身上下劇烈地疼痛著。
「閩……閩喻,別……別過來。」她臉色蒼白地看著他,神色慌張,想要擋住自己丑陋的尾巴,卻總是徒勞,「別過來,別過來,別過來。」
「靈犀。」閩喻赤紅著眼睛,瘋了一樣衝過來,「靈犀,你……」
「很醜對不對?」她仰起頭,不讓眼淚掉下來,「看見了嗎?我根本不是人。根本不是,你……你走吧,離開,好嗎?」她輕輕閉了閉眼,不想再看他,或是,不想看見他眼中的自己。
「吼吼吼!」不遠處的巨獸已經嘶吼著爬了起來,猙獰地看著他們,傾盡所有的餘力朝他們撲了過來。
「閩喻,走啊!」靈犀猛地睜開眼睛,翻身將閩喻壓在身下。
烈焰灼熱地烘烤著脊背,她用盡全力甩出所剩不多的鱗片,那一襲銀尾鮮血淋漓地直直插入巨獸的喉嚨。
巨獸嗚咽一聲,龐大的身體轟然倒地,抽搐了幾下,終是氣絕。
「靈犀啊!」
恍惚中,她好似聽到了裴容傾先生的嘆息聲,可到底是聽不真切了,只覺得心口一陣發涼,微微刺痛了一下。
她愣愣地低下頭,看著刺進胸口的幽藍匕首,不覺得痛,又或許,已經沒有什麼比心痛更疼的痛。
「閩喻?」她眨了眨眼,茫然地看著閩喻,看著他那隻素白而修長的手,和他手中的匕首。
殷紅的血順著匕首蜿蜒而下,他依舊笑得溫潤,一如初見。
他說:「女腸,這世間之事,從來不是那麼簡單的。」
是不簡單呢!
她苦笑出聲,眼中流下血淚。
恍惚中,她好似看見了裴容傾悲憫的眼神。
「為什麼?」她靜靜地看著面前的閩喻,他還是以前的模樣,神情卻是全然的陌生。
她想,他或許不是她喜歡的那個人,只是別人幻化的假象。
可他偏偏又是他,她騙不了自己。
「你是真的不記得了。」閩喻忽而笑出聲來,「也許它會讓你記得。」
他忽而一陣冷笑,從懷裡掏出一朵,不,是半朵朱顏花。
她愣愣地看著他,突然心底一片沁涼,痛不欲生。
他一把捏住她的下巴,將那半朵朱顏塞進她口中。
她食而不咽,他便傾身覆上她緊抿的薄唇,靈舌霸道兇悍地頂開她的牙齒,在她口中肆虐,終是將那朱顏頂入喉中。
苦澀伴著血腥在口中瀰漫,眼淚從眼角溢位,她茫然地看著天,看著她曾愛過的男人,突然覺得自己其實從來沒有看清過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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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靈犀……」空曠的林子裡傳來清幽的嗓音,那人穿著一身素白的月牙袍子,精緻的眉眼中帶著一絲憐憫,看著躺在地上的靈犀,「你這又是何苦呢?」
靈犀恬淡地笑了,微微抬起手,輕輕覆在額頭,那些她看不透的、記不得的、想不通的,此時豁然開朗,只是真相總是讓人如遭剜心之痛,避而不得。
這一場愛情,求而不得,放之不下。本是蕩氣迴腸,如今想來,許是一開始便都是在他算計之中。
剛剛他餵給她吃下的那半朵朱顏終是起了效,完全開啟她所有神識,連同屬於女媧那一份記憶一起甦醒過來。
她看著咫尺之遙的閩喻,突然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:「閩喻,呵,不,我該叫你後卿才是。」剜心之痛,不過如此。
「是!」閩喻冷笑出聲,「我是後卿。我本是黃帝手下大將,死於蚩尤之戰。我死後,屍體無人收斂,魂魄游離九州,後被犼的一分魂魄遇到,二者合二為一,犼利用我的身體復活。」
「與犼結合後,我飄泊九州尋黃帝后人報仇,直到百年後,諸神將我封印。我被困了幾千年,連我自己都沒想到,有一天我會衝破封印,變成現在的閩喻。」他淡淡地說著,彷彿在談論別人的故事一樣冷漠。
她愣愣地看著他,彷彿要把他刻在心底,可卻越發看不清他的容貌了。
又或許,他已不是那個她愛著的閩喻了。
她望著面前的閩喻,好似做了一場極致的美夢,如今夢醒之時,才是剜骨之痛。
「從一開始,你就知道我是女腸?(女媧之腸,或女媧之腹,傳說中女媧是女帝,一天七十變,其腹部就變成了女媧之腸——郭璞注。大荒西經中描述;有神十人,名譽女媧之腸,化為神,處栗廣之野,橫道而處。)所以才主動接近我,利用我幫你對付犼,對不對?之所以給我半朵朱顏,是因為怕我恢復全部神識和記憶之後,認出你是後卿,不再為你所用是不是?畢竟你只用給我半朵朱顏,開啟我一半神識,我的法力已可將犼制伏。」她看著他,一字一句,句句誅心。
閩喻靜靜地站在那兒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許久,久到她都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,他卻突然出聲:「是。我是利用你。當年諸神封印我的時候,把我和犼魂魄強行分開,分別封印在南海之虛和鼎爐山。後來天界異獸園動亂,百獸逃亡,我的封印也陰錯陽差被解開,只是我沒想到,犼的封印竟然也解開了。我的魂魄遊蕩許久,終於找到了剛剛出生的閩喻,我強行奪了他的身體,很快與他的靈魂契合。我以為我可以做個平平凡凡的人,生老病死也好,愛恨糾纏也罷。可惜,上天不允許。沒有身體的犼找來了,我不願再被他控制,不想當魔星。」
他狠狠閉了下眼睛,許久才出聲道:「你可知我爹是如何死的?」
靈犀已猜出幾分:「是被犼殺死的嗎?」
「為了保護我。我親眼看著他被犼吞入腹中。」他一字一句,字字帶恨,「你在破廟遇見我的那日,我曾親眼看著我爹被犼吞噬。我本已絕望,卻遇見你,這世間能殺死犼的,也只有女媧和女媧死前留下的女腸了,可偏偏你自閉神識,成了個廢人。後來我知犼出現在姑蘇,為了對付它,我不得不接近你。雖然那時並不知如何喚醒你的神識,卻還是憑著本能靠近你。直到你成親那晚我遇見裴容傾,他竟指引我尋朱顏喚回你的神識,我終於明白,我的機會來了。」
「所以你千辛萬苦,做了這些,無非是想喚醒我的神識,利用我殺死犼?那日江州城百花敗落,也……也是你做的手腳?」她苦笑出聲,霧濛濛的眼前已看不清他的臉,記憶中桂花林中的溫潤男子已然那麼模糊,原來,她曾經以為的至死不渝,從來都是別人眼中的笑話。
「是。」他冷冷一笑,「不逼得你心灰意冷,萬念俱灰,你又怎會隨我離開?我不過是事先買通了靈雲寺的和尚給桂花林下了毒,又找人散播流言,城中百姓便信以為真,真當你是夜叉轉世。」
如此,原來如此啊!這場愛情,其實,也不過是她的一場獨角戲罷了。
「可是我既已幫你除去犼,你又為何要殺我?」終於,她還是忍不住問道。
「只是一場棋,下到最後,贏雖贏了,但到底是投機取巧,便忍不住想砸爛棋局,以圖心安。」
原來如此,原來如此。
她苦笑出聲,目光灼灼地看著他:「既然要殺了我,為何還要給我吃下朱顏?」
「只是讓你死個明白罷了。」
是啊!死個明白!
靈犀終於不再出聲,她沉寂地望著虛空,彷彿一尊沒有了生命的石像。她感覺到生命在一點點地流失,然而,這樣很好,很好。
死了,離開了,以後或許便再也不會有這麼多的痛。
「女腸。」裴容傾突然上前拉住她的手,「你且先進入書冊之中,我自會帶你到異獸園。你雖然肉體被毀,但只要有一絲殘魂,再修得幾百年,重塑身體也是好的。」說完,他從懷中取出一本靛藍色封皮的書冊,將書冊拋向半空。
靈犀扭頭看著那書冊,化成一道流光飛入書冊之中。
流光過後,書冊落地,靛藍色的封皮上赫然顯現幾個大字——「山海圖志」。
裴容傾彎身撿起書冊,閩喻已經走出林子。
「閩喻。」
閩喻身子微微一僵,卻沒有回頭。
「我一直想知道,靈犀是如何帶著你從江州離開的。」他離開江州之後一直疲於對付犼,對他二人之事,確實少了幾分關注。
閩喻忽而一笑,扭頭看他:「我死後,她吃了朱顏。神識覺醒之初,她意識本就薄弱,又見我慘死,心中生魔,那日長街之上,不知死了多少人。」
裴容傾愕然地看著他,腦中不由得浮現出靈犀踩著滿地的獻血揹著他一步一步的走出城門。
「你……你那時是真的死了?」他皺眉問道。
閩喻搖了搖頭:「我雖然解開封印,但法力耗損嚴重,為尋找朱顏,我幾乎耗盡全部精力,回到江州之時,已是強弩之末,那時也確實死了。只是,我去尋找朱顏之前,就跟靈犀提過你,也隱約透露出,你有返魂樹,我賭她一定會為了我去找你的。」
原來如此!
裴容傾沉吟一聲,問出最後一個問題:「你可曾愛過她?」
閩喻面色微微發白,許久,久到他自己都以為不會回答的時候,他聽見自己的聲音:「不曾。」
裴容傾愣愣地看著他走遠,卻無能為力。閩喻用過返魂樹後,已然再塑了身體,成了真真正正的人,他拿閩喻無法。
長長嘆息一聲,怪只怪,這世間情之一事,從來都不是你付出多少,就有多少回報,否則,也不會有那麼多情根深種,生死離別了。
官道上一輛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行駛著,車伕一邊趕車一邊打著哈欠,離得近了,才能看清車伕是個年輕的男子。
「公子,公子。」小九從車裡探出頭,一臉若有所思地看著裴容傾,「你昨晚沒睡好?」
裴容傾抿唇剜了她一眼。
小九咧嘴一笑:「我看見你大半夜獨自一人抱著酒罈子出門了,天快亮的時候才回來,身上染了一身的桃花香。」
裴容傾冷哼一聲:「你又知道?」
小九一樂:「我當然知道了,我還聽說,最近大理寺新上任的少卿,是個女官哦,好像姓穆。」
裴容傾握著鞭子的手微微緊了緊,小九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說:「老實說,你昨晚是不是偷偷去了驛站?」
「你想說什麼?」裴容傾扭頭看她。
小九眨了眨眼,笑著說:「我聽說那位穆大人來這邊辦案,落腳的地方就在驛站。驛站的院子裡栽了滿院的桃花。」
裴容傾黑著臉: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我昨晚偷偷去了啊,還看見個傻子抱著酒罈子躲在桃樹後面看了人家整整一夜。哈哈,偷窺哦。」小九嬉皮笑臉地說。
裴容傾一個窩頭丟過來,她麻溜地縮回頭:「哎喲喲,惱羞成怒了。」